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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rror at Red Hook 雷德胡克的恐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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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小說寫於1925年8月1日至2日,首次發表在《詭麗幻譚》1927年1月刊上。對洛夫克拉夫特來說,這次寫作是一次挑戰。事後來看,過於華麗的辭藻、超自然元素表現形式的缺失,以及種族歧視都是此篇小說的不足之處。當然,這也是一篇經典的作品。托馬斯·馬隆作為超自然偵探的人物形象,因早於《查爾斯·迪克斯特·瓦德案件》中的威利特醫生而有著重要意義。另外,小說中希臘語和希伯來語的咒文取材於《不列顛百科全書》中的相關詞條。

©lesedwards

在我們周圍,聖事有著邪惡與神聖之分,我們生活且行走在一個我認為(相信)未知世界中,這其中有洞穴、有暗影,也有生活在暮色中的居民。人類有可能隨著進化而退化,我相信,有種可怕的傳說並未消亡。

——亞瑟·馬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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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前,位於羅得島帕斯科格某一街道的拐角處,一名身材高大魁梧、朝氣蓬勃的行人,由於行為上的一個小過失而引起了人們一陣猜想。看來,他是從切帕奇特的路上沿山而下;到達了一片建築物密集的區域,然後左轉進入了一條主幹道,那裡幾棟樸實無華的商業大廈傳遞著些許城市的氣息。就在這時,在沒受到任何刺激的情況下,他卻作出了令人詫異的行為舉動:盯著眼前最高的那棟建築幾秒鐘後,他似乎是被驚嚇到了,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瘋狂地跑竄,結果在相鄰的路口處絆了一下摔倒了。路人將他扶起併為他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發現這個男人的意識還算清醒,身體也沒有受傷,顯然已經從突發的精神崩潰中恢復過來了。他難為情地嘟囔著,解釋稱自己剛剛是過於緊張和焦慮了。他垂眼瞥了一下順著切帕奇特往回走的路,便步履沉重地走掉了,連頭也沒有回一下。這男人身材高大,身體健碩,看上去極其正常,長相也還過得去,而這樣怪異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了他身上。人群中的一個旁觀者認出了他,說他寄宿在切帕奇特郊區一個出了名的奶場主家裡,而此番言論絲毫沒有減少大家心中的疑惑。

後來人們得知這個男人名叫托馬斯·f.馬隆,是紐約市的一名警探,現正處於一段長期的治療中,原因是在一場可怕的當地案件處理過程中過度辛勞,而那場事故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參與的那次搜捕行動中,幾棟陳舊的磚砌建築轟然坍塌,其中犯人和警察大量傷亡,這起事件令他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結果,他現在患上了一種嚴重且異常的恐懼症,見到任何與倒塌建築相似的建築物,哪怕只是一丁點的相似,他都會感到恐懼。為此,心理專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要求他不要再看到類似的建築物。一位在切帕奇特有親戚的法醫提出,那裡殖民時期的別緻小村莊是心理恢復的理想場所;所以,這位飽受折磨的警探就去了鄉下,並承諾直到專家給出適當的通知前,他絕不會去稍大一些的鄉鎮,在街道上冒險。因此,此番為了買雜誌去往帕斯科格確實是一個錯誤,他不僅違反了醫生的囑咐,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受到驚嚇、身體擦傷,還丟了顏面。

切帕奇特和帕斯科格兩地的這些謠傳只透露了這些;而且最有學問的專家們也相信這些流言。不過在起初,馬隆向專家講述的可遠不止於此,但當感受到人們對他徹頭徹尾的懷疑之後,便不再繼續講了。從那以後,就算外界普遍認為擾亂了他神經平衡的是布魯克林和雷德胡克內骯髒磚房的坍塌,以及諸多英勇警官接二連三的死亡時,他也會保持平和,不再去辯解。大家都說,他拼命工作,為了努力消除混亂和暴力的窩點,但是那不可預料的悲劇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所有人都聽得明白的極簡解釋,馬隆是個聰明人,他明白這種解釋就足夠了。向缺乏想象力的人們暗示那種超過人類理解概念的恐懼——來自古老世界的邪惡如同麻風病和毒瘤沾染了房屋、街道和城市——馬隆雖說有些神秘色彩,但他是個聰明人,說出這些話只會招來精神病醫院的軟壁小屋,而非帶來此時平靜悠閒的鄉村生活。他對於怪異和隱匿的事物有著凱爾特人般的遠見,也有著邏輯學家對於令人難以信服的表象表現出的敏銳眼力;這種特性使他在接下來的四十二年間遠離了家鄉,雖說他出生於鳳凰公園附近一棟喬治亞的別墅中,還在都柏林大學讀過書,可他也去了許多怪異的地方。

現如今,當馬隆回顧他曾看到過、感知過、理解了的一切時,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講出那些秘密——那能將一名無畏的戰士削弱成為一個戰戰兢兢的神經病;能夠令滿是舊磚堆砌的貧困之地和黝黑狡黠的面孔變成一場夢魘和駭人的預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迫隱藏自己的感受了——他潛入了紐約地下世界那混雜著多種語言的深淵,而這難道不是難以解釋的怪異事件嗎?有毒的大鍋中混雜著各種腐敗多年的渣滓和毒物,他要如何向乏味的人們講述其中古老的巫術和怪異的驚奇呢?只有敏銳的眼睛才能夠將其辨識,而這隻會徒增人們的恐懼。在外表公開無暇、規避喧囂和貪慾,實則卻褻瀆神明的秘密驚奇中,他曾目睹過惡魔般綠色的火焰。他所認識的每個紐約人都嘲笑他作為一名警察在工作時做的那些試驗,而他都溫和地回以微笑。市民們都情趣橫溢,還好挖苦人,除了嘲笑馬隆對於未知神秘的怪異追求,還保證說在紐約除了廉價與粗俗,別無其他。有一人還下了很大賭注——儘管《都柏林評論》上許多他所寫出的作品有著不錯的反響——賭他不可能寫得出一篇真正有趣的關於紐約粗俗生活的文章;現如今,他回首過往,認識到這起諷刺性的事件著實證明了打賭之人的預言確有道理,而又秘密地駁倒了這些話語的表層含義。正如他最後瞥見的那種恐怖確實不能成為故事——正如愛倫·坡在書中引用的那句德文,其本身乃不可讀之物。

ii

馬隆對於那些確實存在且潛伏著的神秘有強烈的感覺。年輕時,他就能感覺得到事物的隱藏之美併為之沉迷,因而還成為了一位詩人;但貧窮、悲痛以及背井離鄉使得他的視線聚集到了更為黑暗的方向,每次提到全世界惡魔的非常話題,他就感到十分激動。日常生活對於他來說成了研究恐怖幽靈的幻境;如今正如比亞茲萊最好的畫作——閃閃發光和媚眼的背後是隱匿的腐敗;極為普通的外形和物體背後隱匿著恐懼——又如古斯塔夫·多雷微妙晦澀的作品。當多數明智的人嘲笑他內心的神秘時,他都會溫和以待;為此,他爭論道,如果聰慧的頭腦與古老低微的邪教所存留的秘密充分連通,那麼因此產生的反常情況不僅會毀滅世界,還會威脅到宇宙的整體性。毫無疑問,所有的這些反映都是病態的,但敏銳的邏輯和深深的幽默感巧妙地與其抵消了。馬隆很慶幸自己的想法保留著些許隱秘,還能夠與那些被禁止的內容互相愉悅;而歇斯底里的狀態僅會在責任感迫使他披露真相時才會出現,出現得太突然、太隱秘,而無法規避。

有一段時間,馬隆在布魯克林的巴特勒街警局工作,就是在那時,他才知道了雷德胡克的事件。雷德胡克在總督島對面,臨近古老的海濱,是一個雜亂骯髒的巨型迷宮。同樣骯髒的高速公路從山丘到更高的地方一路沿山而上,而後在高地上與克林頓街直通市政廳。那裡的房屋多為磚砌,歷史可追溯到十九世紀前十五年至十九世紀中期,一些陰暗的小巷和旁道依舊散發著獨特誘人的韻味——傳統的閱讀積累會使我們稱其為「狄更斯風格」。那裡的人口極度混亂又神秘莫測;敘利亞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和黑人之間相互影響,小部分斯堪的納維亞人也與美國人的居住地帶相距不遠。這是一座充滿喧鬧和汙物的巴別塔,所發出奇怪的叫喊聲回應著拍打汙穢碼頭的油膩浪花,以及港口哨聲所發出的駭人吟唱。很久之前,這裡還是一幅明亮的畫面——大房子沿著山排列成行,眼眸清澈的水手在低處的街道和極具品味、佈置妥當的家中。在形狀排列整齊的建築中,偶爾看見的典雅教堂、原始藝術和背景的細節,零星散落在各處——破舊的階梯,受損的門廊,一對生了蟲的柱子或壁柱,或是原本翠綠的草坪上方彎曲生鏽的鐵欄杆,人們只能從這些細節中探尋原本的美好。房屋普遍是硬石建築,其中偶爾出現的多窗穹頂在向人們講述船長家人和船主守望海洋的日子。

這種物質混亂和精神腐敗中,百種方言形成的褻瀆神明的話語擾亂著天上的神明。部分潛行者人群沿著小路和大道叫喊著、歌唱著,偶爾會有人偷偷伸出手突然關了燈、遮上了窗簾,來訪者擇路而過時,窗後黝黑、似罪惡深淵的面孔又急忙躲避起來。警察對於整頓秩序和推進變革深感絕望,寧願尋求方法建造隔離帶以保護外部世界不受此地的感染。幽靈般的沉寂回應著巡邏隊員鏗鏘的腳步聲,押送的犯人也從不善言談。明目張膽的罪刑就如當地方言那般多種多樣,範圍廣至從走私朗姆酒、通過非法手段抑制異域人、昏暗的謀殺惡習,到以最令人厭惡的偽裝實施殘殺行為一應俱全。這些顯目的事件不會頻繁發生在臨近的地區,這樣會有損臨近區的聲譽,除非掩蓋犯罪痕跡是一種需要聲望的藝術。與離開雷德胡克的人相比,來到這裡的人更多——或者至少可以說比從陸地那端離開的人多——而且最容易離開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善言辭的人。

馬隆發現在這個州里,秘密的東西所散發的微弱臭氣,要比市民所譴責的、牧師和慈善家所哀嘆的任何罪刑都更為恐怖。作為一個將想象與科學知識相結合的人,他意識到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和慶祝儀式上,在沒有法律的狀況下,易於怪異地重複著本性中最黑暗的、原始的、半獸性的殘暴模式;他經常以人類學家的驚奇看待事物——在凌晨天還漆黑的短短幾個小時內,視線模糊、臉上長著麻點的年輕人所組成的隊伍彎彎曲曲前行,一直吟誦著、念著咒語。經常會有人看見這群年輕人;有時在街角處斜著眼守夜;有時在門口用廉價的樂器演奏著怪異恐怖的音樂;有時在市政廳附近的餐桌上昏昏沉沉地打瞌睡,或者猥褻地交流;有時還會在搖搖欲墜、緊關著百葉窗的老房子的高門廊上,圍著昏暗的計程車竊竊私語。他們令馬隆不寒而慄而又深深痴迷,他不敢向警隊中的同伴吐露太多,因為他看見在他們身上似乎也有巨大的秘密;警探發現了大量醜惡的事實、行為習慣和那些人常去的地方,並一一記了下來,以專業的姿態認真對待。一些如惡魔般神秘和古老、模樣完全隱匿於在這些頹廢的外表之下。馬隆的內心深深感受到,這群人一定繼承了某些駭人的原始傳統;在比人類歷史還要久遠的異教團體和儀式中,延續著其腐敗墮落之物。他們集體的聯合及明確的行動都暗示著這一點,而且在其醜惡雜亂的外表下還隱匿著些許古怪的秩序感。他讀過像默裡女士的《西歐女巫秘教》這類論文還派上了用場;並知道直至最近幾年,廣為流傳的黑彌撒(崇拜撒但)和女巫狂歡聚會時常出現,這種形式可追溯至雅利安時代,且起源於黑暗宗教,而可怕又神秘的聚會和縱酒宴樂的作風,絕對是從當初的農民和神秘人群中流傳下來的。這些殘留下的亞都蘭魔法和異教豐收崇拜至今已徹底消亡,他猜測了好久並時常好奇,比起他們所嘟囔的故事中最糟糕的部分,是否還會存在某些更為古老與黑暗的事情。

iii

羅伯特·蘇達姆的案件將馬隆捲入了雷德胡克事件的核心。蘇達姆是古老的荷蘭家族中一名學識淵博的隱士,起初僅有勉強維持溫飽的收入。他居住在弗拉特布什一套寬敞卻疏於維護的公寓裡,這房子還是他祖父當年建造的,那時這地方還只是個滿是快樂群體的殖民房屋,周圍有佈滿常青藤和尖頂的歸正教會,圍著鐵欄杆的院子裡還有荷蘭式墓地。如今,那座房子孤零零地坐落於一個滿是老樹的院子裡,與馬譚斯街相隔一小段距離。六十年間,蘇達姆一直在讀書和冥思苦想,僅有一段時間他去舊世界航行,並在那裡逗留了八年。他買不起奴隸,也只許很少的訪客去他那絕對寂靜的地方;他逃避建立親密的友情,只接納他罕有的「熟人」。在底層三個房間中的一個屋內是一番井然有序的景象:一個巨大的、高棚頂的書館。室內牆壁上硬是塞滿了破破爛爛的書,呈現著笨重、古老又略微讓人厭惡的情景。蘇達姆毫不在意小鎮的發展和最終融入了布魯克林區的事,而且他對於小鎮的意義也越來越微弱了。那裡的老人仍能在街上把他認出來,但對於近年來的人們來說,他只是個怪異的、發了福的老傢伙——一頭凌亂的白髮、散亂的胡碴、鋥亮的黑衣服,以及那隻讓人們會調皮地瞥一眼的金手杖,便再別無其他了。因為職責所在,馬隆被調入辦理此人的案件之後才知道了蘇達姆的樣貌,但此前聽說過他在中世紀迷信方面是個淵博的專家,也曾無意間想要閱讀他寫的關於卡巴拉和浮士德傳奇的絕版小冊子,因為一位朋友憑記憶引用過其中的內容。

蘇達姆的遠房、也是僅有的幾個親戚向法院申請裁決他精神有問題,由此蘇達姆成為了一起「案子」。雖說這樣的行徑在外界看來事發突然,但確實是經過了長期觀察與悲痛的爭論才得出的結果。他們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有:蘇達姆說話方式與習慣的怪異變化;毫無根據地提出即將發生的奇蹟;頻繁出沒於布魯克林聲名狼藉的居住區。經年累月,他愈加衣衫襤褸,現在走來走去的就像個貨真價實的乞丐;朋友看見他也會感到羞愧,有時看見他在地鐵站裡或在市政廳周圍的長椅上和皮膚黝黑、長相邪惡的陌生人對話。當他張口說話時,總是在含糊地說著自己將要抓住無限的力量,並且斜眼重複著所知道的神秘詞語或是名字:「質點」「阿斯莫德」和「薩麥爾」。在提交法院訴訟的過程中,人們才得知他將自己的財產都浪費在購買由倫敦和巴黎進口的怪異鉅著及維護位於雷德胡克區的一個骯髒的地下公寓——他幾乎每晚都在那裡,接納一群怪異混亂的流氓和外國團體。神秘的綠色百葉窗後面,顯然在進行著某種宗教儀式。被指派跟蹤他的偵探稱,這些夜間儀式徐徐傳來怪異的叫喊、吟唱以及闊步行走的踏步聲。偵探們對於屋內怪異的狂喜心生畏懼,儘管奇怪且放縱的粗俗行徑正在那個潮溼的房間內進行著,他們還是逃離了現場。然而舉行聽審時,蘇達姆設法維護自己的自由之身,竟變得舉止儒雅、行為合理,而且自願承認了其怪異的舉止和荒誕的言辭都是由於自己過度投入到學習和研究之中造成的。他聲稱自己參與了一項有關歐洲傳統細節的調查,而這需要親密接觸異國群體以及他們的歌曲和舞蹈;而其親屬所宣稱的低俗神秘團體正在侵蝕他,這顯然是荒謬的,他很遺憾他們誤解了自己及其所從事的事業。最終,蘇達姆靠自己鎮定的闡釋贏得了這場訴訟,自由地離開了法庭。而蘇達姆家族、考利爾家族和凡·布朗特家族僱傭的偵探也心生厭惡地撤訴了。

就是在此案中,馬隆加入到了聯邦觀察員和警察之中。警方饒有興致地看待蘇達姆案件,而且私人偵探也多次請求法院予以援助。在此次工作中,他們發現蘇達姆的夥伴盡是些在雷德胡克迂迴的小巷中最黑暗、邪惡的罪犯,而且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臭名遠揚的慣犯——偷竊、擾亂治安、輸入非法移民。這位老學者特殊的圈子和最為糟糕、有組織的邪惡團體完全重合,這麼說確實一點也不為過,這個小集團向陸地上走私一種不知名也不知類別的渣滓,而埃利斯島一直是明智地禁止這類渣滓入境的。蘇達姆的地下室就位於極其擁擠混亂的帕克街區,在那裡有著一群異常、難辨類別的人,他們斜著眼角,同樣使用阿拉伯字母,但大西洋街道上的諸多敘利亞人卻堅決牴觸這些人。他們本可以由於缺少證明檔案而被全部驅逐出去,但法律程式緩慢,除非有公眾的施壓,否則沒有人願意去招惹雷德胡克的人。

這些傢伙會定期去一個破敗不堪的石砌教堂,每週三都把那裡當成舞廳,教堂豎起的哥特式扶壁臨近濱水區最邪惡的地方。教堂名義上是天主教的,但是布魯克林所有的神父都否認這一點,警察們晚上都聽到過教堂中發出的噪音,也因此相信神父們的話。教堂內空無一人,一片漆黑,獨自矗立著,馬隆時常覺得自己聽到了地下深處隱藏著的風琴所發出的可怕的粗啞低音;而所有的目擊者都懼怕那引人注目的宗教儀式所發出的尖叫聲和反覆撞擊的聲音。問及蘇達姆此事時,他認為那儀式是帶有西藏薩滿教色彩的基督教殘跡。他推測稱,大多數人是蒙古血統,源於庫爾德斯坦或附近的什麼地方——馬隆不禁想起庫爾德斯坦是雅茲迪教的土地,而雅茲迪人則是波斯地區崇拜惡魔的人中最後的倖存者。然而,這可能是因為有關蘇達姆的調查確實引起了混亂,因此可以肯定,未經批准的新訪客正大量湧入雷德胡克地區;他們經由秘密的海域而來,那是緝私官員和港口警察管轄不及之地;他們大批出沒於帕克區並迅速向山上擴散而去;區域內形形色色的棲息者,出於兄弟般的古怪情誼歡迎著他們的到來。他們矮胖的身材、獨特的斜眼外貌、風格奇特又俗豔的美國服飾,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市政廳區域的閒蕩者和流浪匪徒之間;直到最後,政府認為有必要估算其數量,確定其來源及日常活動,並尋找是否有何種方式能將他們聚集起來並送至合適的移民局。聯邦和城市警員都指派馬隆參與此項任務,他開始尋訪雷德胡克時,衣衫襤褸的羅伯特·蘇達姆就是他惡魔般的對手,但馬隆竟還對即將來臨又不可名狀的恐懼泰然自若。

iv

警察的辦法總是各式各樣,又極為巧妙。低調的漫步閒逛,看似隨意實則仔細斟酌的問話,後褲兜裡及時備好的酒,以及讓人聞風喪膽的犯人審慎的對話,馬隆通過這些方式瞭解到了許多關於這場風波鮮為人知的事實,而這場風波不安的前景已變得來勢洶洶。這些不速之客的確是庫爾德人,但卻說著晦澀的方言;相比精準的語言,這些話讓人困惑、難以理解。這些人多數以碼頭工人和未經批准的小販工作維生,也頻繁地在希臘餐館中提供服務以及照料街角處的報攤。然而,大部分人都沒有什麼明確的維生手段,因此顯然從事了犯罪活動,其中最難以形容的就是走私和販賣違禁品。他們搭乘蒸汽船而來,那顯然是不定期貨船,然後偷偷地在一個了無月光的夜晚再換乘划艇,接著在某一個碼頭偷偷潛入,隨著一條隱匿的河道去向一所房屋的秘密水池中。向馬隆提供訊息的人記憶極為混亂,因此馬隆無從知曉碼頭、河道及房屋的確切位置,就連最有能力的訊息人也無法準確傳達這些潛入者的語言;馬隆也不知道這種有序的輸入行為背後的原因。他們絕口不提所來之處的確切地點,也不會大意到透露出引領他們的中間人。被問及他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時,他們會表現出類似極度恐懼的情緒。而其他種類的匪徒也同樣緘默不言,收集到最多的資訊則是某一個神或偉大的神職人員向他們允諾稱,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有著他們聞所未聞的力量、超自然的榮耀以及強大的統治者。

新訪客和固有的匪徒都會定期出現在蘇達姆壁壘森嚴的夜間會議中,而警察很快了解到,這位往昔的隱士還租用了其他的公寓,為這類彷彿知道密碼的人提供住處;最後,他租用了三棟房子為這些怪異的同伴提供永久的庇護。因而,他現在很少回弗萊特布什的住所了,就算回去也只是為了拿書、還書;而他的面孔和行為方式都達到了令人震驚的狂怪程度。馬隆曾對他進行過兩次詢問,但每次都被粗魯地拒絕了。他說,他不知道任何神秘陰謀或遷徙行為;也不清楚庫爾德人如何能夠入境或是他們想要得到什麼。他稱其工作就是不受干擾地研究區域內所有移民的民俗;而警察也無權干涉這項工作。馬隆提及蘇達姆撰寫的老舊小冊子上卡巴拉和其他神話,並深表讚賞,但老人的緩和也只是片刻的,馬上又恢復了強硬的態度。他感覺受到了侵犯,並且毫不猶豫地驅逐了馬隆;最後,馬隆厭惡地放棄了繼續與他交談的想法,轉而去尋求其他途徑的資訊。

如果馬隆那時繼續致力於這樁案件,他會發現些什麼?我們無從知曉了。當時,城市和聯邦當局之間爆發了一場愚蠢的衝突,這期間警探們忙於其他任務而將此調查暫停了數月。馬隆雖然被調任到其他任務中,但他對此案件的興趣從未消減,也一直對於羅伯特·蘇達姆身上開始發生的變化感到困惑。一場綁架和失蹤案的風波令全紐約城騷動不安,就在那時,不修邊幅的學者蛻變成了全新的模樣,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人們同樣感到震驚。一天,人們在市政廳附近看見他,臉腮打理得光潔、頭髮梳理得整齊、身上穿著乾淨雅緻的服裝,從那以後,每天他的身上都會有些說不清楚的改變之處。他開始持續保持自己嶄新的形象,眼睛裡也開始閃爍著異常的光芒、就連講話都變得乾脆利落,並開始逐漸擺脫長久以來毀壞他身型的肥胖問題。現在,人們經常會誤認為他要比實際年齡小得多,他步伐輕快、舉止充滿活力地配合著自己全新的形象,並且那頭蓬亂的白髮竟怪異地重新變黑了,不知為什麼,總之那頭髮顯然不是染色而成的。數月過去,他還修葺並重新裝修了弗萊特布什公寓,這令其新朋友深感震驚。他甚至開放了公寓用作一系列活動的招待場所,把所有記得的熟人都叫來,而且完全原諒了之前想要剝奪他自由的親戚,並歡迎他們至此。有的來客是出於好奇,有的則是出於職責;但所有人都醉心於這位先前的隱者所展現出的溫文爾雅的態度和文質彬彬的禮儀。他稱自己已經完成了應做的大部分工作;最近又從幾近被遺忘了的歐洲朋友那裡繼承了一些財產,並要將自己餘下的歲月過成更加愉悅的第二春,安逸、關懷和節食對於他來說都已成為了真切的現實。從那以後,人們很少能在雷德胡克見到他,他越來越多地周旋於與他匹配的社會階層。警察們注意到,匪徒們愈加頻繁地聚集到那座老舊的石砌教堂,而不是去帕克區的地下公寓了,但依舊還有許多邪惡的物種在那座地下室和其附屬建築裡面遊蕩。

之後發生了兩件大事,雖然兩者之間差距較大,但卻都與馬隆所預想的案件有著莫大的關聯。一件是於《鷹報》低調刊登的羅伯特·蘇達姆與貝塞德的柯妮麗婭·格里森小姐訂婚的訊息,這位年輕的女士有著極好的社會地位,而這位上了年紀的準新郎實在是與她相去甚遠;另一件是警察收到報告,稱有人透過地下室的一扇窗戶,看見了被綁架的孩子的面孔,而後警察在教堂舞廳發動了搜捕行動。馬隆也參與其中,並在屋內進行了仔細的檢視。事實上,警察來襲的時候,建築物已經被完全廢棄了,結果一無所獲,但馬隆敏銳的凱爾特人思緒卻被室內的許多東西擾亂了。鑲板上粗糙的繪畫令他厭惡,上面畫著一張張神聖的面孔,卻帶著憤世嫉俗的表情,面露譏諷。這幅畫哪怕是極為平凡的信徒都難以認同,都會認為它過於隨意。此外,他也不喜歡佈道壇上方牆體上的希臘語題詞,那是一種古老的咒語,他在都柏林讀大學的日子裡曾偶然見過,其字面翻譯的意思就是:

哦,夜幕中的朋友和同伴,你們之中,欣喜於犬吠與流血的人,漫步於墳墓之間暗影中的人,嗜血及給凡人帶去恐懼的人,歌果王后,摩門教徒,千面之月,會稱讚我們的獻祭!

讀到這些時,馬隆不寒而慄,然後依稀想起有那麼一個夜晚,他覺得自己聽到了教堂下方傳出的粗啞低沉的風琴曲調。隨後,看到講壇上金屬盆的邊緣鏽跡斑斑,他禁不住又打了個寒戰。他的鼻子似乎察覺到了從鄰近的地方傳來的一種怪異、恐怖的惡臭。風琴的聲音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中,為此,在離開之前,馬隆兢兢業業地去檢視了地下室。那地方令他尤為厭惡;然而,那些褻瀆神明的鑲板和題詞只是無知者所犯下的粗糙之罪,還是有著什麼其他含義?

蘇達姆婚禮之時,頻繁的綁架案已經成為了醜聞,被報紙廣泛地傳播開了,人盡皆知。雖然受害者多數是社會底層階級的小孩子,但失蹤數目的不斷攀升也激發了公眾強烈的憤怒。報刊極力呼籲警察採取行動,為此巴特勒街警局再次派人去往雷德胡克搜尋罪犯和蛛絲馬跡。馬隆很欣喜又一次踏上了搜捕之路,並且參與搜捕了蘇達姆一間位於帕克區的房屋,這令他頗為自豪。儘管流傳著諸多聽到屋內尖叫聲的謠言,以及在地下室空地上發現的紅色腰帶,但也只有這些了,這次搜捕並沒有發現任何失蹤的孩子;但多數房間內脫落的牆體上的繪畫和粗糙題詞,以及閣樓上原始的化學實驗室,都使偵探相信他正在追蹤一些驚人的東西。那些繪畫令人深感不安——恐怖的怪物形狀各異、大小不一,拙劣地想要模仿人類的輪廓。題詞用紅色書寫而成,文字包括阿拉伯文、希臘文、羅馬文和希伯來文。馬隆讀不出太多內容,但他所解譯出的那部分已經足夠不祥且充滿卡巴拉的含義了。一句頻繁重複的格言是由一種希伯來式的希臘語書寫的,並且暗示了亞歷山大帝國沒落時期最為恐怖的惡魔召喚:

hel*heloym*sother*emmanvel*sabaoth*agla*thtragrammaton*agyros*otheos*ischyros*athanatos*iehova*va*adonai*saday*homovsion*messias*eschereheye.

圓形和五芒星赫然聳現在四面八方,毫無疑問是在訴說著骯髒地生活在這裡的人的怪異信仰和渴望。然而,搜捕隊員在地下室發現了最為怪異的事情——一塊兒粗麻布隨意地蓋在了一堆貨真價實的金錠上,在金錠閃閃發亮的表面上方,同樣怪異的象形文字被鑲在牆體上。在搜查期間,警察們僅遭遇了一群斜眼東方人的消極抵抗,他們成群地從每一扇門中蜂擁而來。由於沒有找到任何相關證據,警察不得不全部離開;但警察分局的隊長給蘇達姆留了一張便條,鑑於公眾不滿情緒的日益增長,建議他看管好自己的房客和門徒。

v

六月的婚禮如期而至,隨之而來的還有巨大的轟動。大概正午時分的那一小時,弗萊特布什充滿著歡樂,插著小旗的汽車擠滿了古老荷蘭教堂附近的街道,教堂上方的遮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公路上。蘇達姆和格里森的婚禮無論是氛圍還是規模,在當地都是史無前例的,陪同新娘和新郎去往丘納德碼頭的人群,就算不是衣著最漂亮的,至少也足夠在社會名人錄中留下重要的一頁了。五點鐘的時候,人群揮手告別,笨重的客輪緩緩駛出了長長的碼頭,慢慢將船頭調向了大海,扔下固定船隻的鏈條,駛向了更為開闊的水域,正通往滿是驚奇的舊世界。到了晚上,外面的海港都清理乾淨了,遲到的乘客們看著清澈的海面上空,群星閃爍著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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