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寫於1924年10月下旬,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時,此文並未在任何雜誌上發表。不過在1928年,在朋友的支援下,這篇小說有幸以私印小冊子的形式出版,發行了大約250冊。1937年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後,《詭麗幻譚》終於在同年的10月刊上發表了這篇故事作為悼念。創作這篇小說時,洛夫克拉夫特已經從普羅維登斯搬到了紐約居住。此文在一定程度上也摻雜了他對於普羅維登斯的懷念之情。他在文中提到那個地方(普羅維登斯市邦尼菲特街135號)是真實存在的,洛夫克拉夫特對那棟房子非常熟悉,因為他的姑媽曾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但是,「畏避之屋」的真正原型其實是一棟位於新澤西州伊麗莎白市的古屋——他在當地旅行時曾探訪過那個地方,並且受到了很大的啟發,後來他在給朋友的信件中表示那房子讓他想要「創作一個發生在普羅維登斯,以巴位元夫人的房子為基礎的新恐怖故事」。
《畏避之屋》的打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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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最駭人的恐怖見聞往往也少不了讓人覺得有諷刺的地方。有時候,這種諷刺的感覺來源於事件本身;另一些時候,只在偶然與事件中的人物或地點有所關聯。古城普羅維登斯里發生的一件事情恰巧極為貼切地驗證了後一種情況。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末,當埃德加·愛倫·坡徒勞地向才華橫溢的女詩人惠特曼夫人大獻殷勤的時候,他經常會在這座古城裡逗留。坡通常會居住在邦尼菲特街上的公館之家裡(在改換店名之前,那裡曾是招待過華盛頓、傑斐遜與拉斐爾的金球旅館)。在散步的時候,坡總喜歡沿著這條街往北一直走到惠特曼夫人的家裡,或是附近山腰上的聖約翰斯墓園旁——對他而言,那一大片豎立在墓園裡的十八世紀墓碑總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然而,這也正是事情最為諷刺的地方。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恐怖與怪誕文學大師沿著這條路走過許多次,而他每次散步都必定會經過一棟位於大街東面的屋子;那棟骯髒破舊的屋子就坐落在陡峭山坡上,屋子旁還有一片荒草叢生的大庭院——那個院子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這片地區還只是空曠荒野之時。坡似乎從未描寫或談論過這個地方,甚至也沒有證據說明他曾留意過這裡。然而,在另外兩個掌握著某些資訊的人看來,這棟屋子堪比——甚至能夠勝過——那位經常在不知不覺間經過它的天才所創造出的最狂野的幻想。它荒涼地聳立在那裡,不懷好意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彷彿是一切難以言說的恐怖凝聚而成的一個象徵。
那屋子曾經是個很容易吸引好奇者注意的地方——事實上,它現在依舊有著這樣的吸引力。那裡原本是一座農舍,或是類似農舍的建築,遵循著十八世紀中葉新英格蘭地區常見的殖民地建築風格——它有著頗為富貴的尖形屋頂,兩層樓房,沒開天窗的閣樓,喬治亞風格的門廊以及恪守當時品味的內部嵌板。屋子面朝南方,幾扇位於一面山牆上的低矮窗戶掩藏在向東隆起的小山下,而其餘的窗戶則全都暴露在地基之上,正對著街道。一個半世紀以來,為了讓道路變得更直,坡度變得更緩,人們對與它相鄰的街道進行了大量的改造工作,而它的建築結構也隨著鄰近地區的改造工程一改再改。邦尼菲特街,最初名叫貝克街,原本是一條在早期殖民者的墓地間蜿蜒輾轉的小道;直到人們將死者全都遷移到了北墓地後,它才能體面地橫穿那些古老的家族土地,變成一條暢通無阻的大路。
起初,屋子朝西的牆壁坐落在高出路面二十英尺的陡峭草地山坡上;但在獨立戰爭時期,居民們擴寬了街道,刨掉了屋子與街道間的大部分山坡,並將屋子的地基完全暴露了出來。於是,有人在地窖前修建了一面磚牆,為原本深埋地下的地窖打造了一個正對著新擴街道、擁有兩扇窗戶與一扇大門的門面。一個世紀前,人行道修建完成的時候,夾在公路與屋子之間的空地已經被完全刨掉了;因此,坡在散步的時候肯定只能看到一面與人行道齊平的陡峭暗灰色磚牆,以及搭建在十英尺高的磚牆上方的古老木結構房屋。
那片像是屋後農場的土地沿著山坡向上遠遠地延伸出去,幾乎貼到了惠頓街的側旁。而屋子的南面,那片挨著邦尼菲特街的土地,自然比現存的人行道遠遠高出一截,形成了一座梯臺。由佈滿苔蘚的潮溼石塊堆砌而成的旱堤充當了圍繞梯臺的護牆。一條陡峭又狹窄的階梯深嵌在旱堤裡,被峽谷般的牆面擠夾著,向上延伸到了梯臺的表面。那上面只有斑斑禿禿的草地,潮溼黏滑的磚牆以及無人照料的花園。花園裡滿是從木頭三腳架上垮塌的殘破水泥甕壇與已經鏽蝕的金屬壺罐。其他類似的零星玩意則散落在飽經風吹雨打的正門邊。正門上的扇形楣窗已經破損了,愛奧尼式立柱與三角形的楣飾如今早已蛀蟲叢生、腐朽不堪。
小時候,我只知道這棟讓居民們唯恐避之不及的屋子裡死過很多人——多到足以讓人緊張與焦慮。他們告訴我,正因為這個原因,房屋最初的主人在屋子建成大約二十年後也從裡面搬了出去。也許是因為地窖聚集著溼氣與真菌;也許是因為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也許是因為門廳時常有輕微的氣流;抑或是因為井和泵出來的水有問題,總之這是個明顯不太正常的地方。這些問題簡直糟透了,而且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對這些說法深信不疑。只有伊萊休·惠普爾醫生——我那位熱愛收藏研究古物的叔叔——所寫下的筆記為我詳盡地披露出了一些更加陰暗與晦澀的猜想。過去,這些猜想曾在僕從與底層人群間形成過許多暗中流傳的民間故事;但它們並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待到普羅維登斯變成一個有著許多流動人口的大都會後,這些猜測大多已經被居民們遺忘了。
事實上,社會上的中堅群體始終沒有將它看成是一棟真正意義上「鬧鬼」的屋子。有些故事談論到了咔咔作響的鎖鏈,冰冷的氣流,熄滅的光芒,窗戶上的人臉,但它們並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有些持有極端看法的人偶爾會認為那屋子「不太吉利」,可即便是他們也不會提出更加怪誕的觀點。不過,有件事情是確定無疑的,死在那屋子裡的人數量多得可怕——更準確地說,曾經有數量多得可怕的人死在了那屋子裡——因為在六十年前,那裡發生了一些怪事,所以這座建築被徹底廢棄了,因為不可能還有人願意租借它。那些不幸送命的人並非全都有著某個特定的死因;實際上,他們更像是被什麼悄悄地耗盡了體力,因此在遇到原本只會導致身體虛弱的變故時就早早地送命了。而那些活著的人也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貧血或虛弱,偶爾還伴隨有腦力衰退的跡象,這讓那屋子顯得非常不宜居住。必須要說明的是,相鄰的幾座建築似乎完全沒有表現出這種危害身體健康的情況。
過去,我只是知道這些情況,不過,由於我堅持不懈地追問,叔叔向我展示了他的筆記,而這本筆記最終促使我倆展開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調查活動。自我的童年時代起,這棟讓居民們畏避的屋子就一直空著。高高的梯臺庭院裡生長著滿是瘤節、不結果實的可怕老樹,纖細瘦長、顏色蒼白得有些古怪的草地,以及畸形得讓人厭惡恐懼的野草——就連飛鳥也不願在那裡逗留。那個時候,我們幾個小孩子經常會跑過那個地方。我依舊記得自己在年幼時感受到的恐懼——我不僅害怕那些不祥草木所呈現出的病態異狀;也害怕那種瀰漫在這座荒廢農舍周圍的詭異氛圍與氣味。我們經常會從沒有上鎖的前門進去,展開一段令人膽寒的探索之旅。屋子上的小格窗戶大多已經被打破了,鬆鬆垮垮的牆面嵌板,搖搖晃晃的室內百葉窗,剝離打卷的牆紙,脫落倒塌的灰泥,吱呀作響的樓梯,以及殘存下來的破舊傢俱零件,始終縈繞著一種叫人難以描述的荒涼感覺。而灰塵與蛛網更為它們增添了幾分恐怖;若是哪個孩子自願登上通往閣樓的梯子,那絕對算得上是非常勇敢的舉動——那需要他在屋樑底下走上很長一段路,而且在那個地方只有在山牆上閃耀的小小窗戶可以提供一丁點兒照明。這條路上堆滿了大量櫥櫃、椅子與紡輪留下的殘骸——無窮歲月的積澱將它們包裹、裝點成了許多可怕而又可憎的模樣。
但說到底,屋子裡最恐怖的地方並不是閣樓,而是陰冷潮溼的地下室。雖然它臨街的一側完全位於地面之上,而且與外邊繁忙的人行道只隔著一堵開設有大門與窗戶的薄薄磚牆;但不知為什麼,那個地方總會讓我們產生最強烈的牴觸情緒。因此我們總會在地窖前猶豫不決,不知道是該沉浸在關於幽靈的幻想裡走下去一探究竟,還是該避開它以保全我們的靈魂與心智。首先,在整棟屋子裡,地窖是噁心氣味最為濃烈的地方;其次,我們也不喜歡那些一到夏季多雨的天氣就會從堅硬泥土地面下零散冒出來的白色真菌。這些蕈菌與生長在屋外庭院裡的草木有著某種怪誕的相似之處,而且全都有著極為恐怖的模樣。它們就像是在笨拙而又令人憎惡地模仿著毒蕈與印第安煙管,我們從未在其他地方看過與它們類似的真菌。這些蕈菌腐爛得很快,並且會在某個階段散發出微弱的磷光;因此在晚上經過屋子的人偶爾會聲稱自己在瀰漫惡臭的窗戶邊看到殘破的窗格玻璃後閃爍著女巫的鬼火。
我們從不會在夜晚進入地窖——即便是在萬聖節情結最瘋狂的時候,我們也不曾嘗試過——但我們在白天進入地窖探險時,偶爾會看見那種磷光,尤其是在天色陰沉、空氣潮溼的時候。此外,我們也經常察覺到另一些不太引人注意的東西——那是些非常奇怪的東西,不過,我們最多也只能察覺到一些痕跡。這是一種出現在泥土地板上、略微有些模糊的泛白圖案——像是模糊、變幻的黴菌或硝鹽沉積物。地下室的廚房裡有一個巨大的壁爐,我們偶爾會在壁爐周圍稀疏生長的真菌叢裡察覺到這種痕跡。偶爾,我們會驚訝地發現那片痕跡不可思議地像是一個蜷曲起來的人形;不過,通常情況下,這些痕跡並不會勾起任何聯想,甚至在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見這樣的白色沉積物。在某個下過雨的午後,這種近乎幻覺的痕跡似乎變得特別明顯,此外,我還幻想著自己瞥見那些硝石沉積物上騰起了一種閃閃發光的淡黃色稀薄蒸氣,緩緩地飄進了敞開著的壁爐裡。我向叔叔提起過這件事。他被我這種古怪的臆想給逗樂了,不過他的笑容裡似乎也夾雜著一些回憶。後來,我在某些普通居民談論的狂野古老傳說裡聽到了類似的想法——有個故事同樣提到了一些如同狼一般的恐怖幻影變成煙霧出現在大煙囪上,以及某些蜿蜒的樹根穿過鬆動的基腳,鑽進地窖裡形成了奇怪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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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成年後,叔叔才向我展示了他收集的與那棟讓人畏避的屋子有關的筆記與材料。惠普爾醫生是個在頭腦清楚、觀念傳統的保守派醫生。雖然他對那個地方很有興趣,但卻並不喜歡鼓勵其他年輕人研究這棟頗為反常的屋子。他簡單地認為那屋子——那個地方——肯定格外骯髒汙穢,所以才害得那些生活在屋子裡的人生了病。但是,他不認為屋子本身有什麼怪異反常的地方;不過,他也明白,屋子周圍那些讓他頗感興趣的奇特景緻會在孩童們那愛幻想的大腦裡構建出各種各樣陰森可怕的聯想。
惠普爾醫生沒有結婚。他是個頭髮花白,鬍子颳得很乾淨的老派紳士,也是個在本地小有名氣的歷史學家,並且經常與那些堅持傳統同時又熱愛爭辯的人——例如,西德尼·s.萊德還有托馬斯·w.比克內爾——發生爭論。他與一個僕人居住在一座喬治亞式的農場裡。那是一座有著門環與鐵欄杆階梯的大房子。它怪異地矗立在北科特街的一處陡峭山坡上,緊緊地挨著古老的紅磚法院與殖民地大樓(他的祖父——1772年率眾燒燬英王殿下的武裝縱帆船「葛斯比號」的著名私掠船船長惠普爾先生的堂兄——就曾於1776年5月4日在這座大樓裡參與了羅得島殖民地獨立的投票表決)。惠普爾醫生在這座房子裡開闢了一間低矮、潮溼的藏書室。那裡面安裝著笨重的雕花壁爐飾架,四周牆上的白色嵌板透著一股子黴味,而牆上的小格窗戶上還影影綽綽地映著爬牆藤的影子。藏書室裡存放著許多有關他古老家族的記錄與遺物——而其中的許多收藏都與班尼菲特街上那棟讓人畏避的屋子有著含糊的聯絡。當然,那座聲名狼藉的建築本身也在距離藏書室不遠的地方,因為班尼菲特街恰好經過法院大樓上方,沿著陡峭的山坡一直攀升到最早期的殖民地所在的位置上。
隨著我逐漸成熟懂事,加上多年堅持不懈的糾纏,叔叔最終還是將他收藏的我所感興趣的知識告訴了我。擺在我面前的是一份非常古怪的編年史。雖然其中有些地方顯得極其冗長囉嗦,充滿了統計資料和乏味的宗譜知識,但那種消散不去的恐怖與超自然的惡意依舊在檔案裡留下一條綿延不斷的線索。這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甚至比它給那位優秀的醫生所留下的印象還要深刻。許多獨立的事件都有著不可思議的聯絡,而一系列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變故卻隱藏著令人膽寒的可能性。全新的、同時也更加熱切的渴望開始生根發芽,相比之下,那些童年時期的好奇顯得既蒼白又幼稚。
這些發現讓我進行了一次詳盡徹底的調查,並最終讓我們進行了那次讓人心驚膽戰的探險——事實證明,對於我和我的叔叔而言,這是一場災難。因為,叔叔最後還是固執地加入了我展開的調查行動,並且在一個夜晚與我一同走進了那屋子——但是他並沒有與我一同離開。他過世後,我一直覺得很孤單——他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漫長的一生裡充滿了榮譽、美德、善舉,以及淵博的學識與高尚的品位。為了紀念他,我在聖約翰墓地——坡最喜歡的地方——安葬了一隻大理石骨灰甕。那是一片位於山坡之上、生長著巨大柳樹的隱秘樹林,墳冢與墓碑安靜地蜷縮在由教堂、房屋與班尼菲特街的旱堤組成的古老建築群中間。
開啟這座由日期與歷史組成的迷宮,我並沒有在這屋子的早期歷史裡找到一丁點兒兇惡不祥的跡象——不論是它的建造過程,還是那個主持興建它的顯赫家族都顯得非常稀鬆平常,沒有絲毫異樣。不過,災禍的第一個徵兆卻很明顯,而且徵兆的數量很快便增加到了兇險不祥的地步。叔叔仔細地整理出了自1763年房屋興建時起的所有記錄,並且為這一主題補充了多得不同尋常的細節。據說,最初入住那棟畏避之屋的是威廉·哈里斯與他的妻子拉比·德克斯特,以及他們的四個孩子:1755年出生的埃爾卡納,1757年出生的艾比嘉,1759年出生的小威廉還有1761年出生的露絲。哈里斯是個體格結實的商人,同時也是往返於西印度航線的水手。他與俄巴底亞·布朗以及布朗的侄子合辦的商行有著密切的往來。1761年布朗死後,新商行尼古拉斯·布朗公司將他安排到了普羅維登斯建造的一百二十噸雙桅橫帆船「謹慎號」上擔任船長職務,並且授權他修建一座新的住宅——這也是他自結婚以來一直期盼著的事情。
當時,位於擁擠的齊普賽街上方、沿著山坡延伸的新貝克街剛經歷過一次改造,而哈里斯便將新宅的地址定在了一段新建成的直道邊。這是個再好不過的位置,而且建築本身與周圍的環境也很搭配。對於一箇中產階級家庭來說,這是他們的最佳選擇。當時,他的妻子正準備生下他們的第五個孩子,為了迎接這個全家期盼著的新生命,哈里斯匆匆忙忙地搬進了新房裡。十二月份,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但卻是個死胎。而且,在那之後一個半世紀裡,屋子裡沒有誕生過一個活的嬰兒。
到了第二年四月份,哈里斯家的孩子們紛紛染上了疾病。不出一個月,艾比嘉與露絲就夭折了。喬布·艾伍茲醫生為孩子們進行了診斷,並將問題歸結為某種兒童易感的熱病;不過,其他人認為這僅僅是消瘦,或者虛弱導致的惡果。不論如何,這似乎是種有傳染性的疾病;哈里斯家原本有兩位僕人,但到了六月份,其中一個僕人漢娜·鮑恩也因為類似的原因去世了。剩下的那個伊萊·裡德遜也經常抱怨身體虛弱,過度勞累;他原本打算返回瑞和柏斯,在自己父親的農場裡休養,但卻因為突然愛上接替漢娜·鮑恩的新僕人梅海塔布林·皮爾斯,最終還是留了下來。結果,到了第二年,他也死了——那是個讓人悲傷的年份,因為在同一年,威廉·哈里斯也死了。由於職業的緣故,在過去的十年裡,威廉·哈里斯花了很多時間待在馬丁尼克島上,當地的氣候早已讓他變得非常虛弱。
寡婦拉比·哈里斯一直沒能從失去丈夫的哀痛中恢復過來,而兩年後長子埃爾卡納的過世給了她最後一擊。1768年,她患上了一種較為溫和的瘋病,此後一直被關押在屋子的上層房間裡;她那沒結婚的姐姐瑪西·德克斯特搬進了屋子,開始代管哈里斯家的事務。瑪西是個淳樸、瘦削但卻很有力量的女人;但在搬過來的那段時間裡,她的健康狀況也出現了明顯的衰退。她全心全意地照料著不幸的妹妹,並且特別關愛自己僅存的侄子威廉——此時,他已經從一個壯實的嬰兒長成了一位瘦削多病的小夥子。這一年,僕人梅海塔布林也死了;另一個僕人,帕哲伍德·史密斯,辭職離開了,甚至都沒留下一個條理清楚的解釋——不過,他說到一些瘋狂的傳說,並且抱怨說他不喜歡那地方的氣味。一時間瑪西也招募不到其他的幫手,因為這屋子在五年裡死了七個人,瘋了一個,這些事情已經引起了許多的爐邊傳說,而且這些傳說後來發展得更加離奇怪異。不過,她最終還是從城外請來了幾個僕人;其中有安·懷特,一個來自北金斯頓某處(如今已經分離成為埃克塞特的鎮區)的乖張女人,以及一個名叫澤納斯·羅爾、非常能幹的波士頓人。
然而,正是她僱傭的安·懷特讓那些不祥的閒言碎語第一次有了明確的輪廓。在僱傭來自努斯萊克丘陵的居民前,瑪西應該多做一些瞭解;在那個時候,那片偏僻的蠻荒林地流行著許多極度令人不安的迷信。而且即便到了現在,那裡的情況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在1892年的時候,埃克塞特的一個社群還曾發掘出過一具按照某種儀式焚燒過心臟的屍體,似乎是有人想要阻止某些謠傳中的災禍危害公眾的健康與平靜。在1768年,持這種觀點的人或許也會想到同樣的做法。安是個多嘴的人,而且話多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沒出幾個月,瑪西就辭退了她,並且又請了一個來自紐波特、名叫瑪麗亞·羅賓斯的亞馬遜人取代了安的工作。
與此同時,可憐的拉比·哈里斯變得更加瘋癲了。她開始在瘋病發作時談論某些讓人極度毛骨悚然的噩夢與幻想。有時,她會高聲呼喊出讓人無法忍受的尖叫,而在大多數時候,她會描述一些令人尖叫的恐怖事物——為此,她的兒子不得不臨時搬到了位於新修的學院大樓一旁的帕斯特瑞安巷裡,與自己的堂兄皮萊格·哈里斯住在了一起。在借宿過一段時間後,那個孩子的身體狀況似乎有了改善;雖然瑪西滿懷好意,但如果她足夠聰明的話,就應該將自己的侄子留在皮萊格身邊,一直住下去。每每提到哈里斯夫人在瘋病劇烈發作時高聲呼喊的內容,傳說就會變得格外含糊其辭;或者,人們覺得若是轉述那些聳人聽聞的言詞,那麼自己的故事就會因為太過荒誕悖常而變得毫無意義。一個僅僅接受過法語入門教學的女人為何會經常使用這種語言高聲呼喊出粗俗、地道的詞句?或者,一個單獨囚禁、被人看守著的女人會狂亂地抱怨說有某個瞪著眼的東西在咬她?這樣的敘述聽起來肯定非常荒唐。1772年,僕人澤納斯死了;而當哈里斯夫人聽到這個訊息後,她哈哈大笑起來,表現出了令人驚駭的愉快神情——這完全不像是她的作為。一年後,她也死了。人們將她安葬在北墓地裡,與她丈夫的墳墓緊靠在一起。
1775年,美洲殖民地與大英帝國之間的戰爭爆發了。雖然威廉·哈里斯當時只有十六歲,是個身體羸弱的小夥子,但他還是設法通過了徵兵稽核,加入了格林將軍手下觀察兵團;從那時起,他的健康與聲望開始與日俱增。到了1780年,他已經成了羅得島兵團的上尉,駐紮在新澤西州,聽從安吉爾上校的指揮。他遇見了來自伊麗莎白敦的菲碧·赫特菲爾德,然後娶了她。第二年,在榮譽退伍之後,他帶著她回到了普羅維登斯。
年輕計程車兵回到了故鄉,但這並不完全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的確,那屋子依舊儲存得相當完好;街道也已經得到了改造擴寬,而它的名字也從最初的「貝克街」換成了現在的「邦尼菲特街」。但瑪西·德克斯特原本健康的身體卻發生了令人悲傷的奇怪衰退,她變成了一個佝僂的可憐女人,說話的聲音空洞含糊,臉色也蒼白得讓人擔憂——瑪麗亞,那個留下來的僕人,也極為異常地表現出了類似的情況。1782年的秋天,菲碧·赫特菲爾德在屋子裡生下了他們的女兒,但卻是個死嬰。第二年五月十五號,瑪西·德克斯特告別了她樸素、高尚同時也辛勤操勞的一生。
威廉·哈里斯最終意識到了問題,他確信自己的住處是個極度危害身體健康的地方。於是,他打算從裡面搬出來,並且永遠關閉這屋子。首先,他在新開張的金球旅館裡為自己與妻子尋找了一個臨時的住處;然後,他又在威斯敏斯特大街上修建了一棟舒適的新房子。房子位於格雷德大橋的另一側,屬於鎮子擴建後的新區。1785年,他的兒子迪提出生在他們的新家裡;這家人一直住在那兒,直到後來商業活動佔領了那塊地方,於是他們被迫遷移回了河的這一側,居住在了安吉爾大街的小山丘上。這裡是新規劃出的東部住宅區(1876年的時候,當時尚在人世的阿切爾·哈里斯還在那兒修建了他那座有著法式屋頂、極盡奢華卻醜陋難看的豪宅)。威廉與菲碧全都死於1797年爆發的黃熱病大流行,但迪提卻被他的堂兄拉思伯恩·哈里斯,皮萊格的兒子,給帶大了。
拉思伯恩是個務實的人,儘管威廉希望讓那棟位於邦尼菲特街上的屋子一直空著,但他依舊將屋子租了出去。他覺得自己必須充分利用孩子的財產,這是他對被監護人應盡的責任。雖然死亡與疾病讓屋子裡的房客換了一撥又一撥,雖然人們越來越厭惡那座房子,但他卻並不在意。恐怕他只在1804年的時候為屋子煩惱過一段時間——當時,有四個人在屋子裡相繼死亡,這引起了市民們的廣泛討論,有些人猜測這可能是由當時正在逐漸消失的流行性熱病造成的,因此市議會命令他用硫磺、柏油和樟腦將整個屋子燻蒸一遍,徹底消毒。他們說,那地方有一種像是熱病的氣味。
另一方面,迪提也很少思索那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因為他成為了一名私掠船上的水手,參加了1812年戰爭,並且在卡霍船長率領的「警戒號」上有著極其出色的表現。戰後,他毫髮無損地回到了家鄉,並且在1814年結了婚,然後又在1815年9月23日那個令人難忘的夜晚成為了父親;那晚,海灣裡的潮水在狂風的驅動下衝上了堤岸,淹沒了半個鎮子,還將一艘高高的單桅小帆船送上了威斯敏斯特大街——這艘帆船的桅杆幾乎拍打到了哈里斯家的窗戶,它以一種充滿象徵意味的方式宣告這個新出生的男孩,維爾康,是一名水手的兒子。
維爾康比父親死得更早。1862年,他在弗雷德里克斯堡光榮犧牲。他和他的兒子阿切爾只知道那令人畏避的屋子是一處令人厭惡的地方,幾乎不可能租借出去——他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屋子長年無人打理,產生了大量黴菌與令人作嘔的臭味,才落得這樣的結果。事實上,在1861年,屋子裡發生了一連串的死亡事件——這起最終的慘劇甚至讓人們將激烈的戰況拋到了腦後——而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願意租住那屋子。而卡林頓·哈里斯,這位哈里斯家族的最後子孫,在聽我敘述完自己的經歷前,只把那屋子看成是一處聚集了許多傳說、荒廢已久、有點兒誘人產生幻想的地方。他原本打算拆毀那屋子,並在原地新建一棟公寓,但在聽過我的敘述後,他放棄了原有的計劃,決定把它留下來,加裝上新的管道系統,然後再租出去。對他而言,想要招來房客並不是件難事。畢竟,屋子裡的威脅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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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見,哈里斯家族的歷史給我帶來了極為強烈的震動。我彷彿在這份連續的記錄裡尋見了某種糾纏不散的邪惡,它與我所認識的自然界裡的一切事物都不相同;而且,這種邪惡顯然與那屋子——而非那個家族有關。叔叔收集的許多沒有經過系統整理的零散資料也證實了我的看法——這些資料中有從僕人們的閒言碎語裡抄錄下來的民間傳說,也有相關事件的剪報,還有醫生開出的死亡證明覆印件等等。我沒法完整地給出所有的材料,因為叔叔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古物收藏家,而且對那令人畏避的屋子有著極為濃厚的興趣;但我或許能夠給出一些較為重要的事——這些事曾反覆出現在許多有著各式各樣來源的報道里,因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例如,那些流傳在僕人間的傳說幾乎一致認定屋子下方那個長滿真菌、瀰漫有噁心臭味的地窖是最為邪惡的地方。有幾個不願意使用地窖裡的廚房的僕人——特別是安·懷特——以及至少三則清晰可查的傳說都提到地窖裡有某種由樹根和黴菌斑點組成的、像是人或者惡魔的奇怪輪廓。我對那些有關黴菌斑點的敘述有著濃厚的興趣,因為我在童年時期就親眼見過類似的東西;可另一方面,我覺得每一樁敘述裡都摻雜進了許多屬於本地鬼故事的常見橋段,因而它們所包含的意義在很大程度上變得模糊了。
而安·懷特,這個滿腦子都是埃克塞特地區迷信觀念的女人,提出了最為誇張同時也最為前後一致的傳說:她聲稱那屋子下面肯定埋葬有一隻吸血鬼——就是那種依舊保留著自己的肉體,以活物的鮮血和氣息為食的死屍。傳說,到了夜晚,這些怪物組成的可怖軍團就會放出它們的屍體或精魂獵食活物。那些祖母輩的人說,若想要殺死一隻吸血鬼,就必須將它從地下挖出來,然後燒掉它的心臟,或者至少也要用一根木樁刺穿它的心臟;所以,安一直孜孜不倦地要求對地窖下方的土地進行全面徹底的挖掘搜尋,而這也是她被解僱的主要原因。
不過,她的故事依舊得到了廣泛的關注。此外,由於屋子所在地曾是一片墳場,所以人們也很容易接受這種觀點。在我看來,這些故事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倒不是因為屋子所處的環境位置,而是因為它們以一種貼切得有些詭異的方式印證了一些別的事情。比如,那位辭職離開屋子的僕人帕哲伍德·史密斯從未見過安,也從未聽說過她的故事,卻也抱怨說晚上總有某些東西「吮吸他的氣息」;其次,由奇德·霍普金斯醫生出具的1804年熱病患者屍檢報告中顯示,四名死者都表現出了難以解釋的貧血症狀;此外,可憐的拉比·哈里斯在胡言亂語的瘋話中也提到了某個目光呆滯、半透明的存在,以及它露出的尖利牙齒。
雖然我不想理會那些毫無根據的迷信觀點,但這些事情仍讓我有了某種古怪的念頭。而另外兩條關於畏避之屋內有人喪生的新聞報道也加強了這種念頭。這兩條新聞報道相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一條刊登在1815年4月12日的《普羅維登斯公報與鄉村日報》上,另一條則刊登在1845年10月27日的《每日抄錄》上——兩條新聞分別詳細描述了兩起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但二者的內容卻明顯有著一些重疊的地方。其中,1815年死亡的是一位溫和慈祥、名叫斯塔福的老太太;而1845年死亡的是一位名叫埃利埃澤·德菲的中年教師。根據新聞報道,兩名病人死前都表現出了非常可怕的變化;他們瞪圓了自己混濁的眼珠,並且試圖撕咬主治醫生的喉嚨。然而,那起最終讓房屋租賃業務徹底停擺的事件卻更加詭異——起先,一些居住在屋子裡的人發了瘋,他們紛紛開始狡詐地割開自家親屬的喉嚨或腰腹,試圖用這種方式奪走被害者的性命,而後這些瘋子又因為貧血一個接一個地死掉了。
這件事情發生在1860年到1861年的那段時間裡。那會兒,叔叔剛開始自己的醫學實習工作;在趕赴前線之前,他從共事的職業醫生前輩那裡聽說了不少有關這件事的議論。然而真正不可思議的卻是事情的一樁插曲:由於屋子裡瀰漫著噁心的氣味,還有著眾所周知、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名聲,因此除了那些愚昧無知的傢伙外,根本不會有其他人來租用這屋子;然而,這些人在瘋癲時卻會操著一口法語喋喋不休地大聲咒罵,即便他們根本不可能學習過這種語言。這不免讓人想起了在一個世紀前生活在屋子裡的拉比·哈里斯。這件怪事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叔叔,自戰場上回來後不久,他便從切斯醫生與惠特馬什醫生那裡打聽到了第一手的敘述,接著便展開了相關歷史資料的收集工作。事實上,我知道叔叔曾深入思考過屋子裡發生的事情,也知道我的關注讓他感到備受鼓舞——畢竟我是一個思想開明同時也願意贊同他觀點的關注者,這意味著他可以與我討論那些其他人只會付之一笑的東西。雖然他的想象不如我那樣誇張,但他依舊覺得那屋子有著激發人們想象的潛力。這是非常罕見的,而且值得將它當作一個能夠授予人們怪誕和恐怖靈感的地方多加註意。
就我而言,我更願意嚴肅認真地看待整件事情。因此,我不僅回顧了已有的證據,而且還盡己所能地收集了新的證據。雖然年邁的阿切爾·哈里斯已於1919年去世,但他在世的時候,我曾與這位擁有屋子的老人有過多次交談;此外,我還請他以及他那尚在人世、並未婚嫁的妹妹愛麗絲核對了叔叔收集的有關哈里斯家族的全部材料,從而確保了材料的真實性。可是,當我詢問他們那屋子與法國,或者法語有什麼關聯時,兩人均坦白地表示他們和我一樣全無頭緒,不知所以。阿切爾什麼都不知道,而哈里斯小姐也只能說出一個可能有點兒關係的古老故事。那是她的祖父迪提·哈里斯從別處聽來的傳聞。迪提·哈里斯比他犧牲在戰場上的兒子維爾康多活了兩年。這位老水手本身並不知道這個傳說;他只記得自己最初的保姆,年長的瑪麗亞·羅賓斯,似乎隱約察覺到了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或許為拉比·哈里斯胡言亂語的法語詞句賦予了某種古怪的意義——畢竟,在那個不幸的女人過世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瑪麗亞經常能聽到那些瘋癲的胡話。自1769年起,到1783年全家搬出屋子時,瑪麗亞一直生活在那讓居民們畏避的屋子裡,而且她親眼見證了瑪西·德克斯特的死亡。有一次,她告訴年幼的迪提瑪西辭世前曾出現過一個略微有些古怪的情景,但迪提很快就忘記了瑪麗亞的敘述,只記得那情景略微古怪。況且,即便是這件事情,迪提的孫女愛麗絲回憶起來都很困難。至於那屋子,她與她的兄弟都表現得沒有興趣;屋子現在的物主,阿切爾的兒子卡林頓也沒有太多的興趣——在經歷過那件事情後,我曾和他有過一次交談。
從哈里斯家族那裡搜刮完他們能提供的全部資訊後,我將注意力轉向了早期的城鎮記錄與契約證書。在這件事情上,我表現出了極大的熱忱,甚至比叔叔在同一件事情上偶爾表現出的熱情還要迫切得多。我想要獲得那個地點自1636年有人定居以來的完整歷史記錄;或者,如果能夠發現任何可以填補資料空白的印第安人納拉幹西特族傳說,我甚至會將收集資料的範圍擴充套件到更加古老的過去。起先,我發現那塊土地曾是一塊長條形的住宅用地中的一截。這塊住宅用地最初授予了約翰·思羅克莫頓;這裡曾規劃過很多塊和它相似的長條形區域,而這塊區域從河畔的城鎮大街起始,一直向上延伸,翻過小山,抵達一條與如今的霍普街勉強重合的分界線為止。當然,這塊位於思羅克莫頓名下的土地後來又經歷多次分割;我非常努力地追蹤到了那塊日後貝克街,或者說邦尼菲特街經過的土地。有些傳聞說,那裡是思羅克莫頓的墓地;但在仔細核對過記錄後,我發現當地的墳墓在很早以前就全部遷往波塔克思特西路的北墓地了。
接著,我突然發現了能喚起我最大熱情的東西——這件東西將整件事情中最為古怪的幾個部分聯絡了起來。我通過一個非常罕見的機會找到了它,因為它並不屬於記錄的主體部分,而且很容易被人們忽略。這是一條關於土地租約的記錄:1697年,一位名叫依蒂安·胡勒的人和他的妻子租下了一塊土地。直到此刻,與法國有關的線索終於浮出了水面——除此之外,這個名字還讓我聯想到了另一條掩蓋得更深的可怕線索,我曾閱讀過許多怪異而又混雜的書籍,而這條線索就一直躲藏在這些閱讀記憶中最陰暗的角落裡——於是,我開始興奮地研究起了在1747年到1758年貝克街部分改造與拉直工程展開之前繪製的當地區劃圖。研究的結果基本在我的預料之中,胡勒夫婦曾在一座單層帶閣樓的農舍後規劃出了自己的墓地,而那令人畏避的屋子就坐落在墓地所在的位置上,而且也沒有任何記錄表明有人遷移過墓地。事實上,檔案的結尾部分顯得十分混亂;因此,為了找到一扇由依蒂安·胡勒這個名字所開啟的大門,我被迫徹底查閱了羅得島歷史協會與謝普利圖書館的檔案。最後,我的確找到了些東西;這些東西有著模糊但卻極為可怕的含義,因此我立刻開始了新的探險計劃,準備進入那令人畏避的屋子,懷著興奮的心情徹底檢查它的地窖。
根據檔案記錄,胡勒夫婦於1696年從納拉幹西特灣西岸的東格林威治鎮搬到了普羅維登斯。他們是從科德來的胡格諾教徒,在普羅維登斯鎮政委員准許他們定居下來前,他們曾遭遇過很多阻力。1686年,南特敕令被廢除之後,他們來到東格林尼治村,但那裡的居民們很不歡迎他們,這讓他們格外痛苦。有傳聞說,他們遭人厭恨的原因並非只是種族歧視和國家歧視這麼簡單,也和英法移民展開殖民競賽、並引起就連地方長官安德羅斯也無法調停的土地糾紛沒有多大關係。不論如何,他們幾乎是被東格林尼治村的居民給驅趕到了海灣的邊上。不過,他們顯而易見的悽慘狀況,以及忠實熱忱的新教信仰,還是博得了城鎮官員們的同情。然而,根據某些閒話所說,他們對新教的熱忱似乎有點兒過了頭。政府官員們願意為他們提供庇護;相比田園耕種,膚色黝黑的依蒂安·胡勒更傾向於閱讀古怪的書籍與繪製奇異的圖表,因此他被安排到了城鎮大街最南端的帕頓·蒂林哈斯特的碼頭上,在一家倉庫裡從事文書工作。不過,那地方後來發生了騷亂——那大約在四十年後,老胡勒死後的事情——此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胡勒家族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