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週周過去,我惋惜地發現,正如赫雷羅夫人所言,我的新朋友的身體狀況的確在緩慢但卻毋庸置疑地變糟。他鉛灰的面色變得越來越差,聲音也開始變得愈發空洞和模糊,他的肌肉活動也變得不那麼協調了,就連他的精神與意志力的恢復和活力也比不上之前了。對於這種令人悲傷的變化,他卻似乎一點兒也察覺不到。漸漸地,他的表情與談話中呈現出一種陰森可憎的諷刺意味,這使得我又重新感覺到最初我曾感覺到的那種難以捉摸的厭惡感。
他開始變得奇怪而又反覆無常,並且喜歡上了異國的香料與埃及的薰香,直到最後弄得他的房間聞起來就像是帝王谷里那些埋葬著法老的地窖一般。同時,他對寒冷的需求也越來越強烈。在我的幫助下,他擴大了自己房間的氨氣管道,調整了那些氣泵與製冷機的進料口,讓溫度能保持在華氏三十四度或四十度的水平——甚至到了後來更降低到華氏二十八度。當然,浴室與實驗室則沒那麼寒冷刺骨,否則水可能會結冰,而某些化學反應也可能無法正常進行。與他毗鄰的租戶開始抱怨那些從兩側相接的門內擴散出來的刺骨寒氣,所以我又幫著他裝上了厚重的掛毯來消除這些麻煩。某種越來越強烈的恐懼似乎牢牢地攝住了他,這種恐懼強烈得超乎尋常,甚至有些病態。他不停地談論起死亡,可當我們溫和地提到像是安葬與葬禮安排這類事務時,他卻又空洞地大笑起來。
最重要的是,他開始變成了一個令人不安、甚至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同伴;然而,出於對他悉心治療的感謝,我也無法把他留給他身邊的那些陌生人,只得裹著特別為此買的厚重外套每天為他打掃房間,並專注於他的各種需要。我同樣還為他買了不少東西,並且總為他從藥商和實驗室供應處訂購的某些化學品倍感困惑與驚訝。
他的房間周圍似乎瀰漫著一種無法解釋但卻越來越強烈的恐慌氣氛。我曾說過,整個房子都籠罩在一股發黴的氣味裡;但那味道在他的房間裡卻變得更加難聞——即便這間房間裡使用過各種薰香和香料,而且還瀰漫著他獨自藥浴時散發的那股刺鼻化學品味道。我覺得這肯定和他身上的疾病有關,而當我思索著究竟什麼樣的疾病會產生這樣的結果時,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赫雷羅夫人每次看到他的時候總在胸前畫十字,並且毫不客氣地把他留給了我去照料;甚至都不讓她的兒子伊斯特堡再去為醫生跑腿。當我暗示他去找其他醫生看看時,他便大發雷霆,彷彿遭到了戲弄。顯然,他很擔心強烈的情緒活動對身體造成的影響,可他的意志與動力卻變得更強硬了,並且拒絕老實地躺在床上。他早前生病時的睏倦這時已經被他強烈的決心所取代。他似乎要奮起抵抗死亡,即便疾病這古老的敵人已經抓住了他。到最後,他甚至放棄了一直以來奇怪得彷彿程式般的飲食習慣。似乎只有精神力還在支撐著他,使他免於完全崩潰。
他開始書寫一些長長的檔案並小心地密封起來,要求我在他死後將它們轉交到那些他羅列出的人手上——大多數的信件都是寄往東印度的,但也有一封投寄給了某位法國醫生——這位醫生曾經聲名顯赫,只是目前大家都一致認為他已經死了,而且還流傳有一些有關他的、極其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聞。於是,我燒掉了那些沒有拆封並無法送達的檔案。與此同時,他的面容和聲音也開始變得令人恐懼,甚至就連他的存在都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九月的一天,一個趕來給他維修檯燈的人意外瞥見了他,結果導致癲癇發作,以至於修理工後來強烈要求把他完全隔離在自己的視線之外。說來也怪,這人曾經歷過一次可怕的世界大戰,卻從未像那天那般驚駭過。
然後,到了十月中旬,最為恐怖的事情出乎意料地突然降臨了。一天晚上,大約十一點的時候,製冷機的泵突然發生了故障,於是在三個小時內,利用壓縮氨氣製冷的過程完全停頓了下來。穆茲醫生重重地敲打著地板召我立刻上來。而我只能在他用一種乾枯並空洞得難以言述的聲音大聲詛咒時,絕望地試圖修理好泵損壞的地方。然而,我半吊子的努力卻毫無用處;直到我從鄰近的一家通宵營業的車庫裡領來一位技工時,我們才得知等到早上能弄到一個新的活塞前什麼事情也幹不了。那位垂死的隱士所爆發出的狂怒與恐懼迅速擴張到了怪異離奇的程度,就彷彿要將他即將倒下的軀體撕得粉碎。後來一陣痙攣令他飛快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衝進了浴室裡。當他再次摸索著走出來時,臉上已經緊緊地纏上了繃帶,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的眼睛。
公寓房間裡的寒意開始明顯地逐漸褪去。等到早晨五點的時候,醫生退到了浴室裡,命令我為他找來所有能在通宵營業的藥店與自助餐廳弄來的冰塊。當我每次氣餒地從外面折返回來,將收穫的戰利品放在緊閉的浴室門前時,總能聽到浴室裡傳來無休止的潑濺聲,以及一個含混的聲音在嘶啞地咆哮說:「我要更多——更多!」最終,溫暖的白晝到來了,商店也一個個開始營業。我讓伊斯特堡在我尋找一個泵用活塞時幫忙蒐羅更多的冰塊,或者在我尋找冰塊的時候去找一個活塞來。可是由於他母親的命令,他完全拒絕了我的請求。
最後,為了騰出時間去努力尋找一個泵用活塞,並僱傭能幹的技工來裝好它,我只得找了一個我路過十八號大道轉角前往小商店為病人尋找冰塊時遇到的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來繼續我手頭的工作。我一輪又一輪撥打徒勞無用的電話,面紅耳赤地詢問過一個又一個地方,搭乘地鐵和汽車四處奔走。而當自己意識到時間就在這些餓著肚子、氣喘吁吁的工作間悄悄溜走時,我幾乎變得和生病的隱士一樣怒不可遏。大約中午的時候,我在遠離市中心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合適的日用品商店。然後等到大約下午一點半的時候,我帶著所有必需的裝置和兩名強壯老練的技工回到了我租住的公寓前。我覺得我已經盡力了,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然而黑暗的恐怖已然先我一步。公寓已經陷入了大騷亂,在人們畏怯地喋喋不休中,我聽見有人壓低聲音不停地禱告。空氣裡飄蕩著惡魔般的氣味,當房客們發現這臭味是從醫生那緊閉著的門下方散發出來時,他們開始捻著手裡的念珠埋頭祈禱。我僱傭的那個流浪漢似乎在他第二趟將冰送過來後就尖叫著發瘋一般地跑了出去;這也許僅僅是他過於好奇的結果。當然,他並沒有鎖上自己身後的門;但現在這門卻似乎已經被人從裡面拴死了。除了一種緩慢、無法形容的模糊水滴聲外,門裡再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傳來。
儘管我靈魂深處仍被恐懼噬咬著,但在簡短地與房東太太以及兩名技工商量過後,我建議撞開大門;不過房東太太在門外通過細線用某種方法扭開了門後的鑰匙。在走進那扇門前,我們開啟了那一層樓其他所有房間的門,並把所有的窗戶都推到了頂端。然後,我們用手帕捂著鼻子,顫抖著進入了南面那間被午後溫暖的太陽所照亮的被詛咒的房間。
一條暗色、帶有黏液的痕跡從開啟著的浴室門後延伸出來,一直延伸到大廳的門前,然後又折返回了桌子那邊,最後在那裡匯聚下一小攤可怖的黏液。一隻可怕的手曾用鉛筆盲目地在一張被嚴重弄汙的紙張上潦草地寫過什麼東西,正是這些潦草筆記匆忙地敘述了最後的遺言。然後,那條痕跡延伸到了長椅上,最後以一種難以言述的方式結束了。
至於長椅上的東西,或者說長椅上曾有過什麼東西,我實在不敢再提。房東太太和兩名技工瘋了一般狂奔出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衝向最近的警察局喋喋不休地講述著他們那語無倫次的故事;而我則根據那張黏糊、髒汙的紙上所寫的內容猜測出了事情經過。接著,我劃燃了一根火柴將它燒成了灰燼。在午後金黃的陽光中,伴著下方十四號大街上汽車與卡車傳來的喧鬧聲,那些令人作嘔的文字所記載的內容幾乎讓人無從相信,然而我承認,在當時我的確相信了那上面的一切。至於現在,我自己是否仍會相信它們,我已經完全不知道了。那是一些最好不要再去妄加揣測的東西,我只能說,我痛恨再聞到氨氣的氣味,而一遇到明顯的寒冷氣流就幾乎會昏厥過去。
那惡臭的潦草筆記上寫著:「到此為止了,沒有冰塊了——那個人看了一眼,然後跑掉了。每分鐘都在變得更暖和,血肉已經無法再維持下去。我想你知道——我說過的,意志與神經系統還有儲存完好的身體能夠在器官停止工作後仍繼續運作。這是個好理論,卻不能一直持續下去。我沒有預見到會發生逐漸的惡化。托里斯醫生知道這件事,但那次驚嚇殺死了他。他沒有辦法忍受那些他必須要做的事情——當他留意到我的信,並將我帶回來時,他必須在一個黑暗而奇怪的地方找到我。可是器官永遠也無法再工作了。事情必須要按我這樣來做——人為地儲存好一切——你是知道的,十八年前的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
(竹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