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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all of Cthulhu 克蘇魯的呼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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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故事於1928年刊登在《詭麗幻譚》雜誌上。小說完成於1926年的夏天,但事實上洛夫克拉夫特早在1925年8月便想出了情節梗概,直到返回普羅維登斯後,才執筆將其寫下。此篇擁有重要地位——它開啟了一系列人造架空的神話,即後來的「克蘇魯神話」體系。有人提出,這個故事受到了一些前人的文學作品的影響——從居伊·德·莫伯桑的《奧爾拉》到亞伯拉罕·梅里特的《月池》,再到一些神智學作品——可洛夫克拉夫拉特博採眾長,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流派。

1928年2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我們可以設想,世間也許還有些強大的力量和存在……是從遠古時期殘留下來的……在當時,意識這種東西也許已在某些造物和形態之上顯現,但它們早在人類出現很久之前便已銷聲匿跡……只有在詩歌和傳說中還保留著一絲關於這些造物和形態的回憶,稱它們為神靈、妖魔,以及各種各樣的神秘存在……

——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

i黏土的恐懼

我覺得,這世上最仁慈的事,莫過於人類的頭腦無法將自己所知的資訊統統聯絡起來。世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我們生活在其中一個名為「無知」的平靜小島上,而且不應該去遠方遊蕩。既存的種種科學,都只是向各自的方向發展著,目前為止還沒怎麼給我們造成損害;可總有一天,當知識碎片都被拼湊到一起時,通往恐怖現實的視窗就會開啟,讓我們看清自己的處境是何等可怕。屆時,我們要麼會被真相嚇瘋,要麼會逃離真相的光芒、躲進一個平靜而安全的黑暗新世紀。

神智學者們已經猜測過,宇宙以宏大而壯麗的方式迴圈著,而我們的世界、我們人類這一種族的存在,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偶發事件。他們暗示世上還有一些怪異的遠古殘留造物,若我們沒有被盲目的樂觀遮蔽雙眼,就會為這些造物而膽寒。可這一回,令我瞥見那禁忌的遠古紀元、一思及此就寒毛倒豎的,並不是那些神智學者。我之所以得以瞥見真相,就和所有瞥見可怕真相的人一樣,只是因為偶然將一些零碎的資訊拼湊到了一起——具體而言,這些資訊是指一些舊報紙和一位已過世的教授的筆記。我希望世上再沒有別人會湊出這幅完整的拼圖了;當然,如果我能活下來,也絕不會有意替這條醜陋的資訊鏈提供任何一環線索。我認為教授的本意也是想隱瞞他知道的那部分資訊,若非突然死於非命,他應該也會毀掉自己的筆記。

我之所以接觸到這些資訊,肇始於1926年和1927年之交的冬季,我叔祖父喬治·甘默爾·安格爾的去世。他是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的布朗大學的閃米特語系名譽教授。安格爾教授是享有盛名的古代碑文權威專家,各大著名博物館的負責人時常向他求教。所以,也許還有很多人能回憶起他92歲那年逝世的情景。當時當地,人們主要關注的地方在於,他的死因並不明確。據目擊者稱,教授在下了從紐波特回來的輪船後,在歸家的途中受到襲擊,被一個看似是海員的黑人推了一把——海邊陡峭的山坡上有幾條古怪的陰暗小道,其中一條是從海濱到教授位於威廉街的住宅間的近路,黑人便是從那裡冒出來的——然後教授猛地摔倒了。醫生沒能發現任何肉眼可見的傷口,但經歷一番困惑的討論後,他們得出結論:教授作為一位高齡老人,卻快步攀登了如此陡峭的山坡,使心臟機能受到某種不明的傷害,最終導致死亡。當時我沒有理由質疑這個判斷,可最近我不由得懷疑起來——不只是懷疑。

由於叔祖父是個無子無女的鰥夫,我便成了他的繼承人和遺囑執行人,照理要徹底仔細地翻閱一遍他的各種檔案。因此,我把他的所有檔案和箱子搬到了我位於波士頓的住所。其中很多被我聯絡到一起的材料,後來都交由美國考古學會公開發表了,但有個箱子讓我覺得特別困惑,並且不願意拿給別人看。箱子是鎖起來的,我沒有找到鑰匙,直到想起應該看看教授衣兜裡的鑰匙串。然後,我果真成功開啟了箱子,可這隻讓我遇上了一個看似更大、更難以跨越的理解障礙。我發現的這個古怪的黏土浮雕是什麼東西?上面滿是雜亂的筆畫、塗鴉和雕刻。莫非我的叔祖父人到晚年,反而變得輕信,上了這種最膚淺的贗品的當?我決心找出製造這塊古怪浮雕的人,因為這玩意兒顯然打破了老人晚年的平靜心境。

這塊浮雕大致呈長方形,不到一英寸厚,長約六英寸、寬約五英寸,顯然出自現代人之手。不過,它的設計從氣質到內容來說,都絲毫不像現代的產物。因為,儘管立體派和未來派藝術也有許多古怪瘋狂之處,但它們不像史前文字那樣潛藏著神秘的規則性。而且,這浮雕上的塗鴉肯定是某種文字,儘管我對叔祖父的論文和收藏品非常熟悉,但搜遍記憶,都想不起這到底是哪種文字,甚至連稍微有點兒親緣關係的文字都沒印象。

在這些看似是象形文字的塗鴉的最上頭,有一個顯然是圖畫的形象,儘管刻畫得很籠統,看不出任何細節。它似乎是某種怪物,或者是象徵某種怪物的符號,一種只有身陷病態幻想的人才可能構思出來的形象。如果我發揮自己過度旺盛的想象力,形容這隻怪物既像章魚又像龍,還像漫畫人物的話,倒也算抓住了它的神髓。它有顆爛糊的、長著觸手的腦袋,底下是奇形怪狀、佈滿鱗片的軀體,上面長著發育不全的翅膀。然而,這東西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給人的整體印象。這圖形的後面,隱約看來是一片巨石建築的背景。

和這東西放在一起的,除了一疊報紙上剪下的文章之外,是安格爾教授本人最近寫下的文字,這些文字非常直白,毫無賣弄文采的意圖。其中看起來最重要的一篇手稿,題名大寫加粗寫著「克蘇魯邪教」,彷彿生怕這麼一個沒人聽過的詞語會被唸錯似的。手稿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的標題是「1925年——夢境及h.a.威爾科克斯的夢境研究,托馬斯街7號,普羅維登斯,羅得島州」,第二部分則是「敘述者:約翰·r.勒葛拉斯,比安維爾街121號,新奧爾良,記於1908年美國考古學會會議——關於同一問題,韋伯教授的記錄」。其他的手稿上全是簡短的筆記,其中一些記錄了不同人的奇怪夢境,一些是他們從神智學書籍和雜誌中引用的段落(尤其是w.斯科特-埃利奧特的《亞特蘭蒂斯和失落的雷姆利亞》),剩下的則是一些關於從遠古流傳下來的秘密會社和隱秘教團的評論,當中提到了一些神話學和人類學的文獻,例如弗雷澤的《金枝》、默裡小姐的《西歐女巫秘教》。而那些剪下來的報紙,大多是在講1925年春天爆發的那場不尋常的群體性精神疾患。

最主要的那篇手稿的前半部分講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事情發生在1925年3月1日,一個又黑又瘦、神經兮兮的年輕人帶著一塊黏土浮雕,激動地找到了安格爾教授。當時,那塊浮雕還非常潮溼,像是剛挖出來的。他的名片上寫著亨利·安東尼·威爾科克斯,叔祖父認出他是一個非常傑出的家庭的么子,因為以前對他們略有耳聞。他知道這個么子在羅得島設計學校學習雕塑,且獨自住在學校附近的百合公寓裡。威爾科克斯以早慧聞名,但為人相當不同尋常,從小就經常講述一些奇異的故事和怪夢,引起別人的注意。他自稱「精神過分敏感」,但這座老牌商業城市的古板居民們覺得他只是「古怪」而已。他從不和同行交際,於是漸漸變成了社交圈子中的透明人,如今只有其他城市的一小群藝術家知道他的名字。就連普羅維登斯藝術俱樂部都覺得他無藥可救,生怕自己的傳統被他侵害。

教授的手稿中寫道,這位前來拜訪的雕塑家唐突地向他求助,想借助他的考古學知識來識別浮雕上的象形文字。他說話時恍恍惚惚、呆板僵硬,顯得矯揉造作、心不在焉;而我叔祖父的回答也有點尖銳,他說這塊浮雕如此的新,和考古學沾不上邊。但年輕的威爾科克斯的反駁深深打動了叔祖父,以至於將他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住並寫了下來。這些話透著一股狂熱的詩意,而這種詩意一定也貫穿了他所有的話,而且我後來發現,這股詩意簡直就是他的個人標誌。他說:「它確實很新,因為是我昨晚夢見一些奇怪的城市時,把它刻出來的。而那些夢比陰森的提爾、深思的斯芬克斯,或者花園環繞的巴比倫更為古老。」

從這裡開始,他突然講起了夢中的回憶,一個漫無邊際的故事,並且贏取了我叔祖父的興趣。那天的前一晚曾經發生輕微的地震,算是新英格蘭多年以來震感最明顯的一次了,而威爾科克斯的想象力受到了強烈的激發。他一就寢,就做了個前所未有的夢,夢中有用巨型磚石和高聳入雲的巖塊砌成的宏偉巨石城,而一切都湧著綠色黏液,隱隱透著邪惡恐怖的氣息。所有的牆面和柱子上都覆滿了象形文字,然而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陣稱不上聲音的「聲音」:一股混沌的感觀刺激,只能憑想象將其轉化為聲響,他試著用一串幾乎無法拼讀出來的混亂字母,把這聲音表記了出來:「cthulhufhtagn」。

正是這串奇怪的音節引起了安格爾教授的關注,令他不安起來。他用科研般的嚴謹態度質問了這名雕塑家一番,又以狂熱的專注研究起了這塊浮雕——一天夜裡,那年輕人突然從夢裡醒來,困惑地發現自己一身寒意,只裹著睡袍,而手裡正在刻這東西。威爾科克斯後來說,我的叔祖父自責年老糊塗了,才沒有一開始就認出上面的象形文字和圖畫。在這年輕人看來,他提的許多問題似乎非常離譜,特別是還問他和一些古怪的異教或社團有沒有瓜葛。他還重複保證,如果威爾科克斯是某個廣泛散佈的神秘異教團體的成員,他一定替威爾科克斯保密,這讓後者摸不著頭腦。當安格爾教授終於相信,威爾科克斯確實對任何神秘教團組織都一無所知時,他轉而要求後者將來做了夢也要向他報告。他得到了穩定的反饋,因為繼初次詢問之後,手稿還記錄了這名年輕人後來每天的訪談。其間他提到了夜間令人髮指的夢境,夢中他總是看見一幅可怕的場景,那裡佈滿黑暗的、溼淋淋的巨石;還有一段來自地下的聲音,或是智慧生物單調重複地呼喊著難以理解的內容——這內容只能用不成音節的亂語記下來,其中重複得最多的兩個音,被寫作了「cthulhu(克蘇魯)」和「r'lyeh(拉萊耶)」。

手稿繼續寫道:3月23日,威爾科克斯沒有來。叔祖父找上他住的公寓,才知道他突然莫名發起高燒,被送回了位於沃特曼街的家中。頭天夜裡,他曾經發出高聲的叫喊,吵醒了樓裡的好幾位其他藝術家,接下來要麼是昏迷不醒,要麼是精神錯亂。叔祖父立即致電威爾科克斯家,此後也一直密切關注著他的狀況,叔祖父打聽到託比是負責的醫生,時常打電話到他位於塞耶街的辦公室詢問。威爾科克斯那高燒不退的腦子顯然被什麼奇怪的東西佔據了,醫生事後談起時,不禁不寒而慄。他不僅又看見了過去在夢中見過的場景,還瘋瘋癲癲地提到了一種「高達數英里」的巨物在拖著沉重的步伐四處遊蕩。他從未完整地描述過這種東西,只偶爾狂亂地冒出一些詞句來。託比醫生複述了這些詞句,令教授堅信,他說的這個東西一定就是他在夢中雕刻出來的那尊無名怪物。醫生補充道,威爾科克斯一看見那尊怪物,就會陷入昏迷。奇怪的是,他的體溫並沒有高出正常範圍太多,可他的症狀卻和真的陷入高燒一般,而不像精神錯亂。

4月2日大約下午3時,威爾科克斯的症狀突然徹底消失了。他徑直從床上坐起,驚訝地發現自己身在家中,且對於3月22日那晚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毫無印象。三天後,醫生宣佈他沒有大礙,他便返回了自己的公寓。可對安格爾教授來說,他不再有用了。他一恢復,那些怪夢便銷聲匿跡,叔祖父在連續聽他講了一週毫無意義且毫無關聯的普普通通的夜夢之後,就不再記錄了。

手稿的第一部分到此為止,可一些相關的零散記錄給我更多的思考空間——事實上,我根深蒂固的懷疑思想,導致了我對威爾科克斯的不信任。這些令人不解的筆記全是對不同的人夢境的記錄,發生的時間都和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做怪夢的時間段一致。看來,我的叔祖父大費周章地做了廣泛的調查,把周圍問起來不至於顯得魯莽的朋友問了個遍,讓他們彙報夜裡做了什麼夢,以及前段時間有沒有哪天看見過什麼值得注意的幻象。他收到的答覆多種多樣,起碼那數量肯定不是哪個沒有秘書的普通人能獨自處理過來的。別人答覆的原始信件沒有被儲存下來,但他用筆記做了詳盡的摘要。

社會各行業的普通人——新英格蘭傳統社會的中流砥柱們——的答案几乎都是否定的,但在3月23日到4月2日之間的夜裡,有不同地方的寥寥數人產生過莫名不安的體驗。這段時間,也正是年輕的威爾科克斯發瘋的時候。搞科學的人感到情緒波動的稍多一些,有四人含糊地提及他們在一瞬之間看見了奇怪的景象,其中一人還說到了對某種不同尋常的事物的恐懼。

但藝術家和詩人給出的答覆最切題,而且我知道,若是他們彼此間交流了,一定會爆發恐慌。當時,由於沒有原始信件,我有些懷疑是叔祖父提了誘導性問題,或是他根據潛意識中期望的結果改動了記錄。因此我仍然覺得,是威爾科克斯不知從哪裡得知了我叔祖父過去的研究資料,然後刻意找上了這位資深科學家。這些文藝工作者們的答覆令人十分不安。從2月28日到4月2日間,這些人大都夢見了非常古怪的東西,而且在雕塑家發狂的那段期間,這些怪夢的活躍程度更是遠超過其他時段。在表示自己做了怪夢的人當中,超過四分之一都夢見了和威爾科克斯所述相似的那些場景和不成聲音的怪聲。還有一些人承認自己在夢中感到了強烈的恐懼,而恐懼源自某種巨大的無名之物。其中,有一起加了重點符號的記錄還很可悲。這則記錄的主人公是位著名的建築師,向來對神智學和神秘主義感興趣,在威爾科克斯陷入昏迷的同一天,他陷入了極度的癲狂,不停地尖叫求救,說某種從地獄逃出來的東西要害他,持續幾個月後,他撒手人寰。要是叔祖父在做記錄時能點名道姓,而不是僅用數字編號,我早就展開個人調查、上門求證了。不過,我還是成功地找出了寥寥幾位受訪者,我問的這些人全都證明記錄為實。我時常好奇,是不是教授調查的所有人都和這幾人一樣一頭霧水。他們永遠得不到解釋了,這未嘗不是好事。

如我前面所說,那些新聞剪報都涉及同一時間段內發生的種種恐慌、狂熱和怪異事件。安格爾教授一定是僱傭了一支專門的剪報小組,因為他收集的新聞數量巨大,而且遍佈全球。倫敦夜間發生過一起自殺事件:某個獨居的人在睡夢中發出恐懼的慘叫,然後跳出了窗戶。類似的還有某個頭腦狂熱的人寫給南美洲某報紙編輯的信,內容不著邊際,說他通過幻視看見了可怕的未來世界。一份加利福尼亞州的電訊報道說,神智學者們建起了一片聚居地,統一穿上白袍,等待某種從未到來的「光榮完結」降臨。此外,在3月22日至23日,印度的一些新聞以謹慎的措辭提到當地爆發了幾場嚴重的騷亂,海地的巫毒教狂歡成倍增加,非洲也出現了一些不祥的傳言。駐紮在菲律賓的美軍發現當地某些部落騷動不安,紐約的警察在3月22日至23日夜裡遭到了一群歇斯底里的地中海人的襲擊,愛爾蘭西部也滿是瘋狂的謠言和傳說。巴黎有個名叫阿杜瓦-博諾的異想天開的畫家,於1926年的春季沙龍掛出了一張名為《夢境》的畫作,內容堪稱瀆神。此外,各地瘋人院也爆發了數不勝數的騷亂,醫學界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些事件之間的奇怪關聯,為此困惑不解,只能說是個奇蹟。總而言之,都是些奇怪的報道。事到如今,我簡直不忍回視自己當時那種麻木不仁的理性主義,竟對那些資訊視而不見。但那時,我深信年輕的威爾科克斯早就知道教授以前研究過這一類的東西。

ii勒葛拉斯警探的故事

這份長長的手稿的後半部分則是關於一些陳年舊事的,也解釋了為什麼在叔祖父看來,威爾科克斯的夢以及那塊浮雕如此重要。看樣子,安格爾教授曾經見過那隻令人毛骨悚然的無名怪物的輪廓,也琢磨過那種未知的象形文字的含義,並且聽過那串姑且只能用「cthulhu」來記錄的不祥的音節。於是,當他發現年輕的威爾科克斯的夢跟這些東西有著可怕的聯絡時,會追著他提問、要求他報告新的夢境也就不足為怪了。

叔祖父最初接觸到這些東西,始於1908年,即十七年前美國考古學會在聖路易斯召開年度會議之時。安格爾教授作為業界翹楚,在所有的評議活動中都扮演著重要角色。所以,當一些業外人士特意趕到會上諮詢一些問題,希望專家為其答疑解惑時,教授成了他們首先找上的人之一。

這幫業外人士中為首的是一名外表平凡的中年男子,他在整場會議期間短暫地成為了眾人目光的焦點。他專程從新奧爾良趕來,為的是尋求一些在當地無法查到的特殊資訊。他叫約翰·雷蒙德·勒葛拉斯,是一位高階警探。他帶來了自己想要諮詢的東西,一尊奇形怪狀、令人厭惡,看上去非常古舊的石雕,連他也搞不明白這尊雕像的年代。別誤會,勒葛拉斯警探對考古學毫無興趣,他之所以想問清這回事,純粹是出於工作需要。這尊雕像——或是迷信崇拜用的偶像,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是他們在新奧爾良時,突襲一場在沼澤森林裡舉辦的巫毒教集會時得到的,並且,跟它相關的那場儀式實在詭異醜惡,令警方不得不意識到: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未知的黑暗邪教,而且這個教團的可怖程度甚至超過了最邪惡的非洲巫毒教。警方逮捕了一些成員,逼問他們,但除了一些古怪又難以置信的故事之外,關於這個教團的來源,警方什麼也沒問出來。因此,警探才急著求助古文物專家來判斷這尊可怖雕像的來源,好通過它追蹤那個邪教的源頭。

勒葛拉斯警探沒有料到,他帶來的東西引起了轟動。參會的科學家們一看見這東西,便陷入緊張與激動中,立即把警探團團圍住,圍觀起雕像來。這座小型雕像極其怪異,透著一股難以測量的古老氣質,讓人不禁猜想它屬於某個尚未被發現的遠古文明。這尊可怖石雕的風格不屬於任何一個已知的流派,難以判斷年代,但從其暗淡發綠的表面來看,它彷彿已經存在幾百甚至幾千年了。

最終那尊雕像被人們手把手地挨個傳看,仔細研究。它的高度約有七到八英寸,做工精緻講究,輪廓看上去是個類人猿一般的怪物,但頭部卻像章魚,臉龐長著一大團觸角,身體則佈滿鱗片、質感韌如橡膠,前足和後足上有著巨大的爪子,身後還有修長狹窄的翅膀。這東西一看就充滿了可怖且超凡的惡意,似乎還有些發腫膨脹,它險惡地蹲坐在一塊長方形的磚塊——一個基座上,上面刻著無法辨識的文字。它翅膀的底端垂到了基座的後沿上,身子佔據基座中央,那對長著利爪的後足則蜷曲著扣住前沿,還向基座底部伸出了四分之一長。它那酷似頭足類動物的腦袋往前躬著,龐大的前足扣在屈起的雙膝上,臉上的觸角則摩挲著前足背面。這尊雕像透著一股怪異的真實感,而由於它的來源未知,更是令人莫名生畏。毫無疑問,它經歷過久遠得難以計量的年月,卻沒有跡象顯示它屬於人類文明長河中任何一種已知的藝術風格——哪怕是史前的風格。這雕像的存在完全是孤立的,就連它的材料究竟為何物也是個謎:這塊石料滑溜溜、黑中透綠,表面有金色和閃光的斑點條紋,目前的地質學和礦物學研究中並沒發現過類似的岩石。基座上的文字也同樣令人困惑,在場學者儘管囊括了全球古文字領域的半數專家,卻無一人能指出它是什麼語言,或者哪怕是稍稍與它鄰近的語言。這些文字就和石像所呈現的怪物以及石料本身一樣,來自某個距離人類遙遠得可怕的世界。那個世界彷彿存在著古老、醜惡的,堪稱瀆神的生物,我們的世界、人類的思維遠遠無法想象。

然而,儘管學者們紛紛搖頭,坦承無法幫上警探的忙,在場卻有一人表示這尊怪物和這些文字有一絲眼熟。雖然他自己也拿不太準,但還是把他知道的一些古怪雜聞講給了眾人聽。這人便是如今已故的威廉·錢寧·韋伯,普林斯頓大學考古學教授,一個沒什麼名氣的探險家。過去的四十八年裡,韋伯教授一直在走訪格陵蘭島和冰島,尋找某種北歐古文字銘文,卻沒能成功。當他登上西格陵蘭島沿岸的高地時,曾經遭遇一支墮落的愛斯基摩人部落,或者說是教團,這群人信仰一種宗教——一種怪異的惡魔崇拜,其邪惡嗜血、讓人反胃的程度,令韋伯教授不寒而慄。這種宗教連其他愛斯基摩人部落都知之甚少,提起它來,只會令他們戰慄,說它源自古老到可怕的、創世之前的遙遠紀元。這些人除了擁有不可名狀的習俗、舉辦活人獻祭之外,還會進行一種代代相傳的古怪儀式,祭祀一位至高無上的遠古惡魔,或稱之為「託納蘇克」。韋伯教授小心地記錄下了一名年事已高的愛斯基摩巫醫的話,儘量用羅馬字母表示出這個詞語的發音。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那群教眾崇拜的偶像——當時,極光高高飄浮在冰山懸崖上空,而他們在圍著那尊偶像跳舞——如教授所言,正是一塊非常粗糙的石質浮雕,上面刻著醜陋的圖畫和一些神秘的文字。在他看來,如今擺在眾人面前的這尊可怕東西的主要特徵,和當時那塊雕像略為相似。

©lesedwards

在場眾人聽到這個資訊後半是疑慮半是驚喜,而勒葛拉斯警探更是倍感激動,立即追問起韋伯教授來。警方在沼澤地帶逮捕了那些邪教信眾之後,曾經記錄了一份他們的儀式咒文,而現在,勒葛拉斯警探則懇求韋伯教授儘可能回憶一下那些愛斯基摩人中流傳的咒文。在一番費力的仔細對比之後,警探和教授都對他們得出的結論驚訝得張口結舌:在兩個相隔千山萬水的地方舉行的兩場可怖儀式,竟然使用了相同的咒語!不論是愛斯基摩巫師,還是路易斯安那州沼澤的祭司,都對著他們相似的偶像,唸誦著基本如下的咒語——詞與詞之間的分隔,是根據他們吟誦時慣用的停頓來猜測的:

弗納古魯伊,木古魯納弗,克蘇魯,拉萊耶,華格納,弗達根。

勒葛拉斯還比韋伯教授多知道一點——他逮捕那些混賬邪教徒之後,他們把這句話的意思告訴了他,這是過去的年長祭司教給他們的。這句話大致是這個意思:

在拉萊耶的宅邸中,死去的克蘇魯等候入夢。

接著,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勒葛拉斯警探儘量詳盡地複述了沼澤邪教徒事件的始末。我能看出,叔祖父十分重視這個故事,它簡直吸取了神話創作者和神智學家們最瘋狂的夢境的精華,顯示出一個驚人的事實:誰能想到,那些底層渣滓竟然擁有這樣的宏大幻想能力。

1907年11月1日,新奧爾良警方接到了來自南方沼澤和瀉湖地區的緊急報案。那一帶的居民大多是拉菲特的後人,本性簡單且善良,近來他們陷入了嚴重的恐慌,因為有種未知之物時常在夜裡偷他們的東西。事情顯然是巫毒教乾的,但這次是比他們過去所知的任何巫毒教徒都更兇殘的一撥人。最近,當地人從不敢踏足的那片黑暗森林裡響起了持續不斷的可怕的手鼓聲,而且自那以來,他們中就有些女人和小孩失蹤了。林中還傳出了癲狂的喊聲和撕心裂肺的慘叫,以及令人膽寒的吟誦聲和跳動的鬼火。前來報警的人補充道,當地人再也無法忍受了。

於是,二十名警察搭乘著兩輛馬車和一輛汽車,帶著一名瑟瑟發抖的當地嚮導,朝沼澤出發了。車輛到了可通行的大路盡頭,他們便下車,在向來不見天日的可怖柏樹林裡,沉默地跋涉了幾英里。寄生藤在他們四周垂下醜陋的根系和不懷好意的吊索,路上時不時還會出現一堆潮溼的石頭,或是一截斷壁殘垣,顯示這裡曾經有人居住,而每一棵畸形的樹和每一叢真菌都令這病態的環境更顯壓抑。最終,當地人的聚居地——一片可悲的棚屋——出現在了視野中。一群歇斯底里的當地人立即衝出來,圍住提著燈籠的警察。遙遠的前方,隱約傳來了微小可聞的手鼓聲,而當風向改變時,會間或送來一兩聲令人血液凝固的慘叫。夜幕之下,在一望無際的林間小徑的盡頭,瘋長的樹叢間似乎還透著一股紅光。儘管這些當地人不願再被獨自留下,但誰也堅絕不肯再踏近那片不潔的祭祀之地哪怕一英寸了。所以,勒葛拉斯警探只好帶著他的十九名同事,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衝進了那片他們從未踏足過的黑暗可怖的林間道路。

警方進入的這片區域向來以邪惡聞名,幾乎沒有白人探索過這裡。傳說,這林中有片凡人看不見的隱藏的湖泊,其中盤踞著一隻巨大的、無形的白色水螅般的怪物,它還長著發光的眼睛。當地人私下傳說,每逢午夜,地底的洞穴裡就會飛出長著蝙蝠翅膀的惡魔,來祭拜這隻怪物。他們說,早在伊貝維爾來此之前,在拉薩勒來此之前,在印第安人來此之前,甚至早在叢林中所有的飛禽走獸來此之前,這個怪物就已盤踞在此了。它就是噩夢的化身,凡是見過它的,必難逃一死。但它會潛入人們的夢中,這樣人們就起碼知道該遠離它。這場巫毒聚會其實僅僅是靠在了禁區的邊緣上,但這個位置已經足夠糟糕。所以,也許比起那些嚇人的噪音和失蹤案件,最令當地居民害怕的,其實是這個地點本身。

當勒葛拉斯等人衝過那片黑色的沼澤地,撲向那團紅光和手鼓的悶響時,他們一路聽見的聲音只有用詩,或者瘋狂的想象才能形容。這世上有的聲音發自人類,有的聲音發自野獸,但當你聽到其中一種聲音從另一種喉嚨中發出來時,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嘶吼聲和狂喜的尖叫聲充滿動物般的狂怒和縱慾式的狂歡,穿破夜空,在叢林中迴盪,恍如惡魔的呼喊,恍如來自地獄深淵的骯髒暴風雨。時不時地,這股混亂的吠啼聲會暫停,中間能聽見有人用粗啞的嗓音齊聲吟唱那段可怕的語句,或是咒文:

弗納古魯伊,木古魯納弗,克蘇魯,拉萊耶,華格納,弗達根。

這時,警察們已經抵達樹木相對稀疏的地帶,突然衝進了儀式的現場。他們當中有四人產生了眩暈,一人昏倒,還有兩人嚇得瘋狂尖叫起來,好在尖叫聲被更為瘋狂的儀式的雜音給蓋住了。勒葛拉斯澆了些沼澤水在暈倒之人的臉上,而所有警察都站在那裡瑟瑟發抖,幾乎被恐懼攝去了心魄。

沼澤中有一個長滿草的島,大小約一英畝,上面沒生樹木,且相當乾燥。此刻,這島上有一大群人正扭曲著身子躍動,構成一幅更加難以表述的變態畫面,恐怕只有西姆和安加羅拉才描繪得出來。那群混血雜種嚎叫著,低吼著,繞著一團怪異的環形篝火翻滾打轉。透過時而露出縫隙的火苗,可以窺見篝火中央佇立著一整塊巨大的花崗岩,高約八英尺,頂部卻放著一個小得極不相襯的東西,正是那尊令人生厭的雕像。以這塊被火焰包圍的岩石為中心,四周有十臺絞刑架,以相等的間隙環成了一個大圈,架子上倒掛著那些之前失蹤的當地人的屍體,屍體上佈滿了奇怪的傷痕。在絞刑架圍成的圈內、屍體和環狀篝火之間,那群舉行儀式的人又跳躍又咆哮,大抵是從左向右挪動著,無休止地進行著酒神節般的狂歡。

也許只是出於想象,也許只是聽見了回聲,警察中有一名西班牙人覺得他彷彿聽到了一陣吟唱聲在回應眼前的儀式,那聲音來自這充滿古老傳說和恐怖故事的叢林深處,來自某個不見天日的遙遠所在。那人名叫約瑟夫·d.加爾韋斯,我後來找他問過話,而他看來是個想象力天馬行空的人。他甚至說,當時依稀聽到了巨大的翅膀撲閃的聲響,還在遙遠樹林的盡頭瞥見了閃爍的眼睛和如山峰般高聳的白色巨軀,但我覺得他只是聽了太多當地的迷信。

事實上,這些警察雖被嚇得不能動彈,但這隻持續了短短一陣子,任務第一。而且,雖然參與祭祀的混血烏合之眾有近百人,但警方憑著手裡有槍,還是毅然衝進了這片令人作嘔的亂象。接下來的喧鬧混亂持續了五分鐘,場面簡直難以描述。警察大力地揮拳,並開了槍,有些人逃跑了。但最後,勒葛拉斯成功逮捕了四十七名嫌犯,這些人死氣沉沉,被逼迫著穿上衣服,排成一列夾在兩隊警察之間被押走了。五名邪教徒當場斃命,兩名受了重傷,警察臨時搭好擔架,讓其他嫌犯把他們一起抬走。當然,那塊巨石上的雕像被勒葛拉斯小心翼翼地取下,帶了回去。

經歷這趟勞心費力的抓捕之旅後,警察們在總部審問了這群嫌犯,證實了他們全是身份下賤的混血人種,而且精神都不太正常。大部分是水手,有幾個黑人和黑白混血,還有很多西印度人或者維德角島嶼的布拉瓦葡萄牙人,讓人覺得這支異教團體有幾分巫毒教的色彩。可沒問幾個問題,警察就發現這事涉及某種遠比黑人的巫毒崇拜更加深奧、更加古老的東西。這群人儘管墮落又無知,但在關於他們那可惡的信仰的中心思想上,他們的說辭倒是一致得叫人意外。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所崇拜的是舊日支配者,生活在比人類出現之前還要遙遠得多的時代,且是從天空降臨到這個年輕的世界的。如今,舊日支配者們已經離去,要麼隱入地心,要麼沉入海底。可它們死去的屍身仍會在人類先民的夢中出現,訴說它們的秘密,於是他們建起了一個代代相傳、生生不息的教派。那些嫌犯說,他們的教團正屬於此,它隱藏在全世界的各個偏僻廢土和陰暗角落,自古有之,並將永遠存續下去,直到某天,偉大祭司克蘇魯從它那位於水下的全能之城拉萊耶的黑暗宅邸中升起,重新支配整個地球。總有一天,當群星就位時,它會發出召喚,而秘密教團的人會時刻待命,等待解放它。

除此以外的事情,他們絕不可說出口。有個秘密,就算身受嚴刑他們也不能吐露。人類絕非地球上唯一有意識的生靈,因為一些存在曾從黑暗中湧現,造訪過少數信徒。但這些存在並不是舊日支配者。沒人目睹過舊日支配者。那雕像呈現的是偉大的克蘇魯,但沒人敢說其他舊日支配者與它是否相像。沒人讀得懂那古老的文字,一切都通過口耳相傳。他們吟誦的那段咒文並非那個秘密——那個秘密從未被大聲講出口,只被悄聲訴說。咒文僅僅是這個意思:「在拉萊耶的宅邸中,死去的克蘇魯等候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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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兩個嫌犯的精神足夠清醒,被判了絞刑,其餘的都被送進了各種各樣的機構。這些人全部否認為儀式而殺了人,且一口咬定殺人的是「黑翼者」——它們古老的聚集地就位於那片可怖的林子中。但關於他們所說的這支神秘同夥,警方沒能問出連貫一致的東西來。警方得知的資訊,大多是從一個名叫卡斯特羅的年事已高的麥士蒂索人嘴裡套出來的,後者自稱出海去過一些奇怪的港口,還在中國的深山裡和該教派永生不死的頭目說過話。

老卡斯特羅記得一些零星的傳說,其可怖程度能令神智學者的想象黯然失色,顯得人類和這個世界的存在短暫得如過眼雲煙。曾幾何時,地球被他者統治,它們坐擁宏偉的城市。他說,那永生不死的中國人告訴他,它們殘留的痕跡至今仍然可以找到,就是太平洋島嶼上那些巨大的石塊。早在人類出現的許多紀元之前,它們就已死去,但當群星迴歸正確的位置、重新開始永恆之迴圈時,用一些方法便可以將它們喚醒。它們的確是從群星而來,並且帶來了它們的雕像。

卡斯特羅繼續道,舊日支配者們並非血肉之軀,它們有形有態——這座雕像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但這種形態並非以物質構成。當群星處於正確的位置時,它們便能穿越天空,從一個世界躍至另一個世界;可當群星的位置錯誤時,它們便不能存活。然而,儘管它們不再活著,但也永遠不會真正死去。它們都靜臥在宏偉之城拉萊耶的宅邸中,處於強大祭司克蘇魯之咒語的庇護之下,等候群星和地球再次就位、迎接它們歸來時,便會光榮復生。可那時仍然需要一些外部力量來將它們喚醒。克蘇魯用來保護它們的咒語,同時也有不讓它們自行活動的功效,所以它們只能躺在黑暗中沉思,眼睜睜看著數不盡的歲月流逝。它們知道宇宙中發生的一切,因為它們不需憑藉對話交流,而是憑藉思想。即便此時此刻,它們仍在墓穴中交談不息。經歷無限的混沌時光後,人類先民出現,舊日支配者便操縱他們當中感覺最靈敏的人的夢境,與其對話,因為只有這麼做,他們那血肉構成的哺乳動物的大腦才能理解它們的語言。

然後,卡斯特羅低聲說,那些先民圍繞著舊日支配者給他們看的高大偶像,建立起了教團。這些偶像來自矇昧的紀元、黑暗的群星。在群星歸位之前,該教團絕不會滅亡,直到教團的秘密祭司將偉大的克蘇魯請出它的墳墓,進而喚醒它的臣民,在地球上重掌大權。至於那是什麼時候,不難得知,因為到那時人類會變得和舊日支配者一樣:自由,狂野,超越善與惡,將法律與道德拋到一邊,所有人都嘶吼、殺戮,沉醉在這片狂歡中。然後,被解放的舊日支配者會教他們新的方式去嘶吼、殺戮、狂歡作樂,而整個地球會被狂喜與自由的燔祭之焰包圍。在此之前,教團必須通過適當的儀式,將古老的狂歡方式記在心中,向世人昭示它們終將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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