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被選中的人們通過夢境和墓中的舊日支配者談話,但後來,意外發生了。參天巨石和墳墓隨著宏偉石城拉萊耶沉入了水波之下,而在深海中充滿了原始的神秘力量,就連思維也無法穿透,於是人與舊日支配者間的精神通話被切斷了。可記憶沒有死去,高階祭司們宣稱,當群星就位時,石城會重新升起。那時,地底會湧出幽暗腐朽的大地之靈,來自被遺忘的海底洞穴的混沌傳說也將遍佈大地。但說到這裡,老卡斯特羅不敢多講,他趕緊住嘴,任人怎麼勸誘都不肯再透露一點兒資訊。關於舊日支配者的體型,他也神神秘秘、不願明言。不過他說,他認為教團的中心位於阿拉伯人跡罕至的沙漠千柱之城埃雷姆,那裡完好無損地藏著那些夢境。教團和歐洲的巫術團體沒有關係,除了教眾以外鮮有人知。沒有一本書正面暗示過它的存在,儘管那永生不死的中國人說,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的《死靈之書》其實有雙重含義,持書人能自行解讀,尤其是那組爭議頗多的對句:
那不朽的並非逝者,亙古中連死亡也會湮滅。
勒葛拉斯深受震撼,且一頭霧水,徒勞地追問了一番這個教團的歷史淵源。卡斯特羅說這一切都是保密的,此話顯然不假。杜蘭大學的專家們對該教團或那尊偶像都一無所知,所以現在,警探來向全國最權威的學者們求教,卻僅僅從韋伯教授那裡打聽到了格陵蘭島的故事。
勒葛拉斯的話激起了在場眾人的狂熱興致,雕像又證明了它切實可信,一些參會者之後互通訊件時還說起了這事兒,不過正式的學科出版物中鮮有人提及,畢竟這些學者時不時會遇上騙子和贗品,所以事事謹慎為先。勒葛拉斯把雕像借給了韋伯教授一陣子,但後者去世時,雕像便被返還給他,此後一直待在他手中,而我前不久才在他那裡瞧過它。那玩意兒確實很恐怖,而且毫無疑問,它和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在夢中刻出的東西很相似。
難怪叔祖父在聽到威爾科克斯的話後,會那麼激動了。他從勒葛拉斯那裡聽說了教團的事,而一位敏感的年輕人不僅夢見了雕像和象形文字——跟沼澤裡發現的偶像、格陵蘭島上的碑刻如出一轍,還在夢中聽見了至少三個準確的詞語,和那些愛斯基摩拜魔教徒以及路易斯安那州的混血雜種們在儀式上用的咒語一致。安格爾教授會立刻為此發起最徹底的調查,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了。不過,那時我仍然懷疑,是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從側面聽說了教團的事,然後故意編造了一系列的夢,好迎合我叔祖父的幻想,捉弄他。當然,安格爾教授收集的夢境記錄及新聞剪報都真實確鑿,但我的思維過於理性,這一切又太荒唐不經,以至於我選擇相信了我以為最合理的結論。所以,我又從頭研究了一遍那份手稿,把其中有關神智學和人類學的內容與勒葛拉斯講過的教團的傳說對照起來,然後出門去了普羅維登斯,準備造訪威爾科克斯,合情合理地面斥他一頓,因為他厚顏無恥地欺騙了一位年邁的博學老人。
威爾科克斯仍然獨自住在托馬斯街的百合公寓,那是一座可怕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大樓,風格模仿十七世紀的布列塔尼建築,前牆塗過灰泥,在這一片古老山丘上的可愛的殖民地時期的房屋中尤為扎眼,坐落在全美國最精緻的喬治式尖塔的陰影裡。我在威爾科克斯的房間裡見到他時,他正在工作。從散落在他周圍的創作樣品看來,他確實天賦異稟,我相信,有朝一日,他會被譽為最偉大的頹廢派藝術家之一。因為亞瑟·馬欽曾用散文、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曾用詩句和繪畫展現出的噩夢與幻想,他如今用黏土展現了出來,且終有一天,還會用大理石刻畫它們。
他看起來陰鬱又虛弱,有些不修邊幅。聽到我敲門時,他有氣無力地轉過身,也沒起來,只問我有何貴幹。當我說明自己的身份後,他表現出了一些興趣來:因為我叔祖父曾經要求記錄他的怪夢,讓他好奇不已,但直到最後也沒對他解釋過這項研究的目的。在這方面,我也沒向他提供什麼資訊,只是巧妙地套了套他的話。沒過多久,我便深信不疑:這人所言句句屬實,因為看他說起自己夢境的樣子絕對錯不了。那些怪夢,及其在他潛意識中留下的痕跡,對他的藝術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他給我看了一尊可怕的雕塑,而那東西的形狀讓我產生了黑暗的聯想,幾乎不禁戰慄。除了在他做夢時親手刻出的那塊浮雕上,他想不起曾在任何其他地方見過這東西的原型,可這雕塑就是莫名其妙地在他手下成形了,毫無疑問,它就是他在精神錯亂時曾經語無倫次地提到過的那個怪物。而且,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確對那個秘密教團一無所知,除了叔祖父曾不懈地追問他是不是某教團成員之外。再一次地,我拼命想搞明白,通過什麼樣的渠道,他腦子裡才可能留下對那些奇怪玩意兒的印象。
他說起那些夢時,帶著一股怪異的詩意,讓那些場景出現在我眼前,逼真得可怕:潮溼的巨石城,石面上佈滿了滑溜溜的綠苔——他古怪地加了一句,那些石頭的幾何結構完全不正常——地底不斷傳來可怖的呼聲,半是在耳邊響起、半是進入意識:「克蘇魯,弗達根」「克蘇魯,弗達根」。
那句恐怖的咒語意為,死去的克蘇魯在拉萊耶的石頭墓穴中一邊做夢,一邊觀察著一切,而這幾個字正是咒語的一部分。儘管思維向來理性,此刻我也深深動搖了。我確定,威爾科克斯是從別的什麼正常方式聽說過這個教團,只不過他自己看過大量同樣奇怪的故事、充滿了同樣奇怪的想象,所以轉眼就把這事和前面兩樣搞混了。後來,由於這事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它作為潛意識通過夢境、通過那塊黏土浮雕、通過此刻我眼前的這尊雕像表現了出來。所以,他糊弄了我叔祖父,卻不是故意的。這位年輕人有一點情緒化、有一點粗魯無禮,絕不是我可能喜歡的型別,但我很樂意承認他天賦異稟、為人誠實。我態度友善地跟他告了別,並祝福他的才華能大放光彩。
教團的事仍舊令我著迷,有時候,我還幻想自己因為調查出了它的來頭和淵源而一舉成名。我去了新奧爾良,和勒葛拉斯還有當時參與突襲的其他警員談了談,看了那尊嚇人的雕像,甚至找到尚在人世的混血囚犯問了話。不幸的是,老卡斯特羅已在多年前去世了。這回,我親耳聽當事人講述了一切,儘管這只不過是把已在叔祖父的手稿中讀到過的詳細經過再確認一遍,但它令我再次興奮起來,因為我確信自己正在追查一個非常真實、隱秘、古老的宗教,而這一發現能讓我成為著名的人類學家。我仍然秉持著絕對的唯物主義態度,而我多麼希望自己如今還能這樣啊。至於安格爾教授的怪夢記錄及各種剪報上存在的巧合,我則以連自己都費解的剛愎態度無視了。
有那麼一件事,我開始起了疑心,而現在,我恐怕已經有了肯定的答案:我叔祖父的死因很不正常。他失足跌落的狹窄山道,剛好通往外國混血人種聚居的古老海濱,而且他還是被一名黑人水手不慎推倒的。我還記得,路易斯安那州的邪教徒也是混血人種、也有水手,如果說他們掌握某種秘密的法術和儀式,我也不會奇怪。勒葛拉斯和其他警察確實是毫髮無損,但在挪威,有個窺見他們秘密的海員死掉了。會不會是叔祖父看見那尊雕像後,進一步開展調查,結果被某些邪惡勢力發覺了?我想,安格爾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抑或是因為他很快就要知道太多了。我已經瞭解至此,還應不應該像他那樣深究下去,目前我還不能決定。
iii來自海洋的瘋狂
假如上天願意恩賜我一點兒好運,那最好是讓我從來沒機會看見架子上那張散放的報紙。它極為平常,放在平時,也許隨隨便便就忽略過去了,因為它不過是份老舊的澳大利亞報紙,1925年4月8日的《悉尼公告報》。它發行的時候,叔祖父為調查而僱傭的剪報小組正勁頭十足地收集各地的報道,然而竟把它錯過了。
當時我基本已經放棄追查安格爾教授所說的「克蘇魯教團」,轉而去了新澤西的帕特森,拜訪一位博學多識的朋友。他是當地一家博物館的館長,也是位著名的礦物學家。一天,我在博物館的一間裡屋,瀏覽隨意擺放在儲物架上的礦石樣品時,視線被鋪展在石頭下面的一張舊報紙吸引了,因為上頭有一幅奇怪的圖片。那報紙正是我前文提到的《悉尼公告報》,畢竟我那朋友在能想到的世界各地都有廣泛的影響力。而那幅圖片是一尊醜陋雕像的照片,那東西就和勒葛拉斯在沼澤地裡發現的偶像幾乎一模一樣。
我仔細地閱讀起這份報紙來,迫切地想弄清這珍貴的內容。然而,我失望地發現這篇報道的篇幅並不長。不過,它的內容對我那進展不順的調查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我立即把它從石頭底下扯了出來。報道如下:
海洋中發現神秘的棄船
「警戒號」抵達了港口,與其同來的還有一艘喪失了動力的紐西蘭武裝艇,艇上有一名倖存者及一位死者。倖存者陳述,他在海上目睹了令人絕望的戰鬥和死傷情況。這名獲救的海員不肯詳談他的奇特經歷。人們發現他持有一尊罕見的神像。該事件尚有待調查。
莫里森公司旗下的貨船「警戒號」之前於瓦爾帕萊索出發,今晨抵達悉尼達令港,同時帶回了一艘全副武裝、但經過戰鬥已喪失動力的蒸汽艇——紐西蘭達尼丁「警報號」。有人於4月12日在南緯34度21分、西經152度17分處見過這艘船,如今該船上只有一名生者和一名死者。
「警戒號」於3月25日從瓦爾帕萊索起航,4月2日因特大風暴和驚濤駭浪偏離航線,向南方偏了相當遠的距離。4月12日,「警戒號」看見了這艘破船;儘管它明顯被遺棄了,但他們登船後,發現上面有一名處於半癲狂狀態的倖存者,以及一具死亡時間顯然已超過一週的男性屍體。活著的那人手裡攥著一尊無人認識的可怖的石頭神像,該神像高約一英尺,悉尼大學、皇家學會和大學街博物館的權威專家裡沒有人知道它的來頭,倖存者說他是在蒸汽艇上一間樣式普通的小型雕刻神龕裡發現這尊雕像的。
這人在恢復神志後,講了一個異常古怪、關於海盜和屠殺的故事。他名叫古斯塔夫·約翰森,是個有點兒頭腦的挪威人,曾在奧克蘭的雙樅帆船「艾瑪號」上擔任二副,這艘船於2月20日載著11名船員駛向了卡亞俄。他說,「艾瑪號」被3月1日發生的巨大風暴拖延了航期,且偏離了航線,然後於3月22日在南緯49度51分、西經128度34分遇到了「警報號」,後者上面有一群古怪且凶神惡煞的卡納卡人及歐亞混血兒。蒸汽艇蠻橫地要求柯林斯船長立即返航,但他拒絕了。接著,毫無預警地,艇上的古怪船員們朝他們狂暴地開起火來,且武器是一門重火力銅炮,這臺炮構成了蒸汽艇裝備的一部分。倖存者說,「艾瑪號」的海員們進行了反擊。儘管他們的帆船被擊中,開始沉到吃水線以下,但他們還是成功靠在了敵船旁邊,並且登上甲板,和野蠻的蒸汽艇船員們扭打起來,最終不得不將他們趕盡殺絕——對方搏鬥的招式笨拙但格外喪心病狂,好在「艾瑪號」船員佔了微弱的人數優勢。
「艾瑪號」死了三個人,包括柯林斯船長和格林大副。剩下的八人在約翰森二副的帶領下,將搶奪過來的蒸汽艇沿著先前的航向駛去,為的是瞧瞧為什麼那些人要求他們返航。結果,次日他們抵達了一座小島——儘管據他們所知,這一帶海域上並沒有島嶼——登了岸,然後有六個人不知為何死在了海岸上。奇怪的是,約翰森不肯詳談這段經歷,只說這些人是掉進了一條岩石裂縫裡。後來,他和他的同伴似乎又回到了船上,想開船離開,卻被4月2日的風暴困在了附近。接下來直到4月12日獲救,這期間發生了些什麼,約翰森幾乎沒有記憶。他甚至想不起他的同伴威廉·布里登是什麼時候去世的。布里登身上查不出明確的死因,只能說他很可能死於過度激動或者受凍。達尼丁方面的報道顯示,「警報號」在當地頗有名氣,是艘從事對島嶼貿易的商船,在沿岸地區尤其臭名昭著。它的主人是一群古怪的歐亞混血人,他們時常聚會、在夜間進入森林,為此招惹了不少好奇的議論。當3月1日爆發地震,海上驟起風暴後,他們匆匆出了海。一名奧克蘭記者給予了「艾瑪號」及其船員高度的評價,說約翰森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理性之人。從次日起,海軍部將就整個事件組織訊問,屆時他們將盡一切努力,讓約翰森把之前沒說的話說出來。
以上就是文章的全部,另附有一張圖片,內容是那尊駭人的神像。但僅憑這些,就在我頭腦中激發了一連串的想象!這是關於克蘇魯教派寶貴的新資料,證明它不僅在陸地上有關聯者,對海洋也有奇特的興趣。當那些混血船員帶著醜陋的神像航行於海上時,他們是出於什麼動機要求「艾瑪號」返航的呢?「艾瑪號」六名船員喪生於此、約翰森諱莫如深的那個無名島嶼,又是什麼地方?海軍部經過調查得知了哪些結論,關於達尼丁的那個邪惡團伙,人們還知道些什麼?而最不可思議的一點是,我叔祖父悉心記錄下來的各種事件發生的時間,與該事件中的幾個重要日期之間存在對應關係,這當中是否蘊含著無法否認的可怕意義呢?
在3月1日——或者2月28日,取決於你在國際日期變更線的哪一側——地震與風暴爆發。這時,「警報號」及其凶神惡煞的船員們彷彿受到召喚一般,迫不及待地從達尼丁出發;在地球的另一側,詩人與藝術家們開始夢見古怪而潮溼的巨石城,與此同時,一名年輕的雕塑家在夢遊時完成了一尊可怖的克蘇魯雕像。3月23日,「艾瑪號」於一座無名小島登陸,並在那裡損失了六名船員;同一天,那些精神敏感之人做的夢變得極為真實生動,且出現了一個懷有邪惡意圖的巨大怪物,令夢境愈加黑暗可怖;此外,一名建築師在那天發了瘋,而雕塑家突然陷入了精神錯亂!4月2日發生了風暴——同一天,所有關於那座陰溼城市的夢境都終止了,威爾科克斯也從那場來得古怪的熱病中無恙康復,這意味著什麼?這一切——老卡斯特羅透露的資訊,包括那些來自群星、沉入海底的舊日支配者以及它們即將降臨的統治,屬於它們的教團、它們那操縱夢境的能力,和這些事件又有什麼關係?我是不是快要踏進一個充滿宇宙奧秘的領域,而其可怖之處人類根本無力承受?若真如此,那種可怖也只是精神上的恐怖,因為不論那股對人類的靈魂施加了攻擊的巨大邪惡力量是什麼,4月2日它總算停止了。
那天晚上,在為各種聯絡和安排忙了一整天后,我跟朋友告別,乘坐火車前往舊金山。不到一個月,我便去了達尼丁。但是,雖然那些古怪的邪教成員曾經在海邊的老舊酒館裡流連,但我在那裡並沒有打探出多少關於他們的訊息。畢竟,沿海地區惡棍太常見,並不值得特別注意。不過,的確有人大概提到,那些混血人曾經前往內陸,那時候,有人聽見遙遠的山丘地帶傳來了隱約的鼓聲和紅色的火光。在奧克蘭我瞭解到,約翰森在悉尼經過了一場敷衍行事、不了了之的審問之後,一頭黃髮竟變成了白髮,此後,他賣掉了位於西街的房子,帶著老婆回了奧斯陸的老家。關於他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他講給朋友聽的並不比告訴海軍部的多,而他朋友能幫上我的,也就只有告訴我他在奧斯陸的住址了。
然後我去了悉尼,和當地的海員及海事法庭的成員們談了話,卻徒勞無功。我去看了「警報號」——它現在已被售出,在悉尼灣的環形碼頭作為商用——但對著這個沒長嘴巴的龐然大物,我也沒獲得什麼資訊。至於那尊長著章魚般的頭顱、龍般的軀體、覆滿鱗片的翅膀,蹲伏在刻有象形文字的基座上的神像,如今被儲存在海德公園的博物館裡。我長時間端詳它,發現它的做工極其精緻,且古老得可怖、完全看不出來歷,所用材料也神秘古怪,這些都和勒葛拉斯那尊較小的雕像如出一轍。博物館長告訴我,地質學家也對這尊雕像大為不解,因為他們發誓說地球上不存在這樣的石料。然後,我想起老卡斯特羅向勒葛拉斯講過的關於舊日支配者的事,不禁不寒而慄,「它們來自群星,而且帶來了它們自己的雕像。」
我彷彿經過了一場前未所有的精神革命,戰慄不已。我決定去奧斯陸造訪約翰森二副,於是下了駛向倫敦的船,改乘通往挪威首都的船隻。在一個秋日,我抵達了籠罩在艾格伯格堡陰影之下的整潔海岸。我發現,約翰森家的地址位於國王「無情者哈拉爾」建立的老城裡,在奧斯陸作為更偉大的「克里斯蒂安尼亞」城而存在的那段歷史時期,該區域仍然保留著「奧斯陸」這一名稱。
我乘計程車走完了最後一段短短的路程,然後來到了一棟粉刷過的古樸整潔的建築前,心情忐忑地敲響了房門。應門的是一位身穿孝服、面色愁苦的女子。令我大感失望的是,她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告訴我,古斯塔夫·約翰森已經不在了。
他回挪威後不久就去世了,他的妻子說,因為1925年在海上發生的一切擊垮了他。他跟公眾講過些什麼,告訴她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不過,他留下了一冊長長的手稿,自稱是關於「技術問題」的,然而手稿用英語寫成,顯然是為了預防她隨意翻閱。一天,當他從哥德堡碼頭附近的一條狹窄小道經過時,一扇閣樓窗戶中突然墜下一捆紙,將他砸倒了。兩名印度水手立即把他扶起,可沒等救護車趕來,他便嚥氣了。醫生沒能發現明確的死因,只將他的猝死歸結於心髒問題和體質虛弱。這時我預感,時刻噬咬著我心房的黑暗恐懼再也不會離開我了,直到我也死去——出於「偶然」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我說服這名遺孀,自己和她亡夫在「技術問題」上有關係,因此有權享有那份手稿。於是我拿走手稿,在回倫敦的船上讀了起來。
手稿的內容簡單、雜亂,是樸實的海員在事後寫下記錄,努力回顧上一趟可怕旅程中的每一天。因為這記錄有時模糊晦澀、有時冗餘重複,我無法在此逐字將它寫出,但概括它的要旨,會讓你足以理解為什麼此刻我如此不堪忍受海水拍打艙壁的聲音,以至於要用棉花堵住耳朵了。
感謝上帝,約翰森知道的不多,儘管他親眼看見了那座城市,以及那個東西。可是,一想到在宇宙生命表象之下潛藏著永恆不滅的可怖之物,一想到來自群星、堪稱褻神的怪物在海底沉眠,而人間有一群噩夢般的教徒在殷切地盼望地震再起、巨古城浮出水面重見天日,從此釋放那些怪物,我就再也無法安睡了。
約翰森那趟旅程的開頭部分,和他告訴海事法庭的沒有出入。「艾瑪號」於2月20號以空船狀態從奧克蘭出發,在海面上遭遇了地震引起的風暴的高潮——一定也是這場風暴翻騰起了來自海底的恐懼,使之在人們的夢中瀰漫。當船員們恢復對船的控制之後,他們順利地照既定航向行駛,直到3月22日遇上「警報號」,而當大副寫到「艾瑪號」被炮火擊沉時,我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他的痛惜。當他描述起「警報號」那些膚色黝黑的邪教惡徒時,語氣裡充滿了恐懼,這群人的身上洋溢著一股格外令人憎惡的氣息,以至於他們幾乎覺得自己好像有責任出手消滅這幫人。所以,當約翰森在法庭上被指控為「過度殘忍」時,他簡直無法理解。然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駕駛著搶奪過來的船,在約翰森的指揮下繼續前行,直到他們望見一根凸出海面的巨大石柱,然後,在南緯47度9分、西經123度43分處,他們發現了一片由黏土、爛泥以及佈滿海草的巨石構成的海岸,這些巨石正是地球上最可怖的存在,實實在在、觸手可及——噩夢般的屍骸之城拉萊耶,在數不盡的紀元之前,歷史沒有書寫的時光裡,由源自黑暗星辰的可怕龐然大物建成。偉大的克蘇魯及其同類便沉睡於此,潛藏在生滿綠色苔蘚的黏滑石室裡,在經歷無數的紀元後,終於向外界釋放出它們的思維,進入神思敏感之人的夢中散佈恐懼,高傲地召喚忠信於它們的教徒前來朝聖、解放並喚醒它們。約翰森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些,可天知道,他很快就要目睹些什麼!
我推測,那地方其實只是一個類似山頂的高點——一座醜陋的巨型石堡,偉大的克蘇魯就葬身其中——從海底冒出來了。一想到這底下還可能潛伏著什麼東西,我就幾乎恨不得馬上殺了自己。面對這片冒著黏液、由遠古魔神留下的宏偉莊嚴的罪惡之城,約翰森和他的手下驚畏不已,儘管沒受任何人指點,他們一定也猜到了:這地方不屬於地球,或者任何一個正常的行星。在大副滿懷恐懼寫下的一字一句間,我能深切地體會到他的驚畏:對於那些龐大得難以置信的綠色石塊,對於那座高得令人眩暈的巨型石堡,對於那些巨大的雕像,以及在「警報號」神龕中發現的刻著古怪神像的浮雕——它們代表的東西令人震驚。
約翰森並不知道未來主義是什麼,但他在描述這座城市的時候,用的文字頗得未來主義之神髓,因為他沒有直接描寫任何具體的建築或構造,而是僅僅翻來覆去地陳述自己對這地方的整體印象:那些巨大的稜角和石塊的表面——這些石塊的表面過於龐大,在地球上不可能為任何正常人類所用,且上頭刻滿了駭人的圖畫及象形文字。我之所以提及這段關於「稜角」的內容,是因為威爾科克斯在跟我講述他的噩夢時,曾提及類似的東西。他說,他夢見的那個地方的空間角度很不正常,絲毫不符合歐氏幾何學,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地聯想到不屬於我們世界的遙遠空間與維度。現在,一個未受過教育的海員在親眼見識那可怕的現實後,也產生了相同的感受。
約翰森和手下們登上了這座巨大古城的泥濘坡岸,冒著滑落的危險,順著溼漉漉的巨石向上攀爬——這東西絕非凡人使用的階梯。這座浸在海中的墮落之城的上方瀰漫著瘴氣,連來自天空的陽光都彷彿為之扭曲了。而那具形態和構造難以捉摸至極的石雕透著威脅和神秘的氣息,讓人第一眼看過去彷彿是凹面,第二眼看去又成了凸面。
儘管這幫探險者除了岩石、軟泥和海草外還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但近乎恐懼的情緒已在他們中間散佈開來。若不是擔心遭其他人的白眼,他們中的每一個人恐怕都逃之夭夭了。於是,他們只是漫不經心地搜尋著能夠帶走的戰利品,不過,最後證明這純屬徒勞。
其中一名葡萄牙人羅德里格斯爬到了那塊龐然巨石的腳下,然後發現了什麼,大喊起來。其餘人聞聲跟了上去,然後驚訝地發現那地方有一扇巨大的石門,上面刻著他們已經熟悉的雕紋:那個章魚與龍的混合體。約翰森說,它看起來就像一扇巨型穀倉的門,而他們之所以都認為這是門,是因為它周圍有雕飾華麗的門楣、側柱和門檻。不過,他們說不準它是像活板門那樣平鋪在地,還是像戶外的地窖門那樣斜立著。正如威爾科克斯所描述的,這地方的空間構造全然不對。你甚至無法確定海面和地面是不是水平的,因此,其他一切物體的相對關係似乎也變得縹緲不定。
布里登在石門上的多個位置推了推,都不見反應。接著,多諾萬沿著門的邊緣仔細地摸索,每摸到一個點就用力按一按。他繼續沿著石頭門框向上攀爬——假如這門不是水平鋪在地面的話——而所有人心裡都在疑惑,這世上為什麼會存在如此巨大的門。然後,非常輕緩地,這扇約一英畝見方的巨門的頂部開始下沉,最終停穩了。多諾萬又沿側柱滑了下來——或者是平地跳了過來,回到同伴們的身邊。接著,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這巨門詭異地向後退去,在這如稜鏡折射的光一般扭曲的奇幻空間中,它古怪地沿著對角線方向挪動,打破了一切物質和透視法的定律。
門後的黑暗濃重得彷彿有了實體一般。但幸虧有這片黑暗,他們才沒能看清裡面牆壁上的某些東西。那些東西像煙霧般從封閉了億萬年的牢籠中迸發而出,拍打著薄膜翅膀,竄向扭曲縮小的天空,霎時間遮天蔽日。剛剛敞開的深洞裡騰起一股令人不堪忍受的氣味,最後,耳朵靈敏的霍金斯說他聽到底下有陣令人噁心的、液體潑濺似的聲響。每個人都側耳聆聽,只聽見那東西發出滴水的聲音,緩緩而笨重地進入了他們的視野,然後摸索著將它那綠色的龐大身軀從黑色甬道中擠了出來,暴露在了這片瘋狂之城充滿毒性的汙穢空氣裡。
從筆跡可以看出,可憐的約翰森寫到這裡時幾乎支撐不住了。有六人沒能逃回船上,而他認為其中兩人在這個受詛咒的瞬間被嚇死了。那東西無法用筆墨描述——沒有哪種語言足以描寫這種令人尖叫、喪失神志的場景,描寫這種違反一切物質、力量定律及宇宙規則的可怕之物。就像一座轟隆隆行走的山峰。上帝啊!難怪有位建築家為此發了瘋,難怪威爾科克斯在遙遙感應到這一刻的時候陷入了狂亂。那些雕像的本尊,來自群星的黏糊糊的綠色怪物,此刻已經甦醒,準備收回它的主權。群星已經歸位,那個古老邪教費盡心機想要完成的使命,卻被一群無辜的海員在無意中達成了。經歷數不清的紀元之後,偉大的克蘇魯終於重獲自由,迫不及待地要縱情享樂。
©lesedwards
在場之人還來不及轉身逃命,已有三人被軟乎乎的爪子捲了起來,假如這宇宙中還存在任何安寧的話,願上帝讓他們安息。喪命的是多諾萬、格雷拉和昂斯特倫。當另外三人不顧一切地爬過佈滿綠苔、彷彿無邊無際的巨石,朝船狂奔而去時,帕克摔倒了——約翰森發誓說,他被一個本不該存在的石角給吞沒了,那個角表面是銳角,可從結果看,實際上卻是鈍角。所以,只有布里登和約翰森逃回了船上,不顧一切地駕駛「警報號」離岸,而與此同時,那巨大如山的怪物笨重地爬下黏滑的石塊,在水邊停下了腳步,躊躇不前。
儘管之前所有人都上了岸,但他們並沒有關掉蒸汽機,因此二人狂亂地飛速操作了幾下船舵和引擎,「警報號」就立即啟動了,緩緩地,在他們目睹了不可描述的場面後的扭曲恐懼中,它開始攪動這片危險致命的海水。這時,在那片陰森可怖的海岸上,石塊上那來自群星的巨大怪物一邊淌著口水,一邊用非人的語言喋喋不休起來,彷彿獨眼巨人在咒罵駕船逃跑的奧德修斯。然後,偉大的克蘇魯比故事中的庫克羅普斯表現得更為勇敢,它滑下了水面,開始追趕他們,釋出的浩瀚能量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布里登回頭看了一眼,於是便瘋了,尖聲狂笑起來,之後他也時不時地持續狂笑——直到後來的一天晚上,他死在了船艙裡。約翰森則神志不清地四處遊蕩著。
可約翰森還沒有放棄。他知道,當「警報號」的蒸汽耗盡時,那東西一定會趕上來,於是決心孤注一擲地賭一把:他將引擎開到最大,然後閃電般地衝向甲板的另一頭,將舵向反方向轉去。惡臭的海水上被攪起了巨大的漩渦和泡沫,而隨著蒸汽越來越旺,這名勇敢的挪威人駕著船,直衝那團追趕他的怪物而去——它在汙濁的海水泡沫中抬起了身體,看著就像一隻巨型帆船的船尾。那顆章魚腦袋上翻騰的觸鬚幾乎要碰上「警報號」那結實的船尾斜桅了,但約翰森仍然不屈不撓地繼續駕駛。接著,它就像氣囊般被戳爆了,像只被劈開的太陽魚般流出黏糊糊的噁心之物,釋放出的臭氣有如一千座墳墓被同時挖開,發出一陣連歷史學家都無法用文字書寫的聲響。有那麼一瞬間,船體被辛辣得幾乎要刺瞎人眼的綠色霧氣給籠罩了,之後霧氣退去,只有船尾還殘留著沸騰的毒液,可那地方——老天在上!——那隻來自天空的無名怪物雖已被撕裂,卻在黏糊糊地重塑它那令人厭惡的軀體。與此同時,「警報號」在火力全開的蒸汽機的驅動下,漸漸與它拉開了距離。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自那之後,約翰森要麼對著艙室裡的神像沉思,要麼是給自己和旁邊那個只會傻笑的瘋子找些食物。在上一次大膽的出擊之後,他沒有再嘗試過駕船,因為那個舉動已經掏走了他的一部分靈魂。然後,4月2日發生了風暴,他的意識也翻江倒海,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幽靈般的存在,打著旋兒穿越無限的海水漩渦;它坐在彗星的長尾上,令人目眩地穿過旋轉的宇宙星系;它歇斯底里地從深淵猛撲向月球,又從月球猛撲回深淵——這些幻覺自始至終伴隨著齊聲鬨笑,發出這聲音的是扭曲而歡騰的遠古神祗,以及那些來自地府深淵,生著蝙蝠翅膀、充滿嘲弄的綠色小鬼。
夢境結束,他獲救了——「警報號」,海事法庭,達尼丁的街道,返回奧斯陸老家的漫長旅途。他不會把這段經歷告訴別人,因為別人會以為他瘋了。在死神降臨前,他會寫下自己所知的一切,但絕不能讓妻子起疑心。如果死亡能消除這段記憶的話,那能死真是福氣。
以上就是我讀到的手稿內容。現在,我把它裝進了一個鐵盒裡,和那塊浮雕以及安格爾教授的檔案放在一處。我把自己的筆記也放了進去——它是我心智正常的證明,其中我把各種破碎的線索拼湊到了一起,但真心希望以後再也沒人這麼做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在我看來都令人恐懼,就連春日的天空和夏日的花朵,以後在我眼中也一定與毒蛇猛獸無異吧。但是,我自知命不久矣。我會死去,就像叔祖父一樣,就像可憐的約翰森一樣。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個邪教仍然存在於世。
克蘇魯也依然在世,我想,它又回到了自太陽初生之際就庇護著它的石縫中。它那受詛咒的城市再次沉沒,因為四月的風暴過後,「警報號」還從那附近駛過,並未發現異常。可它在地上的代理者仍然於荒僻之地,圍繞著頂部放有神像的巨石咆哮、狂歡、殺戮著。它一定是被困在了沉沒之城中的黑暗深淵裡,否則,這世界早就被恐懼和狂亂的尖叫聲吞沒了。誰又能料到最後的結局呢?升起的可以再沉下,沉下的也可能再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淵中一邊等待、一邊做夢,而人類風雨飄搖的城市中,腐朽在蔓延。某個時代終將到來——可我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我只能祈禱,若我因這份手稿而死,但願處理我身後事的人足夠謹慎、不要魯莽行事,但願再沒有人讀到這些文字。
(敬雁飛譯)
指因紐特人(即愛斯基摩人如今的通稱)神話體系中的一位天空之神,被19世紀西方惡魔學著作《地獄辭典》列為一個惡魔。
西德尼·西姆(sidneysime,1865—1941),英國畫家,以奇幻題材的畫作聞名。
安東尼·安加羅拉(anthonyangarola,1893—1929),義大利裔美國畫家,畫作常常表現人在異文化中掙扎求存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