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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夢尋秘境卡達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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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較短的長篇小說動筆於1926年秋季,完成於1927年1月22日。洛夫克拉夫特對該文的寫作程式有清晰的規劃,因為寫《夢尋秘境卡達斯》的同時,他還寫了《銀鑰匙》一文。這是洛夫克拉夫特最後一次探究鄧薩尼主義,但這一次他針對鄧薩尼反其道而行之,表明了倫道夫·卡特尋求的「日落之城」並不存在於幻夢境,而是存於他位於波士頓的真實生活中。洛夫克拉夫特自我感覺這部作品僅是習作,沒有發表的打算;1943年,該文被髮表於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選集《翻越睡夢之牆》中。

倫道夫·卡特夢見過那座壯麗絕倫的城市三次,而三次都只是站在城外高高的臺地上,就突然醒了過來。那座城在陽光底下閃爍著優美的金光;牆壁、廟宇、廊柱、拱橋均由紋理鮮明的大理石建成;寬闊的廣場與芬芳的花園中遍佈以白銀為池、灑出五光十色水柱的噴泉;寬廣的街道兩旁排列著雅緻的樹木、花團錦簇的甕缸、閃閃發亮的象牙雕像;城北的陡坡上坐落著一層層的紅色屋頂和老式的尖頂山牆,其間交織著青草點綴的鵝卵石小徑。那座城是諸神的狂歡之地:超凡脫俗的喇叭聲在此炫耀般地奏鳴,不朽的鐃鈸聲在此喧鬧地擊打碰撞。神秘感籠罩著它,就像雲霧籠罩著從未有人踏足的聖山。卡特站在裝有欄杆的護牆後,幾乎無法呼吸,一股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頭,為幾乎消失殆盡的回憶而生的傷心與掛念,為失去之物而生的痛苦,還有一陣令人發瘋的衝動——他必須重新找到某個美好而具有重大意義的地方。

他知道,那座城對他而言一定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儘管他也說不清自己曾在哪個輪迴、哪具軀體中認識了它,抑或當時是在做夢還是清醒。它隱約喚起了一段遙遠的、已遭遺忘的早年記憶,那些神秘的日子裡充滿了奇蹟與喜悅,無論黃昏還是薄暮,都回響著熱烈的笛音與歌聲,如先知預言般指示著前方,開啟通往更加壯麗的奇景的仙境之門。可每一夜,當他站在高高的大理石臺地上,身處奇異的花缸與雕欄之間,俯瞰那座城靜默的日落美景,體會它那不似塵寰的氛圍時,都能感受到專橫的夢境諸神施加於他的束縛。因為他無法離開那片高地,即便眼前就有無窮無盡的寬闊階梯,通往那些透著古老魅力、彷彿在誘人前往的四通八達的街道,他也無法邁步下去。

第三次,他仍是來不及走下階梯、前去遊賞那片寂靜的日落之城就已醒來。這時,他向隱而不現的夢境諸神做了一次漫長又殷切的禱告——在無人踏足的冰冷荒漠之中,他們變幻莫測地凌駕於秘境卡達斯的雲層之上。可夢境諸神既未答覆,也沒有放鬆束縛的跡象。他又在夢中向諸神祈禱,通過蓄鬍須的祭司納什特與卡曼-塔進行獻祭——二位祭司的洞窟神廟飾有火焰狀的廊柱,就位於通往清醒世界大門的不遠處——但仍未獲得任何祥瑞之兆。然而,他的祈禱似乎收到了相反的效果,因為在初次禱告之後,他就徹底夢不見那片壯麗的城市了,彷彿過去三次得以窺見它,也只是偶發的意外,出於神靈的疏忽,實則違背了諸神的安排或意願。

無論是在落日餘暉下閃閃發亮的街道,還是於古老的鋪瓦屋頂之間若隱若現的山間小徑,都令卡特無比渴望,備受折磨。不管是夢是醒,這些畫面都揮之不去,於是他最終下定決心,將開啟一段從未有人嘗試過的大膽求索之旅,勇闖黑暗的冰冷荒漠——雲封霧鎖的秘境卡達斯就坐落在那裡,空中懸掛著人類未曾想象過的群星,山上藏匿著秘密以及諸神那夜色籠罩的縞瑪瑙城堡。

在淺眠之中,他走下了通往火焰洞窟的七十級階梯,把這個計劃告訴了蓄鬍須的祭司納什特與卡曼-塔。二位祭司搖晃著戴了紅白雙冠的腦袋,發誓說這麼做只會害死他的靈魂。他們指出,諸神已經彰顯了它們的意志,繼續糾纏實屬不妥。他們還提醒道,不僅從未有人去過神秘的卡達斯,就連它在哪個空間也沒人猜測過;它究竟位於我們星球周圍的幻夢境,還是某個環繞在南魚座α星或畢宿五星周圍的幻夢境,無人知曉。倘若它在地球的幻夢境中,尚有到達的可能;但是,自太初以來,僅有三個純粹的人類靈魂曾經穿越黑暗且充滿詛咒的深淵,去往其他星球的夢境然後返回,且三人中有兩人都發了瘋。那樣的旅程沿途盡是不計其數的危險,而且,在有序的宇宙之外,連夢都無法抵達的地方還有最為可怖的危險造物以不可言說的方式囈囈亂語著。這個沒有固定形體的終極禍害就在混沌的最深處,一切無限的中心,一邊咒罵一邊翻滾沸騰——它就是無邊無際的「魔神之首」阿撒託斯,其名無人敢提及。在超出時空之外、凡人難以想象的無光之所,在令人發瘋的邪惡鼓聲與尖細單調的受詛咒的笛聲中,它飢餓地啃噬著;伴隨這股可憎的鼓笛聲,還有巨大的至高神們——盲目、喑啞、矇昧、愚痴的外神——以緩慢、笨拙、荒唐的步伐舞動著,它們的靈魂與信使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

祭司納什特與卡曼-塔對卡特諄諄勸告,可為了再次見到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回想起它的一切,走進它,卡特仍然決心前往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尋找諸神,不論它在何方。他知道,這趟旅程必將詭譎而漫長,諸神也會橫加阻撓;但他在幻夢境待得夠久,積累了許多頗有用處的經驗與手段,總能幫到自己。於是,告別時他請求祭司們給予他祝福,然後便一邊精心規劃著路線,一邊勇敢地邁下了通往深眠之門的另外七百級臺階,朝迷魅森林走去。

扭曲的林木構成了交織的隧道,低矮的巨大橡木枝杈彼此糾纏著摸索延伸,上面長著奇異的真菌,閃爍著暗淡的磷光。這些小徑上居住著鬼鬼祟祟、舉止神秘的迷魅鼠。迷魅鼠知道幻夢境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對清醒世界也略知一二,畢竟迷魅森林中有兩處與人類世界接壤,不過,如果言明這兩處的位置,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但凡有迷魅鼠出沒的地方,總會存在一些難以解釋的傳言、離奇之事和失蹤案件,好在它們無法離開幻夢境太遠。可在幻夢境周邊的土地上,它們能來去自如,小小的棕色身軀避人耳目地飛掠而過,把聳人聽聞的傳言帶回心愛的林中居所,以消磨時光。它們大多住在地穴裡,但也有一些以巨樹的樹洞為宅;儘管它們基本以真菌為食,可傳聞說,它們也有那麼一點愛吃肉——不論是實體之肉,還是精神之肉——畢竟,確實有許多入夢者進入迷魅森林後就再也沒出來。不過,卡特倒不怕這個,因為他有多年的入夢經驗,已經學會了它們那拍打般的語言,還與其締結過幾次協約:過去,在它們的幫助下,他找到了位於塔納利亞丘陵之外、歐斯-納爾蓋山谷中的壯麗城市塞勒菲斯——那兒每年有一半的時間由偉大的王者庫拉尼斯統治,而他在現實世界中叫的是另一個名字。庫拉尼斯正是那三個穿越星際深淵然後又折返回來的靈魂中的一個,而且他是唯一一個仍然保持頭腦清明的。

巨大樹幹之間由樹枝糾纏形成的低矮通道散發著磷光,卡特穿梭其間,效仿迷魅鼠的樣子發出顫動的聲響,然後聆聽迴音。他記得,在森林的中央附近有一個迷魅鼠村莊,那兒有一圈佈滿苔蘚的巨石,圈內是一片空地,曾經居住著更古老、更可怕但已被遺忘的造物。於是,他加快腳步朝那兒走去。沿途他看到了許多奇形怪狀的真菌,而越是靠近古老造物曾於其間舞蹈、祭祀的可怖巨石圈,真菌似乎就越是養分充足、欣欣向榮。最後,粗大的真菌散發出的明亮光線照亮了一堵不祥的綠灰色巨物,它拔地而起、高聳著穿過森林的頂部,一眼望不到頭。這便是巨石圈中最近的一塊巨石了,而卡特知道,迷魅鼠的村莊已經近在咫尺。他繼續發出顫動的聲響,然後耐心地等待;終於,他得到了回應:他感到周圍浮現出許多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那正是迷魅鼠,在你看見它們滑溜溜的棕色瘦小身軀之前,往往先會發現它們古怪的眼睛。

迷魅鼠從隱蔽的地穴和蜂窩狀的樹幹中成群結隊而出,直到整片光線晦暗的空地上聚滿了它們一族。一些脾氣較衝的迷魅鼠令人不快地蹭過他的身體,有一隻甚至可惡地輕咬了他的耳朵,但它們中的長者很快便制止了這些不守規矩的小輩。智者議會的成員認出了來客,於是拿出發酵過的樹汁,請他飲下——這種汁液出自一棵與眾不同的樹,是由月亮上的人播下的種子長成的。然後,卡特一邊彬彬有禮地喝著樹汁酒,一邊與它們展開了一場非常怪異的對話。不幸的是,迷魅鼠也不知道高山卡達斯在哪裡,它們甚至拿不準冰冷荒漠是在我們的幻夢境之中,還是位於別的夢境。四面八方均傳來過關於夢境諸神的訊息,可以這麼說,比起谷地,你更容易在高山之巔看見它們,因為當明月懸空、雲彩飄在腳下時,諸神會在山頂跳起懷舊的舞蹈。

接著,一隻年事已高的迷魅鼠回憶起了一樁不為人知的往事。它說,在斯凱河對岸的烏撒城中,至今仍然儲存著世上最後一部《納克特抄本》——該抄本古老得超乎想象,出自清醒世界已被遺忘的北方王國之人的手筆。後來,當體表多毛、嗜食人肉的諾弗刻人攻陷廟宇之城奧拉索爾、殺光了洛瑪爾大陸上所有的英雄時,這些抄本被帶進了幻夢境。它說,抄本中講述了許多諸神的事蹟;此外,烏撒城還有人目睹過神蹟,甚至有一名老祭司曾經攀登上高山,只為親眼看見它們在月下的舞姿。他失敗了,不過與他同行之人成功了,卻遭受了不可言說的滅頂之災。

於是倫道夫謝過迷魅鼠,它們也朝他發出了友善的顫音,並且又給了他一杯月亮樹汁液釀成的酒。然後,他便穿過被磷光點亮的森林,向另一頭出發了。在森林的對面,斯凱河沿著雷利安山的山坡洶湧直下,而哈提格山、尼爾城與烏撒城點綴著平原。一些好奇心作祟的迷魅鼠潛伏在暗處,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頭,只因想知道他會遭遇些什麼,好回去把故事講給同族聽。離開村莊愈遠,周圍的巨大櫟木就愈是粗壯,然後他細心留意起了一塊林地,那裡的櫟木格外細弱,要麼雖未倒下卻已枯死,要麼是在茂密得反常的真菌、腐爛的黴菌與倒下的糊爛死樹之間慢慢死去。只要看見那塊林地,他就會遠遠避開,因為那裡放置著一塊巨大的石板,所有壯著膽子靠近過這塊石板的人都說,它上面有一圈約三英尺寬的鐵環。迷魅鼠們會聯想起那片覆滿苔蘚的古老巨石圈,以及石圈可能是為何種目的而立,因此從不在帶鐵環的巨石板附近逗留,因為它們知道有些東西雖已被淡忘,卻未必已經死去;況且,它們可不想看見這塊石板緩慢又從容地升起。

卡特恰如其分地繞開了這地方,同時聽見身後迴盪著膽子較小的迷魅鼠受驚的顫音,但並沒有大驚小怪,因為他知道它們會跟蹤自己。畢竟,你總會習慣這些小東西喜歡窺伺的怪癖。當他到達森林邊緣時,天色半明半暗,但正漸漸轉亮,故而他知道現在是破曉時分。延伸向斯凱河的沃野之上,一道道房屋煙囪中正冒著滾滾煙霧。放眼望去,這片處處是籬笆、耕田和茅草屋頂的土地一派祥和。有一次,他在一間農舍的水井邊停下,舀了杯水喝,這時,所有的狗都對著他身後恐懼地吠叫起來,因為幾隻迷魅鼠正偷偷摸摸地從草地中爬過來。在另一棟農舍前,主人剛剛起床,他便向他們打聽了諸神之事,以及他們是否常在雷利安山的頂峰跳舞。可農夫與其妻子只是比劃了箇舊神之印,然後告訴他怎麼去尼爾城與烏撒城。

中午時分,他穿過了尼爾城寬闊的主街,他曾來過這裡一次,也因此成了有史以來朝這個方向走得最遠的入夢者。沒過多久,他便踏上了橫跨斯凱河的宏偉石橋,一千三百年前人們建造這座橋時,曾在中央的橋柱裡封入活人作為祭品。過橋之後,貓兒頻頻映入眼簾,說明這裡已是烏撒城的地界了(這些貓發現了跟蹤他而來的迷魅鼠,紛紛弓起了背),因為這座城市有條古老的重要法律:任何人不得殺貓。烏撒城郊區風光怡人,有綠色的小巧房屋,用整齊的籬笆圍起來的農田;但城區本身也很迷人,有老式的尖頂和高層的懸簷,數不盡的煙囪帽,還有狹窄的山間小徑——若是那些優雅的貓群在小徑上騰出些空位,你還能看見路上鋪著古老的鵝卵石。若隱若現的迷魅鼠引走了一些貓,於是卡特正好從中穿過,徑直朝樸素的舊神之廟走去。那裡便是傳說中的祭司以及古老卷宗所在的地方。它位於烏撒城的最高峰,是一座覆滿常青藤的圓形石塔,而他一進塔,便找上了長老阿塔爾——他曾經登上位於礫石沙漠中的禁地、哈提格-科拉山的頂峰,並且活著歸來。

在舊神之廟,頂部雕有紋飾的聖殿中,阿塔爾靜坐於象牙講壇之上。他已有足足三百歲高齡,卻依然思維敏捷、記憶清晰。從他口中,卡特得知了許多關於諸神的事情,可主旨無外乎幾點:它們其實僅是地球的神靈,只能以綿薄的力量統治地球的幻夢境;在別處,它們便既無能耐也無領地了。阿塔爾說,它們在心情好的時候,或許還會留心一下人類的禱告;可凡人絕不能妄動一個念頭——進入冰冷荒漠、登向它們位於卡達斯之頂的縞瑪瑙城堡。幸虧沒人知道卡達斯佇立在何處,畢竟,攀登卡達斯之人會付出慘痛的代價。阿塔爾的同伴、賢者巴爾塞僅僅因為爬上了眾所周知的哈提格-科拉山的峰頂,就一面尖叫一面被一股力量拽進了天空。換作秘境卡達斯——若有人找得到它的話——後果只會更加嚴重。因為,儘管凡人有時能戰勝地球諸神,但他們還受到外來之神的庇護,對後者人們更是不談為妙。有史以來,外來之神至少兩度在地球原始的花崗岩上留下了印跡:一次是在遠古時代,這是人們依據《納克特抄本》中老舊得難以辨識的章節中的一幅圖畫作出的猜測;另一次,則是賢者巴爾塞為目睹諸神在月下起舞、從而登上哈提格-科拉山頂時看見的。因此,阿塔爾說,除了向諸神發出得體的禱告之外,人們最好不要打擾它們。

卡特被阿塔爾潑了冷水,又沒能從《納克特抄本》及《玄君七章秘經》中獲得多少幫助,很是失望,但並未心灰意冷。他先是問了問老祭司,是否知道自己曾站在欄杆後、從臺地上望見的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心想興許不借助諸神的幫助也能找到那裡,可阿塔爾也無可奉告。阿塔爾說那地方很可能是他獨有的夢境,而非多數人熟知的通常的幻夢境;由此還可以設想,它或許位於另一個星球。若真如此,即便地球諸神樂意,也無法為他指引方向了。不過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他關於那地方的夢境戛然而止了,這顯然說明該地是地球諸神不願他找到的存在。

接著,卡特幹了件搗蛋的事,給這位心地單純的主人灌了大量從迷魅鼠那兒得來的月亮樹汁佳釀,結果老人變得不負責任地長篇大論起來。可憐的阿塔爾失去了戒心,滔滔不絕地講起了禁忌的話題:一些旅行者說,他們發現在南海奧瑞巴島的恩格拉內克山中,堅硬的岩石上刻有巨大的雕像,並暗示這些石像興許是地球諸神過去在山巔於月下起舞之時,照著自己的樣貌刻下來的。他還打著嗝說,石像刻畫的樣貌非常古怪,極易辨識,無疑就是正統神族的外貌特徵。

卡特立刻想到,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尋找諸神的蹤跡。人們知道,地球諸神中年紀較輕的常以人類女子為偶,故而在卡達斯所在的冰冷荒漠的邊境,居住於那一帶的農民必然都擁有他們的血脈。既然如此,要找到冰冷荒漠,就必須先看看恩格拉內克山上的石像,認清它們的特徵;然後,就在人群中仔細地辨認尋覓這些特徵。如果在某一群村民中,這種特徵尤其普遍,那諸神必然就棲居在附近,而該村周圍的礫石荒地裡一定佇立著卡達斯。

在那樣的村子裡,也許能打探到不少諸神的訊息,而那些繼承了他們血脈的人,或許也具備些許對尋神者有用的回憶。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因為神靈不喜歡被凡人認出,因此你找不到任何一個有意目睹過它們真容的人。早在卡特產生攀登卡達斯山的念頭時,他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這些人往往抱有易被周圍人誤解的古怪而崇高的想法,會傳誦某些哪怕在幻夢境中也與眾不同的遙遠之地與花園,因此被普通人嘲笑為愚蠢。而透過他們的言行,他也許能打探到卡達斯的古老秘密,或是關於被諸神藏匿起來的那座壯麗日落之城的線索。此外,在某些情況下,你興許還能挾持某位神靈的愛子作為人質,甚至趁某位年輕的神喬裝居住在凡人之中、以某位秀麗可人的少女為妻時,抓到它本尊。

不過,阿塔爾也不知道去哪兒找奧瑞巴島,只是建議卡特沿著於橋樑下汩汩歌唱的斯凱河去往南海。烏撒的居民誰也沒去過奧瑞巴島,但那邊時有商人划著船或是駕著騾子拉的大篷車和二輪馬車過來。島上有一座名為狄拉斯—利恩的大城市,可它在烏撒名聲不佳,因為有一種黑色的三排槳帆船常去那裡,出售來自無人知曉的海岸的紅寶石。乘這些帆船來和珠寶商交易的客商都是人類,或者說基本是人類,可從來沒人瞧見過船上的槳手。在烏撒人看來,和來歷不明、槳手見不得人的黑船做生意可不是什麼好事。

說完這些,阿塔爾已經昏昏欲睡,於是卡特輕輕將他扶到了嵌飾烏木的臥榻上,還替他把長鬍子端莊地攏在了胸前。當他繼續上路時,發現身後已經沒了刻意壓低的顫音,不免覺得奇怪:那些迷魅鼠怎麼放棄窺探了?接著,他注意到烏撒城裡毛皮油亮、悠然自得的貓全都在津津有味地舔著自己的臉,然後回想起當他專心致志地與老祭司談話時,曾隱約聽見神廟底層傳來怒叫與貓兒咆哮的聲音。他還想起,之前在外面的鵝卵石街道上,一隻格外無禮的年輕迷魅鼠曾用飢餓而邪惡的目光打量一隻黑色幼貓。他在這世上最愛的莫過於黑色幼貓了,於是趁毛皮鋥亮的烏撒貓洗臉時,俯身溫柔地撫摸了它們。想到好打聽的迷魅鼠不能陪伴他接下來的旅程了,他也並不傷心。

如今已是日落時分,於是,在一條從高處俯瞰城市的陡峭小巷上,卡特找了間古老的旅舍落腳。他走到屋外的陽臺上,俯視由紅色屋頂組成的海洋、鵝卵石鋪就的道路以及遠處賞心悅目的原野,在斜暉中,一切都顯得甜美而充滿魔力。他敢發誓說,若非記憶深處有座更偉大的日落之城在激勵他探究未知的危險,也許他真願意在烏撒城駐留一輩子。薄暮之中,那些刷成粉色的山牆被映成了神秘的紫羅蘭色,而昏黃的小小燈火開始在老舊的格子窗裡一盞接一盞浮起。山上的神廟響起悅耳的鐘聲,斯凱河對岸的草原上方,第一顆星閃爍起了柔弱的光輝。夜幕降臨,歌聲隨之飄來——在烏撒城鑲嵌金絲的陽臺與鋪成棋盤花紋的庭院對面,一些琵琶演奏者正在歌頌古老的時光,卡特朝他們點頭致意。也許,就連烏撒的貓兒叫喚起來也是甜美動人的,可大部分貓兒不知在哪兒大吃大喝慣了,既肥胖又不愛出聲。一些貓會偷偷前往只有它們知曉的秘密國度,村民們說那地方位於月亮的暗面,而貓兒是從高高的屋頂上跳過去的。但是,一隻黑色小貓爬上樓,跳上卡特的膝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與他玩耍起來。最後,當他墊著填有令人昏昏欲睡的香甜草葉的枕頭,在小小的長椅上躺下,它便在他的腳邊蜷起了身體。

清晨,卡特加入了一夥乘大篷車前往狄拉斯—利恩的商旅,他們準備販賣烏撒的紡羊毛以及產自本地農場的捲心菜。接下來的六天裡,伴隨著叮叮噹噹的車鈴,他們沿著斯凱河畔的平坦道路前行,夜幕降臨後,有時在古色古香的小漁村旅店留宿,有時就在星空下安營紮寨,聆聽平靜的斯凱河上飄來船伕們斷斷續續的歌聲。這一帶的鄉間風景曼妙,滿眼皆是綠油油的樹籬與叢林,還有優美如畫的尖頂小屋與八角形風車。

第七天,前方的地平線上騰起了一團煙霧,然後,狄拉斯—利恩的黑色高塔映入眼簾。這座城主要由玄武岩建成,從遠處看去,那些細瘦而稜角分明的高塔有點兒像巨人堤,陰暗的城市街道也並不怎麼吸引人。那裡有無數座碼頭,每座碼頭附近都有許多陰沉的海邊酒館,城裡也擠滿了來自地球上每一塊陸地的古怪水手,還有一些水手甚至據說來自地球以外的地方。卡特跟身穿古怪袍子的水手打聽了奧瑞巴島上的恩格拉內克山,發現他們對該地頗為熟悉。奧瑞巴島上有個叫巴哈那的港口,船都從那兒駛來狄拉斯-利恩,而再過一個月,這裡便有艘船要返航了。抵達那碼頭後,只需再騎斑馬走兩天就能到恩格拉內克山。但沒幾個人見過諸神的石像,因為它位於恩格拉內克山極難攀登的一側,底下只有懸崖峭壁與充滿險惡熔岩的山谷。過去,諸神曾被居住在山那一側的凡人觸怒,並向外神訴了苦。

在狄拉斯—利恩的海邊酒館裡,從那些商人與水手口中打探出這些訊息可不容易,因為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更愛偷偷談論那些黑色的槳帆船。再過一週,就該有一艘黑色槳帆船載著來自未知海岸的紅寶石抵達這裡了,而本地人都害怕它靠岸。從那種船上下來的商人長著誇張的闊嘴,包裹的頭巾在額頭上方有兩處隆起,顯得品位惡劣。而且放眼生物界,也再找不到比他們更小、更古怪的腳了。可最詭異的是,誰也沒見過划船的槳手。這種黑船上的三排槳運作得十分迅速、精準、有力,讓人感到異樣;況且,商人們下船做生意的期間,這船要在港口停靠數星期,卻沒人見過槳手的蹤影,這實在不對勁兒。這對狄拉斯—利恩的酒館老闆,還有雜貨店老闆和肉販也不公平,因為他們沒能往船上賣出一丁點兒貨。黑船商人們只要金子,以及來自斯凱河對岸的帕格的矮胖黑奴。是的,金子,還有按斤兩買的來自帕格的矮胖黑奴,那些外形令人反感的商人以及看不見的槳手只會帶走這些,卻從不向肉販子和雜貨店主購買任何東西。而且,當南風吹過港口,從那些槳帆船上飄來的氣味簡直無法形容。哪怕是老舊的海邊酒館裡忍耐力最強的人,也要靠不斷抽著最濃烈的菸草,才扛得住那股味兒。若是能從其他地方獲得同樣的紅寶石,狄拉斯—利恩必然不會再容忍那些黑色槳帆船,可惜尋遍地球的幻夢境,你也找不到出產同等寶石的地方了。

卡特耐心等待來自巴哈那的船隻期間——那船也許能帶他前往奧瑞巴島,島上佇立著高大而荒蕪的恩格拉內克山,山上就有神的石像——狄拉斯—利恩城見多識廣的人們通常就在閒聊這些。他也沒忘記前往那些遠方來客經常出沒的場所,打聽一切關於冰冷荒漠中的卡達斯的傳聞,或是問他們有沒有聽聞過那個坐落在臺地之下、擁有大理石牆壁與銀色噴泉的壯麗日落之城。不過,在這方面他一無所獲。但有那麼一回,當他說起冰冷荒漠時,他覺得某個斜眼的年邁商人露出了若有所知的古怪神情。聽人們說,這個年邁商人常與可怖的石頭村落做生意,後者位於冷原的寒冷沙漠之中,從未有哪個心智健康的人去過那兒,而到了夜裡,還能遠遠望見那地方燃著邪惡的火光。傳言甚至還說,他跟石頭村落裡一位不堪描述的高階祭司有來往,後者臉上蒙著一張黃色的絲製面具,孤身住在一座建於史前的修道院裡。毫無疑問,這人既然能與那樣的角色打交道,或許也去過冰冷荒漠,可卡特很快發現,向他打聽也是徒勞。

接下來,伴隨著南風吹來的奇特惡臭,散發著異域氣息的黑色槳帆船靜悄悄地駛過玄武岩防坡堤和高聳的燈塔,滑入了港口。不安的竊竊私語聲在海邊酒館裡散佈開來,沒過多久,頭巾隆起的黑皮膚闊嘴商人便邁著短腿,成群結隊地鬼鬼祟祟上了岸,找珠寶集市去了。卡特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發現瞧得越久,就越是厭惡這些傢伙。後來,他看見他們帶回了帕格的矮胖黑人,把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的黑人趕上了槳帆船。他不禁好奇,這些可憐的肥傢伙是要被送去哪一方土地做苦工——又或者,根本就不是任何一片土地。

黑色槳帆船在此停留的第三天晚上,一名令人心生不適的黑色槳帆船商人跟他搭了話,一邊露出詭秘邪惡的笑,一邊暗示他在酒館裡聽說了卡特在打聽什麼。他似乎知道些不宜在公共場合談論的秘密,所以,儘管他的聲音無比令人反感,卡特還是覺得不該錯過這麼一個來自遠方之人的訊息。於是,卡特請他到樓上自己上鎖的房間小坐,並且拿出了最後一點迷魅鼠釀的月亮樹汁酒,好讓他放下戒備暢所欲言。這名陌生的商人大喝特喝起來,但酒精絲毫沒能打亂他臉上的笑容。然後,他取出了自帶的奇異酒瓶,卡特發現它由一整塊紅寶石挖空做成,上面還刻著奇妙的無法理解的古怪花紋。他請卡特喝上一杯,而雖然卡特只抿了一小口,卻感到天旋地轉,體內產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混亂與燥熱。與此同時,他的客人一直在笑,嘴咧得越來越開。在卡特陷入一片黑暗前,最後看見的場景,便是那張黝黑齷齪的臉因為邪惡的獰笑而抽搐著,還有,那橘色頭巾由於癲癇發作般的狂笑而被抖垮了,於是他額前隆起的包露了出來,是某種相當可怕的東西。

卡特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身處一艘船甲板之上的天篷底下,周圍惡臭盈鼻,而南海沿岸壯美的景色正以異乎尋常的高速從旁飛掠而過。他沒有被綁起來,但附近站著三個皮膚黝黑的商人,正譏諷地咧嘴笑著。一看見他們頭巾上鼓起的包,他就幾乎要昏過去,正如從陰暗船艙裡滲出的惡臭也令他頭暈一樣。他看見了從旁掠過的美妙的土地與城市,在過去的舊時光裡,一位和他同樣來自地球的入夢者——古老的金斯波特出身的燈塔看守人——經常談及這些地方。他還認出了扎爾那廟宇林立的梯臺,那裡是被遺忘之夢的居所;認出了臭名昭著的撒拉倫城的尖塔,這座屬於魔神的千妙之城由精靈拉西統治;認出了陰森的修羅花園,那是人們失之交臂的歡愉的歸宿之地;還有水晶質地的雙子海角,它們在空中合為一道光輝奪目的拱門,守衛著索納—尼爾港口,那片受祝福的幻想之地。

在船底那看不見的槳手們異常有力的划動下,這艘惡臭之船不祥地掠過了所有那些曼妙的土地。天黑之前,卡特意識到舵手只可能是衝著一個方向去的:西方的玄武岩柱。雖然一些頭腦簡單之人說玄武岩柱的背後是燦爛輝煌的克修利亞,但聰明的入夢者都明白,它其實是通往一處巨大瀑布的門。在門後,地球幻夢境的海洋將直落而下,墜入虛無的深淵,穿越空無一物的太空,去往其他世界與星球;在那位於有序宇宙之外的可怖虛空裡,「魔神之首」阿撒託斯在混沌之中飢餓地啃噬著,周圍縈繞著鼓聲與笛聲,外神也圍繞他跳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蹈,盲目、喑啞、晦暗、愚痴,他們的靈魂與信使奈亞拉託提普亦伴隨在此。

儘管這三名面帶冷笑的商人不肯透露自己的企圖,但卡特很清楚,他們必然和那股試圖阻止他尋找夢中城市的勢力是同夥。眾所周知,在幻夢境,人群中混雜著不少外神的代行者,他們或者是人類,或者與人類略有差別,全都熱衷於執行「盲目愚痴之神」的旨意,以換取他們那醜惡的靈魂及信使——「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的青睞。所以卡特推斷,這些頭巾上鼓著包的商人一聽說他在尋找卡達斯城堡中的諸神,便決心抓走他、把他獻給奈亞拉託提普,以換取某種難以名狀的獎賞。至於這些商人的故土在哪裡,是在我們熟悉的這個宇宙,還是外面的可怖空間,卡特無從推測。他也無法想象,這些商人會在何等可怖的場所與「伏行之混沌」會面,以交付他換取回報。但他知道,凡是與人類近似的造物,都沒有膽量靠近「魔神之首」阿撒託斯在無形虛空中央的終極黑暗王座。

日落時分,商人們舔著長得過分的嘴唇,露出飢餓的目光。然後,其中一人去了底下的船艙,從某個令人作嘔的隱蔽艙室中取來了一個罐子和裝滿盤子的籃子。接著,他們彼此緊靠著蹲坐在天篷底下,相互傳遞著燻肉大吃起來。他們還分給了卡特一塊,但他發現這東西無論大小還是形狀都讓人倍感恐懼,於是趁無人留意的時候,將它扔進了海里。然後,他再次想起了船底那些看不見的槳手,好奇他們究竟是從何種可疑的食物中吸取營養,才產生了如此超人的體力。

當槳帆船穿過西方的玄武岩柱時,天已經黑了,而前方不祥地湧來了終點的巨大瀑布的聲響。瀑布的水汽奔騰而上,遮蔽了星空,溼潤了甲板。在水流湍急的瀑布邊緣,船體顛簸起來。但伴隨著一聲奇怪的鳴笛,船體猛地往前一衝,跳躍起來。卡特感覺了噩夢般的恐懼,彷彿整個地球都在墜落。巨大的船體無聲地一劃而過,像彗星般飛進廣袤的太空。以前他從不知曉,整片以太中都潛伏著無形的黑色造物,它們雀躍騰跳、胡亂擺動著肢體,不懷好意地睨視路過之人,咧嘴獰笑,若有哪個活動的物體令它們好奇,它們還會伸出黏糊糊的爪子亂摸。它們是外神沒有名字的幼崽,與它們同樣盲目愚痴,體內只充斥著飢渴之慾。

不過,這艘可惡的槳帆船的目的地並沒有卡特擔憂的那麼遠,沒過多久,他便看出舵手是直奔月亮而去的。此時的月亮是輪新月,隨著他們靠近,明亮的月球表面越來越大,令人不快的古怪的隕石坑與山峰映入眼簾。槳帆船朝新月的邊緣飛去,他很快就發現,它的目的地顯然是月球那神秘未知的暗面,它永遠都背對著地球,從未有哪個純種的人類——也許入夢者斯尼爾瑞斯—科除外——曾經目睹它。船體越接近月球表面,上面的景象就越是令卡特不安。這裡遍佈著廢墟,其大小與形狀都讓他反感。從山上那些廢棄廟宇的外觀看來,它們曾經供奉的物件絕不可能是什麼健康得體的神明。而且,在那些對稱分佈的破敗廊柱間,似乎潛藏著某種讓人不欲深究的黑暗而深邃的資訊。至於古時候這裡的崇拜者長成什麼構造、體形有多大,卡特始終不敢去推測。

當槳帆船繞過新月的邊緣,向人類從未目睹過的大地駛去時,這片古怪的地貌中呈現了生命存在的跡象。在一大片奇形怪狀的發白的真菌之間,卡特看見了許多低矮而寬闊的圓形屋舍。

他注意到這些屋舍都沒有窗戶,且形狀讓人聯想起愛斯基摩人的小屋。然後,他看見下面是一片波湧緩慢而滯重的油狀海洋,於是明白接下來又要在水上行駛了——或者至少是在某種液體之上。槳帆船落在海洋表面時,發出奇特的聲響,而底下的波浪以富有彈性的古怪方式接住了船體,令卡特很是困惑。接著,他們再次飛快地航行起來,途中經過了另一艘形狀類似的槳帆船朝它致意,但此外就幾乎沒見過別的東西了,視野中唯有儘管灼熱的陽光直穿而過,卻依然一片黑暗、散佈著點點繁星的天空。

前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一片鋸齒狀的山丘,出現呈鱗狀的海岸,然後卡特看見了一座城市,城中滿是令人心底不適的密集的灰色塔林。它們傾斜、彎曲,密密叢叢地簇擁在一起,並且沒有一扇窗戶,令卡特十分不安,不禁埋怨自己不該喝下頭巾鼓著包的商人給的怪酒,為自己的愚蠢默哀。海岸越來越近,那座城市散發出的惡臭也愈發濃烈,他看見岸邊鋸齒狀的山丘上覆滿了森林。卡特認出了那種樹,它們和地球上迷魅森林中的那顆孤零零的月亮樹是同類——身材瘦小的棕色迷魅鼠們正是用它的樹汁釀出了特殊的酒。

現在卡特能夠分辨出,前方惡臭的碼頭上有些身影在移動。而他看得越清楚,便越是感到恐懼和厭惡,因為它們根本就不是人類,甚至連線近人類都談不上,只是某種龐大的灰白色物體,渾身滑溜溜的,可以自如地膨脹與縮小。儘管它們的形狀經常變化,但基本接近沒有眼睛的蟾蜍,只是依稀像是口鼻的圓鈍部位上長著一團粉色的短小觸鬚,並古怪地顫動著。那些東西在碼頭上忙碌地搖擺蹣跚而行,用超人的力量搬運箱子、盒子和一捆捆物件,有時還用前爪撐著長槳、跳上或者跳下某艘停靠在岸的槳帆船。時不時地,其中一個傢伙會押著一群步伐笨重的奴隸走過,後者的外形與人類相似,但長著一張闊嘴,和在狄拉斯-利恩做生意的商人頗像,只不過它們沒戴頭巾、赤身裸足,所以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類。還有些奴隸——肥胖的那些,它們還會被監管人測試似的掐幾下——被從船上卸下來,釘在木條箱裡,然後被推進低矮的倉庫或是裝上行動遲緩的大貨車。

當一輛貨車被裝滿、拉走時,卡特看見了拖車的東西,它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儘管已經見識了這個可憎之地的其他怪物,他還是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時不時地,會有一小群與皮膚黝黑的商人穿戴相同的奴隸被趕上槳帆船,後面則跟著一大群船員,都是那種表皮溼滑的灰色蛤蟆怪,充當著船長及其副手、領航員與槳手。卡特還發現,那些類人生物被分配到了奴隸中最卑微的勞役,即不需要力量的活兒,比如掌舵、掌廚、跑腿取送東西、跟地球或其他有生意往來的星球上的人討價還價。這些生物在地球上活動起來一定比較方便,因為它們只需套上合適的衣服、小心地穿好鞋子戴好頭巾,就能在店鋪裡與人談生意而不會引起尷尬,也不必向好事者解釋什麼。但是,除了身體瘦弱或長相醜陋的,大多數類人生物都被剝光了衣物裝進木條箱裡,然後讓龐然大物拉動的笨重大車載走。偶爾也有其他種類的生物被卸下船、裝進箱子,其中一些很像那種類人生物,一些不那麼相似,還有一些差得甚遠。他不由得好奇,那些可憐的帕格矮胖黑人是不是也要被卸下船、裝箱,用臭烘烘的車子運進內陸。

槳帆船停泊在了一片看起來油膩兮兮的多孔岩石構成的碼頭邊,然後,一群數量大得嚇人的蛤蟆怪搖搖擺擺地走出了艙門,其中兩個把卡特拽上了岸。岸上這座城市的氣味與外觀簡直不堪描述,卡特只能捕捉住一些零碎的印象,比如歪斜的街道、黑色的門廊以及無窮無盡且沒有窗戶的垂直灰牆。最後,他被拖進了一處低矮的門廊,被迫在濃稠的黑暗中攀爬起了漫無盡頭的階梯。顯然,對於那些蛤蟆怪而言,黑暗與光明並無分別。這地方散發的臭氣令他不堪忍受;蛤蟆怪將他鎖進房間後便離開了,這時,他只剩下最後一絲力氣在室內爬一圈、確定這地方的形狀與大小了。房間是圓形的,直徑約有二十英尺。

接下來,時間的概念消失了。每隔一陣都會有食物被塞進來,但卡特連碰也沒碰。自己的命運會如何,他無從知曉;但他覺得自己之所以被關起來,是為了迎接可怖的外神之靈魂及信使——「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的降臨。最後,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個時辰或日頭,那扇巨大的石門再次晃開了。然後,卡特被推下樓梯,進入了這座可怕城市紅光照耀的街道。這裡處於月亮上的夜晚,城中到處都有手持火炬的奴隸把守。

在一個令人作嘔的廣場上,十隻蛤蟆怪與二十四名手持火炬的類人生物排成了佇列:後者在左右兩邊分別有十一名,一前一後還各站了一名。卡特被安插在佇列的中央,前後各有五隻蛤蟆怪,一左一右還有各有一名類人生物拿著火炬。一隻蛤蟆怪手持刻有醜惡雕飾的象牙長笛,吹奏著讓人嫌惡的聲響。伴隨著這股邪惡的笛聲,佇列走出了傾斜的街道,進入了夜色籠罩的平原,那裡長滿了形貌可憎的真菌。隊伍繼續前進,很快就爬上了城外一座低矮而平緩的山丘。卡特毫不懷疑,在某片可怖的斜坡或者不祥的高原之上,「伏行之混沌」正在等候,而他真希望這個懸念能趕緊結束。邪惡的笛聲嗚嗚咽咽,醜惡至極,此刻,要是能用某種勉強算是正常的聲音取代它,他願意付出整個世界;然而那些蛤蟆怪沒有聲音,奴隸們也一聲不吭。

接下來,繁星點綴的黑暗中,果真傳來了一股正常的聲音。它從高山上奔湧而下,夾在參差不齊的群山山頂之間,迴盪成一片亂鬨鬨的嘈雜大合唱。那是貓兒在午夜時分的嚎叫,而卡特終於意識到,原來那些老村民們的瞎猜是歪打正著了:他們說世上存在只有貓們知曉的秘密國度,且貓中長老會趁夜從高高的屋頂躍起,偷偷前往那裡。確實,它們去的是月亮的暗面,在月表的群山中跳躍嬉戲,與古老的陰影對話。此時此刻,卡特身處惡臭逼人的行列中,卻聽見這親切友好的叫聲,不由得想起家鄉的尖頂房屋、溫暖的壁爐與明亮的小小窗戶。

倫道夫·卡特懂得不少貓兒的語言,於是,在這個可怕而遙遠的所在,他發出了恰當的貓叫聲。但這其實是多此一舉,因為他剛剛張開嘴,就聽見那股大合唱越來越響亮,正朝他靠近。然後,他看見了不計其數的一大群貓兒,它們那優雅的小小身體從一個山頭跳向另一個山頭,敏捷地劃過星空而來。它們的部族已經收到召喚,而這隻邪惡的隊伍還來不及產生畏懼,一大團令人窒息的茸毛以及密密麻麻、殺氣騰騰的尖爪便如狂風暴雨般撲面而來。笛聲戛然而止,夜色中迴響起慘叫聲。瀕死的類人生物在尖叫,而貓兒們大喘著粗氣,低吼又咆哮。但那些蛤蟆怪一聲沒吭,只是垂死冒著臭烘烘的綠色膿液,滴在了佈滿孔洞、長著醜陋真菌的地面上。

火炬照耀下,這個驚人的場景持續著,而卡特畢生從未見過如此多的貓——黑貓,灰貓,白貓,黃貓,老虎斑紋的貓,還有雜色的;普通的貓,波斯貓,無尾貓,西藏貓,安哥拉貓,埃及貓——全都投入了狂暴的戰鬥,且它們的身上彷彿籠罩著一絲深邃而不可侵犯的聖潔,而正是這份聖潔令它們位於布巴斯提斯的女神無上偉大。它們狠狠地撲向類人生物的咽喉,或是蛤蟆怪那長著粉色觸手的口鼻部,野蠻地將其按倒在佈滿真菌的平原上,然後數不勝數的同伴便會一擁而上,在狂亂而神聖的戰怒中,將尖牙利爪插進敵人的身體。卡特從一名被打倒的奴隸手裡奪來了火炬,但很快就被他那蜂擁而至的忠實守衛者們壓倒在地。接下來,他只是在純粹的黑暗中聆聽著鏗鏘的戰鬥聲、勝利者的叫聲,感受著他打鬥中的朋友們那柔軟的腳墊在他周身踩上踩下。

最後,訝異與疲憊讓他閉上了眼睛,當他再度睜眼時,一片奇異的場景映入眼簾。地球如同一個發光的巨大圓盤,有我們平時看到的月亮的十三倍大,它升到了空中,將奇異的光芒傾瀉在月球的大地上;放眼望去,在蠻荒的平原與鋸齒般參差不齊的山丘之上,貓兒們整齊有序地蹲坐著,排列成了一片無窮無盡的貓之海洋。它們圍成一圈又一圈,其中有兩三隻領頭貓走出隊伍,舔起了他的臉龐,發出安慰的呼嚕聲。死去的奴隸及蛤蟆怪已經不見了蹤跡,但卡特似乎看見,在他和貓兒隊伍之間的空地上,離他不遠的位置上有一截骨頭。

於是卡特用貓兒的輕柔語言和它們對起話來,然後才得知他和它們一族的古老友誼十分有名,在貓兒聚集的地方時常被傳頌。當他經過烏撒時,它們便留意到了他;而那些皮毛光滑的老貓回憶起,當它們把對一隻小黑貓虎視眈眈的飢餓迷魅鼠料理完畢之後,他是如何愛撫它們的。它們還想起,他在旅館裡是如何招待那隻非常幼小的貓崽的,以及他在清晨離開之前,還給幼貓留下了一碟濃濃的奶油。眼前這隻大軍的首領正是那隻幼貓的祖父,它在遠方的山丘上望見了邪惡的佇列,並且認出了佇列押送的囚徒,正是它們一族在地球與幻夢境的莫逆之交。

遠方的山巔上傳來一聲號叫,而老貓戛然止住了話頭。那裡有貓兒大軍的一處崗哨,坐落在最高的峰頂,用以戒備地球貓最可畏的死敵之一——體形巨大且古怪的土星貓。出於某種原因,土星貓也被我們的月亮暗面之魅力所吸引。它們與那些邪惡的蛤蟆怪締結了協約,且因仇視地球貓而臭名昭著。因此,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和它們碰上面會產生嚴峻的問題。

幾名將軍進行一番簡短的磋商後,貓兒們起身排成了一支更緊密的隊伍,將卡特簇擁在內進行保護,然後準備一舉從太空躍回地球幻夢境的屋頂。年老的陸軍元帥建議卡特放鬆自己,任由毛茸茸的貓兒大軍在跳躍中全程負擔著他,還教他在大軍起跳時該如何起跳,當大軍落地時又該如何優雅地著陸。它還提出,可以送卡特去任何他想去的位置,於是卡特決定回到黑色槳帆船離開的城市——狄拉斯—利恩,因為他打算從那兒坐船去奧瑞巴島,參觀恩格拉內克那刻有諸神雕像的山頂。此外,他還想提醒狄拉斯—利恩的市民別再和黑色槳帆船打交道了,如果他們可以設法巧妙而謹慎地與那些傢伙斷絕往來的話。接下來,在一聲號令之下,貓兒們把卡特安全地擁在當中,全體優雅地跳離地面;而與此同時,在遠方一座邪氣縈繞的月球山峰上的黑暗洞穴裡,「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特普仍在徒勞地等待。

貓兒一躍而起,很快便穿越了太空。在同伴們的簇擁之下,他沒有看見那些在深淵中潛伏、雀躍、鬧騰的巨大黑色無形之物。還未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便已經回到狄拉斯—利恩城中旅館那熟悉的房間裡,而友善的貓兒們則悄悄從窗戶中流瀉而出。來自烏撒城的領頭老貓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卡特與它握爪告別時,它說自己在天亮前就可以到家。黃昏降臨時,卡特下樓,這才知道自他被抓走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前往奧瑞巴的船還有將近兩週才會到來,趁著這段時間,他竭力把黑色槳帆船的惡劣行徑廣而告之,奉勸當地人抵制它。城裡大部分人都相信他,然而珠寶商人們太過喜歡那些上等紅寶石了,所以誰也沒有言之鑿鑿地說再也不會和那些闊嘴商人做生意。在未來,若是這種交易給狄拉斯—利恩帶來任何災厄,那也怪不得他了。

一星期以後,他望眼欲穿的船終於駛過黑色防波堤與高高的燈塔靠了岸。卡特很高興見到它是一艘屬於正常人的船,兩側刷過漆,擁有黃色的大三角帆,還有一位身穿絲袍的灰髮船長。這艘船所載的貨物是來自奧瑞巴內陸樹林的芬芳的樹脂、巴哈那的藝術家燒製的精美陶器,還有用恩格拉內克的古老熔岩雕刻的古怪的小小人偶。他們用這些東西來換取烏撒產的羊毛、色彩斑斕的紡織品以及河對岸的帕格黑人們雕刻的象牙。卡特和船長商量好了要乘船去巴哈那,然後被告知這趟路得花費十天。在等待啟程的這一週裡,他和來自恩拉格內克的船長聊了許多,船長告訴他,極少有人目睹過山上的神像,只不過,大多數旅客都喜歡從老人、熔岩採集者與人偶手藝人那兒打聽它的傳說,等他們回到遙遠的故鄉之後,就告訴別人自己親眼見過那尊雕像。船長甚至不確定是否有活人見過那神像,因為山上雕像所在的那一側貧瘠險惡、極難攀援,還有傳言說山頂附近的洞穴裡住著夜魘。可關於夜魘,船長不願多提,因為人們知道:誰常常想著那種畜生,它們便會鍥而不捨地侵擾誰的夢境。然後,卡特向船長打聽起了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還有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但這位正派的男人對此真的一無所知。

一天清晨的退潮時分,卡特乘船離開了狄拉斯—利恩,遙望著第一縷陽光照耀在這座陰鬱的玄武岩之城的稜角分明的細塔之上。接下來的兩天,他們沿著綠色的海岸向東航行,時常看見岸上坐落著賞心悅目的漁村,紅色屋頂與煙囪帽順著陡峭的地勢一路上升,底下則是睡夢中的古老碼頭以及晾著漁網的海灘。可到了第三天,他們驟然轉彎向南,南邊的海域波濤洶湧起來,且沒過多久,視野中便看不見陸地了。第五天,水手們變得緊張兮兮,但船長為他們的恐懼表示了歉意,說本船即將駛過一座沉沒的城市。這座城由於年代過於久遠而無人記得,城中滿是海藻纏繞的斷壁殘垣。當海水清澈時,你能看見深處遊蕩著許多影子,所以那些頭腦簡單之人很討厭這地方。此外,他承認有許多船隻在那片海域失了蹤——它們在非常接近水下城市的地方跟別的船打過招呼,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那一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所以你能夠看見水下很深的位置。空中幾乎沒有風,海洋平靜無波。卡特倚欄俯望,只見底下百十米深的地方是一座巨大廟宇的穹頂,而廟前是一條陳列著古怪的人面獅身像的大道,通往一片曾經是公共廣場的地方。海豚在廢墟之間從容自在地遊進游出,鼠海豚也四處嬉戲撒野,時而浮出水面、躍至空中。槳帆船從上方駛過的短暫期間,只見海底的地勢漸漸上升,冒出許多山丘,你還能清晰地看到隨著地勢上升的古老街道,以及不計其數的小小房屋那飽受沖刷的牆壁。

接著,城郊進入視野,只見一棟壯觀的樓宇矗立於山峰之上,建築風格相較其他房屋更為簡潔,維護狀態也好得多。它黯黑、低矮,呈四方形圍合,每個角上皆有一座塔,中央是鋪地磚的庭院,樓上佈滿了小小的怪異的圓形窗戶。儘管大部分地方都纏繞著海藻,還是能看出這棟建築大概由玄武岩建成;考慮到它遺世獨立於遠山之上,也許不是寺廟就是修道院。樓內有種發著磷光的魚,故而小小的圓窗戶裡透著一層光,所以卡特也不奇怪那些水手為此心驚膽戰了。然後,在如水的月光之下,他注意到中央庭院的中心有一塊高聳的古怪巨石,上面還綁著什麼東西。他從船長室借來望遠鏡,這才看清綁在那兒的是一名身穿奧瑞巴絲綢長袍的水手,他低垂著頭顱,沒有眼睛。這時,風勢漸大,把帆船帶去了相對安寧的海域,令他倍感慶幸。

次日,他們和一艘紫羅蘭色帆布的船進行了對話,後者滿載著色彩奇異的百合花球莖,正駛向扎爾,被遺忘之夢的歸宿地。第十一天,奧瑞巴島進入視野,島上遙遙聳立著鋸齒般參差的恩格拉內克山,山頂白雪皚皚。奧瑞巴其島十分龐大,它的港口巴哈那是座宏偉的城市。巴哈那的眾多碼頭由斑岩修成,其後是層層疊疊升起的巨石臺地,整個城市就坐落其上。城中的建築時常橫跨在街道上方,樓與樓之間也常常有橋樑相連。地下有一條穿城而過的花崗岩水渠,它通往內陸湖亞斯。亞斯湖的彼岸有一座由巨型黏土磚修成的遠古城市的廢墟,古城的名稱已年久失傳。槳帆船於夜晚駛進了港口,雙子燈塔索恩與塞爾散發出了表示歡迎的光芒,而巴哈那臺地上的數百萬扇窗楹間也漸次地、靜靜地升起了柔和的燈光,與此同時,天上的群星在暮色中漸漸顯露,直到這座陡峭上升的海港城市變幻為一片閃耀的星座,懸掛在漫天星辰與映在無波海面上的星辰倒影之間。

登陸之後,船長邀請卡特到他位於亞斯湖畔的小屋做客——城市的後半部分漸漸下沉,最後坐落在了湖邊。船長的妻子與僕人為他呈上了奇異而美味的食物,令他很是歡喜。接下來的幾日,卡特把熔岩採集者與人偶手藝人常去的酒館與其他公共場所走訪了個遍,四處打聽關於恩格拉內克山的傳聞,卻沒遇上一個曾經登上那座高峰或是見過那尊雕像的人。恩格拉內克山極難攀越,因為可攀援的路徑只有它背面那片可憎的山谷;此外,誰也不敢肯定所謂的夜魘僅是傳說虛構的。

船長再度朝狄拉斯—利恩出發後,卡特找了間臨街的古老客棧住下,外面就是老城區一條佈滿階梯的小巷。老城區也是由磚塊建成,很像亞斯湖彼岸的那座廢墟。卡特根據從熔岩採集者那兒打聽來的路線,在客棧裡定下了攀登恩格拉內克山的計劃。客棧的老闆是名年邁的老人,聽過許許多多相關的傳說,對卡特助益良多。他甚至還帶卡特去了這座古老客棧的樓上房間,給他看了一名旅客在黏土牆上草草刻畫的一幅圖。這幅圖誕生於久遠的往昔時光,那時人們膽子更大,也沒那麼忌憚攀援恩格拉內克山的高峰。年邁的客棧老闆從他祖父那兒聽說(他祖父又是從自己的祖父那裡聽說的),刻下這幅圖的旅客曾經爬上恩格拉內克山並見識了那尊雕像,所以特意把它畫在這裡供人觀瞻。然而卡特看得非常疑惑,因為牆上較大的粗略的形象畫得很是潦草倉促,且完全被附在旁邊的一群小小身影搶去了重點——這些東西長著角、翅膀、爪子以及捲曲的尾巴,形象品位極其惡劣。

最後,等把可能在酒館和其他公共場合收集到的資訊都收集完畢時,卡特租了匹斑馬,於一天清晨從亞斯湖畔出發,前往岩石嶙峋的恩格拉內克山所在的內陸。他的右側是起伏的群山、賞心悅目的果園以及小巧整潔的石砌農舍,令他聯想到斯凱河兩岸的肥沃原野。入夜時分,他已經來到亞斯湖彼岸的無名遠古廢墟附近。儘管熔岩採集者警告過別在此地紮營過夜,他還是把斑馬拴在了一根古怪的柱子上,柱子後面是一道已經開始坍塌的牆壁。然後,在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角落,他鋪下了毯子,而毯子上方的牆上雕刻著一些東西,內容已經無法分辨。他又往身上裹了層毯子,畢竟奧瑞巴的夜很寒冷。夜裡他醒過一次,因為彷彿覺得有什麼昆蟲的翅膀在臉上蹭過,然後他拉上毯子矇住腦袋,繼續平靜地睡去,直到遠處出產樹脂的林間傳來瑪格鳥的叫聲,將他吵醒。

陽光剛剛照上這片廣袤的坡地。這裡坐落著一片遠古磚石砌成的地基、剝蝕的牆壁,其間偶爾點綴著坍塌的柱子與基座,荒涼地向亞斯湖畔延伸而去。卡特去找他前夜拴好的斑馬,卻張口結舌地看見那頭溫馴的畜生癱倒在了那根古怪的柱子旁邊。當他發現它已經死去良久,且全身血液都通過喉部的一處傷口被吸乾了的時候,更是大為光火。他的行李被翻亂了,裡面一些閃閃發亮的小飾物也被偷走了,而且四周的泥地上佈滿了有蹼的龐大腳印,至於這來自什麼生物,他毫無頭緒。他突然想起了熔岩採集者講述的傳說以及他們的警告,不禁回想昨夜在他臉上蹭過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他將行李背上肩,大步朝恩格拉內克山走去,但當他沿著大路穿過廢墟時,看見一座老舊廟宇的牆根處如血盆大口般裂著一道拱門,門內是朝下延伸的階梯,消失在了目力不能及的黑暗深處——靠近這拱門時,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腳下的道路朝山上爬去,沿途是更加蠻荒、部分覆蓋著森林的鄉野,視線所及處,只有燒炭人的屋舍與採集樹脂之人的營地。空氣中瀰漫著松脂的芬芳,瑪格鳥一邊在陽光下揮動著七色的翅膀,一邊發出無憂的歡唱。接近日落時分,他又遇見了一個熔岩採集者的營地,這些人揹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剛從恩格拉內克山較低的山坡上返回。於是他也在這裡紮營住下,聽這些人吟唱歌謠、講故事。這時,他偷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說他們有名同伴失蹤了。那人為了摘到頭頂一大塊上好的熔岩,向山的高處爬去了,然而直到天黑,他也沒有和同伴會合。第二天,他們只找到了他的頭巾,在懸崖底下也沒發現他曾失足摔落的痕跡。他們沒有繼續搜查,因為他們中的老人說再找也是徒勞。凡是被夜魘帶走的東西,誰也找不回來,儘管人們也不確定這種野獸是否真實存在。卡特問他們,夜魘是不是吸血,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而且會留下帶蹼的腳印。可他們只是搖著頭,似乎對他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害怕。卡特發現他們不願多講,便不再追問,而是裹上毯子睡覺去了。

次日,他和熔岩採集者們同時起身,然後互相道了別。他們要朝西走,他則從他們那兒買了匹斑馬,打算往東行。老人們祝福了他,也給了他一些警告,讓他最好別在恩格拉內克山上爬得太高。他由衷地謝過他們,卻沒有聽從勸阻。因為他仍然覺得自己必須找到秘境卡達斯的諸神,從他們那裡贏得前往那座令他魂牽夢縈的壯麗日落之城的方法。他沿著漫漫山路爬了許久,中午時分,他遇見了一些廢棄磚房組成的村落。這是過去住在恩格拉內克山附近的山民們的村子,他們曾以用光滑的熔岩雕刻人偶為業。在那名年邁客棧老闆的祖父生活的年代,山民們依然在此居住,但從那時起,他們就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不受歡迎了。他們一度在高處的山坡建立房舍,但越往高處修,日落時分他們失蹤的人口就越多。最終,他們斷定最好徹底地離開這裡,因為人們有時會在黑夜裡瞥見一些東西,而沒人能對其做出樂觀的解釋。所以,他們最後都遷往了海邊,在巴哈那定居下來。他們聚居在一個非常古老的片區,教授子孫如何用熔岩刻人偶,至今仍然薪火相傳。卡特在巴哈那的酒館搜尋線索時,正是從那些背井離鄉的山民的子孫那裡,打聽到了關於恩格拉內克山的最有用的傳說。

卡特越接近目標,恩格拉內克山那貧瘠荒涼的一側就在他頭頂聳立得越高。山坡的低矮處長著稀疏的樹木,再往上是貧弱的灌木,接下來便是光禿禿的醜陋岩石,它直聳入天,層次分明如同光譜:先是覆著霜、然後是冰、最後是終年不化的雪。卡特能看見陰沉的岩石上裂縫橫生、崎嶇不平,打心底地不想沿著它攀爬。有些地方綿綿不絕地冒著熔岩的蒸氣,山坡與巖架上還點綴著一堆堆火山渣。九百萬億年前,諸神尚未在這座山的尖頂起舞時,它曾用火來言語,以山體內的雷鳴之聲咆哮。如今它只是沉默而陰鬱地巍然矗立,隱秘的一側刻著傳說中的巨大雕像。山上還有許多空蕩蕩的洞穴,裡面唯有古老的黑暗,抑或是凡人不敢想象的可怖造物——如果傳言非虛的話。

坡地傾斜而上,延伸向恩格拉內克山麓,上面覆蓋著一層稀疏的矮櫟樹與白蠟樹,還零星散佈著岩石、熔岩與古老的火山餘燼。坡地上有許多被燒焦的營地殘骸,因為熔岩採集者曾經常常在此停留;此間還有一些簡陋的祭壇,不知其修築目的是供奉諸神,還是抵擋他們夢中那些居住在恩格拉內克山高處及迷宮般的洞穴中的東西。入夜時,卡特抵達了最遠端的那堆營地殘骸,準備在此紮營過夜。他將斑馬拴在了一棵小樹上,緊緊裹上毯子,便入睡了。遠方不知何處的隱秘池塘邊,一隻巫尼蛇徹夜咆哮著,但卡特並不害怕這種兩棲類怪物,因為人們言之鑿鑿地告訴他,甚至沒有哪隻巫尼蛇膽敢接近恩格拉內克的山坡。

在早晨清澈的陽光中,卡特開始繼續他漫長的登山之旅。他一路驅使斑馬,直到狹窄的山路變得過於陡峭,這頭畜生沒法再往上爬了,才將它拴在一棵白蠟樹上。這之後,他就獨自繼續向上爬。一開始,他穿過一片森林,林間有一帶被荒草淹沒的空地,上面是幾處古老村落的廢墟;接下來,他跋涉過一片崎嶇的草地,這裡四處叢生著貧弱的灌木。走出灌木叢後他有些後悔,因為這裡的山坡十分險峻,一看就讓人頭暈。最後,他發現整片鄉野都在自己腳下朝四面八方鋪展開來:人偶匠人廢棄的小屋,產樹脂的森林以及採樹脂之人駐紮的營地,五色斑斕的瑪格鳥在其間棲息、歌唱的林子;他甚至還能隱約望見亞斯湖畔,還有那片名字遭人忘卻的古老禁忌廢墟。他覺得還是不要四處張望為妙,於是繼續向上,爬了又爬,直到灌木變得無比稀疏,最終手能抓住的只剩下野草。

接下來,土壤越發稀薄了,只見大片光禿禿的岩石拔地而起,石縫中時不時地安放著禿鷲的巢。最後,這裡除了裸露的岩石外已別無他物,若非這些岩石飽經風霜、凹凸不平,他簡直已經無法繼續攀登。不過,岩石上圓形的突起、尖柱般的隆起還有巖架幫了大忙;另外,當他時不時地看見熔岩採集者在這些易碎的巖面上刻下的笨拙標記,心裡便很是欣慰,因為他總算知道這地方有其他正常人捷足先登了。接下來,又出現了一些人類來過的痕跡:在需要借力攀援的地點,有人在石壁上鑿出了便於手扶與腳踏的地方;在上好的岩脈與熔岩蒸氣所在之處,還有小型的採石場與挖掘現場。在某一處,上山的主道上鑿出了一條狹窄的支道,專程通往遠方一片格外豐沃的礦脈。有那麼一兩次,卡特鼓起勇氣環視一番,然後幾乎因腳下廣袤蔓延的景色而驚厥。整個島嶼都映入他的眼中,海岸線一覽無遺,不論是巴哈那的岩石臺地,還是遠方那些煙霧繚繞、盡顯神秘的煙囪。還有無窮無盡的南海彼岸,那充滿稀奇古怪的秘密的所在。

遠方的山勢曲折起伏,因此刻有雕像的那一面仍然隱匿在視線之外。現在,卡特看見一條山脊向上延伸、又朝左轉去,於是朝那個方向爬去,祈禱這條路線能夠走通。十分鐘以後,他確定了這條路果真不是死衚衕,而是一條持續上行的險峭拱弧;除非它中途戛然而止或者轉向,他只需順勢爬上幾個小時,就能抵達這座山不為人知的南坡,那裡俯瞰著荒蕪的懸崖以及受詛咒的熔岩山谷。一片全新的鄉間景色在他腳下鋪展開來,他發現,它比他先前跨越的沿海之地更加荒涼、也更加廣袤。高山另一側的風光也有所不同:這裡佈滿了稀奇古怪的斷崖與孔洞,而他離開的那條較為筆直的路線上則沒有這些。它們有的在他的頭上,有的在他腳下,但全都位於垂直的絕壁之上,凡人絕對無法踏足。此地已是高處不勝寒,但攀爬本身太過艱難,以至於他根本不在意冷熱了。只是稀奇古怪的洞穴越來越多,令他不安;他想,也許正是古怪的環境令其他登山者分心張望,結果從這些危險的山路上失足跌落,才引發了關於夜魘的荒誕傳說——人們想借此解釋那些登山者的失蹤。這種傳說並沒有讓他多害怕,反正他有一把上好的彎刀,可以應對任何麻煩。他一心只想見識那尊雕像、從此踏上尋找秘境卡達斯之巔的諸神的正軌,任何次要的想法都被拋諸腦後了。

最終,在冰寒可畏的上層大氣裡,他終於完全繞到了恩格拉內克山的隱秘面,看到了腳下那些望不見底的深坑,那些低處的斷崖與寸草不生的熔岩深淵,諸神古老的憤怒在其間翻滾。放眼望去,還能看見廣袤的大地朝南延伸,但那是一片荒漠,其間既無良田沃土,也無房舍炊煙,且看似無邊無際。從這個方向望不見海,畢竟奧瑞巴是一座龐大的島嶼。在這片完全垂直的絕壁上,依然佈滿了大量的黑色洞穴與古怪裂縫,可沒有哪一處容得登山者攀爬。來到這裡,卡特只見頭頂籠罩著一片巨大的突出巖壁,遮擋了他向上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卡特懷疑這條路是否還走得通,不禁心生動搖。在離地數英里高處的寒風中,他飽受惶恐的折磨,身體一側只有空氣與死亡,另一側只有滑溜溜的巖壁,這一刻,他深刻地明白了為何別人不願意攀登恩格拉內克山的隱秘面。他無法回頭,然而夕陽已經斜下。倘若前方無路,夜裡他便只能趴在原地,而日出時他便會不知去向了。

但他及時發現前方有路。唯有最老練的入夢者才用得上那些隱秘難察的踏腳點,不過對卡特而言它們夠用了。攀上那塊向外突出的岩石後,他發現上方的坡道遠比下面的容易攀爬,因為巨大的冰川曾在此融化,侵蝕出了一片黏土與巖架構成的廣闊區域。他的左側是筆直的懸崖峭壁,抬頭不見頂、俯首不見底,上方剛好夠不著的位置有一個洞穴,張著黑暗的大口。不過,離開這裡後,山體就大大向後傾斜,甚至給了他一些停靠休息的空間。

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知道肯定是接近雪線了,於是抬頭望向那些在紅彤彤的夕陽底下閃閃發亮的山頂。可以肯定的是,頭頂數不清多少英里的位置有白雪覆蓋,其下有一塊突出的巨崖,就和他之前攀上的那塊差不多;那塊巨崖亙古不變地懸在彼處,黑色的輪廓在冰封雪凍的白色山頂的映襯下格外醒目。當他看清那塊懸崖時,不禁大吼一聲,敬畏地抓緊了起伏不平的岩石。因為,那塊突出的巨崖並非大地原初時的天然之態,而是在夕陽底下散發著奇異的紅光,上面是一幅精心雕刻打磨而成的神像。

夕陽下,那尊神像彷彿在燃燒,閃耀著嚴厲可畏的光芒。它有何等巨大,人腦簡直難以思量,可卡特立即便看出,這尊雕像絕非人力可造。它是諸神親手鑿出的肖像,以高傲威嚴的姿態俯瞰著尋覓它的人。傳聞曾說它很古怪,凡人一眼便可確鑿無疑地認出它來,而卡特發現的確如此,因為它那狹長的雙眼,修長的耳垂,瘦削的鼻樑,尖細的臉頰,無不昭示著它並非凡胎,而屬神種。儘管早有心理準備,這也正是他要找的東西,卡特仍然被敬畏之情壓倒,只能緊抓著險峻的高崖。畢竟,神靈的相貌之奇壯遠超人類所能預料,何況這尊神像比宏偉的廟宇更加巨大,由古老的神力以深色熔岩鑄就,在這崇山峻嶺之上,在這日落時分的神秘寂靜中,它俯視著一切,透出的奇異壯麗之感無人能抗拒。

與此同時,他還奇妙地頓悟了一件事:為了找到容貌像諸神的神靈子孫,他曾計劃尋遍整個幻夢境,但此刻,他意識到自己不必這麼做了。毫無疑問,山上那尊巨大雕像所刻的神靈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因為他時常在海港城市塞勒菲斯的酒館裡看見類似的面孔,那座城位於塔納利亞丘陵之外的歐斯—納爾蓋,由庫拉尼斯王統治,而卡特在現實世界中曾與他相識。每一年,都有長著這一類臉孔的水手駕著深色船隻從北方駛來,用縞瑪瑙交換塞勒菲斯的翡翠雕刻、金絲以及會唱歌的紅色小鳥。顯然,這些水手無疑就是他想找的半神。他們住在哪裡,附近必然就有冰冷荒漠,而秘境卡達斯與諸神棲居的縞瑪瑙城堡就位於其中。所以,他必須前往塞勒菲斯,而它遠在奧瑞巴島的千里之外,這意味著他得一路返回狄拉斯—利恩、溯斯凱河而上、跨過尼爾城的橋樑、再次進入迷魅鼠所在的迷魅森林。到了那裡,他就得改道向北,穿過河神奧克拉諾斯打造的遍佈花園的大地,前往滿是鍍金尖塔的斯蘭城,在那裡,他興許能搭上開往塞雷納利安海的大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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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暮色已深,陰影之中,那尊俯瞰眾生的巨大神像顯得愈發面色嚴厲了。入夜後,卡特停靠在了巖架上。一片黑暗中,他既不敢前進亦不敢後退,只能站在原地,緊抓著山體,在狹窄的立腳處瑟瑟發抖,等待白晝來臨。他祈禱自己能保持清醒,否則一旦睡著、手上放鬆,便會墮入不知深幾里的迷霧,跌進懸崖、摔在那片飽受詛咒的山谷之底的尖銳岩石上。群星於空中浮現,可除了它們,他眼中只剩一片漆黑的虛空。這片虛空是死亡的伴侶,後者正在召喚他,而他抵禦它的唯一方式只有緊抓岩石、身體後仰,以儘量遠離那看不見的邊緣。他所見到的最後一抹屬於地球的存在,是於薄暮時分,貼著朝西的絕壁呼嘯而過的一隻禿鷲。它在接近那個他剛好夠不著的洞口時,尖叫一聲,猛地逃走了。

突然間,毫無預警地,卡特感到黑暗中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悄悄抽走了他腰間的彎刀。接著,他聽見它咣噹撞在了底下的岩石上。然後,在他和銀河之間,他彷彿看見了一種異常可怕的身影,它瘦削得令人厭惡,長著犄角、尾巴和蝙蝠翅膀。還有別的東西,它們漸漸遮擋住他西側的群星,就好像那裡有一團模糊的形體,正擠得密密麻麻地拍打翅膀、從絕壁上那夠不著的洞口中悄無聲息地飛出。隨後,一隻橡膠似的手臂攫住了他的脖子,又有別的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腿。接著,他便被毫不體貼地拎起,在半空中晃盪起來。一分鐘後,群星消失了,而卡特知道,自己落進了夜魘的手裡。

它們將幾乎喘不過氣來的他拖進了絕壁上的山洞中,拖過裡面一道道可怖的迷宮。一開始,當他發自本能地掙扎時,它們便手法精準地胳肢起他來。它們自身不會發出一絲聲響,甚至連那薄膜質的翅膀都寂然無聲。它們冰冷得可怕,溼漉漉、滑溜溜,用可憎的爪子揉捏著他。須臾之間,它們便向下狠狠俯衝,如同一股散發著墳墓般溼冷氣息、令人作嘔的氣流,打著旋、轉著圈穿過了凡人難以想象的深淵。卡特感到,它們正噴發成一股由尖嘯與魔鬼般的瘋狂混合而成的究極漩渦。他一再地放聲尖叫,可每當他開口,那些黑色的爪子便用更加精準的手法胳肢起他來。然後,他看見周圍出現了某種灰色的磷光,於是猜測它們是要前往可怖的地下世界的深處。關於那裡,他聽過一些隱晦的傳說。那地方唯一的光源便是蒼白的死火,它令恐怖的空氣以及填滿地心洞穴的原始迷霧都更加惡臭了。

最終,他看見下方依稀出現了一些輪廓,是一片灰濛濛、透著不祥氣息的山峰,而他知道,那一定便是傳說中的索克山了。群峰矗立在永無天日的幽怨晦暗與亙古不變的深淵之中,一派陰沉可怖。它們高得遠超凡人所能想象,還有著一道道可怕的山谷,可憎的巨噬蠕蟲就在其間蠕動、打洞。可是卡特寧願去看那些蠕蟲,也不願面對抓走他的東西——它們確實長相嚇人,是一群粗蠢的黑色東西,有一身鯨魚般光潔油滑的表皮,長著倒人胃口、互對著朝內彎曲的犄角,拍打起來悄無聲息的蝙蝠般的翅膀,可以抓握的醜陋爪子,還在空中無所事事、令人不安地揮舞著長有倒刺的尾巴。最糟糕的是它們從不說話、大笑或微笑,因為它們壓根兒就沒有臉,只長著一個黑乎乎、本該是臉的部位。它們會做的就是抓東西、飛來飛去、胳肢獵物,這便是夜魘的生存之道。

索克山的灰色群峰巍然佇立在四面八方,從上方低空飛過時,他能清楚地看出,在這片漠然矗立於無邊昏暗中的花崗岩山間,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在更低處,空氣中的死火已經燃燒殆盡,除了那些像妖精般高聳的瘦削山峰,只能看見一片原始的黑暗虛空。沒過多久,群峰便被拋開了老遠,四周只剩下夾帶著地底洞穴潮氣的急遽狂風。終於,夜魘們停落在了地面,這裡鋪著一層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但感覺像是骸骨。然後,它們把卡特獨自扔在了漆黑的谷底。將他帶到這裡,是守衛恩格拉內克山的夜魘的責任;完成這個使命後,它們便悄無聲息地振翅離去了。卡特想要追蹤它們飛離的方向,卻發現無能為力,因為就連索克山的群峰都從視野中消失了。除了黑暗、恐懼、寂靜與骸骨,這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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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過去聽過的某個傳聞,卡特知道眼下他所在的位置是納斯山谷,即巨型蠕蟲們匍匐打洞的地方;可他並不知道會看見些什麼,畢竟沒人見過巨噬蠕蟲,甚至沒人猜想過那種東西長成什麼模樣。關於它們,世上只有模糊的傳言:它們在骨骸堆成的山中弄出沙沙的聲響,在蠕動過地方留下黏滑的痕跡。它們只在黑暗中爬行,所以誰也看不到它們。卡特可不想碰上巨噬蠕蟲,因此,他小心聆聽著周遭不知深幾許的骨堆裡的動靜。即便在這麼可怕的地方,他也有了主意和目標,因為往日里他曾和某個人無話不談,那人對納斯的傳聞與規矩頗為熟悉。簡而言之,這裡很可能就是現實世界中的所有食屍鬼拋棄殘羹剩飯的地方。萬一他走運,興許能偶然找到一座比索克山諸峰更高的巨崖,從那裡開始便是食屍鬼的地盤了。他知道哪裡的空中會拋灑下大量的骨頭,哪裡便是他要找的地方,到時他便可以喊話讓食屍鬼放梯子下來。說來有些奇怪,但他和那些可怕的造物之間,的確存在那麼一絲特殊的聯絡。

他在波士頓有個熟人——一名專作古怪圖畫的畫家,在某個鄰近墳場、古老而不祥的小巷中有間畫室——那人當真與食屍鬼們結交成了朋友,還學會了它們一部分簡單的語言——它們的語言由令人嫌惡的「咪普」聲和「嘰咕」聲構成。那人最後失了蹤。卡特不確定是否會在這裡遇上他,倘若遇上,他就要有生以來頭一回在夢境裡使用英語(這種屬於遙遠的現實世界的語言)了。不管怎樣,他覺得自己有把握說服一隻食屍鬼帶他離開納斯。而且,比起遇上他看不見的巨噬蠕蟲,他寧可遇上看得見的食屍鬼。

於是卡特摸黑跋涉起來,當他聽見腳下的骨堆裡彷彿有些響動時,就撒腿奔跑。有一次,他撞在了一片堅硬如石的斜坡上,於是知道這裡一定就是索克山諸峰的山腳了。然後,他終於聽見上方遙遠的空中傳來一陣嘎吱碰撞的可怖聲響,隨之便確信,自己已經來到食屍鬼居住的巨崖附近了。站在崖下數英里深的谷底,他拿不準崖上能否聽見他的聲音,但轉念一想,地心世界的法則本就怪異。沉思之際,一截飛來的骨頭砸中了他——這玩意兒很重,想必是一顆顱骨。這時,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身處那座可怕的巨崖底下,於是便操起食屍鬼的呼喚用語,扯開喉嚨朝上頭「咪普咪普」地喊了起來。

聲波傳遞得很慢,以至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一句回應的「嘰咕」。但他好歹還是得到迴音了,而許久以前他聽說過,接著上面就會放下一道繩梯。等待繩梯的過程中,他緊張萬分,因為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有沒有驚動骨堆裡的什麼東西。果不其然,很快他就聽見下方的深處傳來一陣隱約的沙沙聲。有東西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而他也愈發不安。他不想離開這個位置,因為梯子會從這裡放下來。最後,當他終於焦急得難以忍受、想要落荒而逃時,他聽見了除沙沙聲之外,旁邊還傳來了砰的一響,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面剛剛堆起的骨堆上。是梯子。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分鐘,才把繩梯抓到手中繞了繞。可沙沙聲沒有停息,甚至當他往上攀爬時,還跟了上來。等他爬到離地足足五英尺的位置,那聲音才明顯地消退了;但當他爬到十英尺高時,有東西在下面搖晃起了繩梯。到達十五或者二十英尺高的位置時,他感到一條凹凸不平、滑溜溜的巨型蠕動之物從他的整個身側蹭過,於是開始瘋狂地往上爬,急於擺脫這條沒人能看見的、因過度進食而肥滿的巨噬蠕蟲,擺脫不堪忍受的噁心摩擦。

他用痠痛的手臂、磨起了水泡的手掌爬了幾小時,再度看見了灰色的死火與索克山令人倍感不適的群峰。最後,他終於發現上方出現了一片突出的邊緣,正是食屍鬼所居的巨崖之沿;眼下,他還看不到那道巨崖垂直的崖壁。數個鐘頭後,他瞧見崖邊伸出了一張探頭探腦的臉,長得就像巴黎聖母院護牆上的滴水獸。他險些暈厥過去,手也差點兒鬆開,可一瞬之後,他便恢復了鎮靜。畢竟,那位失了蹤的朋友理查德·皮克曼曾給他講過食屍鬼的事,因此他很清楚它們長著犬科動物的臉龐、消瘦頹敗的身體,還擁有讓人難以啟齒的習性。所以,當那個醜陋的東西把他從令人眩暈的虛空中拉到巨崖上方時,他把持住了自己,即使看見旁邊有一堆吃剩的「殘食」,還蹲著一圈一邊磨牙、一邊好奇地打量著他的食屍鬼,也沒有尖叫出聲。

目前,他來到了一片光線晦暗的平地之上,唯一的地貌特徵就是巨大的礫石與不少的地洞。食屍鬼們總體而言彬彬有禮,只有一隻試圖伸手掐他,其餘的僅是對他投以探究的目光。他耐心地發出嘰咕聲,向它們打聽起了那位消失的舊友,然而卻被告知那人已經變成一名頗有地位的食屍鬼,居住在更加靠近清醒世界的深淵裡。一隻淺綠色的年老食屍鬼主動提出,帶他去皮克曼現今的居所。於是,儘管本能地感到嫌惡,他還是隨它鑽進了一條寬闊的地道,在黴臭燻人的漆黑中,跟在它後頭匍匐前進了幾個小時。出地洞時,他們來到了一片光線昏暗的平地上,這裡散佈著來自地球的古怪廢棄物——古舊的墓碑,破甕破缸,還有奇形怪狀的紀念碑。卡特有些懷念地意識到,他極可能來到了清醒世界的附近,自他走下從火焰洞窟到深眠之門的七百級臺階以來,這也許是他最靠近清醒世界的一次了。

在一座標著1768年、從波士頓穀倉墓地偷來的墓碑上,坐著那位曾是藝術家理查德·烏普敦·皮克曼的食屍鬼。它赤身裸體,皮膚宛如橡膠,形貌已經高度食屍鬼化,看不出多少人類的影子了。但它還記得一點英語,能夠用咕噥聲和單音節詞彙跟卡特對話,時不時地用食屍鬼的嘰咕語加以輔助。當它聽說卡特想去迷魅森林,再從那兒出發前往塔納利亞丘陵之外、位於歐斯—納爾蓋的塞勒菲斯城時,似乎非常猶豫;因為清醒世界的食屍鬼從不在夢境上層的墓地裡行動(那地方就留給在死城裡繁衍、腳上長蹼的蛙怪吧),而且,它們棲居的深淵與迷魅森林之間橫亙著太多東西,包括古革巨人的可怖王國。

古革巨人身形龐大且多毛,迷魅森林裡的巨石圈就是它們昔日堆建而成的,用途是向外神及「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進行某種古怪的獻祭,直到某一晚,它們的惡行傳入了地球諸神的耳朵,才被驅趕進了地下的洞穴。在地球食屍鬼居住的深淵與迷魅森林之間,連線兩地的唯有一道巨大的活動石門,門上有一隻鐵環。由於門上設有禁咒,古革巨人們從不敢開啟它。也從未有人設想過,會有凡間的入夢者穿過古革巨人的洞穴地盤、從那道門離開地下,因為古革巨人曾以凡人為食,甚至直到今天,它們還津津樂道著凡人入夢者是何等美味——儘管自從被趕到地下之後,它們僅能以妖鬼果腹。妖鬼這種令人反胃的造物生活在辛之墓室,像袋鼠一樣用後腿跳來跳去,且一見光就死。

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於是建議卡特要麼從薩爾科曼德離開深淵——那座廢棄城市位於冷原下方的谷地中,城裡有一道道黑硝石建成的階梯,將幻夢境的上層與下層的深淵連線在一起,由生有羽翼的閃長巖獅子守衛;要麼通過某處墓地返回清醒世界,然後重新走下通往淺眠的七十級臺階去往火焰洞窟,再走下通向深眠之門與迷魅森林的七百級階梯。然而這些方案都不適用於卡特。他不知道怎麼從冷原前往歐斯—納爾蓋,也不願意從夢中醒來,因為那或許會導致他忘記這一路上獲得的所有資訊。假如他忘記那些從北方來到塞勒菲斯城中買賣縞瑪瑙的水手、忘了他們那種威嚴而神聖的長相,忘了他們是神之子息、能夠指出諸神棲居的冰冷荒漠與卡達斯的方位,那對他的追尋之旅而言無疑是場災難。

經過卡特的好一番勸說,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終於同意帶他穿過高牆環繞的古革巨人之國。在巨人們胡吃海喝後、待在屋裡睡覺的一個小時內,卡特有機會悄悄穿過那個圓形石塔林立的晦暗國度,抵達刻有科斯之印的中央之塔。那座塔上有一條向上的階梯,正通往迷魅森林中的那道活動石門。皮克曼甚至答應借給他三名食屍鬼當幫手,它們會帶一塊墓碑作為撬棍替他頂開活動石門;畢竟古革巨人有些害怕食屍鬼,當他們撞見後者在自己的巨型墓園中大快朵頤時,常常轉身就逃。

他還建議卡特乾脆假扮成一隻食屍鬼:剃光他那肆意生長的鬍鬚(因為食屍鬼不長鬍子),赤身裸體在泥裡打滾、好讓皮膚看起來像模像樣,用頹廢的姿態輕飄飄地走路,把衣服裹成一團拿在手中、假裝那是他隨手從墳裡掏來的一點兒零食。只要選對地道,他們就能抵達古革巨人的城市——那裡毗連著整個古革王國——從階梯所在的科斯之塔的附近鑽出地面。不過,他們必須小心墓地旁邊的一處龐大洞穴,因為那是辛之墓室的入口,滿腔仇恨的妖鬼隨時守候在那裡,殺氣騰騰地等著來自深淵上部的住民,因為後者獵殺它們為食。古革巨人入睡以後,妖鬼們便會試圖出來。它們既愛攻擊古革巨人又愛攻擊食屍鬼,因為它們沒有能力分辨二者。妖鬼是種非常原始的造物,會以同胞為食。古革巨人在辛之墓室的狹窄處安排有一名哨兵,但它經常打瞌睡,有時會突然被一大群妖鬼來個奇襲。妖鬼不能在真正的光亮中存活,但在深淵中的灰暗光線裡,它們可以耐受幾個鐘頭。

於是,卡特最終和三名食屍鬼幫手一起爬過了漫無盡頭的地道,它們抬著一塊從塞勒姆的查爾特墓地撬來的墓碑,上頭寫著「尼希米亞·德爾比上校,卒於1719年」。當他們再次進入昏暗的光亮裡時,周圍是一片佈滿青苔的巨石組成的森林。這些巨石高得一眼望不到頭,正是古革巨人常用的墓碑。他們扭身鑽出地洞,向右側望去,是一條巨石列成的廊道,其盡頭是超乎想象的驚人風景:一片巨大的圓形石塔聳立在地心的灰暗空氣裡,彷彿正無限地朝上延伸。這便是古革巨人的宏偉城市,所有的門都有三十英尺高。食屍鬼常光顧這裡,因為找到一具入土的巨人屍體,就足夠鄉親們吃上一整年了,即便這麼做格外危險,但挖掘古革巨人的屍體也比刨凡人的墓划算。這下子卡特總算明白,在納斯山谷的時候他為什麼會摸到那麼多的巨型屍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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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正前方,恰好是墓地的出口,一座垂直的峭壁拔地而起,峭壁底下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可怖洞穴。食屍鬼們讓卡特儘量遠離那個洞穴,因為它就是不祥的辛之墓室的入口,古革巨人們就是在洞內的黑暗中獵殺妖鬼的。果不其然,它們的提醒很快就被證實了:一隻食屍鬼剛想溜向那些塔群,瞅瞅古革巨人是否按時入了睡,這時,幽暗的巨大洞穴內便亮起了一雙橙紅色眼睛,接著又是一雙。這意味著,古革巨人剛剛損失了一名哨兵,且妖鬼們的嗅覺實在靈敏極了。於是,那隻食屍鬼退回了地洞中,打手勢示意同伴們保持安靜。他們最好別招惹那些妖鬼,而且或許它們很快就會撤退,畢竟剛在黑暗的墓室裡解決掉一名巨人哨兵,現在一定很累了。沒過一會兒,洞裡便跳出一隻如小馬般大的玩意兒,躍進了灰暗的光線中。看見那卑劣不潔的怪物的模樣,卡特不禁感到噁心:它長了張莫名像人類的臉龐,上面卻沒有鼻子、額頭以及其他重要的細節部位。

接著,又有另外三隻妖鬼跳出洞穴,跟上了同伴。一隻食屍鬼輕聲用嘰咕語告訴卡特,這些妖鬼身上沒有戰鬥留下的傷痕,這不是個好跡象:這說明它們並沒有和古革巨人哨兵對戰,而是僅僅趁它熟睡時從旁邊溜了過去,所以它們還完好地儲存著體力與野蠻勁兒,直到遇上某個受害者,把力氣都撒在他身上。它們的數量很快就達到了十五隻,紛紛在地上刨來刨去,像袋鼠一樣,跳向聳立在灰暗光線中的巨塔與巨石。這些畜生的外表醜陋不堪且比例失調,令人望而生厭;但更可厭的是,它們還用咳嗽般的粗嘎妖鬼語彼此交談著。然而,儘管它們已經夠嚇人了,可怕程度卻比不上跟在它們後頭、突然從洞穴中冒出來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隻爪子,足足有兩英尺半寬,上面生著可怖的尖趾。隨後,洞裡又伸出另一隻爪子,接著露出了一截覆滿黑毛的粗壯胳膊——那兩隻爪子都生在這截胳膊上,通過兩段短短的前臂與之相連。然後,兩隻粉紅的眼睛亮了起來,正是甦醒過來的古革巨人哨兵,它搖搖晃晃地探出了大如水桶的頭顱。它的眼睛分別位於腦袋的兩側,突出了兩英寸高,圍有骨狀的隆起物和粗糙的毛髮。但腦袋上最可怕的還是那張嘴,它從腦袋的頂部開裂到底部,垂直而非水平,長著黃色的尖牙。

然而,不幸的古革巨人還未及爬出洞穴、站直足足高達二十英尺的身子,惡毒的妖鬼便朝它發動了進攻。有那麼一瞬間,卡特真擔心它會大聲示警,驚醒同胞們,但食屍鬼低聲嘰咕著告訴他:古革巨人不會發聲,僅能通過面部表情交流。接下來的這場戰鬥實在驚心動魄。狠毒的妖鬼從四面八方兇猛湧來,撲向了仍然匍匐在地的巨人,用它們的口器對他又撕又咬,還用又尖又硬的蹄子殘暴地踢打它。整個過程中,它們一直興奮地嘎嘎叫著,當巨人那張豎直的大嘴偶爾咬中某隻妖鬼時,它們便集體尖叫。所以,若不是古革巨人漸漸朝洞中退去、戰場轉移得越來越遠,這麼大的動靜一定會驚醒整座沉眠中的城市。就這樣,混戰很快就退出視野、消失在黑暗裡,只有偶爾傳來的邪惡的聲響表明它仍未停息。

然後,最警覺的那隻食屍鬼比劃了一下,示意其他人上前,於是卡特便跟在步伐懶散輕飄的三隻食屍鬼後頭,走出巨石之林,進入了這座可怕城市裡黑黢黢、臭烘烘的街道。這裡的圓塔均由巨石砌成,高高聳向視線不可及之處。他們靜悄悄地跋涉過高低不平的鋪石路面,一路上聽見黑色巨門之後隔牆傳來令人嫌惡的難聽鼾聲,這說明古革巨人仍在大睡。食屍鬼們想到時間緊迫,總算加快了行進的步伐,可即便如此,趕這趟路也快不了,畢竟古革巨人的城市規模太大、路太遠。好歹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一片開闊的空間,面前矗立著一座巨塔。它比其他塔更高更大,巨型門廊的上方用浮雕刻了一個可怕的符號,即使不懂其意義,光是看見它便令人不寒而慄。這便是刻有科斯之印的中央之塔,透過晦暗的光線,剛好能分辨出塔上有一道巨大的石階,正是通往幻夢境上層及迷魅森林的階梯的起始部分。

於是,在徹底的漆黑中,他們開始了無休無止地攀爬。這個過程異常艱難,因為臺階是依照古革巨人的身材打造的,每一級都有將近一米高。卡特數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級,因為他很快就精疲力竭了,而食屍鬼不知疲倦、能夠迅速恢復體力,不得不出手幫扶他。整個漫無邊際的攀爬過程中,他們隨時面臨著被發現、被追殺的危險,因為,儘管古革巨人都顧忌諸神的詛咒、不敢抬起通往森林的石門,但塔與階梯卻不受此限制,那些逃出的妖鬼就時常被他們追到樓梯頂端。古革巨人的聽覺異常靈敏,倘若整個城市是醒著的,有人光手光腳在階梯上攀爬的動靜也能輕易被捕捉到。且不說巨人們步幅寬大,還擁有在辛之墓室獵殺妖鬼而練就的於黑暗中視物的能力,很快就能趕上巨石臺階上又小又慢的獵物。他們總是悄無聲息地追來,不發出絲毫動靜,突然間從黑暗中撲向爬階梯的人。一思及此,著實令人膽寒。古革巨人平時要忌憚食屍鬼三分,但在這樣的特殊環境下,也指望不上這一點了,畢竟它們佔有太大的優勢。還有部分危險來自那些行動詭秘、生性酷毒的妖鬼,它們常趁古革巨人熟睡的那一個小時裡跳上塔來。假如巨人們睡過頭,而剛才那群妖鬼幹完了洞穴裡的勾當,那些令人嫌惡的壞傢伙輕易就能聞到爬階梯之人的氣味,若是這樣,卡特他們恐怕還不如被古革巨人吃掉呢。

接著,在攀爬了彷彿無限久之後,上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嘎嘎聲,意味著事情出現了意外的嚴峻轉折。顯然,早在卡特及其嚮導到達之前就有妖鬼——甚至可能還有別的東西——溜進塔裡了。眨眼之間,帶頭的食屍鬼已經把卡特推到了牆邊,並指示另外兩名同胞守在了最有利的位置。它們舉起老舊的石頭墓碑,準備一見到敵人就砸下去。食屍鬼能在黑暗中視物,所以有它們在場,情況比卡特獨自一人要樂觀得多。轉瞬之後,前方響起一陣蹄聲,顯然是有至少一頭野獸正從階梯上方朝下跳來,於是舉著墓碑的食屍鬼們擺好姿勢,準備發起致命的一擊。現在,黑暗中出現了一雙橙紅的眼睛,除了蹄聲,他們還聽見了妖鬼的喘氣聲。它剛跳到緊挨著食屍鬼的臺階上,後者便用驚人的臂力揮動古老的墓碑,於是妖鬼只發出一聲喘息、一陣窒息般的聲響,便倒了下去,癱成令人厭惡的一團。這頭畜生似乎沒有同伴,於是食屍鬼們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然後便輕拍卡特,示意他繼續前進。和之前一樣,它們義無反顧地幫助他,而他很慶幸能離開這個血案現場。儘管看不見,但那隻妖鬼粗鄙不堪的屍體畢竟還癱在這團黑暗裡。

最後,食屍鬼讓卡特停下腳步,然後伸手在上方摸索起來。卡特意識到,他終於抵達了那道活動石門。要推開這樣一扇龐然大物簡直超乎想象,不過食屍鬼僅想將它抬起一小截,只要能把墓碑塞進去撐住足以讓卡特從門縫裡鑽出去了。它們自己則打算走下階梯、穿過古革巨人的城市原路折返,因為它們擅長來無影去無蹤,況且也不知道該如何從幻夢境上層前往幽秘的薩爾科曼德城——那座城中,有獅子把守的通往深淵的大門。

三隻食屍鬼開始用驚人的臂力抬舉頭頂的石門,卡特也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幫忙。它們判斷,臺階頂部一旁的那條門邊是應該使力的正確位置,於是動用它們憑藉不可告人的方式獲得營養的肌肉,鉚足勁兒推了起來。沒過多久,一道光亮映入眼簾,於是卡特執行起交付給他的任務,把古老墓碑的一頭塞進了門縫。接下來,它們猛力抬舉,進展卻十分緩慢。每當他們試圖轉動墓碑、撐開石門卻遭遇失敗時,自然就得從頭來過。

突然間,他們的絕望感陡增了一千倍,因為下方的階梯上傳來了一陣聲響:那不過是死掉的妖鬼長著蹄子的屍身滾下臺階的砰砰撞擊聲,然而,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它移位、朝下滾去,都足以讓人萬分不安。食屍鬼們很瞭解古革巨人的習性,因此像瘋了般拼盡全力推了起來。在短得令人詫異的片刻之後,頭頂的門就被抬到了足夠高的位置,讓它們能夠撐穩門板,卡特則轉動墓碑、撐開一道寬敞的門縫。接著,食屍鬼讓卡特爬上它們橡膠般的肩膀,然後,當他抓住門外的幻夢境上層那受神靈保佑的泥土時,它們穩住他的雙腳,把他推了出去。一秒之後,它們自己也鑽出門外,一腳踢掉墓碑,關上了巨大的活動石門,而到這時,它們已經能夠聽見底下傳來的喘氣聲。由於諸神的詛咒,古革巨人永遠無法通過這道石門,於是卡特深深感到如釋重負,放鬆下來,靜靜躺在了迷魅森林裡長勢繁茂、奇形怪狀的真菌當中。他的嚮導們則以食屍鬼特有的休息姿勢在附近蹲坐下來。

儘管這片他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迷魅森林很詭異,但與他們剛剛逃脫的深淵相比,這兒簡直令人心曠神怡。這一帶沒有活著的居民,因為迷魅鼠出於恐懼會避開這扇神秘的石門。緊接著,卡特就和食屍鬼商量起了它們的返回路線。它們已經不敢從塔裡折返了,而清醒世界對它們也沒什麼吸引力,因為卡特告訴它們,要去那裡就必須經過祭司納什特與卡曼—塔的火焰洞窟。於是,它們決定通過薩爾科曼德城中的深淵大門返回,雖然它們全然不知如何前往那裡。卡特回憶起,那座城位於冷原底下的山谷中,還想起了在狄拉斯—利恩時,他曾見到一名陰險的斜眼年邁商人,傳言說他常在冷原上做生意。於是他建議食屍鬼們穿過原野前往尼爾城,再沿著斯凱河直走到河口,去狄拉斯—利恩尋找線索。食屍鬼們立刻決定就這麼辦,然後一點兒沒耽擱,邁著輕飄飄的步子出發了,因為暮色漸濃,接下來還要趕一整夜的路呢。卡特和這些令人倒胃口的野獸握了握爪子,感謝它們傾力相助,還請它們替他謝過那隻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但當它們離去後,他不禁慶幸地嘆了口氣。因為食屍鬼畢竟是食屍鬼,往好裡說,也實在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旅伴。然後卡特找了個森林裡的池塘,把在地下世界沾的一身泥洗了個乾淨,接著就穿上了一直小心翼翼帶著的衣服。

此時,這片長滿古怪巨木的可怖森林已被夜色籠罩,但因為林中到處是磷光,趕起路來仍和白天一樣容易。於是,卡特從他的熟悉路線朝塞勒菲斯出發了,目的地是位於塔納利亞丘陵之外的歐斯—納爾蓋。走著走著,他想起了在彷彿億萬年前、在遙遠的奧瑞巴,他把坐騎斑馬拴在了恩格拉內克山裡的一棵櫟樹上,於是很想知道那些採熔岩的人有沒有放了它、給它餵食。他還想知道,如果他有一天返回巴哈那,賠償那頭夜間在亞斯湖畔的古老廢墟里死去的斑馬,那名老邁的旅店老闆是否還會記得他。重新回到幻夢境上層後,他的腦海中不禁浮起如此種種思緒。

但此刻,一棵巨大的空心樹中傳來一陣聲響,令他停下了腳步。眼下他不想跟迷魅鼠打交道,所以刻意避開了巨石圈附近的地帶。可從這陣獨特的顫動聲判斷,迷魅鼠這回換了個地方召開它們的重大會議。他走近了些,可以聽出它們正在進行緊張激烈的討論,而不一會兒,他便發現它們討論的問題在他看來十分緊要。因為,迷魅鼠的最高議會正在商討要不要對貓族發動戰爭。事情的由頭,就是那群偷偷跟蹤卡特去了烏撒、結果命喪黃泉的迷魅鼠,它們動了不該動的念想,於是被貓族就地正法了。這件事一直令迷魅鼠一族懷恨在心,所以元帥們做出決定,要在至少一個月裡對貓族全體發動一系列奇襲,出其不意地攻擊落單的貓或者貓群,就算是烏撒城裡不計其數的那些貓,也不給它們留一點操練和動員的機會,這就是迷魅鼠的計劃。而卡特意識到,在繼續自己浩大的尋覓之旅之前,他必須挫敗它們。

因此,倫道夫·卡特靜悄悄地溜到迷魅森林的邊緣,朝著星光照耀下的原野發出了貓兒的呼聲。附近一座村舍裡的老雌貓接下了他的資訊,然後傳遞給了起伏不平的草原上的貓族成員們,後者又傳給了龐大的、嬌小的、黑的、灰的、虎紋的、白的、黃的、雜色的貓族戰士。他的口信迴盪到了尼爾城、斯凱河之外,甚至傳向了烏撒城。烏撒城中數不盡的貓兒發出齊鳴,集結起了隊伍。所幸此時月亮還未升起,所以這些貓兒全都在地球上。它們敏捷而無聲地躍起,從家家戶戶的壁爐和屋頂之上跳下,匯聚成一片毛茸茸的遼闊海洋,流過原野,朝向迷魅森林的邊緣而去。卡特正候在那裡,迎接它們。對於剛在深淵裡見識過一些東西,還跟一些東西同行過的他來說,此刻看到這些線條優美、生機蓬勃的貓兒,當真賞心悅目。他很高興與一位德高望重的朋友重逢——烏撒城分遣隊的頭領,曾經救過他一次的那隻貓。它油亮的脖頸上戴著象徵地位的項圈,鬍鬚豎立著,顯得勇猛果敢。更令他高興的是,這支軍隊中有一名年輕而幹練的中尉,而它不是別人,正是許久以前在烏撒城中的那個早晨,卡特曾在旅店裡用濃奶油餵過的那隻幼貓。如今它已是一隻高大健壯、前途光明的貓了,跟它的朋友握手時,它發出了呼嚕聲。它的祖父說,它在軍中一直表現優異,再經歷一場戰事的磨鍊,也許就能升職為上尉了。

接下來,卡特大致描述了貓族目前面臨的威脅,作為回應,四面八方的貓兒們都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嚕聲表示感激。他和貓族將軍們商議了一番,然後制定了一個計劃:立即發起行動,朝迷魅鼠議會以及其他已知的據點出發,搶在它們動員軍隊、發動侵略之前展開奇襲,制伏敵人。於是,洪流般的貓兒大軍一刻也沒耽擱,立即湧向迷魅森林,衝刺著包圍了議會所在的空心樹和巨石陣。敵人們一見到這些不速之客,便迸發出了恐慌的高昂顫音。鬼鬼祟祟、好奇心重的棕色迷魅鼠們幾乎沒有進行任何抵抗。它們明白自己已經不戰而敗,於是放棄復仇的念頭,轉而考慮如何保全小命了。

現在,一半的貓兒圍坐成了一圈,中間放置著迷魅鼠俘虜。圈上留出了一條過道,方便其他貓兒將從森林其他部分抓獲的俘虜押送進來。它們進行了漫長的談判,其間卡特充當了翻譯的角色。它們最終議定:迷魅鼠一族可以保留自由的現狀,前提是必須每年向貓族貢奉大量林中出產的松雞、鵪鶉和野雞。迷魅鼠的名門望族還需交出十二名貴族少年作為人質,它們將被關押在烏撒城的貓之神廟中。貓族還把話說得很明白,倘若有任何一隻貓在迷魅鼠的地盤附近失了蹤,迷魅鼠一族都要承擔災難性的後果。處置完畢後,貓兒大軍便解散隊伍,允許迷魅鼠們一個一個地各自返家,後者則一邊匆匆溜走、一邊悶悶不樂地回頭偷瞥。

接著,年老的貓族將軍提議要護送卡特走出森林,直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因為將軍認為,卡特挫敗了迷魅鼠發動戰爭的企圖,後者很可能對他懷恨在心。卡特滿懷感激地接受了這個提議,不僅因為這樣能保障安全,更是因為他喜歡有這些優雅的貓兒陪伴在側。於是,在這片令人愉快、活潑有趣的大軍的包圍中,倫道夫·卡特昂首挺胸地穿過了充滿魔力、磷光閃爍的巨木之林。貓兒大軍在成功地執行任務之後,身心輕鬆,卡特於是給老將軍及其孫子講起了他這一路的經歷,其他的貓兒則有的狂喜地歡跳著,有的追逐著被風吹動、在原始大地上的真菌之間飛舞的落葉。然後老貓說,他曾經聽說過許多關於冰冷荒漠上的秘境卡達斯之事,但不知道它在哪兒;至於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他更是聞所未聞。不過,要是以後他聽到任何相關的訊息,他很願意告訴卡特。

他還把一些具有重大價值的幻夢境貓族的秘密口令告訴了卡特,並且特別推薦他去找塞勒菲斯的貓族老首領——塞勒菲斯正是他當前的目的地。卡特依稀聽過一些那隻老貓的傳言,知道它是一隻尊貴的馬耳他貓,且在各個領域都有重大的影響力。當他們到達既定方向的森林邊緣時,已是黎明時分,而卡特不得不與他的朋友們道別了。他曾經認識的幼貓、如今的年輕中尉倒是很想隨他去,但老將軍不允許它這麼做,這名嚴厲的族長堅持認為,為貓族與軍隊服務才是它的職責所在。所以,卡特獨自朝著金色的原野出發了,這片神秘的土地沿著一條河流向遠處延伸,河畔長滿了柳樹。貓兒們則返回了林中。

卡特對這片坐落在森林與塞雷納利安海之間的園地頗為熟悉,於是輕鬆愉悅地沿著汩汩鳴唱的奧克拉諾斯河朝著目的地行進。太陽昇到了這片遍佈果園與草坪的微斜坡地的上方,照亮了點綴著每座山丘與谷地的千色繁花。一片聖潔的薄霧籠罩著這一帶,比起其他地方,這裡浸潤了更多的陽光,也瀰漫著更多的夏日鳥語蜂鳴。所以,當人們穿過這一帶時,感覺恍如置身仙境,體驗到的愉悅與奇妙遠超記憶所能承載。

中午時分,卡特抵達了斯蘭的碧玉臺地,它朝著河畔傾斜而下,上方則坐落著秀麗的神廟——埃萊克—瓦達王每年都會乘坐金色轎輿、從他位於暮光之海的遙遠國度前來參拜這座神廟,向奧克拉諾斯河神祈福。年少之際,他曾居住在河畔的一座小屋中,當時河神時常對他歌唱。神廟通體由碧玉打造而成,圍牆、庭院及七座尖塔綿延一英畝,其內的神龕底下,河水經由隱藏的水道流過,河神則在夜間柔聲歌唱。當月光照耀這些庭院、臺地與尖塔時,這裡也曾有許多次迴響起奇異的音樂,但那究竟是河神的歌聲,還是神秘祭司的詠唱,除了埃萊克—瓦達王,恐怕無人知曉了。畢竟,他是唯一進過神廟、見過那些祭司的人。此刻,在這昏昏欲睡的白晝裡,精雕細琢的神廟一片沉寂。在令人意醉情迷的日光中,卡特前進著,只能聽見大河的汩汩流動與鳥語蜂鳴。

整個下午,在芳香瀰漫的草原上,在河畔平緩的山丘間——這裡的背風處佇立著一座座寧靜的茅屋,在供奉著碧玉和金綠玉雕就的和善神祇的神殿之間,這名朝聖者不停地漫步著。有時他會走到奧克拉諾斯河的岸邊,朝著清可見底的水流中活蹦亂跳的七彩魚兒吹口哨;有時他會在喁喁細語的燈心草叢中停下腳步,凝視對岸那片黑暗的巨大樹林,其間的一些樹枝低垂到了水邊。在過往的夢境中,他曾看見古樸而笨重的伯潑斯獸慢悠悠、怯生生地從樹林中走出,來到岸邊喝水,但現在一個也瞧不見了。有一回,他駐足觀看了一隻食肉魚捕捉食魚鳥的經過:那食肉魚在陽光底下顯擺著自己誘人的鱗甲,引誘長著翅膀的獵人俯衝而來,然後張開大嘴扣住了鳥喙。

夜幕將至時,他登上了一片長滿野草的矮丘,而此刻在他眼前展開的,是斯蘭城那上千座鍍金尖塔,其光耀之盛彷彿在夕陽下熊熊燃燒。那座美妙城市的雪花石膏城牆高大得令人難以置信,它們朝著山頂傾斜而上,結合成牢固的一整塊,其建造手法無人可知,因為它們的歷史遠比人的記憶更古早。這片高聳的城牆上遍佈著一百道大門與兩百座塔樓,而城裡還有一片片比城牆更加高大的塔群,它們擁有金色的塔尖,下面則通體雪白。在平原上的人們看來,這些塔直插天穹,時而清晰地閃著光,時而塔頂雲霧繚繞,時而云氣盤踞在低一些的位置,而最高的塔尖則破雲而出、光芒耀眼。斯蘭城的城門都開在大理石砌成的寬闊碼頭上,華麗的西班牙大帆船載著芬芳的雪松與黑檀,輕柔地在此靠岸。船上的水手留著式樣古怪的鬍鬚,坐在標有遙遠國度的象形文字的酒桶和一捆捆貨物上。牆內的陸地是以農為業的鄉野,白色小屋在這裡低緩的山間做著夢,狹窄的道路上點綴著石橋,優雅地在河流與花園間蜿蜒。

傍晚,卡特漫步著穿過腳下青翠的土地,眺望淌向斯蘭城壯麗的金色尖塔的河流,只見河上已浮起暮色。傍晚時分,他來到了南邊的城門前,被身穿紅袍的哨兵給攔下了,直到他講了三個叫人難以置信的夢境,證明自己作為資深入夢者夠格踏上斯蘭城陡峭而神秘的街道,在城中的集市中閒逛——那些華麗的西班牙大帆船載來的貨物就在此銷售。然後,他便穿過城門,進入了這座美妙的城市——城牆十分厚實,因此門洞深如隧道。接著,他拐進彎彎曲曲的狹窄街道,穿梭在直插天穹的塔群之間,朝著城市深處蜿蜒而去。一扇扇帶格柵和陽臺的窗戶中透著光亮,魯特琴和管樂的聲響隱隱約約從內庭的方向傳來,那裡還有大理石砌成的噴泉在冒泡。卡特知道該怎麼走,於是緩緩穿過黑暗的街道,朝河邊行去。河畔有一座古舊的海濱酒館,在那裡,他找到了自己在過去無數個夢境中結識的眾多船長與水手。他付了船錢,準備搭乘大帆船前往塞勒菲斯,然後就在酒館裡過夜了。入睡前,他和酒館裡那隻德高望重的老貓談了一番嚴肅的話,而後者坐在龐大的壁爐前眯眼打著瞌睡,夢著古老的戰爭與被遺忘的諸神。

翌日清晨,卡特登上了駛往塞勒菲斯的大帆船,在船首坐下了;與此同時,水手們解纜開船,通向塞雷納利安海的漫長航行就此開始。船行了數十里,兩岸的風景都與斯蘭城中別無二致:右側的遠山上時不時地冒出一兩座奇特的廟宇,岸邊則是昏昏欲睡的村落,有許多紅色的陡峭屋頂與晾曬在陽光底下的漁網。卡特一心想著此行的目標,向身邊的所有水手都打聽了一遍他們在塞勒菲斯城裡見過些什麼人,其中有沒有雙眼狹窄、耳垂修長、鼻樑瘦削、臉頰尖細的古怪男子——他們乘坐深色船隻從北方而來,為的是用縞瑪瑙換取塞勒菲斯的翡翠雕刻、金絲還有會唱歌的紅色小鳥;若有,他們叫什麼名字,在哪裡活動?然而水手們對這些人知道得不多,只是似乎對他們頗為敬畏。

這些人來自名叫因堪諾克的遙遠地界,沒多少人敢去那兒,因為那是一片寒冷而幽暗的土地,據說還靠近令人望而卻步的冷原。在傳說中冷原所在的區域的邊界上,有一帶難以攀越的高山。然而,那座佇立著可怕的石頭村落與不宜言說的修道院的邪惡高原是真的在山的另一頭,還是膽小之人在夜裡望見月下巍然矗立著一片黑暗可怖的高山屏障從而編造出了這個謠言,沒人能斷言。當然了,人們可以途經不同的大洋抵達冷原。這些水手並不瞭解因堪諾克其他方向的邊界的情況,關於冰冷荒漠與秘境卡達斯,他們也僅聽過依稀的傳聞,並不知其所在。至於卡特尋找的那座壯麗日落之城,他們就聞所未聞了。於是卡特也不再追問,只是盼望能與來自寒冷而幽暗的因堪諾克的怪人們交談,因為他們就是恩格拉內克山上所刻神靈的子孫。

傍晚時分,大帆船駛入一片蜿蜒的河道,穿過了克雷德芳香四溢的叢林。卡特真希望能在這兒下船,因為這片熱帶森林中沉睡著奇妙的象牙宮殿群,它們遺世獨立卻完好無損,曾經居住其中的是一些來自名字已被遺忘的土地的偉大君王。舊神的咒語守衛著此地,保護宮殿不受侵害也不腐壞,畢竟根據書上的記載,有朝一日,這些宮殿也許還能派上用場。一些大象拉的大篷車隊從附近經過時,曾在月下遙望此地,卻無人膽敢靠近,因為他們畏懼那些保護這裡不受玷汙的衛士。可大帆船隻是繼續向前航行。薄暮很快驅盡了白日的喧囂,天邊最先冒出的星辰開始閃爍,與岸邊早早飛出的螢火蟲一唱一和,與此同時,叢林被他們甩在了身後,只留下一股餘香在緬懷它的存在。整個夜晚,大帆船都毫不停歇地飄然而過,對河畔的種種神秘之地視而不見、毫不掛懷。一個放哨的人報告說,看見東邊的山上起了火。可昏昏欲睡的船長說,最好別盯著那地方看,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點火的是誰,或者說是什麼東西。

翌日早晨,河面變寬了許多。卡特看見沿岸的房屋,便知道他們已經靠近塞雷納利安海上巨大的貿易之城希蘭尼斯了。這些房舍的牆壁是粗糙不平的花崗岩,屋頂呈尖尖的懸樑式,山牆刷了灰泥。希蘭尼斯的城民比幻夢境內任何地方的居民都更接近清醒世界的人類。外人很少造訪這裡,除非是為了做買賣。不過,這座城因盛產可靠的工匠而備受讚譽。希蘭尼斯城的碼頭是用櫟木修建的,大帆船在此停靠,因為船長要去海濱酒館裡做生意。卡特也上了岸,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遍佈車轍的街道,看著木製的牛車笨重地經過、亢奮的商人在集市上徒勞地大聲叫賣他們的貨品。海濱酒館都坐落在碼頭附近,腳下是鋪了鵝卵石的道路,上面還有漲潮時浸染的鹽漬。這些酒館擁有低矮的天花板、黑色的橫樑、淡綠色的同心圓紋窗玻璃,年頭看似非常久遠。酒館裡的老水手們說了許多遠方港口的故事,還給他講了不少關於幽暗之地因堪諾克的怪人們的事,不過,這些他基本都已經聽大帆船的海員們說過了。然後,大帆船裝載完一批又一批的貨物,便朝著落日餘暉之下的海洋再度起航。希蘭尼斯城那些高高的牆壁及山牆在他們身後漸遠漸小,而白晝投下最後一縷金光,讓他們見識了任何人力都無法營造出的奇異之美。

兩天兩夜,大帆船都在塞雷納利安海上航行,一路上沒看見半點陸地的影子,只和一艘船打過照面。第二天的日落時分,阿然山冰雪覆蓋的頂峰巍然聳立在了他們的上方,山坡的低矮處則生長著搖曳生姿的銀杏樹。卡特知道,他們就要抵達歐斯—納爾蓋以及壯麗的塞勒菲斯城了。這座美妙城市的景色很快就撲面而來:熠熠生輝的宣禮塔,纖塵不染、帶有青銅雕像的大理石城牆,還有納拉克薩河入海口的宏偉石橋。接下來是城市後方起伏低緩的青色山丘,山上佈滿樹林與常春花花園,小型神廟與屋舍掩映其中。更遠處幻化為背景的,則是塔納利亞丘陵那紫色的山脊,望之巍峨又神秘。丘陵後更遠處,就是通往清醒世界以及幻夢境其他區域的禁忌之路了。

港口裡泊滿了塗彩的槳帆船,有的來自大理石雲城塞拉尼安,它位於海天交接處的虛無縹緲空間;有的來自切實存在於幻夢境諸海中的碼頭。舵手駕著船穿行其間,朝瀰漫著香料芬芳的碼頭駛去。一片暮色中,大帆船停靠在了這裡,此時城中的百萬盞華燈業已初上,在水面上熠熠生輝。這座景色壯麗的不死之城彷彿亙古常新,因為時光的力量無法玷汙或者損毀它。這座城自古至今始終是神靈納斯—霍爾塔斯掌中的綠松石,八十名穿戴蘭花之環的祭司即是一萬年前建造它的人。宏偉的青銅大門閃耀依舊,縞瑪瑙鋪成的道路從不見磨損和毀壞之處。城牆上碩大的青銅雕像俯視著來來往往的商販與騎駱駝的人,這些人的出生時間比神話還古早,分叉樣式的鬍鬚中卻沒有一絲灰白。

卡特沒有立即去廟宇、宮殿或城堡中搜尋,而是在一片面朝大海的城牆下停下了腳步,因為這裡有許多的商旅與水手。當天色太晚,不便繼續打探訊息之時,他便找了家熟悉的老旅館,夢著他尋找的諸神與秘境卡達斯沉沉睡去。第二天他搜遍了所有的碼頭,尋找古怪的因堪諾克海員,卻被告知這些人一個也沒來,而他們本該從北方駛來的槳帆船已經遲到整整兩週了。但是,他找到了一名索拉本尼亞水手,這人曾去過因堪諾克,還在那片幽暗之地的縞瑪瑙採石場裡幹過活兒。這名水手說,因堪諾克人煙稠密的區域的北邊確實有一片沙漠,但似乎所有人都對那兒懼而遠之。索拉本尼亞水手覺得,人們之所以害怕那地方,是因為沙漠的盡頭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高峰,即可怖的冷原的最外緣。他也坦言當地還流傳著一些含糊的傳聞,比如那裡存在著邪惡之物,還有無名的守衛。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神話中的冰冷荒漠、是否坐落著秘境卡達斯,可不管怎樣,倘若那些邪惡之物以及守衛當真存在,它們似乎不太可能平白無故地守在那裡。

第三天,卡特沿著柱廊之街而上,去往綠松石神廟與高階祭司們交談。儘管納斯—霍爾塔斯才是這座城市崇拜的主神,但這裡的日常禱文中仍會提及所有的諸神,而高階祭司還算熟知諸神的脾性。就和遙遠的烏撒城中的阿塔爾祭司一樣,他強烈地不贊成卡特去覲見諸神。他表示,諸神性情暴躁、反覆無常,還從來自天外、盲目愚痴的外神那裡受到某種奇怪的保護——外神的靈魂與信使,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諸神嫉妒般地將壯麗的日落之城藏匿了起來,這擺明了它們不願卡特找到它;至於對於妄圖前來覲見、當面懇求自己的人,它們會持什麼態度就更加不好說了。過去從未有凡人找到過卡達斯,所以將來最好也沒有。關於諸神的縞瑪瑙城堡還有一些傳言,而那些話只會讓人更加不安。

卡特謝過戴蘭花花環的高階祭司,離開神廟,去往了羊肉販子所在的集市,因為塞勒菲斯貓族那名皮毛油亮的老首領就安適地住在那裡。這隻姿態莊重的灰貓正在縞瑪瑙鋪就的路面上曬太陽,卡特靠近時,它只是慵懶地伸出一隻爪子。可當卡特報出烏撒貓族的老將軍傳授的口令後,這隻毛茸茸的長老變得熱情健談起來,告訴了卡特許多秘聞,這些原本只有住在歐斯—納爾蓋朝海的山坡上的貓兒才知曉。最棒的是,它還講了一些因堪諾克的怪人們的事,都是居於塞勒菲斯海濱的膽怯貓兒們偷偷摸摸告訴它的,且沒有哪隻貓敢爬上這些怪人的黑船。

怪人們的身上似乎環繞著一股超脫塵世的氛圍,但貓兒不肯上他們的船倒不是因為這個。真正的原因在於,因堪諾克籠罩著一種貓兒不堪忍受的陰影,所以在那一整片陰冷的幽暗之地,人們聽不到哪怕一聲歡快的呼嚕聲或是閒適的喵喵聲。這究竟是因為越過不可攀爬的高山、從傳聞中冷原的方向飄來的東西,還是因為從北方沙漠上流下來的東西,沒人說得清楚,但事實就是,那片遙遠地帶籠罩著某種不屬於地球的氣息,令貓兒們敬而遠之——對那種東西,它們比人類要敏感得多。因此,貓兒們絕不會爬上駛往因堪諾克的玄武岩碼頭的黑船。

這位貓族的老首領還告知卡特去哪兒尋找他的朋友庫拉尼斯王;在卡特近來的夢境中,庫拉尼斯王總是交替統治著兩地——塞勒菲斯城內以玫瑰水晶打造的七十喜樂之宮,以及浮於天際、塔樓聳立的雲城塞拉尼安。但目前,他似乎對這兩個地方失去了興趣,反而對自己年少時生活過的英格蘭山崖及丘陵草原產生了強烈的渴望。在那兒,睡夢中的小小村落裡,格子窗的後頭飄蕩出英格蘭的古老歌謠;在那兒,遙遠山谷中的青蔥草木中,灰撲撲的教堂塔樓冒出頭來。在清醒世界中,他已經回不去了,因為肉身已死;可他退而求其次,成功夢出了一小片這樣的鄉間土地,它就位於塞勒菲斯城以東的區域,優美的草原從海濱懸崖一直起伏延伸至塔納利亞山麓。這裡有座面朝大海的哥特風格灰色莊園,他就居住其中,並儘量把它當成古老的特雷弗塔,即他的出生之地,也是他家的十三代先人祖祖輩輩呱呱墜地的所在。在附近的海岸上,他還建造了一座小小的康沃爾郡漁村,村裡有陡峭的鵝卵石路。他將長相最有英國特色的人們安置其中,並一直努力把謹記在心的康沃爾郡老漁民的口音教給他們。在不遠的山谷中,他還建了一座諾曼式修道院,院中高塔從他的視窗就能望見,周圍則是教堂墓地,灰色的墓碑上刻著他家先祖的名字,還長著苔蘚,恰似老英格蘭的苔蘚。因為,雖然庫拉尼斯在幻夢境中貴為王者,坐擁一切他能夠想象出來的盛大奇蹟、壯麗美景、狂歡喜慶、新鮮刺激,他卻情願徹底將一切權柄、奢華與自由拱手讓人,只為換自己變回那個單純的男孩,在純潔安謐的英格蘭度過美好的一天。那個他摯愛的古老的英格蘭塑造了他,他也必將永遠屬於它。

所以,卡特與灰毛的貓族老首領告別後,並沒有前往玫瑰水晶宮殿所在的臺地,而是出了東邊的城門,穿過雛菊盛放的原野,朝一座高聳的山牆走去,前方是一片通往海邊懸崖的山坡,山牆在坡上的櫟樹林中若隱若現。最後,他來到了一片高大的樹籬和一扇帶有小型磚砌門房的大門跟前。按下門鈴後,應門的並不是身穿禮服、塗油抹膏的宮廷男僕,而是一個穿著罩衣、鬍子拉碴的小個子跛腳老頭兒,他開口說話時,儘量操著老派的康沃爾郡口音。接著,卡特穿過了一段竭力模仿英國風格的林蔭道,爬過了一片遍佈著安妮女王時代的花園的臺地。他來到了房門前,門的兩側拱衛著老式的石貓,一名留著鬍鬚、衣著得體的男僕在此迎接,立刻帶他去了庫拉尼斯王的藏書室:庫拉尼斯王正心事重重地坐在窗邊的一張椅子裡,望著他那小小的海濱村莊,渴望他的老保姆能走進來訓他一頓,因為他沒有收拾妥當、好去參加教區牧師家舉辦的可惡的草地聚會,而馬車已經等候在外,他的母親也快不耐煩了。

庫拉尼斯王穿著晨袍,款式是他年輕時倫敦的裁縫們偏愛的那種。他殷切地起身迎客,因為見到一名來自清醒世界的盎格魯—薩克遜人對他而言難能可貴,哪怕這個薩克遜人的老家是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而非康沃爾郡。他們促膝長談,追憶舊時光;兩人都是老練的入夢者,對各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神奇地點頗為熟稔,所以有大把的話題可聊。庫拉尼斯甚至去過群星以外的那片終極虛空,而且據說,他是唯一一個從那裡回來且沒有喪失神志的人。

卡特最終提起了此行的目標,向主人丟擲了問過很多人的那個問題。而庫拉尼斯並不知曉卡達斯或者壯麗的日落之城位於何處,但他的確知道諸神是十分危險、不宜探究的存在,且外神以某種奇特的方式保護著他們,使他們不受無禮好奇之人的打擾。他在遊歷遙遠的太空時,對外神增進了不少了解,尤其是在那片不存在有形之物的空間——那裡充斥著彩色的氣體,它們觀想著最深的奧秘。紫色霧氣希納克對他講述了「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的可怖之事,警告他絕對不要接近虛空的中央,因為「魔神之首」阿撒託斯就在那片黑暗中飢餓地啃噬。總之,凡人最好別與諸神產生瓜葛,尤其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既然他們始終不許卡特再夢見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那他最好就別去尋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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