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拉內斯還懷疑,即便卡特真能抵達那座城,他又能否從中獲得任何好處。庫拉尼斯本人就曾長年對美麗動人的塞勒菲斯城與歐斯—納爾蓋魂牽夢縈,因為他渴慕這裡的自由和色彩,渴望擺脫了一切束縛、規矩與愚昧的超凡人生。可如今,他已抵達這座城、這片土地,甚至成了這裡的王者,卻發現所謂的自由與光鮮很快就失去了魅力,而他只是一味地渴望著任何與他曾經的感情與記憶相關的東西。他是歐斯—納爾蓋之王,這一切對他而言卻已毫無意義。他只是終日垂頭喪氣地懷念著舊日的英格蘭,懷念那些塑造了年輕的他的熟悉事物。他願意交出整個王國,只為再次聽到康沃爾郡的教堂鐘聲響徹丘陵地帶;他願意放棄塞勒菲斯城的千座尖塔,只要能換來他家附近那座滿是樸實的陡峭屋頂的村莊。因此他告訴卡特,那座神秘的日落之城裡未必有他尋求的幸福,或許,就讓它停留在一段光輝而模糊的記憶才是最好的選擇。過去在清醒世界裡,他時常造訪卡特,所以對卡特出生的那片風景怡人的新英格蘭坡地頗為熟悉。
他非常肯定地說,最後卡特一心向往的,只會是他記憶中最初的那些風景:燈塔山夜間的亮光,古色古香的金斯波特城裡的教堂高塔與蜿蜒的繞山街道,年頭久遠的老式復折屋頂與女巫作祟的阿卡姆,蔓延數里、風景宜人的草地與山谷——其間散佈著石牆,還有白色的農屋山牆從濃綠的樹影中探出頭來。他如此勸說卡特,後者卻仍然不改初衷。於是,他們各自堅信著心裡的判斷,最後道了別。卡特通過青銅大門返回了塞勒菲斯城,沿廊柱之街而下,再次來到古老的防波堤邊,一邊在這兒與更多來自遠方的海員們相談,一邊等候著從冰冷幽暗的因堪諾克駛來的黑船——那艘船將載來長相奇特、專做縞瑪瑙生意的水手,他們的身上流淌著諸神的血液。
一個星光璀璨的夜晚,當燦爛的燈塔光芒照亮整個港口時,他翹首以盼的那艘船來了。接著,相貌奇特的水手與商人一個個、一群群地出現在了防波堤沿線的古老酒館中。再次見到這些酷似恩格拉內克山中神像的人們,著實令人興奮,但卡特沒有急著上前跟這些沉默寡言的水手搭訕。他不清楚這些諸神子孫是否高傲、是否對秘密諱莫如深,或者是否擁有與神相關的模糊記憶。但可以肯定的是,還是不要向他們提起他的訴求,或者圍繞他們幽暗故鄉北面那片寒冷的沙漠問得太多,這樣比較明智。這些人很少與古老酒館中的其他客人聊天,而是常常和自己人在偏僻角落裡聚成一團,自顧自地唱著來自未知遠方的餘音繞樑的歌曲,或是用幻夢境中其他地方的人都很陌生的口音唸誦著長長的故事。那些歌曲與故事一定極為罕見、十分動人,因為旁人可以從聽眾的臉上猜出,他們正為其驚歎不已。可在普通人聽來,那隻不過是些古怪的腔調和令人費解的旋律罷了。
整整一週,這些古怪的水手都停留在塞勒菲斯的酒館中,或是在集市上做買賣。在他們起航離開前,卡特搭上了他們的黑船,自稱是名縞瑪瑙礦工,想在他們的採石場上幹活兒。黑船被打造得相當精美巧妙,整體由柚木建成,配有烏木配件與金制窗格,乘客用的艙室裝飾著絲綢與天鵝絨帷縵。潮流改變方向的一天早晨,黑船揚起帆、收起錨啟程了,而卡特站在高聳的船尾,看著永恆的塞勒菲斯城那旭日照耀下的城牆、青銅雕像和金色宣禮塔漸漸遠離,阿然山的雪頂也越來越小。中午時分,他的視野中便只剩下塞雷納利安海那片溫柔的藍色了,此外唯有遠處一艘塗彩的槳帆船,正朝著海天相接處的雲中國度塞拉尼安駛去。
夜幕降臨,燦爛的繁星探出頭來,而黑船朝著北斗七星與小熊座駛去,這二者正繞著北極星緩緩旋轉。水手們唱起了屬於未知國度的古怪歌謠,然後,趁著瞭望者們喃喃念著古老而憂傷的頌詞、趴在欄杆上俯視閃光的魚兒在海水下的陰影中嬉戲時,他們一個個悄悄溜去了前部水手艙。午夜時分,卡特上床睡覺了,次日又在嶄新的光輝清晨中醒來。他注意到,太陽的位置相比平時似乎偏南了一些。而且,在這一天中,他成功跟船員們套起了近乎,讓他們一點點講起了自己那寒冷而幽暗的故鄉,那座曼妙的縞瑪瑙城市。他們還說,很害怕阻隔在傳聞中冷原所在地之前的那片高不可攀的山脈。他們告訴卡特,沒有一隻貓兒願意待在因堪諾克,他們為此非常遺憾,並且認為這都要怪隱藏在附近的冷原。唯有冷原以北的那片礫石荒漠,他們不願意提及。出於某種原因,那片荒漠令人很不安,而人們乾脆覺得最好不要承認它的存在。
後來的幾天裡,他們談起了卡特說想去幹活兒的採石場。因堪諾克有許多采石場,因為那裡的城市全由縞瑪瑙建成,此外他們還把打磨過的巨大石塊出口至里納爾、奧格羅薩恩和塞勒菲斯,也出售給本土的瑟納、拉爾內克和卡達斯爾隆的商人,用來換取那些美妙的碼頭出產的漂亮貨物。在遙遠的北邊,十分接近因堪諾克人不願承認其存在的那片荒漠的位置,有一片規模超群卻無人開採的石場。在早已被遺忘的時光裡,曾有人從中採走了許多碩大無朋的石塊,而它們被鑿去後留下的空洞,今人哪怕只看一眼都會膽戰心驚。是誰採去了這些體積超乎想象的石塊,又將它們運往了何處,無人知曉。可人們都認為,最好別冒險去那片採石場:可以想象,那地方或許縈繞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的記憶。就這樣,採石場被獨自留在了幽暗的暮光中,只有渡鴉和傳說中的夏塔克鳥才會在那片廣袤的空間徘徊。當卡特聽說這座採石場時,內心觸動極深,因為在他聽過的古老傳說裡,幻夢境諸神位於秘境卡達斯中的城堡正是由縞瑪瑙建成的。
日復一日地,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愈發低了,頭頂的霧氣也越來越濃。兩週以後,他們已經完全見不到陽光,頭上只有一片終古不變的雲團形成的穹頂,透著怪異的灰色暮光;到了夜間,雲團底下則散發出冷冰冰的磷光,沒有星辰。第二十天,他們望見遠方的海面上聳立著一塊鋸齒狀的巨大礁石,自從阿然山的雪頂被帆船甩在身後以來,這還是他們頭一回看到陸地。卡特問船長那片巨礁叫什麼,卻被告知它沒有名字,而且從未有哪艘船想靠近它,因為一到夜裡,那地方就會發出怪聲。接下來,天黑以後,那塊鋸齒狀的花崗岩礁石上果然傳來了連續不斷的陰沉嚎叫,於是卡特很慶幸船沒在那兒停靠,也慶幸那礁石沒有名字。水手們在祈禱、誦經,直到嚎聲淡出了聽覺範圍。凌晨時分,卡特在幻夢境中做了可怕的夢。
又過去了兩個早晨,遙遠的前方以及東邊浮現出一連片的灰色山峰,山頂消失在了暮光世界終古不變的雲團間。一見到這些山,水手們便唱起了歡快的歌謠,一些人還跪在甲板上禱告起來。於是卡特明白,他們即將到達因堪諾克,很快就會泊入與這片土地同名的城市的玄武岩碼頭了。正午將近時,一片深色的海岸映入視野,不到下午三點,北方便出現了一片圓鼓鼓的半球形房屋,還有縞瑪瑙之城的怪異尖塔。這座古老的城市佇立在城牆與碼頭之上,外表罕見又奇特,一切均為黑色,有黃金鑲嵌而成的精美的渦形卷飾、溝槽與阿拉伯式花飾。這裡的房屋高大,開著許多窗戶,每一面牆上都雕有對稱的花朵與紋飾——這些深色的花紋散發著一種悽楚的美感,比光亮更加耀眼。一些房屋呈梯臺形的金字塔狀,上頭聚集著一叢叢尖塔,展示著各式各樣的怪奇想象。城牆挺矮,上面有很多扇門,每扇門都頂著遠遠超出城市建築平均高度的巨大拱頂,上面刻著神像,其手法就和遙遠的恩格拉內克山上的巨大神像如出一轍。城市中央的山丘上是一座十六邊形的塔,高度足以俯瞰其他所有建築。它的基座是平頂的半球形,上頭則是一座巍然高聳的尖頂鐘塔。水手們說,這即是夢境諸神之廟,由一位年邁的高及祭司統領,他嚴肅陰鬱,滿懷深沉的秘密。
每隔一會兒,這座縞瑪瑙城市的空中就會迴盪起一陣奇怪的鐘聲,然後響起一陣由號角、維奧爾琴、誦經聲匯合而成的神秘樂曲與之呼應。神廟高高的平頂上是一圈眺臺,陳列著一排三腳支架,每隔一陣就會迸發出火焰,因為城裡的祭司與人們熟知上古傳說,一直誠篤地持守著卷軸中記載的諸神之節律,而那些卷軸甚至比《納克特抄本》還古老。當黑船駛過宏偉的玄武岩防波堤、進入港口時,樂聲顯得更響亮了。卡特注意到,碼頭上有許多奴隸、水手與商人。水手和商人們擁有神族的奇異相貌特徵,可奴隸卻是長著斜眯眼的矮胖傢伙,聽傳言說,他們是從高不可逾的山峰後頭的冷原上流浪過來的,具體不知是通過什麼方法、是穿過來還是繞路而來。碼頭在城牆之外延伸得很遠,盡頭堆著數量龐大的縞瑪瑙,有雕刻過的、也有未經雕琢的,正等著被運往裡納爾、奧格羅薩恩和塞勒菲斯的遙遠市場。
黑船在岩石碼頭旁拋錨停泊時,天色尚未入夜,所有水手與商人都魚貫上了岸,穿過拱門進了城。城中的街道均由縞瑪瑙鋪成,有的筆直而寬闊,有的則蜿蜒而狹窄。靠海的房屋比靠內陸的建築低矮,且擁有古怪的拱頂門廊,上頭用金子刻著某種標誌,據說是為了向各家各戶較小的守護神表達敬意。船長帶卡特去了海邊的一處老酒館,這裡聚集著來自各種離奇有趣的國度的海員。他還答應卡特,第二天就領他去參觀這座幽暗之城的奇妙景觀,然後再帶他去北邊城牆下縞瑪瑙礦工們聚集的酒館。夜幕降臨後,一盞盞青銅燈臺亮起,酒館裡的水手們也唱起了屬於遠方的歌謠。可當城中最高的那座塔上的巨鍾長鳴響徹全城,由號角、維奧爾琴及人聲混合而成的神秘樂曲也與之呼應時,所有人都停止了歌唱,也不再講故事,只是靜默地鞠躬,直到這股混響的最後一道迴音也散盡。畢竟幽暗之城因堪諾克具有某種神秘而怪異之處,所以人們都不敢在儀式上有所懈怠,唯恐觸發無疑就潛伏在附近的某種災禍。
在酒館偏僻處的陰影裡,卡特看見了一個令他反感的矮胖身影:毫無疑問,那人正是許久以前,他在狄拉斯·利恩的酒館裡遇見的年邁斜眼商人。據說,他和冷原上可怖的石頭村落做買賣——身心健全之人絕不會去那地方;在夜裡,還曾有人遠遠看見那兒冒著邪惡的火光。傳言還說,他甚至和可怖得不宜言說的高階祭司有往來,後者以黃色絲綢面具覆蓋整張臉,獨自居住在一座史前建成的石頭修道院裡。當卡特向狄拉斯—利恩的商旅打聽冰冷荒漠與卡達斯之事時,斜眼商人的眼神古怪地一閃,彷彿知道些什麼。而不知為何,他又出現在了昏暗陰森的因堪諾克,離北面那塊古怪的地方如此之近,著實教人不安。卡特還未及找上他,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視野。後來,水手們不知這人具體來自何方,只知他是坐著犛牛拉的大篷車而來,還帶著傳說中的夏塔克鳥那巨大又美味的蛋,用以交換商人們從拉爾內克帶來的精巧的碧玉高腳杯。
次日清晨,船長領著卡特穿過了因堪諾克的縞瑪瑙街道,陰沉的天空下道路一片黑暗。鑲金嵌銀的房門與飾有花紋的房屋外牆,雕花露臺與水晶凸肚窗,無不散發著一股幽暗而悽美的光芒。時不時地,街道間會出現一片廣場,上面有黑色柱子、柱廊,還有人類及神話生物的古怪雕像。穿過筆直修長的街道望去,透過側巷看去,越過圓鼓鼓的半穹頂、尖塔、阿拉伯式屋頂望去,舉目皆是無法言喻的詭異而美妙的景象。但是,沒有什麼比城中央那座高大無比的諸神之廟更加壯麗了,它擁有精雕細琢過的十六個面、平坦的穹頂、巍峨的尖頂鐘樓,俯瞰著其他建築,不論從哪一面望去都雄偉壯觀。再遠眺東方,城牆以外的遙遠之地,蔓延數里的草原的彼端,則聳立著那片荒涼的灰色山體,那些高不見頂、不可攀越的山峰,另一頭據說就是駭人聽聞的冷原。
船長帶卡特前往了宏偉的諸神之廟。它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中央,塔底是圍牆環繞的花園,周圍的道路像車輪的輻條一般射向四面八方。花園有七座拱門,每扇門的上方都雕刻著一張神靈的面孔,與城門上的如出一轍,且隨時敞開著。人們隨意地漫步而來,虔敬地走下鋪磚的道路,穿過兩側豎有奇形怪狀的界碑與位階較低之神靈的神龕的小徑。園中有噴泉與池塘,皆由縞瑪瑙修成,水中倒映著高處露臺上的三腳架那頻繁燃起的火光,還游弋著閃閃發光的小魚,都是那些慣在深海陰影中潛水的人帶來的。當神廟那深沉的鐘鳴響徹花園與城市時,號角、維奧爾琴與人聲匯成的迴音也隨即從花園七道大門旁的門房裡傳出。接著,神廟的七道大門中分別湧出了一道長長的縱列,均由身穿黑衣、頭戴面紗與兜帽的祭司組成。他們伸直胳膊舉著碩大的金碗,碗中冒著古怪的蒸氣。七隻縱列的祭司昂首闊步地魚貫而出,邁步時踢直了腿,朝著花園大門各自的七座門房走去,消失在了屋內,然後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門房與神廟之間有地下通道相連,那些排成長隊的祭司就是從中返回了廟裡;也有人說,那是一道道通往地底的縞瑪瑙臺階,盡頭是無人聽聞過的神秘事物。可還有一些人暗示說,那些頭戴面紗與兜帽、排成縱列的祭司根本就不是人類。
卡特沒有進入神廟,因為普天之下能獲准入內的唯有蒙面王。但在他離開花園之前,又到了鐘鳴的時辰。他聽見震耳欲聾的鐘聲在頭頂咣咣顫動,花園門房內也傳來了號角、維奧爾琴與人聲混合的鳴響。接著,七道寬敞的大道上,列成長隊的持碗祭司各自邁著闊步走來,令卡特莫名感到一陣恐懼,而人類祭司是不會給他這種感覺的。等行列中的最後一名祭司也消失在視野內,卡特准備離開花園,途中卻注意到,祭司持碗經過的鋪石道路上有一個印記。而就連船長都不喜歡那個印記,直催他趕緊離開,好前往蒙面王的宮殿所在的那座山,那裡遍佈著穹頂,妙不可言。
蒙面王及其同伴通常騎犛牛或乘坐犛牛拉的二輪馬車上山,除了他們走的那條曲折的大路之外,所有通往那座縞瑪瑙宮殿的道路都陡峭而狹窄。卡特和船長走的是一條佈滿臺階的小巷,兩側皆是山壁,壁上嵌著古怪的金制符號;頭頂則是露臺與凸肚窗,當中不時地飄來一陣陣輕柔的音樂,或是充滿異國風情的香氣。前方,巨牆與扶壁巍然聳立,圓鼓鼓的穹頂房屋聚整合片——蒙面王的宮殿正以此聞名。最後,他們終於抵達一座宏偉的黑色拱門之下,來到了蒙面王用以遊樂的花園跟前。卡特不禁駐足,因為眼前的美景令他目眩神迷:這裡有縞瑪瑙臺地與一排排柱廊;有賞心悅目的花草庭院與構成美妙樹蘺的開花樹木;有黃銅製的大缸及刻著精巧浮雕的三腳架,有置於基座之上、用脈紋分明的黑色大理石刻成的栩栩如生的雕像;有基底為玄武石的環礁湖,有瓷磚鋪就、發光的魚兒游弋其間的噴泉;有修在雕花柱子頂端的小小神殿、色彩斑斕的鳥兒歌唱其中;有美妙的帶渦卷形裝飾的青銅門;還有鮮花怒放的藤蔓攀遍了每一寸磨得光亮的牆壁,這一切編織成了一幅超乎現實的美麗景象,即便在幻夢境中,它都顯得如夢似幻。在透著幽暗暮光的灰暗天空底下,這片花園像海市蜃樓般閃著微光,前方是佈滿穹頂與回紋飾的壯麗宮殿,右邊則是那片不可攀越的遙遠高山的巨大剪影。小鳥與噴泉在不斷地鳴唱,稀有的花卉散發著異香,如薄紗般籠罩著這座妙不可言的花園。除了二人,這裡再沒有別的身影,為此卡特感到慶幸。然後他們便轉身返回,通過縞瑪瑙臺階構成的小巷朝山下走去,因為宮殿並不允許外人進入。另外,你最好別久久盯著宮殿中央那座巨大的穹頂,因為有人說那裡養著傳聞中的夏塔克鳥的古老始祖,它會朝好奇之人送去古怪的夢境。
下山後,船長將卡特帶到了城北的大篷車門,那裡有許多犛牛販子和縞瑪瑙礦工聚集的酒館。在一家有著低矮天花板的礦工旅店裡,二人揮手告別,因為船長還有生意在召喚,卡特則迫不及待地想和礦工們打聽北方的那些事了。旅店裡有許多人,沒過多久,卡特就和當中一些搭上了話;他自稱是採縞瑪瑙的老礦工,現在急於瞭解因堪諾克的採石場。可除了以前就知道的東西,他沒有打探到什麼新訊息,因為只要一談起北方的寒冷沙漠以及那片無人踏足的採石場,這些礦工就變得膽怯退縮、言辭閃爍起來。他們畏懼來自傳說中冷原所在之地外面的那片山峰的神秘使者,以及住在遙遠北方那些散亂礫石之間的邪惡之物與無名哨兵。他們還竊竊私語,傳說中的夏塔克鳥是不祥之物,凡人最好還是永遠不要親眼看見它(對於養在蒙面王的穹頂宮殿裡的那隻夏塔克始祖鳥,人們總是在一片黑暗裡給它餵食)。
翌日,卡特說希望親自去看看各個礦場、走訪因堪諾克零散分佈的農莊和古老的縞瑪瑙村落,租了一匹犛牛、一副龐大的皮製鞍囊啟程了。出了大篷車門便是一條筆直的大路,路側都是耕地,其間散佈著許多修著低矮穹頂的奇特農舍。卡特在其中一些農舍跟前駐足詢問,有一次發現一位屋主格外嚴肅緘默,且莫名洋溢著一股威嚴的氣息,恍如恩格拉內克山上的巨大神像。於是他確定,這回他是遇上了一位混居在人類當中的真神,或者是擁有九成神靈血統的人。在這名嚴肅而緘默的屋主面前,卡特小心翼翼地說著諸神的好話,把它們曾經賜予他的所有福氣都歌頌了一遍。
當天夜晚,卡特在路邊的草地安營紮寨,並且把犛牛拴在了帳篷上方的一棵裡伽斯樹上。次日清晨,他又繼續啟程向北。十點鐘左右,他抵達了滿是小型穹頂屋的維爾格村,縞瑪瑙商人和礦工一般都在此聚集,講述各自的經歷。於是,卡特在村中的旅店中小憩,逗留到了中午。筆直的大路一直從大篷車門延伸到這裡,然後便陡然西轉,朝瑟納去了,但卡特仍然沿著採石場的路繼續向北走。整個下午他都在前進,只見地勢逐漸升高,原先的寬闊大道變成了窄路,兩側不再是耕地,而是佈滿了岩石。傍晚時分,他左側的矮丘已經變成了高大的黑色峭壁,因此他知道,自己已經接近礦區了。路途中,那片不可逾越的荒涼巨峰一直矗立在他右側的天際,而越是向北,他從不時偶遇的農民、商人和縞瑪瑙貨車趕車人那兒聽到的關於這片山的傳言就越是聳人聽聞。
趕路的第二天晚上,他在一處黑色巨崖的陰影裡紮了營,犛牛則拴在了打進地裡的一根樁子上。他發現,在這靠北的地界,雲中透出的磷光更亮了。他還不止一次地覺得,似乎看到雲朵上飛過了一些陰影。第三天清晨,他終於看見了第一處縞瑪瑙採石場,並跟那些拿著尖嘴鎬和鑿子幹活兒的男人打了招呼。入夜前,他統共路過了十一個採石場。道旁已經寸草不生,全然成了縞瑪瑙峭壁與巨礫的領域。黑色土地上只有散落的巨大石塊,而那片不可逾越的灰色山峰始終荒涼陰森地矗立在他的右側。第三天夜裡,他在一處礦工營地裡落了腳,這裡燃著跳躍的篝火,火光將古怪的陰影投射在了西側那光滑的峭壁上。礦工們唱了許多歌謠,講了許多故事,似乎對古老的舊時光與諸神的習性擁有奇特的洞見,於是卡特能看出,他們在潛意識中對自己的先祖——即諸神——懷有不少記憶。他們詢問卡特要去哪裡,並提醒他別朝北走得太遠。可卡特只是回答,他在找搜尋新的縞瑪瑙峭壁,而且除了一般勘探者會去的地方,他不會冒險踏足。早晨,他與礦工們道別,準備繼續向越來越黑暗的北邊走去。礦工們警告過他,那座無人問津、令人膽寒的採石場就坐落在前方,遠比人類古早的某種力量曾從那裡挖走巨石。可當他轉身最後一次揮手告別時,發現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他好像看見了那個身材矮胖、鬼鬼祟祟的斜眼老商人正在靠近營地——在狄拉斯—利恩時,有傳言說此人與冷原互通貿易。
又經過兩個採石場,便進入因堪諾克無人居住的區域了。在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山壁之間,道路愈發狹窄陡峭,最終變成僅容犛牛攀爬的小徑。右側的遠方,那片荒涼的山峰始終巍然矗立,而卡特越是深入這片人跡罕至的腹地,便越是覺得周圍更加昏暗陰冷了。很快,他留意到腳下的黑色小徑上已經全然不見鞋印或蹄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踏入了一片屬於古老時光的被遺棄的詭異山路。每隔一會兒,頭頂便會掠過一隻啞聲嘶叫的渡鴉,一些山石後頭還會不時傳來振翅的聲響,令他不舒服地想起傳說中的夏塔克鳥。可總的來說,與他一路相伴的只有這匹毛皮蓬亂的坐騎。而卡特注意到,這頭可靠的犛牛越發不情願往前走了,且路邊傳來的任何一丁點兒動靜都能令它發出恐懼的噴鼻聲,這讓他很是不安。
道路在反光的黑色山壁之間越收越窄,坡度也比先前更加陡峭。地上灑滿了礫石,很難站穩,犛牛老是踩在上頭打滑。兩小時後,卡特望見前方出現了一座絕對高於周圍的頂峰,其後除了單調的灰色天空便別無他物了。這是個可喜的兆頭,說明前方要麼是平地、要麼就是下坡路了。然而,要抵達頂峰並非易事,因為腳下的坡度已接近垂直,而鬆動的黑色沙礫與小石子更是給攀登平添了危險。終於,卡特下了坐騎,牽著猶疑的犛牛往前走。每當這頭畜生止步不前或者絆倒時,他都得十分用力地拉拽它,同時還得儘量穩住自己的下盤。接著,當他突然抵達山頂,眺望前方時,眼前的景色令他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果不其然,前方的路筆直地延伸著,微微向下行;兩側同之前一樣,仍然是天然的絕壁。可在左手邊,山壁上被挖出了一片廣約數畝的巨大空間,傳說中由某種古老的力量劈開天然的縞瑪瑙山壁、闢出的巨型採石場,無疑就是它了。它是開鑿在這片堅固峭壁上的一道巨大無朋的深槽,朝地心深處伸去,向下裂開了許多坑洞。這不是人類的採石場,且峭壁的凹面上還殘留著許多數米見方的方坑,顯示著曾有無名的巨手與斧鑿從這裡採走多麼大的石塊。在峭壁參差不齊的頂部邊緣上方,渡鴉啞聲叫著振翅而過;而下方的深不見底之處隱約傳來颼颼的聲響,說明在那無底的黑暗中,出沒著蝙蝠、維爾哈格或者某種更加不堪描述的存在。卡特立在昏暗的天光中,腳下是一條崎嶇而狹窄的下坡路;右側是高聳的縞瑪瑙峭壁,在他目力可及的範圍內無限地延長;左側的峭壁被鑿開了一大塊,闢出了一片詭異可怖的採石場。
突然間,犛牛發出一聲慘叫,猛地掙脫韁繩、從他身旁衝過,恐慌地朝北奔去,徑直消失在了狹窄坡道的盡頭。它甩動蹄子踢飛的石子越過採石場的邊緣,在黑暗中銷聲匿跡,沒有傳來任何觸底的聲響。可卡特顧不上眼前這條窄路有多危險,只能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著,追向那頭落跑的坐騎。沒過多久,左邊的峭壁又恢復了原貌,這意味著窄路的兩側又都有了峭壁。卡特繼續大步追趕犛牛留下的蹄印,這些蹄印間隔得很開,說明了它奔逃得多麼不顧一切。
有一回,他彷彿聽見了那頭受驚的畜生的蹄聲,受此鼓舞,他加倍了追趕的速度。他跑了一里又一里,前方的道路漸漸開闊起來,直到他發現,自己一定是要到達那片寒冷可怖的北方沙漠了。右側的峭壁之上,天際那片不可逾越的高峰再次浮入視野,而前方是遍佈巖塊與巨礫的空地,顯然已經到了黑暗而無垠的高原的門口。又一次地,蹄聲在卡特的耳際響起,且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但這回他感到的不是鼓舞而是恐懼,因為他意識到,這蹄聲並不屬於他那頭受驚逃跑的犛牛。它聽上去堅定無情、目標明確,而且來自他的身後。
卡特原本是在追趕犛牛,如今卻落得要從某個視線以外的東西那裡逃命。因為,儘管他不敢回頭看,卻能感覺到後頭的那東西絕非善類。犛牛一定是先他一步聽見或者感覺到了那東西的存在,至於它是從人類出沒的地界就跟上了他,還是從採石場的黑暗坑洞裡蹦出來的,他不願細想。他奪路而逃,將峭壁漸漸甩在了身後,夜幕降臨時,周圍已變成一片沙子與鬼魅般的岩石構成的荒原。腳下,一切的道路都消失了。他看不見犛牛的蹄印,可始終能聽見後頭那陣可惡的蹄聲。現在,他還能聽出蹄聲中不時伴有雜音,彷彿是巨大的拍翅聲與呼嘯聲。他悲傷而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利。他知道自己無望地迷失在了這片彷彿被轟炸過,佈滿毫無意義的石頭與沙子、渺無人煙的荒漠中。唯有右側那片不可逾越的遙遠高峰給他提供了一絲方向感,然而隨著灰暗的暮光退去、雲間病態的磷光取而代之,就連那片山峰也不再清晰可見了。
接著,在北方繚繞的晦暗薄霧中,他瞥見了一個可怖的東西。有那麼幾回,他以為那只是一片黑色的山脊,可此刻,他看清了它遠不止如此。籠罩穹頂的雲團灑下的磷光照亮了它,在微微閃光的蒸氣中,就連其後部的輪廓也清晰可辨。他說不準它離得有多遠,但敢肯定一定非常遠。它高達數千尺,身軀彎成了一個巨大的拱形,從東邊那片不可攀越的灰色山峰處一直向西延伸,長度超乎想象。而在過去,它確實曾是一片巨大的縞瑪瑙山丘。可這些山丘已經不再是山丘了,因為某種遠比人類強大的力量改造了它們。它們靜默在蹲坐在世界之巔,形同狼群或食屍鬼,頭頂著雲團與迷霧,永世守衛著北境的秘密。這些像狗一樣的山丘被刻成了巨大無朋的守護雕像,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全部舉著右手,威懾著人類。
雲團中閃過一道光,令人產生了這些雙頭獸在動的錯覺,可卡特繼續蹣跚前行時,看見從它們暗影籠罩的膝部升起了一些龐大的造物:那些造物在動,這不是錯覺。它們拍打翅膀、呼嘯而來,一分一秒地漸漸變大,而卡特意識到,自己已是窮途末路了。它們不是地球和幻夢境中人熟悉的任何一種鳥或蝙蝠,因為它們的個頭超過了大象,腦袋還極像馬頭。卡特知道,它們就是恐怖傳說中的夏塔克鳥。自己終於見識到了這些邪惡的守衛與無名的哨兵,也難怪人們對這片北方的礫石荒漠敬而遠之了。當他最終投降、停下腳步時,也終於有了勇氣回頭一望。在他的身後漸漸逼近的,正是那個惡名昭著的矮胖而年邁的斜眼商人。他跨坐著一匹瘦弱的犛牛,朝卡特咧嘴冷笑,屁股後面跟著一大群令人厭惡的夏塔克鳥——這些鳥的翅膀上仍然沾帶著來自地底深坑的結晶和硝石。
儘管被這種傳說中才有的,長著馬頭和翅膀、噩夢般的生物團團圍住,倫道夫·卡特依然沒有失去意識。這些高大可怖的怪獸巍然俯瞰著他,斜眼商人則跳下犛牛,冷笑著站在了俘虜跟前。然後,斜眼商人揮手示意卡特爬上一頭令人噁心的夏塔克鳥,當卡特出於厭惡而掙扎不前時,他便出手推了他一把。爬上這玩意兒並不容易,因為它身上覆蓋的並非羽毛、而是鱗片,且這些鱗片非常滑。卡特剛坐穩,斜眼商人便跳到了他的身後,任由瘦弱的犛牛跟著另一頭嚇人的巨鳥朝北邊那半圈巨大的雕像走去了。
接下來,他們的坐騎便以醜陋的姿態從這塊寒冷土地的上方呼嘯而過,愈升越高,無休無止地朝著東方那片不可逾越的荒涼灰色山峰飛去,山峰的後頭據說便是冷原。他們飛越雲層,高高地凌駕其上,直到因堪諾克人看不到的傳說中的山頂也被他們壓在腳下——這些山頂總是高高在上,隱匿在微光閃爍的霧氣漩渦中。山峰在腳下掠過時,卡特清楚地打量了一番,只見山頂有許多古怪的洞穴,令他不禁聯想起在恩格拉內克見過的山洞。可他沒有跟斜眼商人打聽它們的來頭,因為他注意到,不論是斜眼商人還是長著馬頭的夏塔克鳥似乎都挺怕那些山洞,這點頗古怪。飛過洞口時,他們顯得非常緊張,直到將其遠遠甩在後頭,才放鬆下來。
之後,夏塔克鳥降低了飛行高度,他得以看清雲幕下頭是一片平坦而灰暗的不毛之地,隔著遙遠的距離,其上稀稀拉拉地燃著幾團微弱的火光。他們朝著這片平原降落,途中能看見底下零星地分佈著孤單的花崗岩石屋,以及光禿禿的石頭村落,而村屋的窗戶中散發著暗淡的光。石屋和村落中迴響著單調刺耳的管樂與令人反胃的響板擊打聲,這說明因堪諾克人關於這一帶的傳聞不假。過去的旅人曾聽到過這種樂聲,知道它只可能來自身心健全之人從不踏足的寒冷的高原荒漠,也知道這片邪惡而神秘的陰森荒地即是冷原。
一些黑影正圍著昏暗的火光跳舞,而卡特很好奇這些舞者是哪一種生物,因為健全之人絕不會造訪冷原,只會遙望此地的火光與石屋。這些身影緩慢、笨拙地跳躍著,以有礙觀瞻的方式瘋狂地扭動、彎腰。所以,卡特覺得也難怪那些模糊的傳說將它們描繪成邪惡可怖的存在了,也無怪乎整個幻夢境都對這冰冷可憎的高原心存畏懼。隨著夏塔克鳥越飛越低,這些令人反胃的舞者在卡特心中激起了一種可怕而確切的熟悉感。卡特用力瞪大眼睛,搜腸刮肚地回憶著自己在哪兒見過這些東西。
它們跳動著,然而雙足是蹄子,而非腳掌。它們似乎戴著假髮或頭巾一類的東西,上面豎著小小的角,除此之外一絲不掛,但渾身上下毛髮頗多。它們的屁股後面長著短小的尾巴,而每當它們仰頭張望,他都能看出它們的嘴巴奇寬無比。這時,他反應過來這些玩意兒是什麼了,也意識到它們根本沒戴什麼假髮或頭巾。在狄拉斯—利恩城販賣紅寶石的黑色槳帆船上住著令人不安的商人,而冷原的神秘居民就與他們同屬一族。那些商人並非人類,而是月亮上可怖怪獸的奴隸!毫無疑問,它們正是許久以前將卡特拐上惡臭的槳帆船的黑暗造物。在受詛咒的月上城市中,在那些不潔的碼頭上,卡特還曾看見它們的親朋被成群結隊地驅使著,瘦弱的賣力勞作,肥滿的則被裝進箱子,送往它們那無形爛肉似的主人處,滿足後者的其他需求去了。此刻,他明白了這些造物來自何方,又想到冷原必定也是月亮上那種形狀不定的噁心怪物的勢力範圍,不禁戰慄。
可夏塔克鳥掠過了火堆、石屋與那些非人的舞者,飛越過寸草不生的灰色花崗岩丘陵的上空,以及光線晦暗、冰雪覆蓋的礫石戈壁。天快亮了,低空雲層裡的磷光開始消退,北方霧氣朦朧的幽暗天光漸漸取而代之,但這隻鄙陋的鳥仍在奮力拍著翅膀,在寒冷而靜默的空氣中穿梭。時不時地,斜眼商人會用一種聽起來兇惡又粗嘎的語言對坐騎說些什麼,後者則用嗤笑般的叫聲回應,聲音刺耳得彷彿銳物劃過玻璃。與此同時,地勢越升越高,最後他們飛到了一片狂風掃蕩的臺地上,這裡簡直宛如曾經飽受衝擊、現今無人居住的世界屋脊。在寂靜寒冷的暮光中,一座低矮而無窗的建築孤零零地矗立著。它由粗莽的石頭修成,周圍樹立著一圈蠻荒的巨石。這裡的整體佈置毫無人類的氣息,而卡特根據以前聽過的傳說推測,自己是來到了世上最可怖也最傳奇的地點——那座偏遠的史前修道院,裡面孤身住著一位不可描述的高階祭司,他戴著黃色絲綢製成的面具,向他神以及他們的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祈禱。
令人作嘔的夏塔克鳥在地上降落,而斜眼商人跳下鳥背,一臉興奮地把他的俘虜扶了下來。卡特現在幾乎很確切地猜到他的目的了:這斜眼商人顯然是黑暗力量的代行人,迫不及待地想把某個企圖尋找秘境卡達斯、在諸神的縞瑪瑙城堡中當面向神祈禱的凡人拽到主子的面前。看樣子,他先前在狄拉斯—利恩被月亮上的怪物的奴隸抓走,也是拜這斜眼商人所賜。上一回,他的陰謀被前來救援的貓兒們挫敗了,而這回他打算再來一次,把卡特送到駭人的奈亞拉託提普跟前,報告主子他有多麼大膽、竟敢企圖尋找秘境卡達斯。冷原與因堪諾克北面的寒冷沙漠一定相當靠近外神,在那兒就有通往卡達斯的路,而且防守重重。
斜眼商人身形瘦小,但那頭龐大的馬頭鳥對他唯命是從,所以卡特只好隨著他,穿過那圈樹立的巨石,走進了無窗的石頭修道院的低矮拱門。修道院裡沒有燈,但邪惡的斜眼商人點燃了一盞小小的陶土燈臺——上面刻著病態怪異的浮雕——然後催促他的囚徒前行,穿過了一片由蜿蜒的狹窄走廊構成的迷宮。走廊的側壁上畫著一些史前的可怕場景,其筆法恐怕地球上的考古學家無人見識過。歷經了數不清的紀元,壁畫的顏料鮮明如故,因為醜惡的冷原這寒冷乾燥的空氣能夠儲存住許多原始的東西。在移動中的昏暗燈光下,卡特浮光掠影地瞥過這些壁畫,它們講述的內容令他不寒而慄。
透過那些古老的壁畫,冷原的編年史緩緩展開。那些頭上長角、足上生蹄、嘴巴奇寬的類人生物在被遺忘的城市中跳著邪惡的舞蹈。畫中描述了古老的戰爭,冷原的類人生物與來自附近山谷的膨脹的紫色蜘蛛打鬥著。畫中還講到了黑色槳帆船從月球而來,爛肉般癱軟無定形的瀆神之物從船上跳下,肢體亂擺地蠕動著,而冷原的居民向其表示臣服。那些滑溜溜的灰白色瀆神怪物被它們奉為神明、加以祭拜。它們一族中最為健全豐滿的雄性被成群結隊地押上槳帆船送走,而它們對此毫無怨言。可怖的月獸在一座海岸線呈鋸齒狀的島上駐紮下來,而卡特能從壁畫中判斷出,那座島正是他乘船來因堪諾克時,途中曾望見的那塊礁石。那片整夜響徹著令人嫌惡的嚎叫聲、所有因堪諾克水手都避之不及的受詛咒的灰色巨礁。
壁畫中還出現了偉大的海港城市,類人生物的首都。它由柱子支撐,傲然佇立在懸崖與玄武岩碼頭之間,城中有高大的神殿與佈滿雕飾的建築,蔚為壯觀。從懸崖以及各扇頂著六座獅身人面像的城門處,都有柱廊排列的街道和巨大的花園通往一座寬敞的中央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對生著雙翼的巨大獅子,守衛著一段通往地下的階梯的入口。這兩頭巨獅反覆出現,在灰暗的白日天光與雲中灑下的夜間磷光中,它們那閃長巖的翅膀微微閃爍。卡特跌跌撞撞地經過頻繁重現的畫面,最後他終於明白了它們的意義,也知道了在黑色槳帆船到來之前的遠古時代,這座曾由類人統治的城市的真面目。他很確信這個結論,因為幻夢境中相關的傳說數不勝數。毫無疑問,那座原始的城市正是傳說中的薩爾科曼德,早在第一批真正的人類看見曙光之前,那座城市的廢墟就已歷經百萬年的風霜,城中的雙生巨獅則亙古不變地守護著通往大深淵的階梯。
其他的畫中則出現了將冷原與因堪諾克分隔開來的荒涼的灰色山峰,醜惡的夏塔克鳥在半山腰以上的巖架上築巢。畫中還描繪了頂峰附近的那些古怪洞穴,以及最勇猛的夏塔克鳥是如何尖叫著躲開它們的。卡特從空中飛過時,一度眺望過那些山洞,也注意到了它們與恩格拉內克山上的洞穴很像。現在他明白了,這種相似並非偶然,因為他在壁畫中看到了住在這種山洞的可怕造物:它們長著蝙蝠的翅膀、蜷曲的犄角、帶倒刺的尾巴、能抓取的爪子,身體表面光滑如橡皮,這一切在他看來都不陌生。他遇見過這種悄無聲息、四處飛動、抓來抓去的生物,它們是大深淵矇昧盲目的守衛,就連諸神都畏之三分;它們不敬拜奈亞拉託提普,而是奉鬚髮灰白的諾登斯為主。它們就是可怖的夜魘。它們從不大笑或微笑、只因沒有面孔。在納斯山谷與通往外部世界的通道之間的黑暗裡,它們永無休止地撲騰著。
斜眼商人推著卡特來到了一個寬闊的穹頂空間,這裡的四壁上皆刻著觸目驚心的浮雕,中央有一個血盆大口般豁開的圓坑,六座沾著可怕汙漬的祭壇繞其邊緣圍成一圈。這個充溢著陰邪氣味的巨大地下祭堂裡沒有燈,而邪惡商人手裡的小小燈盞實在太微弱,卡特只能一寸一寸地辨認周遭環境的細節。房間的另一頭有一座高高的石壇,從底到頂有五級臺階。而一個金色的王座上,坐著一個臃腫的身影,它裹著黃紅相間的絲袍,臉上戴著黃色的絲綢面具。斜眼商人朝它比劃了一番手勢,作為回應,這個潛伏在黑暗中的造物伸出裹著絲綢的爪子,舉起了一隻刻著令人反胃的雕飾的象牙長笛,在飄動的黃色面具底下吹起了讓人噁心的曲調。這場對談繼續了一會兒,而卡特意識到,這股笛聲還有這個惡臭之地的氣味,都透著一種可惡的熟悉感。他不禁聯想起了一個瀰漫著可怕紅光的城市,以及從城中穿過的令人生厭的佇列;此外,還有在友好的地球貓趕來援救之前,他費力爬過月球表面的糟糕經歷。他知道,石壇上坐著的造物無疑就是那名不可描述的高階祭司。哪怕關於它的傳言盡是些猙獰變態的東西,但此刻直面著它,卡特仍然不敢去想象這個可憎的高階祭司的真面目。
接著,它的一隻爪子上的絲綢稍微下滑了些,露出了底下的灰白色表皮,卡特便知道這個令人噁心的高階祭司是什麼了。有那麼可怕的一秒,冰涼的恐懼席捲了他,催促他採取一個理智之人絕不敢採取的行動。他備受衝擊的意識中只剩下一個狂亂的念頭:從蹲坐在金色王座上的那個東西身邊逃走。他知道,在他和外面的寒冷臺地之間還橫亙著令人絕望的石頭迷宮,而且就算到了臺地上,也還有可憎的夏塔克鳥候在那裡。但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股迫切的需要,那就是擺脫這團蠕動的、裹著絲袍的怪物。
斜眼商人把那盞奇異的燈臺放在了大坑邊緣一塊沾著邪惡汙跡、形似祭壇的高大岩石上,自己往前走了點,以便和高階祭司通過手勢「對話」。卡特迄今為止一直處於絕對的被動,此刻恐懼卻令他迸發出了全身的力量、拼命地往前一推。斜眼商人頓時一頭栽進了血盆大口般的地洞裡,據傳言說,這地洞連線著地獄般的辛之墓室,即古革巨人在漆黑中獵殺妖鬼的地點。幾乎在同一瞬間,他便攫走了祭壇上的燈臺,朝外頭那塗滿壁畫的迷宮衝去。他顧不得方向,只知一路狂奔,儘量不去想後面隱約傳來的軟趴趴的爪子拍打著石頭的聲響,也不去想身後那片黑暗無光的廊道里,那東西無聲地蠕動、爬行的模樣。
沒過多久,他就後悔自己這麼一時衝動、沒頭沒腦地瞎跑了。他真該根據壁畫的內容原路折返的。那些畫面的確含混凌亂、常常重複出現,給不了他太大幫助,可他還是希望自己至少試了試。眼下他看見的壁畫甚至比之前的更加恐怖。而且,他知道自己走的路線並不通向外面。後來,終於確定後方沒有追趕者時,他稍稍放緩了腳步,但沒能放下心來舒一口氣,因為他面臨著新的危險:燈光越來越弱,他很快就會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看不見東西,也沒有任何指示線索。
燈徹底熄滅後,他一邊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一邊向諸神祈求助佑。他時而感到地勢在上升,時而又在下降;有一回,他被一級臺階絆倒了,而它出現在這裡完全莫名其妙。卡特走得越遠,周圍似乎就越潮溼。每當他摸索到交叉路口,或是發現側面有岔道時,總是選擇朝下坡度最小的那條路。但他認為,整體而言自己仍是在往下行;這裡散發著墓室般的氣味,油膩的牆壁與地面上結著硬殼,無不警告著他:自己正鑽入不祥的冷原臺地的地底深處。可他最終的遭遇來得毫無預兆。當那一刻來臨時,他感到的只有恐懼、震驚與令人窒息的混亂。上一瞬間,他還站在大體算是平地的地方,徐徐摸索著滑溜溜的牆面,可下一瞬間,他便暈乎乎地栽進了一個黑暗的地洞,幾近垂直地向下滾去。
他說不準這段駭人的滾落持續了多久,但感覺就像過了幾個鐘頭,期間他一直處於噁心眩暈與極度狂亂的狀態中。最後,他意識到自己停了下來,而頭頂是北境夜間的雲團,正散發出陰鬱的磷光。周圍盡是坍塌的牆壁、破裂的柱子,他所躺的鋪石地面上也冒出了蔓生的野草,一些地方灌木與樹根破石而出。他的身後,一座玄武岩峭壁直插天際、高不見頂,黑暗的山壁上雕著令人反胃的圖案,中間豁開了一個雕飾拱門,門裡一片黑暗,而他正是從中滾出來的。眼下,有兩排柱子向前方延伸,那些殘缺的柱體與基座說明這裡曾經有條寬闊的街道。而沿路擺放的花缸與花槽告訴他,它曾是一條美妙的花園街。在柱子遙遠的另一頭,似乎曾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廣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夜雲磷光之下,一圈柱子圍繞的廣場之上,高聳著一對駭人的龐然大物。那是兩隻生有雙翼的巨型閃長巖獅子,它們之間是一片深黑的暗影。獅子的腦袋奇形怪狀但保留完好,身長足足有二十英尺,在一片廢墟之上發出嘲諷的咆哮。卡特立即明白了它們的身份,因為在他聽過的傳說中,再也沒有第二對這樣的獅子。它們正是大深淵亙古不變的守衛者,而這片黑暗的廢墟就是上古城市薩爾科曼德。
卡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坍塌的牆壁碎塊與散落的殘骸把峭壁上的那道拱門堵了起來。他祈禱敵人不會從冷原上那座可恨的寺廟追來,因為漫漫前路上潛在的危險已經夠他應付的了。至於該如何從薩爾科曼德前往幻夢境有人煙的領域,他一無所知;就算他朝下去往食屍鬼的地底世界,恐怕也無所助益,因為食屍鬼們知道的不比他多。曾帶他穿過古革巨人之城、來到外部世界的三名食屍鬼要返鄉時,也不知該如何前往薩爾科曼德,只好計劃去狄拉斯—利恩,跟那裡的資深商旅打聽。他沒法想象自己重返古革巨人的地下國度,不願再冒險進入陰森可怖的科斯之塔、踏上塔中通往迷魅森林的巨大階梯。然而,假如別的路都行不通,他覺得自己也只能這麼一試了。他可不敢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登上冷原、經過那座遺世獨立的寺廟,因為那高階祭司肯定有許多手下,而且毫無疑問,夏塔克鳥或許還有別的什麼造物還在後頭等著他。倘若他能搞到一艘船,也許能繞過那塊邊緣呈鋸齒狀的可怖巨礁、走水路返回因堪諾克,因為在修道院迷宮的壁畫上,他曾看見薩爾科曼德的玄武岩碼頭就在這個駭人的地方附近。可是,在已被廢棄千百萬年的古城中,他不大可能找到船,看樣子他也永遠無法自己造一艘出來。
倫道夫·卡特的腦海裡飄過這些想法,同時,他有了新的發現。之前,他只見傳說中的薩爾科曼德屍體般的廣闊廢墟在眼前展開,夜雲病態的磷光下矗立著黑色的斷柱殘牆、坍塌的人面獅身像大門與生著雙翼的巨型獅子。而現在,他望向遙遠的前方,發現右側有一道光亮,不像是雲團照耀出的。於是他知道,在這座寂靜的死城中,他並非孤身一人。那團光亮時而升騰、時而下落,泛著綠色,令人倍感不安。他穿過遍地廢墟的街道,鑽過斷壁殘垣之間的窄縫,躡手躡腳地靠近那團光。這時,他意識到那是碼頭附近燃燒的一團篝火,周圍黑壓壓地聚著許多模糊的身影。而且,那裡散發著一股致命的濃烈惡臭。篝火的後頭,滑膩的海水拍打著港口,岸邊則泊著一隻大船。當卡特看清那艘船正是來自月亮的可怖槳帆船時,不禁在冰冷的恐懼中停下腳步。
然後,他正打算悄悄地遠離那團可憎的火光,卻看到那些影子中起了一陣騷動,又聽見一道特別的聲響,一道他絕不會聽錯的聲響。那是受驚的食屍鬼發出的咪普聲,而下一瞬,那聲音中又平添了痛楚的成分。卡特藏身在巨大的廢墟中,還算安全,於是他任由好奇心戰勝恐懼,沒有退卻,而是再度偷偷摸摸地朝火光接近。途中經過一個開闊的十字路口時,他只能像蠕蟲一樣匍匐前進;還有一次,他得踮起腳尖,才能避免在一堆倒塌的大理石碎塊中弄出動靜。但全程中,他都成功地避人耳目。沒過多久,他便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後找了個位置,就近觀察綠色篝火的情況。那堆醜陋的篝火以令人噁心的月球真菌為燃料,周圍蹲坐著一圈惡臭逼人、形如蛤蟆的月獸,以及它們的類人奴隸。一些奴隸正在跳動的火焰上烤著奇形怪狀的鐵矛,每隔一陣,它們便拿起尖端燒得通紅的鐵矛,戳向被綁得嚴嚴實實、躺在月獸腳下痛苦扭動的食屍鬼。卡特見月獸圓鈍口鼻部上的觸手在揮舞著,能看出它們非常享受眼前的這一幕。而突然間,當他認出那陣狂亂的咪普聲時,強烈的恐懼湧上心頭:他意識到,被折磨的食屍鬼正是護送他安全走出深淵的忠誠三人組,它們後來從迷魅森林出發,準備找到薩爾科曼德、從城中的大門返回地下的家鄉。
圍著綠色火堆的臭烘烘的月獸數量繁多,所以卡特明白,自己沒法救下之前的三名同伴。他不知道食屍鬼是如何被俘的,只能猜想,也許它們在狄拉斯—利恩打聽前往薩爾科曼德的路線時,被那些灰色的蛤蟆似的瀆神怪物聽見了,後者不希望它們接近可憎的冷原與那名不堪描述的高階祭司,於是先下手為強。他沉思片刻,盤算自己該怎麼行動,然後回想起,通往食屍鬼的黑暗王國的大門就在附近。眼下最明智的做法,顯然是悄悄溜回東邊那對獅子矗立的廣場,立刻往下進入深淵,在那兒他就算會遇見一些可怕的東西,也必然不比上頭的這些東西更可怕。然後,他也許能迅速找到其他食屍鬼,它們會急切地拯救同胞,說不定還能剷除掉那些黑色槳帆船裡下來的月獸。他又想到,獅子之間的階梯可能跟深淵的其他入口一樣,都有成群結隊的夜魘守護。但如今,他不再害怕那種沒有面孔的生物了。食屍鬼曾告訴他,夜魘與它們一族之間存在某種莊嚴的盟約,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還教了他一些夜魘能聽懂的嘰咕語口令。
於是卡特開始偷偷地穿過廢墟,緩緩朝中央廣場及其生有雙翼的獅子移動。這趟路並不好走,但月獸們正忙著找樂子,即使卡特有兩次在散亂的石堆裡不慎弄出了輕微的響動,它們也沒聽見。最後,他終於來到了空地上,在那裡的矮樹和灌木間擇路穿行。夜雲投下的病態磷光中,那對巨獅咄咄逼人地聳立在他的頭頂。可他仍然勇氣可嘉地繼續靠近,悄悄繞向了其臉龐所在的一頭,因為他知道,它們守衛的那片浩瀚黑暗就在那裡。這對面帶嘲諷之色的閃長巖獅子森然蹲伏在巨石底座上,彼此隔著十英尺的距離,底座上則刻著駭人的浮雕。它們之間是一塊鋪磚的庭院,中央的空地曾經圍繞著縞瑪瑙欄杆。空地上豁開了一個黑暗的井口,卡特立即明白,自己已經抵達深淵的入口了,下方就是結著硬殼、散發著黴臭的石頭階梯,直通往充滿噩夢的地穴。
這段下行之路相當可怕,數個鐘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其間卡特一直摸黑在滑溜溜的陡峭階梯上行走,在旋轉的樓梯上繞了一圈又一圈。這些石階年久失修又相當狹窄,還因地底冒出的液體而油滑不堪,以至於卡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驟然跌落、滾下無底的深坑。同樣的,他也不確定守衛這裡的夜魘會在什麼時候、以哪種方式猛撲上來——如果這段古舊的通道上駐紮有夜魘的話。四周充斥著地底深淵令人窒息的臭氣,讓他覺得,這嗆人的地下空氣實在不是給人類呼吸的。後來,他漸漸變得麻木而睏倦,只是出於機械的本能繼續走著,而非有意識地行動了。就連某個東西從後頭一把攫住他,令他的前行戛然而止時,他也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他感到自己颼颼地在空氣中飛掠而過,身上還傳來一陣惡毒的抓撓,這才意識到是守衛這裡的夜魘抓了他。
卡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落入無臉的夜魘那冰涼潮溼的爪子後,立即在一片風聲和混亂的飛行動作中,扯著喉嚨大喊出了食屍鬼傳授的口令。儘管人們都說夜魘沒有腦子,但這一招立即奏了效。因為它們頓時停止了抓撓,還馬上給他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卡特因此信心大增,又試著朝它們做了番解釋,說明月獸俘虜並拷打了三隻食屍鬼,需要馬上集結一群人馬前去救援。夜魘雖不會言語,但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它們馬上選定了方向、加速飛行。轉瞬之後,濃稠的黑暗被地底的灰色幽光所取代,前方出現了一片寸草不生的開闊平地,正是食屍鬼們喜歡蹲坐著啃點什麼的場所。散落的墓碑與骸骨碎片透露了此地居民的身份。卡特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咪普,表示緊急召喚,然後幾十個地洞裡就冒出了許多一身硬皮、形狀像狗的生物。夜魘們降低飛行高度,放下了卡特,接著稍稍退後,弓身在地上圍成了一個半圓。同時,食屍鬼們上前來迎接卡特。
卡特面向這群古怪的造物,簡明扼要地說了他的來意,於是四隻食屍鬼立即分頭鑽進不同的地洞,準備將訊息散佈給其他人,好集結起儘可能龐大的救援隊伍。等了許久,一名地位看似頗高的食屍鬼出現了,並朝夜魘們比劃了一些意義重大的手勢,隨後兩隻夜魘立即起飛,消失在黑暗中。這之後,弓著背的夜魘便源源不斷地飛來平原,直到這塊溼滑的土地變得黑壓壓一片。與此同時,新來的食屍鬼也陸續從地洞裡鑽出,紛紛激動地叫喚著,在夜魘的附近大致地排成了戰鬥佇列。最後,那名驕傲尊貴、影響重大的成員,曾是名為理查德·皮克曼的波士頓藝術家的食屍鬼到場了,卡特則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再次見到卡特倍感意外,似乎也很受感動。這裡集結的隊伍越來越龐大,它和其他諸位首領便去了稍稍靠邊的位置,開了場會議。
最後,首領們謹慎地掃視著眼前的隊伍,然後發出一聲整齊的咪普,向食屍鬼與夜魘大軍發號施令起來。一大撥長著犄角的夜魘立即消失在了空中,剩下的則兩隻為一組,修長的前肢跪地,等待食屍鬼一隻只爬上背來。每隻食屍鬼登上分配給自己的坐騎後,便立刻起飛,投入黑暗。最後,集結在此的隊伍都離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卡特、皮克曼和其他首領,還有幾對夜魘。皮克曼向卡特解釋說,夜魘既是食屍鬼的前哨,又是它們的戰馬,而這支大軍正前往薩爾科曼德對付那些月獸。隨後,卡特和食屍鬼首領們便走向等待他們的坐騎,被它們用溼滑的爪子送上了後背。須臾之間,他們便紛紛呼嘯著劃過黑暗,不斷地上升、上升、再上升,朝生有雙翼的獅子守護的大門以及上古之城薩爾科曼德那幽靈般的廢墟飛去。
許久之後,卡特再次望見了薩爾科曼德那散發著陰鬱磷光的夜空,然後看見遼闊的中央廣場,上面擠滿了食屍鬼與夜魘組成的大軍。他很確定,白天已經快要過去了,但這支兵馬如此強大,沒必要依靠奇襲取勝。碼頭附近的綠色篝火仍在微弱地閃爍,可已經聽不見食屍鬼的咪普聲,看樣子對它們的折磨暫時告一段落了。食屍鬼們低聲朝坐騎以及前方那群沒有載人的夜魘發出指令,接著只見一大片佇列騰空而起,呼嘯著越過廢墟,朝那團邪惡的火光飛去。卡特與皮克曼並肩飛在大軍的隊首。接近那團令人反胃的篝火的過程中,他看見月獸們正處於毫無戒備的狀態。三名囚犯被捆綁著,一動不動地躺在火堆旁。類人奴隸們正在酣睡,就連哨兵也沒堅守崗位,它們一定是覺得,在種地方放哨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了。
最後,夜魘與食屍鬼們猛地俯衝下去,於是,每一隻蛤蟆狀的灰色瀆神怪物及它們的類人奴隸尚未發出一點聲響,就被夜魘給擒住了。當然,月獸沒有聲音,但就連那些奴隸也未及尖聲叫喚就被橡膠般的爪子扼住咽喉、沒了動靜。當夜魘輕蔑地抓著那些肉凍似的龐大瀆神之物時,後者瘋狂地扭動起來,但對夜魘的黑色利爪而言,這點反抗不值一提。如果哪隻月獸掙扎得太厲害了,夜魘便去扯它那顫動的粉色觸鬚。這麼一來月獸似乎十分吃痛,會立即消停下來。卡特本以為會目睹大軍大開殺戒,結果卻發現食屍鬼們的計劃要精妙得多。它們朝制住俘虜的夜魘嘰咕了幾句簡單的指示,然後便聽之任之了。很快地,夜魘便靜悄悄地把倒霉的俘虜送去了大深淵,公平地分配給了巨噬蠕蟲、古革巨人、妖鬼以及黑暗世界的其他居民——它們的攝食方式都會給盤中餐造成一些痛苦。與此同時,三名被綁的食屍鬼重獲自由,而大獲全勝的同胞正對它們進行安撫。其他一些隊伍在附近搜尋,以防還有殘餘的月獸。一些隊伍登上了泊在碼頭邊、散發著邪惡氣息的黑色槳帆船,以確保沒有漏網之魚。確鑿無疑的是,抓捕工作進行得十分徹底,因為它們沒有找到一名漏網分子。卡特急需返回幻夢境其他區域的交通工具,於是懇求它們不要鑿沉那艘槳帆船。食屍鬼們很感激卡特通報了同胞受難的訊息,對他的要求欣然應允。在槳帆船上,卡特發現了許多非常古怪的物件與裝飾品,當即就把其中一些扔進了海里。
現在,食屍鬼與夜魘自行分成了兩組,前者朝得救的同伴問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樣子,這三隻食屍鬼根據卡特指的方向,從迷魅森林出發,途經尼爾城與斯凱河,前往了狄拉斯—利恩。它們從一間孤零零的農舍偷了些人類的衣物,還儘量模仿人類的樣子邁步。到達狄拉斯—利恩後,它們古怪的舉止和麵容引得人們議論紛紛,但它們鍥而不捨地四處打聽去薩爾科曼德的路線,直到最後,一個知情的老練旅人給它們指了路。它們得知,只有開往勒拉格—勒恩的船隻才能載它們抵達目的地,於是便準備耐心等待那艘船。
然而,無疑有邪惡的探子報告了它們的動向,因為沒過多久,一艘黑色槳帆船便駛進港口,那些闊嘴的紅寶石商人出現在一家酒館裡,邀請食屍鬼們共飲。他們的酒,是裝在一種用整顆紅寶石刻成、透著邪惡氣息的古怪瓶子裡的。後來,和卡特之前的經歷如出一轍,食屍鬼們發現自己成了黑色槳帆船的階下囚。不過這一回,看不見的槳手們沒把船划向月亮,而是朝遠古城市薩爾科曼德駛去。顯然,它們是要把俘虜送給那名不堪描述的高階祭司。它們曾登上北方海洋裡那片因堪諾克水手避之不及、邊緣呈鋸齒狀的礁石,而正是在那裡,食屍鬼們看見了這艘船真正的主人:儘管食屍鬼頗為冷酷麻木,但那些沒有固定形狀、散發著可怖惡臭的極其醜陋的造物還是令它們感到噁心。同樣是在那兒,它們目睹了蛤蟆怪的駐紮部隊那不堪描述的邪惡消遣——正是這種消遣,導致了令人們畏之喪膽的徹夜哀嚎聲。之後,槳帆船便在薩爾科曼德的廢墟靠了岸,開始折磨俘虜,直到救兵趕到,阻止了這一切。
大家商討起了下一步計劃。三名食屍鬼提議進攻鋸齒狀礁石,剷除那裡的蛤蟆怪駐紮部隊。不過,夜魘表示反對,因為它們可不樂意在海面上飛行。大多數食屍鬼倒是贊成,可沒有會飛的夜魘相助,它們不知該如何實行這個計劃。卡特見它們不會駕駛停泊在岸的槳帆船,便提出教它們使用那一排排船槳,它們欣然接受了。灰濛濛的白晝到來後,在鉛色的北方天空下,一隻選拔出來的食屍鬼分遣隊魚貫登上了令人生厭的槳帆船,在槳手的位置坐下。卡特發現它們學得很快,而夜幕降臨前,它們已經大著膽子繞著港口試航好幾次了。但是,卡特認為還得再練三天,它們才能安全地踏上征途。於是三日後,槳手們訓練完畢,夜魘也被妥善地安置在了前艙內,分遣隊最終出發了。皮克曼和其他首領則聚集在甲板上,商討著戰略戰術。
第一天夜裡,他們就聽見了從那塊礁石傳來的慘叫。那聲音令船上的所有成員都明顯地顫抖起來,但其中抖得最厲害的,當屬那三名獲救的食屍鬼,因為它們很清楚這陣嚎叫意味著什麼。在夜間發起進攻並不明智,於是槳帆船停在了透著磷光的雲團下,等待灰色的黎明來臨。當天色足夠亮,慘叫聲也消停了以後,槳手們繼續開始划動,槳帆船漸漸地靠近了那座鋸齒狀礁石,它的花崗岩頂峰如爪牙般猙獰地伸向陰沉的天空。礁石的側壁十分陡峭,但各處巖架上都能看見一種古怪的無窗房屋,其牆壁朝外鼓起;高處的步道上則圍著低矮的欄杆。從未有哪艘人類的船隻如此靠近這片礁石,或者至少可以說,沒有哪隻船在靠得這麼近後還離開過。但卡特和食屍鬼們毫無懼意地固執前進,繞過礁石的東面側壁尋找碼頭——據獲救的食屍鬼說,碼頭位於礁石的南面,就在幾個陡峭海角形成的港口之間。
那些海角是礁石主體的延伸部分,彼此間離得非常近,只能容一艘船通過。海角的外緣似乎沒有哨兵,於是槳帆船大膽地穿過這水槽般的海峽,駛入了裡頭的港口裡那灘惡臭的死水。不過,港口內倒是一派繁忙的模樣。好些船停泊在一處令人望而生畏的岩石碼頭邊,岸旁還有幾十個類人奴隸與月獸,要麼在處理木箱與盒子,要麼正驅使著可怖的無名怪物拉動笨重的貨車。碼頭上方那垂直的峭壁上被鑿出了一個岩石城鎮,其間有一條彎曲的道路迂迴而上,消失在了高處的山脊後頭。那座令人驚歎的花崗岩山峰裡存在著什麼,誰也說不準,可外面這些東西已經讓人心生退意了。
一見到即將靠岸的槳帆船,碼頭上的群怪便顯露出了盼望的神色。有眼睛的,都熱切地注視著這邊,沒眼睛的,則期待地揮舞著它們的觸鬚。當然,它們沒有意識到這艘黑色槳帆船已易了主。因為食屍鬼們乍看挺像長著犄角與蹄子的類人奴隸,而夜魘都藏在底下的船艙裡呢。截至目前,首領們已經做了充分的規劃,準備一靠岸就立即放出夜魘,然後直接駕船離開,把現場完全留給那些沒腦子的造物,任由它們發揮本能了。這些生著犄角的飛獸被困在島上,首先會抓住一切它們可抓的活物。接下來,除了不可抑制的渴望回家的本能以外,它們便沒有別的東西可想了,於是會忘記對水的恐懼,迅速地飛回深淵。而且,它們會帶回可惡的獵物,將它們送往黑暗世界中恰當的目的地,而一旦到了那兒,就沒有什麼東西能活著出去了。
現在,槳帆船離那些臭烘烘的不祥碼頭越來越近了,與此同時,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去了艙底,準備向夜魘們傳達簡單的命令。岸邊的群怪中突然起了一些騷動,卡特意識到槳帆船的舉動剛剛引起了它們的懷疑。看樣子,是槳手們沒能把船劃去正確的碼頭,也極可能是對方的哨兵注意到了醜陋的食屍鬼與它們取而代之的類人奴隸的差異。它們一定是悄悄地傳開了某種警報,因為,幾乎在轉瞬之間,便有一群惡臭的月獸從那些無窗房屋的小小門洞裡冒了出來,沿著右側蜿蜒的山路而下。槳帆船的船頭一靠岸,就有一陣雨點般的標槍出其不意地投了過來,擊倒了兩名食屍鬼,還讓一名受了輕傷。可正當此時,所有的艙門齊齊彈開,一大團黑雲般的夜魘呼嘯而出,蜂擁向島上的鎮子,宛如一群長著角的巨型蝙蝠。
肉凍般的月獸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根巨柱,正企圖把入侵的槳帆船推開,不過,一旦夜魘開始發動攻擊,它們便沒空做這個了。這些沒有面孔、膚如橡膠、愛抓愛撓的生物消遣作樂的場面實在非常可怕。它們如濃雲般瀰漫過整個鎮子,越過迂迴的山路升騰而上,這一場景也蔚為壯觀。有時候,會有幾隻夜魘不慎鬆開俘虜,導致蛤蟆怪從高空中跌落。這些倒霉蟲摔得血肉迸裂,令人不忍卒睹,且惡臭無比。等最後一隻夜魘也飛離槳帆船後,食屍鬼首領發出了撤退的命令,於是槳手們開始靜悄悄地將船劃出灰色海角之間的港口,而與此同時,島上仍在上演著混亂的征戰。
皮曼克食屍鬼準備給夜魘幾個鐘頭,等待它們那原始簡單的頭腦做好決定,克服對海上飛行的恐懼,所以,它們把槳帆船泊在了鋸齒狀礁石一英里以外的位置。它一邊等待,一邊為受傷的同伴處理傷口。夜幕降臨,灰色的幽光被低矮雲層投下的陰鬱磷光所取代,而首領們一直望著那座受詛咒之島上的高峰,搜尋著夜魘騰空而起的影子。清晨將至時,它們看見一個黑點怯生生地在最高的頂峰之上盤桓,沒過多久,黑點就變成了一團湧動的黑影。破曉之前,那團黑影似乎散開了些,一刻鐘後,它便徹底消失在了遙遠的東北方。有那麼一兩回,變疏變淡的黑影中墜下了一些東西,落進了海里。但卡特並不擔心,因為據他觀察,那些形似蛤蟆的月獸並不會游泳。最後,夜魘全部啟程返回了薩爾科曼德,把它們註定下場悽慘的「行李」帶回了大深淵,食屍鬼們對此很滿意,於是再次將船駛入了灰色海角之間的港口內。醜陋的食屍鬼大軍集體登了陸,在這片光禿禿的礁石上好奇地漫步,檢視著堅固岩石上鑿出的塔、房屋與堡壘。
在那些邪惡的無窗暗室中,他們發現了可怕的秘密。這裡有許多原主人未及完成的消遣所留下的殘留物,並且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質。看見某些勉強算是活物的東西,卡特都離得遠遠的,對於他感覺不太妙的其他玩意兒,他也都避之不及。這些惡臭盈鼻的房屋裡大多擺著奇形怪狀的凳子和長椅,均由月亮樹雕成的,牆上還塗著難以名狀、令人發瘋的紋飾。另有數不清的武器、工具以及擺件,其中有一些紅寶石刻成的碩大偶像,刻畫的都是些地球上聞所未聞的形象。這些玩意兒用料雖珍貴,但沒有誰會想要順手牽羊,或是哪怕多盯它們一會兒。然後,卡特不嫌麻煩地把其中五尊砸成了碎片。他收集了一些散落在地的矛與標槍,經皮克曼首肯後,把它們分配給了食屍鬼。這群長得像狗、步伐懶散輕飄的造物不熟悉這些武器,但因其相對簡單,只需給些扼要的指示,它們便能輕易掌握用法。坐落在高處的建築更多是廟宇,而非私人房屋,在石壁上鑿出的大量房間裡,他們發現了雕飾過的可怖祭壇,以及染著可疑汙跡的洗禮盆與神龕,其祭拜物件可比卡達斯之巔的溫和神靈要駭人多了。在一座巨大廟宇的後堂裡,有一條向下延伸的黑色通道。卡特舉著火把往裡走了一截,發現自己進入了一間無光的穹頂大廳。這裡的一切都比例巨大,穹頂上覆滿了魔鬼般的雕飾,而大廳中央豁開了一口惡臭難聞的無底之井,頗像冷原上那座令人驚駭的修道院——那裡獨自蹲守著一名不堪描述的高階祭司——地下的那口井。在暗影籠罩的另一頭,令人反胃的井口的對面,似乎還有一扇由青銅鑄成的古怪的小門。可出於某種原因,一想到開啟這扇門,或者哪怕是靠近它,他就感到莫名恐懼。於是卡特匆匆轉身,穿過地道,回到了那群並不可愛的同盟身邊。後者正四處大搖大擺,看起來愜意又放縱,而卡特絲毫沒有這樣的心情。食屍鬼們已經發現了月獸沒消遣完剩下來的東西,且已大飽口福。它們還找到了一大桶濃烈的月亮酒,在地上滾著推向碼頭,準備帶回家去以備外交用途。不過,三隻獲救的食屍鬼還記得在狄拉斯·利恩時,這種酒發揮過什麼樣的威力,所以警告同胞們一點兒也別嘗。礁石上還有大量採自月亮的紅寶石,有原石也有打磨過的,都貯存在海邊的一個地窖裡。可食屍鬼們發現它們不能吃,便喪失了興趣。卡特對於開採這些寶石的造物太過了解了,所以也沒有帶走哪怕一塊的打算。
突然間,碼頭上的哨兵發出了激動的咪普聲,這些正在翻找食物的令人生厭的食屍鬼們便全部停下手中活計,扭頭望向海邊,然後朝岸邊集結而去。在那對灰濛濛的海角之間,一艘新來的黑色槳帆船正迅速靠近,用不了多久,甲板上的類人奴隸就會發覺岸上的鎮子被入侵了,然後通報底下船艙裡的怪物。幸運的是,食屍鬼們仍然拿著卡特分發的矛與標槍。在皮克曼的支援下,卡特指揮著它們排成了戰鬥佇列,準備阻止新來的黑船登陸。這時,黑船上爆發出一片喧譁聲,說明船員已經發現島上出了事。黑船還立刻停了下來,證明它們留意到了食屍鬼數量眾多,並在思考對策。黑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便無聲地掉頭,又從海角之間撤走了。但食屍鬼們沒有哪怕一刻的幻想,認為它們可以避免一場惡戰。那艘黑船要麼是去搬援兵了,要麼就是打算從其他位置登陸。於是,食屍鬼們立即派遣出一組偵察兵奔向山頂,準備摸清敵人的動向。
沒幾分鐘,便有一名食屍鬼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報告:月獸及類人奴隸正從靠東的那座鋸齒狀灰色海角的外側登陸,通過一些連山羊都難以下足的隱秘小徑和巖架爬上岸來。幾乎就在它剛說完的瞬間,那艘黑船就在水槽似的海峽中一閃而過,又再度消失了。接著,僅在幾分鐘後,又一名探子氣喘吁吁地從山上跑下來,說還有一隊人馬從另一座海角上登陸了。這兩隊人馬加起來,數量遠遠超過了那艘黑船乍看的容量。而此刻,黑船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排槳,正緩緩移動著,片刻之後,它出現在了海角的峭壁之間,最終在惡臭的港口裡停下了,彷彿打算觀望接下來的戰鬥,並隨時準備增援。
這時,卡特與皮克曼已經將食屍鬼分成了三組,兩組分別應對一撥企圖登陸的敵軍,一組留守鎮中。頭兩組即刻攀上峭壁,朝各自負責的方向奔去,第三組則又分成了兩支小隊,一支負責陸地、一支負責海上。海上小隊由卡特指揮,他們登上了泊在岸旁的槳帆船,朝著那艘人手不足的後來的黑船劃去;此時,黑船開始從海峽中後退,朝著開闊的海面撤去。卡特沒有立刻追上前,因為他知道,鎮上也許還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與此同時,月獸與類人奴隸的分遣隊已經跋涉到了海角的頂部,它們的身形在灰色的幽暗天際映成了駭人的剪影。屬於這些入侵者的尖利難聽的笛聲開始響起,而這支隊伍有半數的成員沒有固定的形狀,散發出一種令人噁心的整體印象,正如來自月球的瀆神怪物散發出的惡臭。接下來,分成兩隊行動的食屍鬼們湧入了視野,進入了這片由剪影構成的全景中。標槍開始從雙方的陣營中飛出,食屍鬼的咪普聲在高漲,類人奴隸兇殘的嚎叫聲也漸漸混入了那可怖的笛鳴,匯成一股狂亂而不堪描述的混沌,如魔神般陰森而刺耳。時不時地,會有些身影從海角狹窄的巖架上跌入海中,或是墜入港口之外,或是掉進港口內側;若是後者,跌進海里的身影會被某種潛伏在水底的東西迅速吸下去,而只有碩大無朋的水泡說明了那種東西的存在。
這場在天際愈演愈烈的雙線作戰持續了半個鐘頭,直到西邊峭壁上的入侵者被徹底殲滅。可是,在東邊的峭壁上,月獸的頭領似乎在戰鬥,而食屍鬼們佔下風,正緩慢而得體地朝頂峰下的山坡撤去。之前,皮克曼很快就把留守鎮上的人馬派去增援了,這隻援軍在戰鬥的早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接下來,西方峭壁上的戰鬥收工後,倖存的勝利者們便火速趕去增援正在艱難抗敵的戰友了。它們很快就扭轉了戰勢,逼敵人沿著海角陡峭的巖架退了回去。截至此時,類人奴隸們早已被戮光,但最後一撥形似蛤蟆的可怕怪物用它們那有力而醜陋的爪子握著巨大的標槍,仍在負隅頑抗。現在,用標槍作戰的階段也結束了,目前戰場上的雙方大都在以手肉搏,極少有標槍兵能爬上狹窄的巖架對打。
戰鬥雙方越來越狂熱、不顧一切,失足跌進海里的也越來越多。掉進港口內的都被吐出水泡、看不見的水底之物帶走,死法難以名狀,但落在開闊海面的有些還能遊至岸邊,爬到峭壁腳下或是潮汐拍打的礁石上。在外面徘徊不去的敵船也救起了一些月獸。礁石上的峭壁除了月獸誰也無法攀登,所以爬到岸邊的食屍鬼都沒能重新返回前線,它們有的被敵船或上方的月獸投來的標槍刺死了,但有的堅持到了獲救。眼見陸上的戰隊已勝券在握,卡特便命令槳帆船朝海角之間駛去,將敵船趕到了外邊的開闊海面。中途他們還停下來,救起了峭壁腳下或是仍漂在海中的食屍鬼。有幾隻月獸被衝到岸邊或暗礁上,都被他們迅速消滅了。
最後,月獸的槳帆船終於被趕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攻上岸的敵軍也被集中到了一個地方,之後,卡特派遣出一支數目可觀的人馬從東側的海角登陸,包抄了敵軍的後部。這之後,戰鬥很快就結束了。惡臭的怪物腹背受敵,亂擺著肢體,很快就被碎屍萬段或者推進海里,直到食屍鬼首領最終宣佈島上的敵人已被肅清。敵人的黑船也消失了。但卡特他們決定,在月獸帶來壓倒性的大批援軍進行反擊之前,他們還是先撤離這片邪惡的鋸齒狀礁石為妙。
傍晚時分,卡特和皮克曼將所有的食屍鬼集結起來,仔細清點了一番,發現白天的戰役令他們損失了四分之一的同伴。受傷的食屍鬼被安置在了船艙裡,因為皮克曼不贊同食屍鬼殺死並吃掉受傷的同胞的舊俗。其餘的身體無礙的食屍鬼則被安排到了槳手或是其他合適的崗位上。槳帆船行駛在散發著磷光的低矮夜空之下,而卡特對即將離開這座充滿陰暗秘密的礁石並不遺憾。那個無光的穹頂大廳、無底的深井以及令人反感的青銅門仍然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夜晚,槳帆船抵達了薩爾科曼德廢棄的玄武岩碼頭,一些夜魘哨兵仍然在此等候,蹲伏在這座城市中殘破的滴水嘴獸像與坍塌的人面獅身像中間——早在人類誕生的紀元以前,這座城市便已存在並已死去。
食屍鬼在薩爾科曼德坍塌的石頭間安營紮寨,又派出一名信使,去帶回足夠的夜魘充當坐騎。皮克曼和其他首領對卡特的幫助感激不盡,於是卡特開始覺得,他的計劃進展得不錯,也許這些可怖的盟友不僅能助他逃脫幻夢境這片可怕的地界,還能在他孜孜求索的終極目標上助一臂之力——他要尋找卡達斯之巔的諸神,以及諸神莫名其妙從他夢奪走的那座壯麗日落之城。因此,他向食屍鬼首領們說起了自己的目標,講起了坐落在冰冷荒漠上的卡達斯、駭人的夏塔克鳥,以及守衛著卡達斯、被鑿成雙頭巨怪的山體。他告訴它們,夏塔克鳥害怕夜魘,那種巨大的馬頭鳥每次越過那些黑色洞穴——它們位於分隔因堪諾克與可憎的冷原的那些灰色荒涼山脈的頂峰——都會尖叫著飛走。他還告訴它們,在不堪描述的高階祭司盤踞的無窗修道院的壁畫上,他看到了夜魘的一些事蹟:就連諸神都畏懼它們;它們並不受「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統治,而是屈服於大深淵之主,鬚髮灰白、年代古早的諾登斯。
卡特用嘰咕語把這些悉數講給了聚在面前的食屍鬼聽,然後大致闡述了他的想法,而且,考慮到他剛剛為這些皮似橡膠、外貌如狗、慣於大步慢跑的造物做的貢獻,他認為自己的請求並不過分。他說,自己非常希望有足夠多的夜魘幫他一把,馱著他平安地飛過夏塔克鳥的領域,越過洞穴密佈的山峰和從未有其他凡人平安歸來過的冰冷荒漠。他渴望飛向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之巔的縞瑪瑙城堡,向諸神請願,懇求他們把從他夢中奪走的日落之城還給他。他很肯定,夜魘可以暢行無阻地將他帶去那裡:從充滿危險的高原的上空,從那些被雕刻成哨兵、亙古不變地蹲伏在灰色薄暮中的山體的醜陋雙頭之上,帶著他高高地飛過。因為,這些長著犄角、沒有臉龐的造物不會受到任何來自地面的威脅——就連諸神都對它們畏懼三分。而且,就算遇上他神——他們似乎監管著力量不及自己的地球諸神——派來的出人意料的生物,夜魘也不必害怕。因為這些表皮光滑的沉默生物對天外的地獄絲毫不關心,它們並不奉奈亞拉託提普為主,只對古老而強大的諾登斯俯首稱臣。
卡特繼續說,只需十到十五隻夜魘,就足以讓夏塔克鳥不敢靠近了,無論它們的數目如何。不過,也許再跟來幾名食屍鬼幫忙管理這些夜魘比較妥當,因為它們比人類瞭解自己的盟友。食屍鬼與夜魘把他帶進傳說中的縞瑪瑙城堡的城牆之內後(如果那裡有牆的話),可以在某個方便的位置放下他,當他冒險進入城堡、在地球諸神面前祈禱的同時,它們就待在暗處,要麼等他歸來,要麼等他發出訊號。倘若有食屍鬼願意護送他進入諸神的覲見室,他會非常感謝,因為有它們在場,他的請願就能多一些分量。不過,對後一點他並不強求,只是希望能夠藉助它們往返位於秘境卡達斯之巔的城堡而已。他還希望它們送他最後一程,或者是前往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如果諸神應允了他的祈求的話,或者是向東回到迷魅森林中的深眠之門——如果祈求無果的話。
卡特訴說之際,所有的食屍鬼都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與此同時,隨著時間流逝,天空變得黑壓壓一片,因為信使帶著大批的夜魘回來了。這些生有翅膀的可怖生物在食屍鬼大軍四周圍成了一個半圓,畢恭畢敬地等待著,而外貌像狗的食屍鬼首領們正在考慮卡特的請求。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嚴肅地與同伴商討起來,而最後,卡特得到的許諾遠比他敢想象的更多。因為他曾幫助食屍鬼們征伐月獸,食屍鬼們也將助他一臂之力,帶他前往從未有人返還過的領域。它們不僅僅是要借給他一些夜魘,而是駐紮在此的整隻大軍——包括能征善戰的食屍鬼老兵和剛剛在此集合的夜魘,只留下一隻小型衛戍部隊,以便看守它們奪來的黑色槳帆船及來自鋸齒狀礁石的戰利品。只要他願意,它們隨時可以升空出發,而且到達卡達斯之後,一隻規模得當的食屍鬼隊伍會陪同他進入縞瑪瑙城堡,在諸神面前祈願。
卡特無比感激,喜悅得無以言表,於是圍繞他大膽的旅程和食屍鬼首領們探討起了計劃。他們決定,大軍會高高飛起,越過可憎的冷原、上面那座難以名狀的修道院以及邪惡的石頭村落。他們只會在那片巨大的灰色山峰稍作停留,那些峰頂上分佈著蜂巢般的洞穴,裡面居住著讓夏塔克鳥畏懼的夜魘。他們準備向那些夜魘尋求建議,再選定前往秘境卡達斯的最終路線:要麼是通過因堪諾克北方那片雕像山體所在的沙漠,要麼是從令人厭惡的冷原的北部邊境飛進去。儘管食屍鬼長得像狗,夜魘沒心沒肺,但它們對那片杳無人跡的荒漠上可能冒出來的東西毫無畏懼,想到縞瑪瑙城堡孤零零地巍然矗立在卡達斯之上,它們也不會感到敬畏、心生退意。
大約正午時分,食屍鬼與夜魘們做好了起飛的準備:每隻食屍鬼都選了一對合適的夜魘為坐騎。卡特排在了皮克曼旁邊的那列縱隊的前頭,在整支大軍的前面,則由兩排沒有騎手的夜魘作為先頭部隊。皮克曼發出一聲幹練的咪普,整隻驚人的大軍便像可怖的雲層般騰空而起,凌駕在了薩爾科曼德殘破的柱垣與坍塌的獅身人面像之上。它們越飛越高,直到遠古城市那宏大的玄武石峭壁消失在了視野之外,寒冷而貧瘠的冷原的臺地外圍映入眼簾。這些黑色的坐騎仍在繼續升高,整片高原隨之在腳下越縮越小。他們一路向北,越過狂風掃蕩過的可怖高原,而卡特再次看見了那道由粗莽的巨石圍成的圓圈,還有那座低矮的無窗修道院——正是在那裡,他險些沒能逃過頭戴絲綢面具的可怕瀆神之物的魔爪——不禁戰慄。這一回,大軍沒有降落,只是像蝙蝠一般掠過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高高越過了那不祥的石頭村落裡的微弱火光,也沒有停下來瞥一眼足下生蹄、頭有犄角的類人奴隸無休無止的舞蹈與鳴笛。有一次,他們看見一隻夏塔克鳥在平原上方的低空飛著,可它一瞧見他們,便慘叫一聲,無比恐慌地拍著翅膀朝北飛去了。
薄暮時分,他們抵達了因堪諾克邊緣的屏障——那片參差不齊的灰色山峰——並且在峰頂處的古怪洞穴上空盤旋起來,因為卡特記得,夏塔克鳥十分畏懼這些山洞。食屍鬼首領們堅持不懈地發出咪普聲,終於,每一個高處的洞口裡都冒出了一排長著犄角和翅膀的黑色生物。食屍鬼及它們帶來的夜魘和當地的夜魘用醜陋的手勢進行了一番詳盡的交流,不多時,它們便明白,前往目的地的最佳路徑是飛過因堪諾克北部的寒冷沙漠,因為冷原的北方地帶充滿了難料的隱患,就連夜魘也不會喜歡。那裡瀰漫著險惡的氣息,中央則是一些建在古怪山丘之上的白色半球形建築,而民間傳說常常令人不快地將其與外神及「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聯絡在一起。
住在峰頂的夜魘對卡達斯幾乎一無所知,僅僅知曉北方一定存在某種強大的神奇之物,而夏塔克鳥與那些雕像之山的職責正是守衛它。它們暗示,傳說在那渺無人煙的遙遠地界之外,有一些巨大的超常之物;它們還回想起,有隱晦的傳言說,那裡存在一個駐留著亙古永夜的國度。可它們給不出任何確切的資訊。於是,卡特與夥伴們衷心地謝過這些夜魘,然後便越過最高的花崗岩頂峰,朝著因堪諾克的天穹飛去。他們貼在透著磷光的夜雲底下飛過,遙望著蹲伏在遠方的那些可怖的滴水嘴獸——它們曾經是山峰,其間的山石原本無人觸碰過,後來卻被某隻巨手雕刻成了駭人之物。
這些雕像在蹲伏在彼處,森然可怖地圍成一個半圓,獸足踏在沙漠之上,拼接在一起的雙頭直插發光的雲層:這些邪惡的雙頭怪像狼一般,臉龐上帶著狂怒,右爪舉起,注視著人類世界的邊緣,守護著不屬於人類的寒冷北方世界,散發著陰鬱、邪惡、駭人的氣息。從雙頭怪醜陋的膝頭上,碩大無朋的夏塔克鳥振翅飛起,然而,它們一見到夜魘組成的先頭部隊在霧氣籠罩的天空中浮現,便發出瘋癲嗤笑般的叫聲,落荒而逃。卡特所在的大軍越過滴水嘴獸,朝北飛去,之後又飛越了廣袤無涯的昏暗沙漠,始終不見任何地標拔地而起。雲層散發的磷光越來越暗,直到最後,籠罩在卡特周圍的只剩下黑暗。但夜魘的振翅聲中聽不出一絲猶豫,它們生長在地球最黑暗的深淵,不靠雙目視物,而是用溼滑的表皮來感受周遭。他們繼續向前飛翔,穿過夾雜古怪氣味的風與透著可疑含義的聲音。卡特從未體驗過比這更濃厚的黑暗,從未穿越過比這更廣袤的空間,以至於他開始懷疑,它們是否依舊置身於地球的幻夢境裡。
接著,倏忽之間,雲層變得稀薄,天上閃爍起了幽靈般的群星。蒼穹之下仍是一片漆黑,可那些繁星如燈塔般,彷彿突然具有了某種意義與指向性,這是它們在別處從未有過的。這並非是說,那些星座的形狀和位置與平時有了什麼不同,而是同樣的形狀在此刻顯露出了一種重大的意義,一種它們從未明示過的意義。星光閃爍的天空中,一切都朝著北方聚焦:每一道曲線,每一簇星群,都變成了一幅巨大的設計圖的一部分,目的是要先吸引住某個觀察者的視線,再指引他去往一個隱秘而可怕的終點:一切匯聚的焦點,朝著前方無限延伸的冰冷荒漠的盡頭。卡特朝東望去,那裡矗立著那片屏障般的山峰,它們沿著因堪諾克全境延伸,構成了一片鋸齒般參差的剪影,連綿不斷地橫亙在群星之下。此刻望去,它們顯得更加破碎了,有血盆大口般的裂縫,也有稀奇古怪、錯落不定的峰巒。卡特仔細打量著那片山脊奇形怪狀的輪廓,看著它們充滿暗示性的起伏與坡度,覺得它們似乎也和群星一樣,在微妙地催促他們飛向北方。
他們風馳電掣般地飛過這一切,以至於卡特得絞盡目力,才能看清沿途的細節。就在這時,他突然注意到,在那片高聳的山峰之上,有一個物體正以群星為背景移動著,而它移動的方向恰好與他們這隻古怪的大軍完全一致。食屍鬼也瞥見那東西了,因為他聽見它們在周圍竊竊私語。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那東西是一隻巨大的夏塔克鳥,只是體積比它的同類宏偉很多。然而沒過多久,他便發現這個想法站不住腳了。因為山頂那東西的形狀與馬頭鳥毫無相似之處。它的輪廓在群星下映現,儘管自然是模糊不清,卻明顯像是某種巨大的雙頭物體,或是一對被無限放大的頭顱。而且,它飛速前進時上下顛簸著,似乎並沒長翅膀。卡特無法分辨它究竟位於山的哪一側,但很快意識到,它在山體之下還有一部分身軀,因為,在經過一處深深凹陷的山間裂縫時,它的軀體遮擋住了裂縫裡全部的星辰。
然後,在醜陋而蠻荒的冷原與冰冷荒漠接壤的山脊上,出現了一道溝壑——那是一道低矮的山口,群星在其中散發出暗淡的光芒。卡特密切地注視著那道山口,心知在這裡,在天空的映襯下,他也許能看見在山頂顛簸疾行的龐然巨物的下半部分。現在,巨物已經稍稍超在了他們前頭,而大軍裡的每一雙視線都緊鎖在低陷的山口之上,等待那東西現出全身輪廓。漸漸地,山頂的龐然巨物離山口越來越近,並微微地放慢了速度,彷彿意識到自己已經把食屍鬼大軍甩得太遠了。接下來的一分鐘,懸念是如此強烈,然後,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巨物展現了它的全貌,這令食屍鬼們發出了一記驚訝的、窒息般的咪普聲,其中充斥著巨大的恐懼;也令卡特的靈魂深處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儘管這股寒意從未徹底離開過他。因為,山脊上那個上下起伏的巨物僅僅是一顆頭顱——一對拼接在一起的雙頭——而在其之下,是一具可怕的巨軀,它腫大、駭人,正闊步慢跑著。這尊巨大如山的怪物行走起來悄然無聲,巨型的類人身軀如鬣狗般扭曲著,黑壓壓的一片,緩步在天際踱過。那對令人反胃的腦袋頂端呈圓錐形,幾乎直插穹頂。
卡特沒有失去意識,甚至沒有大喊出聲,因為他是一名老練的入夢者。可當他驚恐地回頭望去,不禁戰慄起來,因為他看見後方的山脊上也有數個巨型頭顱的剪影,它們正靜悄悄地跟在第一顆腦袋後頭,上下顛簸著。更靠後的地方,還有三頭如山巨怪的全身剪影映襯在南方的星空之上,像狼一般躡手躡腳地笨拙前行,巍峨的雙頭在數千英尺的高空中上下晃動。看樣子,因堪諾克北部的那些山體雕像並沒有蹲伏在原地,紋絲不動地保持著圍成半圓、舉起右手的姿勢。它們有職責在身,且不會疏忽大意。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們靜悄悄的,連走路都不會發出丁點聲音。
這時,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對夜魘發出了命令,於是整隻大軍飛得更高了一些。這隻稀奇古怪的佇列湧向群星,直到周圍的天空中再也看不到其他物體,無論是靜止不動的灰色花崗岩山脊,還是行走的雙頭山體雕像。振翅翱翔的大軍直奔北方,他們的底下唯有一片黑暗,四周只剩呼嘯的風,以及隱藏在以太之中的無形笑聲。陰魂縈繞的荒原上再也沒有冒出其他東西追趕他們,無論是夏塔克鳥,還是別的什麼更加不堪描述的造物。他們飛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快,直到速度令人眩暈,彷彿已經快過了機槍的子彈,接近一顆沿軌道執行的行星。卡特想不通如何能快到這種程度,地球竟然還在他們的腳下。可他知道,幻夢境自有其古怪的法則。他確切地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一個屬於永夜的國度,還覺得頭頂的星座彷彿在微妙地朝著北方聚集,似乎要把這隻翱翔的大軍拋向北極所在的虛空中,就像一隻袋子在朝上收攏,好把當中的每一丁點東西都甩出去一樣。
然後他恐懼地發現,夜魘已經停止了扇動翅膀。這些長著犄角、沒有臉龐的坐騎收起了薄膜雙翼,只是靜靜地、被動地飄在混亂的風中,任由嗤笑的旋風席捲自己。一股不屬於地球的力量已經攫住了這支大軍。這股洪流瘋狂而不懈地將他們朝北拉扯——從那個方向,從未有凡人歸來過——然而在它的面前,食屍鬼與夜魘都束手無策。最終,一道孤零零的蒼白光芒浮現在了地平線的上方,之後隨著他們漸漸靠近,光芒一直穩定地不斷上升;它的下方,則是一片遮蔽了群星的巨大的黑暗物體。卡特想,那一定是座山上的燈塔之類,因為從這樣的高空望去,唯有山嶽才可能如此驚人地巍然高聳。
那道光芒與下方的黑暗越升越高,直到半個北方天空都被那片參差不齊的巨大的錐形物體所遮蔽。儘管大軍飛得極高,那座蒼白陰森的燈塔卻比它們更高,巍然凌駕在地球上的所有山峰、人間的所有憂懼之上,品嚐著沒有原子、唯有神秘的月亮與瘋狂的行星旋轉其中的以太。眼前的這座高山不是人類所知的。高空的雲層只是低矮地環繞在它的腳下,令人眩暈窒息的頂層大氣才位及它的腰間。它是架在地與天之間的橋樑,黑壓壓地佇立在永夜之中,蔑視一切、宛如幽靈,頭戴一頂由未知的星辰構成的紅白雙冠,而他們愈是靠近,它那意味深長的可怖輪廓就愈加明顯。食屍鬼看見紅白雙冠時,發出一聲驚畏的咪普,卡特則因畏懼而顫抖起來,唯恐這隻朝前猛衝的大軍即將撞上那座堅硬的縞瑪瑙巨峰,粉身碎骨。
那道光芒越升越高,直到與穹頂中最高的星辰混為一片,並朝著底下隨風飛舞的大軍嘲諷地眨著眼,令人毛骨悚然。此刻,它底下的整個北境一片漆黑,崎嶇可怖的黑暗山體從無限之深延伸向無限之高,唯有那盞蒼白閃爍的燈塔端坐在一切視野之巔,那麼的高不可攀。卡特更加仔細地端詳它,最後終於看出,它那濃黑如墨的山體在星空上究竟映出了什麼樣的輪廓。那座巨大無朋的山巔上,有許許多多座塔:可怖的圓頂高塔數量之巨、樓層之多,簡直不可估量、令人生厭,遠超過人類可能夢想著造出的任何事物。那些城垛、露臺散發著危險的奇妙氣息,以群星構成的紅白雙冠為背景——後者位於視野範圍的最高緣,散發著包含惡意的光——勾勒出了小小的、隱約的黑色輪廓。在最高不可測的那座山峰之頂,坐落著一座超出了任何凡人的想象的城堡,裡頭散發出魔神般陰森的光芒。於是倫道夫·卡特知道,他的尋找之旅結束了,在前方的高處,就是一切禁忌之步伐與大膽之狂想的終點——位於秘境卡達斯之巔的,傳說中那超乎想象的諸神之家園。
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卡特同時卻也發現,他們這支被狂風席捲的無助大軍改變了方向。他們陡然上升起來,顯然是朝著那道蒼白燈光所在的縞瑪瑙城堡飛了過去。上升的過程中,他們離黑色的巨峰近得幾乎是擦身而過,速度令人眩暈,而一片黑暗中,他們根本看不清山上的任何東西。峰頂那座夜色籠罩的縞瑪瑙城堡的黑色塔群在空中越變越大,而卡特能看出,其規模之巨幾乎堪稱瀆神。它的石料很可能是由不知名的工匠從因堪諾克以北的山間那片可怕的深淵裡採來的,而城堡的體積之大,一個凡人站在它的門檻前,就如同一隻螻蟻站在地球上最宏偉的堡壘的一級臺階前。未知星辰組成的紅白雙冠在無數座圓頂塔樓的上空閃耀著,散發出昏黃羸弱的光,給光滑而黑暗的縞瑪瑙牆壁也籠上了一層幽暗的暮光。現在,他們已能看出,那座暗淡的燈塔,其實位於最高的一座塔的頂部,是唯一一扇亮著燈光的窗戶。這支無助的大軍離山頂越來越近,而卡特似乎發覺周圍廣漠的昏暗空間中,有一些令人不快的陰影輕飄飄地飛過。而那扇窗戶擁有古怪的拱頂,是他在地球上從未目睹過的造型。
現在,堅固的山石讓位給了駭人城堡的巨大地基,而卡特一行人的飛行速度似乎放緩了些。廣闊無垠的牆壁飛快地拔地而起,卡特一行人被風吹著,只見自己嗖地穿過了一扇巨門。門後是黑夜籠罩的廣漠庭院,然後,又一座巨大的拱門吞沒了這支佇列,而拱門內的黑暗甚至更加濃厚。溼冷的狂風旋轉、呼嘯,刮過漆黑的縞瑪瑙迷宮,而卡特根本猜不出在自己打著旋兒穿過的漫無邊際的空間中,哪裡是靜寂無聲的巨型階梯,哪裡又是走廊。他們只是在黑暗中一個勁兒地向上猛衝,嚇得魂飛魄散,且沒有一絲聽覺、觸覺或者視覺上的資訊能稍稍打破這神秘的局面。這隻由食屍鬼與夜魘組成的軍團固然龐大,卻淹沒在了不屬於塵世的城堡內的廣袤虛空中。最後,一道蒼白的光亮驟然包圍了他們。他們終於抵達了塔樓高處唯一點著燈的窗戶——就是被他們當作燈塔的那扇窗——後頭的房間。這時,卡特花了很長時間才看清遙遠的牆壁及高遠的天花板,意識到自己當真不再處於那片無邊無際的室外空氣中了。
倫道夫·卡特原本希望以體面的姿態進入諸神的覲見室,有食屍鬼在他的兩側與身後排成令人欽嘆的儀仗隊,然後他能像入夢者中的一代大師那樣,從容不迫地呈上禱告。他早就知道,諸神的力量並未超出凡人能夠應對的範疇,也曾寄希望於運氣——在過去,若有凡人到地球諸神的家中或山上尋找他們,外神及其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往往會幫諸神一把——但卡特希望在這關鍵的一刻,它們碰巧不會來增援。而且,他還有些期待,有這些醜陋的護衛在場,就算外神來了,自己也能與之分庭抗禮,因為他知道食屍鬼不奉誰為主,夜魘信奉的也不是奈亞拉託提普,而是古老的諾登斯。可眼下,他目睹了超然矗立於冰冷荒漠上的卡達斯,意識到這裡確實存在著黑暗的奇異之物與不可名狀的守衛者,也明白外神在保護弱於他們的地球諸神時是如何的警惕有加、不遺餘力。這些來自外太空的盲目、無形的下流之物儘管並非食屍鬼與夜魘的主人,必要時卻能控制它們;所以,當倫道夫·卡特和食屍鬼一起進入諸神的覲見室時,他並沒能像入夢者中的大師一樣從容不迫地呈上祈禱。這支大軍是被群星發出的噩夢般的風暴席捲而來的,途中還遭到來自北方荒原的看不見的可怖之物尾隨,像俘虜一樣無助地飄在慘淡的光線中,最後,這陣可怕的狂風似乎收到了某種無聲的命令、四散而去,他們才麻木地摔在了縞瑪瑙地板上。
在倫道夫·卡特的面前,並沒有金色的神壇,也不見任何頭頂王冠與光環、雙目狹窄、耳垂修長、鼻樑瘦削、臉頰尖細的存在——就像恩格拉內克山上的雕像,以證明他們正是入夢者應該呈上禱告的物件——在此莊嚴肅穆地圍著一圈。除了高塔上的這個房間,卡達斯之巔的縞瑪瑙城堡一片黑暗,它的主人並未在此。卡特終於抵達了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卻沒能找到諸神。然而,這個體積幾乎不小於外部空間的高塔房間依舊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光,它的四牆與天花板是那麼的遙遠,幾乎消失在了迂迴繚繞的薄霧中。誠然,地球諸神不在這裡,可這地方必然少不了其他某種更玄妙、肉眼更難看見的存在。柔弱的諸神不在場,外神卻並沒有撒手不管;毫無疑問,這座縞瑪瑙城堡絕非空無一人。至於隱藏在此的可怖之物會以何種駭人的方式現身,卡特無從猜想。他感覺對方早就料到了他的來訪,還想知道這一路上,「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究竟是如何密切地監視著他。那群形如海綿的月獸侍奉的主人正是奈亞拉託提普,擁有無限多種形態的可怖之物,外神那可畏的靈魂與信使。卡特還想起,在那座鋸齒狀的海中礁石上,當他們扭轉戰局、打敗形似蛤蟆的怪物時,那艘黑色槳帆船便消失了蹤跡。
一回想起這般種種,他就幾乎站不穩,險些在形貌可怖的同伴中摔倒在地。就在這時,這個亮著蒼白光芒、廣闊無垠的巨廳裡毫無預警地響起了一陣魔神現世般的可怖的小號聲。駭人的號聲如同刺耳的尖叫,重複了三遍,而當第三遍號聲那咯咯低笑般的迴響也消散殆盡時,倫道夫·卡特發現這裡只剩下他自己了。食屍鬼與夜魘是出於何種原因、以何種方式在眨眼之間被帶去了哪裡,他無從猜測。他只知道自己突然成了孤身一人,且無論此刻譏諷地潛伏在他周圍的無形力量是什麼,它都不屬於地球那友好的幻夢境。現在,從這間巨廳最遙遠的深處,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那仍然是富有節奏的小號聲,卻和之前令他的可怖同伴消失的三道刺耳號聲相差甚遠。這陣低迴的號角齊鳴中充溢著奇妙之感,旋律如同縹緲的夢境;每一道奇異的和絃、每一段透著微妙的陌生感的抑揚頓挫,都令人彷彿看見一種幻象,那裡滿是異域情調,以及從未有人想象過的美妙場景。芬芳之氣伴隨著這陣金子般的音符;然後,頭頂上方乍現了一道強烈的光,其色彩並不屬於地球的光譜,且配合著號聲不斷變化,莫名地和諧。遠方亮起火把的光芒,鼓點聲在充滿緊張懸念的空氣中跳動著、逐漸接近。
從漸漸稀薄的迷霧及奇異的香氣聚成的雲煙中,走出了兩列體型龐大的黑奴,都裹著色彩斑斕的絲綢纏腰布。他們頭上綁有頭盔似的火炬,由閃閃發亮的金屬製成,上頭燃著不知名的香膏,散發著繚繞成團的芬芳煙氣。他們右手握著水晶權杖,尖端被雕成了眯眼睨視的奇美拉,左手則攥著長而細的銀製小號,並且輪番吹奏著。他們戴著黃金臂環與腳鐲,腳鐲之間有金色的鎖鏈相系,故而只能以莊重的步態行進。卡特立即看出,他們確實是地球幻夢境裡的黑人,但他們進行的儀式、穿戴的服飾卻並不屬於那個地方。兩列黑奴在距離卡特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且當其止步時,每一個人都突然將小號舉到了厚實的嘴唇前。接下來響起的,是一陣紛亂而狂喜的吹奏聲;而更加狂熱的,是接著黑奴們不知以何種奇妙技巧發出的與之應和的尖利叫聲。
接下來,在兩隻縱列之間,一個孤零零的身影踱步而出:它高大、纖細,長著一名古代法老年輕時的臉龐,穿著五光十色的長袍,戴著由內而外透出光芒的金制紅白雙冠,洋溢著一股明豔之氣。這名王者般的人物闊步來到了卡特跟前,它那高傲的儀態、黝黑的外貌散發出一股吸引力,而這樣的吸引力要麼屬於黑暗的神靈、要麼屬於墮落的大天使。它的眼中蘊藏著一絲慵懶的光芒,透著變化無常的光澤。它開口時,甘醇的話音間流淌出了柔美的樂曲,恍如忘川之水。
「倫道夫·卡特,」它說道,「凡人不可見諸神,而你卻偏偏來了。哨兵們早已彙報這個訊息,而外神一邊不滿地咕噥,一邊在盤踞著無人敢高聲言其名的‘魔神之首’的黑暗終極虛空中,應和著尖利的笛聲、盲目無知地翻滾鬧騰。」
「為了一睹諸神在月下的雲端起舞、嘯叫的場景,賢者巴爾塞則登上哈提格-科拉山,從此沒能踏上歸途。外神在那裡,而他們所行之事實為意料之中。阿弗拉特的辛尼格企圖前往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而他的顱骨如今被做成了戒指,戴在了我無需言其名的那一位的小指頭上。
「可你,倫道夫·卡特,勇敢面對了幻夢境中的一切阻礙,求索之心仍在熊熊燃燒。你並非為好奇心而來,而是為達成使命之心而來;你也從未對孱弱的地球諸神失卻敬意,儘管是它們將那座壯麗的日落之城從你的夢中隱去,且它們這麼做純粹是出於自身微不足道的貪慾。實話說,它們貪戀那片由你的幻想生出的奇異美妙之地,於是立誓除了那座城,它們今後絕不以別的地方為住所了。
「它們離開了位於秘境卡達斯的城堡,遷往了你的壯麗日落之城。白晝裡,在那些由佈滿脈紋的大理石築就的宮殿中,它們終日狂歡作樂;日落時分,它們則來到芳香四溢的花園,觀賞由廟宇和柱廊、拱橋與以銀為池的噴泉反射出的金色光環;還有那些寬闊的街道,兩側擺放著一列列花團錦簇的瓫缸與象牙雕像,其上微光閃耀。夜幕降臨後,它們便登上露水沾溼的高闊臺地,坐在斑岩雕成的長椅上瞭望星空,或是倚靠著蒼白的欄杆,凝望這座城市北面的陡坡——那裡有著許多老式的尖頂山牆,上面的小小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了家用蠟燭那柔和寧靜的昏黃光芒。
「諸神愛上了你的壯麗之城,從此不再以諸神的方式行事。它們忘記了地球上的那片高地,以及陪伴過它們年少時光的那些山。地球上不再有可稱為神的神了,只有來自外太空的外神監管著被遺忘的卡達斯。倫道夫·卡特,忘乎所以的諸神正在你自己度過童年的那座遙遠山谷中嬉戲。賢明的卓越入夢者喲,你夢得太妙了,妙到讓夢境諸神走出了由全人類的想象共同構建出的幻境世界,進入了只屬於你自己的幻境。你用自己童年時代的渺小幻想,建造出了一座曼妙程度超過了有史以來所有幻想之總和的城市。
「地球諸神任由它們的寶座遍佈蛛絲,任由領地被外神以其固有的黑暗手段掌控,這著實不妙。倫道夫·卡特,外神很樂意將混亂與恐懼施加與你,因為你就是它們苦惱的源頭。然而,它們也知道,只有你能將諸神送回原來的世界。在那片屬於你的半夢半醒的幻境之中,哪怕來自最深沉之夜的力量也無力插手。只有你能溫和地將自私的諸神請出你的壯麗日落之城,令其穿越北方的幽暗天光,回到位於冰冷荒漠之中、秘境卡達斯之上它們慣於居住的地方。
「因此,倫道夫·卡特,以外神之名義,我饒你一命,並令你服從我的旨意。我命你找到屬於你的日落之城,將昏昏欲睡、逃離職守的諸神送回正翹首等待著它們的幻夢境。你可以利用這些線索,它們並不難找:諸神那玫瑰色的狂熱之氣,超凡脫俗的號聲、不朽的鐃鈸鳴擊聲;還有那個不論在清醒的世界、還是睡夢的深淵中,都在你的腦中揮之不去的神秘所在——它以消失的記憶留下的蛛絲馬跡、失去重要而美妙之物的痛苦折磨著你——也不難找。它是你那些充滿奇蹟的日子的象徵與遺蹟,要找到它並不難,因為確鑿無疑的是,它是那些奇蹟凝聚而成的永恆的寶石,它的光芒照亮了你夜晚的道路。留心!你的這趟尋找之旅無需穿越未知的海洋,而是要回顧你熟悉的時光,回首嬰兒時代那些明快而陌生的事物,回顧那些浸透了陽光和魔力、開拓了你年幼時的視野的舊日場景。
「因為你要知道,那座奇妙的黃金與大理石之城,僅是你少年時所見與所愛的一切的總和。它是美好的榮光,來自波士頓在夕陽下閃耀的山坡屋頂與朝西的窗戶;來自花香四溢的公共用地、山間的巨大穹頂,還有山牆與煙囪交錯、多座橋樑橫跨其上的查爾斯河昏昏欲睡地流淌其間的紫羅蘭山谷。它來自你的所見,倫道夫·卡特,當護士第一次在春日裡用小車將你推到戶外時,你看見的場景;而它們也將是你在生命盡頭最次一次帶著愛意、用記憶之眼回顧的事物。還有長年蔭翳籠罩的古老的塞勒姆,幽靈般的馬布林黑德那層層上行、爬進往昔幾百年舊時光的岩石峭壁;還有從馬布林黑德的牧草地隔著港口迎著夕陽遙遙望去時,塞勒姆那些塔樓與尖頂映出的光輝。
「還有普羅維登斯,它古雅而倨傲地坐落在蔚藍港口上方的七座山丘之上,層層疊疊的綠色臺地通往堪稱活古董的教堂尖塔與城堡;還有紐波特,它像生魂一般從如夢如幻的防波堤向上攀爬。還有阿卡姆,它擁有覆著青苔的復折屋頂以及城後崎嶇起伏的草原;還有古舊的金斯波特,那裡有老掉牙的一簇簇煙囪、廢棄的碼頭與懸垂的山牆,由高高的峭壁與霧氣繚繞、浮標漂於其上的海洋構成壯美的景觀。
「康科德那些涼爽的山谷,朴茨茅斯的鵝卵石小巷,新罕布什爾那些衰落的鄉村公路——路側有巨大的榆樹林,掩映著白色的農舍牆壁與嘎吱作響的吊桶杆。格洛斯特的鹽碼頭(注:可能是用於鹽貿易或相關產業的碼頭)與特魯羅那迎風飄揚的柳樹。遙望北岸區一帶的山丘之外,能看見由尖頂房屋構成的鎮子與更多的山丘;還有位於羅得島偏遠地區那些巨巖背陰處的寂靜無聲的石頭坡道、青藤覆蓋的低矮小屋。海洋的氣息與原野的芬芳;黑暗樹林的魅力,以及黎明時分的果園與花圃的賞心悅目。倫道夫,這些就是你的城市:因為它們就是你。新英格蘭孕育了你,將流淌不休、永不消亡的美妙注入了你的靈魂。這種美妙經過長年回憶與夢想的鑄造、結晶、打磨,化作了你那座由層層臺地構成、欲現還休的奇妙日落之城。若要尋找那些配有奇異的甕缸、雕花欄杆的大理石護牆,最終走下漫無盡頭的扶手階梯,去往那座擁有寬闊的廣場、五光十色的噴泉的城市,你只需在腦海與想象中回顧自己那令人感念的少年時期。
「看吧!透過那扇窗戶,就能看到永夜的群星在閃耀。即便此時此刻,它們也在你早就熟悉並珍藏於心的風景的上空發著光,吸收著那些地方的魅力,好讓自己能在夢中的花園上方閃耀得更加明豔動人。其中有心宿二正在特里蒙特街的屋頂上方眨著眼,從你位於燈塔山的窗戶就能看見它。在那些星辰之外,是豁開大口的深淵,我那盲目愚痴的主人就是從那裡派出我的。有朝一日,你或許也會穿越那些星辰,不過,倘若你是明智之人,就該當心避免這種愚蠢的行為。因為,在所有曾經去過那裡並且返回的凡人當中,只有一人在目睹了虛空中砰砰撞擊、張牙舞爪的可怖之物後,仍然沒有神志失常。那些猙獰可怖的瀆神之物彼此噬咬,只為爭奪空間,其中體形較小的那些,邪惡程度甚至超過了體形龐大的。有些傢伙曾經試圖把你送到我的手中,但你該明白我本人對你並無惡意;其實,若非我在別處有事纏身,並且相信你一定自有方法,我必定早已對你施以援手了。所以,你要回避那片外太空的地獄,一心想著少年時代美好寧靜的事物。去尋找你的壯麗之城吧,逐出變節的諸神,溫和妥當地將其送回屬於它們自身年少時光的地方,後者也正不安地等候它們歸來。
「我替你準備好的方法,甚至比追溯模糊的回憶更加容易。看好!這裡來了一隻巨大丑陋的夏塔克鳥,牽引它的是一名奴隸,為你的神志健全著想,奴隸隱形了。騎上去,準備好——對!黑人尤加什會扶你爬上這隻遍體鱗片的怪物。朝著南邊那顆緊挨天頂、最明亮的星辰去吧——它是織女星——兩個小時後,你就將抵達日落之城的臺地的正上方。朝那顆星去,直到你聽見高空的以太中傳來一陣緲遠的歌聲。它的源頭比潛伏著瘋狂的高空更高,所以一旦聽見第一個音符,你就要立即勒住夏塔爾的韁繩,然而回望地球。這時,你會看見伊雷德—納永不熄滅的祭壇之火正從神聖的廟宇之頂發出光亮。那座神廟就位於你朝思暮想的日落之城中,所以,在你被歌聲引誘、迷失方向之前,直奔向那火光吧。
「當你靠近那座城時,去往那道高處的護牆,你曾經站在那裡瞭望底下延伸開的美景。同時,你要用力戳夏塔克鳥,讓它大叫出聲。坐在芳香四溢的臺地上的諸神會聽見這叫聲,認出它來,然後心生鄉愁。它們此刻看不到卡達斯上那陰森的城堡,看不見空中由永恆的星辰構成的紅白雙冠,而你那座城市的所有美景加起來也撫慰不了這份失落。
「然後,你必須騎著夏塔克鳥降落在它們當中,讓它們看見、摸到這令人生厭的馬頭鳥。與此同時,你要把秘境卡達斯的情況詳述給它們聽:你剛剛離開那個地方,那些無邊無際的巨廳是多麼孤獨、黑暗無光,而它們過去常在那裡帶著超凡的狂喜跳舞、縱歡。夏塔克鳥也會以自己的方式對它們傾訴,但這麼做只能喚起諸神對舊時光的回憶,並不能勸服它們。
「你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向離家出走的諸神講述它們的故鄉與青春,直到它們泫然欲泣,問你如何找到它們已經遺忘的回家之路。這時,你就可以放開在旁等候的夏塔克鳥,讓它發出思鄉的叫聲、朝天空飛去。諸神聽見這叫聲,就會發出古老的歡笑,雀躍而起,以神靈特有的姿態昂首闊步地跟在那可憎的鳥兒身後,穿過天上的深淵,朝卡達斯那些熟悉的高塔與穹頂建築而去。
「之後,壯麗的日落之城就歸你了,你可以永遠珍惜它、居住在那裡。地球諸神將再度從它們慣有的位置上統治人類的夢境。現在出發吧——鉸窗已經開啟,群星正在外等候。你的夏塔克鳥已在不耐煩地呼哧作響、吃吃大笑了。穿過黑夜,奔向織女星。但聽見歌聲時,就務必調頭。切莫忘記我的提醒,否則不堪想象的恐怖會將你吸進充滿尖叫與慟哭的瘋狂深淵。謹記外神的存在:它們偉大、盲目而可畏,潛伏在外太空的虛空中。像它們這樣的神靈,你最好避開。
「嘿!aa-shanta'nygh!啟程吧!將地球諸神帶回秘境卡達斯之上的棲息地,然後向整個宇宙祈禱:你再也不要遇上我的千種化身之中的任何一種!別了,倫道夫·卡特,此外要當心:因為我是奈亞拉託提普,伏行之混沌!」
於是,倫道夫·卡特頭暈目眩地緊抓著醜陋的夏塔克鳥,一邊尖叫一邊騰入空中,飛向北方散發著藍色寒光的織女星。他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密集而混亂的塔群,那噩夢般的縞瑪瑙城堡,那扇窗戶仍然在地球幻夢境的大氣與雲端之上,寂靜而孤獨地散發著慘白的光芒。巨大的息肉狀的可怖之物在一旁的黑暗中滑過,許許多多看不見的蝙蝠在他周圍振翅,但他依然緊拽著長滿鱗片、令人厭惡的馬頭鳥的鬃毛。群星正嘲諷般地起舞,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變換位置,組成蒼白的象徵著滅亡的形狀,而這些形狀過去也許從未有人見過併為之膽寒。就連以太構成的風呼嘯而過時,都帶著來自宇宙之外的縹緲的黑暗與孤獨。
這時,在前方閃閃發光的天頂上,似乎要出現什麼徵兆似的陷入了寂靜。所有的風和可畏之物都悄悄溜走了,就像黑夜的造物會在黎明來臨前隱去。一團星雲詭異地浮現在視野中,顫抖著發出波浪般的金色光束,其間怯生生地響起一段依稀的旋律。那縹緲的曲調低迴地嗡鳴著,全然不屬於我們的星系與宇宙。旋律越來越響亮,夏塔克鳥則豎起耳朵,猛地向前俯衝。卡特也不禁俯身傾聽著每一段音符。那是一首歌,卻並非出自任何造物的嗓門。歌唱它的,是黑夜與眾多天體;在太空、奈亞拉託提普與外神誕生之際,它就已經很古老了。
夏塔克鳥越飛越快,卡特的腰也越彎越低,沉醉在了來自陌生深淵的奇蹟當中,在來自天外的魔力的透明漩渦中打起了轉兒。他想起了奈亞拉託提普的警告,卻為時已晚:那名魔神的使者曾輕蔑地提醒他,要當心這陣致人瘋狂的歌聲。奈亞拉託提普向他指明瞭通往安全之地、通往壯麗的日落之城的道路,卻只是為了捉弄他;黝黑的魔神使者向他透露了出走的諸神的秘密,卻只是為了嘲弄他,因為它自己就能輕而易舉地引導它們踏上回家之路。畢竟,只有瘋狂與虛空的狂亂復仇,才是奈亞拉託提普送給肆意妄為之人的唯一禮物。儘管卡特拼命讓令人噁心的坐騎調頭,夏塔克鳥卻只是眯著雙眼、吃吃笑著,不屈不撓地兀自往前衝。它沉浸在惡毒的喜悅中,拍打著光滑的巨型翅膀,朝著不潔的深坑飛去,而那裡是任何夢都未曾觸及過的地方:最低處的混沌中,終極的、沒有固定形體的毀滅者在無限的中央翻騰冒泡、惡毒咒罵著,它正是盲目愚痴的「魔神之首」阿撒託斯,其名諱無人敢說出聲來。
兇惡的怪鳥只是一味服從著邪惡使者的命令,不停朝前猛衝。它穿過了一群群在黑暗中潛伏、跳躍的醜陋怪物,以及一群群徒然漂浮著張牙舞爪、胡亂抓撓的東西,它們都是外神的無名幼崽,與他們一樣盲目愚痴,飢渴是其唯一具備的感受。
來自黑夜與天體的塞壬之歌變成了一陣咯咯低笑與歇斯底里的聲音,佈滿鱗片的可怕怪物則揹負著無助的卡特,一邊發出可笑的吃吃聲,一邊堅定不渝、不屈不撓地繼續向前飛。它風馳電掣般地劃破最外層空間的邊緣,跨越最緲遠的深淵,將群星和屬於物質的國度甩在了身後,如流星般穿過荒涼的無形之地,朝著時間之外那不可想象、漆黑無光的場所而去:在那裡,在低沉模糊、令人發瘋的邪惡鼓聲與尖利單調、受詛咒的嗚咽般的笛聲中,黑暗而無定形的阿撒託斯在貪婪地啃噬著。
向前……再向前……穿過尖叫聲、咯咯狂笑與充斥著黑暗造物的深淵——接著,福至心靈一般,一個來自縹遠的距離之外的念頭傳進了面臨末路的倫道夫·卡特的腦海。奈亞拉託提普捉弄他的計劃過於周密,反而留下了破綻:因為他曾提起有那麼一種存在,沒有任何冰冷的恐懼可以將其抹去。家鄉——新英格蘭——燈塔山——清醒世界。
「因為你要知道,那座奇妙的黃金與大理石之城,僅是你少年時所見與所愛的一切的總和……它是美好的榮光,來自波士頓在夕陽下閃耀的山坡屋頂與朝西的窗戶;來自花香四溢的公共用地、山間的巨大穹頂,還有山牆與煙囪交錯、多座橋樑橫跨其上的查爾斯河昏昏欲睡地流淌其間的紫羅蘭山谷……這種美妙經過多年回憶與夢想的鑄造、結晶、打磨,化作了你那座由層層臺地構成、欲現還休的奇妙日落之城。若要尋找那些配有奇異的甕缸、雕花欄杆的大理石護牆,最終走下漫無盡頭的扶手階梯,去往那座擁有寬闊的廣場、五光十色的噴泉的城市,你只需在腦海與想象中回顧自己那令人感念的少年時期。」
向前,向前,再向前,頭昏腦漲地穿過黑暗、奔向終極的毀滅,沿途都是盲目的觸手在胡亂揮舞、黏滑的口鼻在亂拱,還有無名的造物在連綿不斷、此起彼伏地嗤笑。可那個印象、那個念頭已經浮上腦海,倫道夫·卡特非常清楚,自己是在做夢,僅僅是在做夢,而且,在作為幻夢境背景的清醒世界的某個地方,屬於他早年的那座城市依然存在。那句話又在耳邊迴盪起來:「你只需在腦海與想象中回顧自己那令人感念的少年時期。」回頭——回頭——四面八方皆是黑暗,但倫道夫·卡特仍然可以回頭。儘管奔湧的濃厚黑暗攫住了他的感官,但倫道夫·卡特可以回頭、移動。他可以動,而且只要他願意,就能從奉奈亞拉託提普之命揹著他衝向滅亡的夏塔克鳥的身上跳下去。他可以不畏懼下方那屬於夜晚、張著大口的無底深淵,縱身一躍——那裡雖然充滿可怖之物,但也可怕不過潛伏在混沌中央等候著他的不可名狀的滅頂之災。他可以回頭、挪動、往下跳——他可以——也會這麼做——他會的——
面臨毀滅的入夢者不顧一切地從巨大的馬頭怪物背上縱身一躍,墜落時穿過了無窮無盡的虛空,其中充斥著具有感知力的黑暗物質。一個個紀元翻騰而過,一個個宇宙誕生又死去,恆星變成星雲,星雲化作恆星,而倫道夫·卡特仍在充滿有感知力的黑暗物質的無窮虛空中下墜。
然後,在緩慢爬行的永恆程式中,宇宙的終極迴圈再一次徒勞無果地「完成」了,接著,萬物便又變回無數劫之前的狀態。物質與光再度重生,在宇宙中一切如初;彗星、恆星與行星雨後春筍般地湧現、迸發新生,但沒有任何存活下來的造物來告訴它們,它們曾經存在又消失、存在又消失過,永遠地週而復始,回到不是原點的原點。
然後,不斷墜落的卡特的視野中再度出現了天穹,出現了風,還有一道耀眼的紫光。這裡有諸神,有各種存在,有種種意志;有美與邪惡,還有被奪走了獵物的惡夜發出的嘶吼聲。因為,卡特關於童年的念想與幻象熬過了未知的終極迴圈,現在,一個新的清醒世界與備受珍愛的舊日城市已被重建,好承載這份念想與幻象。是紫色霧氣希納克從虛空中替他指了路,古老的諾登斯也從無跡可尋的深淵中發出低哮,為他指引了方向。
星辰膨脹、化作拂曉,拂曉中又噴湧出金色、緋紅與紫色,而卡特依然在下墜。綵帶般的光束擊退了來自外太空的惡敵,嚎叫聲隨之撕裂了以太。奈亞拉託普斯快要追趕上獵物,卻被阻擋在外,它那些無形的可怖爪牙都被強光灼燒成了灰色的塵埃,與此同時,鬚髮灰白的諾登斯發出了勝利的咆哮。終於,倫道夫·卡特真切地降落在了通往他的壯麗之城的寬闊大理石階梯上,因為他再度來到了孕育他本人的美麗的新英格蘭。
清晨的管風琴發出無數道奏鳴,山間議會大廈的巨大金色圓頂投下黎明的耀眼光輝、穿過紫色的窗玻璃,在這片旋律與光芒中,倫道夫·卡特大叫著跳起,在他位於波士頓的寓所中醒來。鳥兒在看不見的花園中鳴唱,他祖父一手栽種的葡萄藤架上飄來了令人懷念的芬芳。經典式樣的壁爐架、雕花的飛簷與紋樣奇特的牆壁無不散發著美妙與光芒。一隻皮毛油亮的黑貓本在爐邊沉睡,卻被主人的驚叫聲攪了美夢,起身打了個哈欠。而在無限遙遠的距離以外,穿過深眠之門與迷魅森林,越過塞雷納利安海與因堪諾克夜色籠罩的曠野,在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達斯之巔,「伏行之混沌」奈亞拉託提普悶悶不樂地大步邁進了縞瑪瑙城堡,正傲慢無禮地斥責著柔弱的地球諸神——它已親自出手,將正在壯麗的日落之城中狂歡作樂的它們一把抓了出來。
(敬雁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