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內厄姆一大清早就闖進了阿米家的廚房,但阿米當時不在家,內厄姆便斷斷續續地向皮爾斯太太講述了那件恐懼的事情,著實把皮爾斯太太給嚇壞了。這次是小莫文出事了,他失蹤了,昨天夜裡他帶著提燈和水桶出去提水,但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這些日子以來,莫文身體一直很虛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麼,就是對著所有東西大吼大叫。那時內厄姆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尖叫,還沒等到他跑過去孩子就已經不見了。當時,內厄姆認為燈和桶也都一起消失了。但天亮時,在樹林和田野裡搜尋了一整夜的內厄姆拖著沉重的步伐回來時,他在水井附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很明顯那是一堆鐵的熔化物,而且肯定就是那盞提燈;旁邊是手柄和彎曲的鐵環,它們都呈半熔狀態,似乎在暗示著這就是那個水桶的殘跡。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經過,內厄姆陷入了想象之中,而皮爾斯太太卻是大腦一片空白;阿米回到家後聽說了此事,也沒能給出任何猜測。莫文消失了,就算告訴周圍的人也沒有用,而且他們如今都躲著加德納一家;告訴阿卡姆的城裡人就更沒有幫助了,他們都在嘲笑著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撒迪厄斯死了,現在莫文也失蹤了,某種東西正在躡手躡腳地侵入,等待著被人感知發現。內厄姆知道自己也將死去,但如果他的妻子和澤納斯能活下來的話,他想拜託阿米照顧他們。這一定是某種審判;雖然他也想不出是什麼,因為他一直都在按照上帝的指示而問心無愧地前行。
阿米已經有兩週多沒有見過內厄姆了;他擔心內厄姆發生了什麼事,克服了自己內心的恐懼後便來到了加德納家。大煙囪上並沒有煙冒出,就在那時,阿米意識到這裡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整個農場的狀況令人震驚不已——灰色枯萎的草和樹葉鋪滿了地上,從古牆體垂下的藤蔓就只剩下脆弱的枯枝,光禿禿的大樹滿懷惡意地伸展在九月慘白的天空下,阿米能感覺得到這種惡意來自傾斜的樹枝中某種微妙的變化。萬幸的是,內厄姆還活著。他身體十分虛弱,躺在低矮的廚房的沙發上,但意識卻很清醒,還能向澤納斯作出些簡單的指示。屋裡冷得要命,看到阿米冷得直打哆嗦,內厄姆便啞著嗓子叫澤恩斯多加點兒柴火。這裡確實急需柴火;那個寬大的壁爐裡面什麼都沒有,沿著煙囪吹進來一股冷風,吹得煤煙灰到處亂飛。後來,內厄姆問阿米多添了些柴火是否感覺舒服了些,阿米這才細看了內厄姆的狀況。最終結實而粗壯的繩子也會有斷了的時候,這個可憐的農夫顯得萬分可憐。
阿米巧妙地向內厄姆詢問著,但也沒能得到關於澤納斯的確切資訊。「在井裡——他住在井裡——」這是從他那個腦子混亂的父親那裡所能得知的一切。隨後,阿米突然想起內厄姆發瘋的妻子,於是他便轉而詢問他妻子的資訊。「娜比?問她做什麼?她就在這裡啊!」可憐的內厄姆的回答令阿米驚訝不已,阿米很快意識到他必須親自去尋找了。離開沙發上胡言亂語的內厄姆之後,阿米去取了掛在門旁釘子上的鑰匙,爬上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了閣樓。那上面空間狹小且鴉雀無聲,讓人感到極為壓抑。映入眼簾的有四扇門,只有其中一扇門是鎖著的。阿米用拿到的鑰匙逐一試驗著,在試到第三把鑰匙的時候門被開啟了,一陣摸索過後,阿米推開了那扇低矮的白色房門。
由於窗戶很小,而且被粗木質欄杆給堵上了一半,因此屋裡光線十分暗,阿米根本看不清鋪著木頭的地板上有什麼東西。房間裡有一股難以忍受的惡臭味,阿米只好退到另一個房間,透了口氣才折返回這個房間繼續前行。他再次踏進這個房間時,看到牆角處有某種黑色的東西,而看清楚那東西的同時,他就被嚇得尖叫了起來。此時,他覺得一團陰影瞬間遮住了窗戶,片刻之後,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可惡的氣流給撞了一下。各種奇怪的顏色在他眼前跳躍著;倘若不是當前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知覺,他一定會想到隕石裡那個被地質專用錘敲碎的球體,以及那些春天裡萌生的病態植被。然而他當時腦子裡想的全是面前褻瀆神明的怪物,很明顯這個怪物與年輕的撒迪厄斯和那些家畜遭遇了同樣難以名狀的命運。但更糟糕的是,這個可怕的東西在瓦解的同時還在緩慢地移動著。
阿米沒有再向我細述這一場景,而牆角處那個會移動的東西再也沒有出現在接下來的敘述中。有些東西是不能提及的,有些時候人性的行為會遭到這種定律殘酷的審判。我想那個閣樓的房間裡並沒有什麼會移動的東西了,任何負責的人都不會將那種東西留下,那隻會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的恐怖之境。面對這種情形,除了阿米這個愚鈍的農夫外,任何人都會被嚇得暈厥或是瘋癲了。阿米意識清晰地穿過那扇低矮的房門,將那個被詛咒的秘密鎖了起來。現在要去看望內厄姆了;他需要吃飯、再收拾一下,然後將他送到某個能夠得到照料的地方。
阿米剛要走下樓梯的時候,就聽到下面砰的一聲,他甚至認為是突然被打斷的尖叫聲,他緊張了起來,想起剛才在樓上那個恐怖的房間裡擦過他身邊的溼冷水蒸氣。他當時的喊叫聲以及進入房間內的舉動是喚醒了什麼?一種無名的恐懼油然而生,阿米停住了腳步,他聽到樓下仍有響動。很明顯是一種沉重的拖拽聲,讓人感到非常噁心黏膩,就像是某種兇猛的、不乾淨的物種吮吸的聲音;雜亂的感覺到了極致,令阿米不由得聯想到在樓上所看到的東西。天哪!他到底誤入了一個何等恐怖的世界啊?阿米此時既不敢後退也不敢前進,嚇得站在狹窄的樓梯上瑟瑟發抖。整個場景的每一處細節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中——聲音、可怕的預感、陰影、陡立的狹窄樓梯——仁慈的上帝啊!……他看到視線內所有的木質構架明顯地發著微光;階梯、邊角、暴露在外的車床,以及房屋橫樑全都如出一轍!
突然,外面的馬傳來一陣歇斯底里的嘶叫,隨即就是一陣驚慌而逃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馬和馬車的聲音都聽不到了,阿米驚慌地站在黯黑的樓梯上猜測著究竟是什麼把馬給嚇跑了。但事情還沒完,又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好像是一種液體飛濺的聲音——是水——一定是那口井。他剛剛把「英雄」留在了井邊,而且沒有用繩索拴住。一定是馬受驚逃竄時,馬車的輪子撞到了旁邊石頭而落到井裡發出的聲音。那些古老得令人厭惡的木質構架依然閃著蒼白的磷光。天啊!這座房子得有多久了!房屋主體建於1670年以前,而復斜式屋頂則是建於1730年之前。
此時,樓下的地板上依然可以清晰地聽見一種微弱的刮擦聲,阿米緊握著一根從閣樓裡撿來的粗重木棍以發生什麼不測。他慢慢地鼓起勇氣走下了樓梯,然後大膽地朝廚房走去。但是他停在了半路上,因為他所尋找的已經不在那裡了。它朝阿米過來了,勉強地維持著生命。阿米也說不出來它到底是自己爬過來還是被外力拖拽而來的;但事實是它即將死亡了。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剛剛的半小時內,但崩潰、灰化、瓦解的過程早就開始了。它脆弱得嚇人,身上乾燥的碎片甚至不時地在脫落。阿米無法觸碰它,只能恐懼地望著那張扭曲的面孔。「那是什麼,內厄姆——那是什麼!」阿米小聲問道;內厄姆張著他那龜裂、腫脹的嘴唇吃力地回答:
「沒什……沒什麼……那顏色……燃燒起來了……又溼又冷……但是卻燃燒了……它在井裡……我看到了……是一股煙……就像去年春天的那些花……夜間在井裡發光……撒迪、莫文和澤納斯……從所有事物中汲取生命……在那塊隕石中……它一定是來自那塊石頭……摧毀了一切……不知道它想要什麼……大學的那些教授在石頭裡挖出的球形物……他們將它粉碎了……它們的顏色一樣……那些花和植物的顏色一樣……一定有更多的種、種子在這裡生長……我在這個星期第一次看見它……它一定是在澤納斯身上獲得了力量……澤納斯……是個精神飽滿的大小夥兒……它能摧毀你的思想,然後……將你燃燒……在井水裡……你說得對……井水壞掉了……澤納斯再也沒從井邊回來……他脫不了身了……有什麼吸引住了你……你知道什麼東西要來了……但是沒用……自從澤納斯被它抓走之後,我經常看到它……阿米,娜比呢?……我的腦子不行了……不知道多久沒喂她了……要是我們不小心點兒,她會被抓走的……只是個顏色……到了夜裡,她的臉上會出現一樣的顏色……它在燃燒著、吮吸著……它來自與這裡完全不同的地方……其中一個教授就這樣說過……他是對的……阿米,你要當心,它還會吞噬更多……直到把所有的生命都吸乾……」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說話的那個東西無法繼續了,因為它已經徹底地瓦解了。阿米將一塊紅色的格子桌布蓋在了那堆殘跡上,然後搖搖晃晃地從後門走向了田地。他爬上通往十英畝牧場的山坡,沿著北面的公路又穿過樹林,步履蹣跚地回到了家中。他不敢經過那口嚇跑馬匹的水井;他曾透過窗戶觀察過那個水井,沒發現井口邊緣缺少石塊。而且當時那輛馬車被馬拖走時,並沒有掉下來任何東西——水花四濺的聲音一定是來自其他什麼東西——那東西殺死了可憐的內厄姆之後,又鑽回了井裡……
阿米回到家時,馬匹已經拖著馬車先到了,因而他的妻子一直都很擔心他。阿米都沒來得及安撫自己的妻子,便即刻動身前往阿卡姆,向有關當局告知了加德納一家都已死亡的事。他沒有詳細講述所有過程,鑑於人們已經知道了撒迪厄斯死亡的訊息,便僅提到內厄姆、娜比的逝世;他還說,他們死亡的原因似乎與促使家畜死亡的怪異疾病相同。除此以外,還稱莫文和澤納斯都已經消失。阿米在警局接受了大量的詢問,最後被迫無奈又答應帶領三名警察去往加德納農場,隨同的還有一名驗屍官、法醫和一名曾治療過患病動物的獸醫。阿米極為不情願,因為當時已經是下午,他害怕晚上到達那個受詛咒的地方。但畢竟有這麼多人和他一起,讓他感到有些許寬慰。
這一行六人乘坐了一輛雙座敞篷馬車跟在阿米的馬車後面,大約下午四點鐘左右抵達了災害肆虐的農場。雖然各種駭人的場面對警察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但看到閣樓上和樓下紅色格子桌布下面發現的東西時,沒人能夠保持鎮靜了。整個農場呈現著枯槁荒涼的景象已經很恐怖了,但那兩個破碎的東西卻超越了所有的人類設限。沒人敢長時間地盯著它們,甚至連驗屍官都承認這裡沒什麼好檢驗的。但他自然還是可以取些樣本回去分析的,所以他便忙著採集樣本——那兩個裝有粉塵的小瓶送到大學實驗室之後,便產生了一個令人非常困惑的實驗結果。在分光鏡下,兩個樣本都呈現出一種未知的光譜,這其中有很多令人困惑的光帶與去年那塊奇怪的石頭產生的光帶極其相似。釋放光譜的這種特性在一個月後就消失了,之後灰塵樣本就主要含有鹼性磷酸鹽和碳酸鹽兩種物質了。
倘若阿米知道他們打算當場探個究竟,他就不會把那口水井的事告訴他們了。太陽就快要落山了,他焦急地想要離開此地,但又忍不住緊張地望向那個石頭井欄,一個警察見狀便向他詢問水井的問題,他便說出內厄姆一直在害怕井裡的某些東西——害怕到他從未想過去那附近尋找莫文和澤納斯的下落。之後,他們立即將井裡的水排幹,並開始了徹底地勘察,他們將一桶一桶散發著臭味兒的水拖上來,然後潑在了旁邊潮溼的地面上,阿米只好畏懼地等在一邊。警察們忍著井水那股噁心的味道,直到最後再也堅持不住,便都捂住了鼻子。這個過程所耗費的時間並沒有像他們預計的那麼久,因為這口井的水位非常低。也沒必要詳述他們所發現的東西,莫文和澤納斯確實都在井裡,儘管還只剩下些骸骨;同時還發現了一頭小鹿和一隻大狗的殘骸,以及許多小動物的骨架。不知為什麼,井底的淤泥和黏膩物似乎能夠透水,而且還在不斷地冒著泡。其中一人手裡拿著長杆插到井底的淤泥中試了一下,無論將木杆插得有多深,都沒有觸碰到任何堅硬的物體。
夜幕將至,燈被移至屋外,但井裡看似沒什麼東西可以發掘了,於是大家就都回到了屋裡,坐在古老的客廳裡商談著什麼。此時,天上懸掛著一輪幽靈般的半月,而月光閃爍的光亮籠罩在外面枯槁的荒野上。大家面對整個情形感到困惑不已,並且無法找到令人信服的理由證明這口井與那些奇怪的植被狀況、家畜和人類所感染的未知疾病,以及莫文和澤納斯在井裡離奇死亡有什麼關係。他們聽說過這個流傳在坊間的謠言,但是他們仍舊無法相信任何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發生。毋庸置疑的是那塊隕石汙染了土壤,但那些未曾吃過土壤里長出的東西的人也患病了,這就是另一方面的問題了。難道是那井水的緣故嗎?非常有可能,這樣看來,對井水進行取樣分析或許是個好主意。但究竟是怎樣的瘋狂才會使得兩個孩子都跳進了井裡?他們的行為太相似了——那些碎片表明,他們都曾經歷過變灰、變脆直至死亡的過程。為何所有的東西都會呈現灰色而又變得如此脆弱不堪呢?
驗屍官坐在窗戶附近一直看著院子,他率先注意到井裡閃爍著的光亮。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這片土地,可惡的地面上似乎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但這並非是來自閃爍著的月光,而是一種更加明亮的光線;似乎是從那口幽暗的井裡照射出來的,照映著地上那些從井裡排出的廢水窪。這束光線的顏色異常奇特,正當大家都聚集到窗前張望時,阿米被驚嚇得猛烈顫抖。因為這種灰濛濛的瘴氣所發出的怪異顏色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他看到過這種顏色,現在恐懼地去想這一現象意味著什麼。兩年前的那個夏天,他曾在隕石中那個邪惡易碎的球體內看到過這種顏色;在春天裡那些長勢瘋狂的植被中看到過;而且早上在那個發生了怪事的可怕閣樓裡,他似乎覺得有那麼一瞬間,從那個裝有木欄的窗戶裡也看見過這種顏色。而後一股溼冷、令人厭惡的水汽便和他擦身而過,接著,內厄姆就被帶有那種顏色的東西奪走了生命。內厄姆在死前也是這樣說的——是那球體和植被。內厄姆死後,院子裡的馬便掙脫逃跑了,而且井中傳來了水花四濺的聲音。現在,那口井又在這黑夜裡噴射出那如惡魔般蒼白的光。
多虧了阿米頭腦警覺,在這樣緊張的時刻還能進行科學性的思考。他竟然想到了白天看到的溼冷水蒸氣,以及夜晚水井處閃著磷光的水汽,顯然它們是同一種色彩。這是不符合常理的——與自然規律背道而馳——接著,他想到了遭遇不幸的內厄姆的恐怖遺言,「它來自與這裡完全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位教授也曾這樣說過……」
拴在屋外枯樹上的三匹馬此時正在瘋狂地嘶叫和踢打著,馬伕準備開門去做些什麼,但阿米卻將顫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要出去,」他小聲說道,「外面正發生著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內厄姆說過,井裡的東西會將人吸乾。還說那東西來自一個球體,就像去年六月份墜落在這裡的隕石中的球體。它吮吸生命然後燃燒,其顏色就像現在外面那道光的顏色一樣,你幾乎看不見也無法描述那到底是什麼。內厄姆認為它靠吮吸一切活物為生,並在不斷地變強大。他上週還見過這東西,就像去年大學教授所說的一樣,它從遙遠的太空墜落於此。它形成和運作的方式都與這個世界截然不同,它是自遠處而來到這裡的。」
正當屋內的人們猶豫不決之際,井裡噴射出的光線變得愈加強烈,被拴著的馬匹也愈加瘋狂地踢打及嘶鳴著。那一刻確實駭人之極——這座古老又受了詛咒的房子本身就極其恐怖,四具怪異的殘骸還擺放在屋後的柴火棚中——兩具是從房屋中發現的,而另外兩具則是從水井中打撈上來的;而房屋前面那口黏膩的水井中正噴射著未知的邪惡彩虹。阿米衝動地制止了馬伕的行為,但他忘記了自己在那個閣樓裡被那溼冷的彩色水汽擦身而過後並未受到任何傷害,但或許他這樣做也是正確的。沒人知道那晚外面到底遊蕩著何物;雖然這一來自遙遠世界的褻瀆神明的東西還尚未傷害任何意志堅強的人,但很難預料在最後時刻它會做出些什麼。隨著它的逐漸強大,被雲層遮住了半邊月光的天空下,它實現自己目標的日子指日可待。
突然,窗戶附近的一個警察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氣,其他人都望向他,隨即他們迅速循著他的視線往上看,在那某個地方他們閒散的目光被突然攫取住了。無需用語言贅述所見的景象,同時再也不必質疑那些流傳在坊間的謠言,後來所有人都同意永遠不會在阿卡姆地區提起有關那些奇異的日子所發生的一切。有必要說明的是:當晚那個時間並沒有起風。雖然在不久後確實刮過一陣風,但那時絕對沒有任何風拂過。甚至連枯萎發灰的芥菜葉子,以及四輪馬車頂篷的穗子都絲毫未被擾動。但就在這扣人心絃的時刻,院中所有樹木的枝條都在擺動著,它們如痙攣般病態地抽搐著,在月空的雲層下如癲癇般劇烈地抖動著;在有毒的空氣裡無力地張牙舞爪,像是地下有某種外來的無形之物在恐怖地纏繞拉扯著那些黑色的樹根。
在那個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隨後,一片烏黑的雲朵遮住了月亮,那些張牙舞爪的樹枝頓時安靜了下來。但此時大家卻同時大叫了一聲;叫喊聲中夾雜著深深的恐懼,十分低沉沙啞,其整齊劃一的程度就像是一個人喊出來的。恐懼感並沒有因樹枝的安靜而削弱,就在這可怕的黑暗瞬間,人們看見樹梢上蠕動著成千上萬個光點,噴射著昏暗而邪惡的光線,就像聖艾爾摩之火一樣簇聚在樹梢,或是聖靈降臨節上從門徒頭頂滾落的火焰。這些非自然光線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群食腐螢火蟲圍著一塊受詛咒的沼澤地跳著惡魔般的薩拉班德舞;阿米認得並懼怕這些光,其顏色和那個無名的入侵者是一樣的。井裡散發出來的磷光變得愈發明亮,這令蜷縮在屋裡的人們有一種世界將要滅亡的感覺,而這種感覺遠遠超越了人類能夠創造出的所有想象。那些光亮不再像之前那樣照射出去,而是噴薄而出;那道怪異的無形光束從井裡噴射而出後,似乎直接湧向了天空。
獸醫被嚇得瑟瑟發抖,他走到門前將一塊多餘的沉重門閂加在了門上。阿米也在顫抖,他希望大家能夠注意到那些樹的亮度正在不斷增強,由於驚嚇過度,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能拉住別人並用手指給大家看。外面馬匹的嘶吼與踢打變得異常恐怖,但這座老房子中根本沒有人願意為了任何回報而前去冒險。隨著時間的流逝,樹木上的光亮愈加強烈,而那些躁動的枝幹似乎越來越向豎直的方向伸展。此時,水井處的木頭也開始閃爍著光芒;一名警察緘默不語地指向西面石牆附近同樣開始閃耀著光亮的木棚和蜂房。不過他們的那輛四輪馬車似乎並未受到影響。緊接著,道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瘋狂的躁動和馬蹄聲,為了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米立即將燈熄滅了,隨後便意識到是那些狂躁的馬匹折斷木樁,並拖著馬車逃走了。
發生瞭如此震驚的事情後,大家反而開始尷尬地輕聲交流起來。「它已經開始吞噬附近一切活物了。」驗屍官低聲說道。卻沒人回應,但那個曾經下到井裡的人暗示說一定是他當時拿著的那根長棍攪動了井下某種無形之物。「太可怕了」,他補充說,「那水井根本就沒有底,盡是些淤泥和氣泡,感覺有什麼東西隱匿在下面。」阿米的馬仍在外面的道路上嘶叫踢打著,而當阿米畏縮地講出自己雜亂的思緒時,那些馬匹發出的震耳欲聾聲幾乎將其主人微弱的聲音給掩蓋住了。「它來源於那塊石頭……在井中成長……它以萬物為生……以他們的思想和身體為食……撒迪、莫文、澤納斯、娜比……最後的內厄姆……他們都飲用了井裡的水……它因他們而變得強大……它來自外遙遠的彼方,那裡的東西與此處不同……現在它要回家了……」
這時,突然爆發了一束異常強烈的未知色彩的光芒,將自己交織扭曲成某種奇怪的形狀——每位目擊者之後對此的描述都截然不同;正當此時,可憐的「英雄」發出了一種人們自古往後從未聽過、也不會再聽到的馬叫聲。在低矮的客廳裡,每個人都用手堵住了耳朵,而阿米既害怕又感到噁心,便轉身離開了視窗。語言根本無法表達所發生的一切——當阿米再次望向窗外時,發現那匹不幸的馬蜷縮在灑滿月光的地面上紋絲不動了,四周還散落著馬車的殘骸。人們第二天將它埋葬了,而這就是「英雄」的最終宿命。但此刻沒有時間悲傷,因為就在此時,一個警察輕聲地叫大家注意那恐怖的東西已經深入到了屋裡。因為沒有燈光,能很清晰地看到整棟房子中都瀰漫著微弱的磷光。木質地板、破地毯的碎片,以及小窗戶的稜框上都開始發光。磷光在裸露著的角柱上恣意遊蕩著,在擱板和壁爐上閃爍著光亮,所有房門和傢俱也都無一倖免。亮光在不斷地增強,如今大家都很清楚,為保住性命一定要離開這棟房子了。
阿米帶著他們來到了後門,一行人沿著那條小路穿過山野,通向了那塊十英畝的草場。他們似在夢中一般步履蹣跚地走著,直到走至遠處的一塊高地上,才敢回頭望了一眼。他們很慶幸有這樣一條小路,如此就不必經過那口井從前路離開了。若是還要經過那個發光的穀倉和木屋就簡直太可怕了,還有那些有著惡魔般外形、粗壯多節的果樹也在閃著光芒;但幸運的是,它們的枝幹總是在高處扭曲纏繞。當他們穿過查普曼河上的粗麵橋時,幾塊濃黑的雲朵正好遮住了月亮,因此大家是摸索著走到那片開闊草場的。
當他們回頭望向那座山谷以及遠處加德納的住所時,他們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整座農場都閃爍著駭人的未知色彩;樹木、建築物,甚至是那些還未完全變灰變脆的草地和藥草全都散發著光芒。樹枝正朝向天空舒展著,枝頭則簇擁著邪惡的火焰;駭人的火焰同時也蔓延至房屋、穀倉以及木棚。這場景簡直就是富澤利畫作中的景象;井中噴射出的神秘毒素形成了一束怪異的虹光,發著光亮的無形之物籠罩在一切事物之上——以它所在的宇宙不可辨識的韻律沸騰著、感知著、跳躍著、閃爍著、伸展著,邪惡地冒著氣泡。
隨後,那駭人的東西就像是火箭或流星一樣徑直地射向天空,沒有一點預兆;人們還沒來得及有個喘息或大喊的機會,它就已經毫無痕跡地消失在夜空中,同時在雲層中留下了一個規則的圓洞。在場的人永遠都不會忘卻這一場景,阿米這時茫然地注視著天鵝座的星群,那些未知的色彩就在天津四閃爍的地方融入了銀河系之中。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山谷中噼噼啪啪的響聲吸引到了地面上,然而在場的目擊者稱那絕不是爆炸聲,就只是木頭撕裂而產生的噼啪聲。不管怎樣,結果都是相同的:在那個眼花繚亂的狂熱瞬間,那座慘遭厄運、被詛咒的農場裡非自然的火花和物質突然爆發出一股強烈的光芒;幾個目擊者的視線頓時變得模糊,爆炸產生的濃煙夾雜著顏色怪異的碎片直衝雲霄,我們的宇宙一定是牴觸這些東西的;它穿過迅速聚成一團的水汽,沿著剛才那束虹光留下的軌跡,同樣轉瞬即逝了。人們身處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根本沒有人敢再次回到農場一探究竟;彷彿源自星際太空的狂風無情地呼嘯著,而且咆哮得愈加強勁,不斷地肆虐著、瘋狂地鞭打著田野與扭曲的樹木。瑟瑟發抖的人們意識到,這種天氣狀況下沒法藉著月光看看內厄姆的農場到底怎麼樣了。
受到了過度的驚嚇以至於大家都未提出任何見解,那七個顫抖的人沿著北面的公路朝阿卡姆蹣跚而去。阿米要比其餘人的狀態更差,他祈求他們先將自己送回家中,而不是直接回到鎮上。他不想再一個人穿過那片漆黑的、狂風呼嘯的樹林。他很驚訝大家能夠倖免這場災難,但他卻一直被縈繞在心頭的恐懼永久地折磨著,而且在接下來的幾年中從未提及此事。在那座狂風肆虐的山上,其他人冷漠地轉過頭時,阿米看了一眼那個被陰影籠罩的荒谷中他不幸的朋友曾居住的地方。就在那時,他看到有什麼東西虛弱地從地面升起,然後又沉入了那個地方——那正是不久前那個巨大無形的恐怖之物衝上雲霄的地方。那只是一道色彩——卻絕不是屬於天上人間的色彩。因為阿米認得那顏色,而且知道那些墜落的微弱殘餘物一定還潛伏在井裡,阿米自此再也沒有安寧度日過。
阿米再也不會靠近那個地方;那件恐怖的事情距今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但阿米從未再去過那裡,而且他很欣慰新建的水庫將會把那裡徹底埋沒。對此我也應該高興,因為我不喜歡經過那口廢棄水井時,看見井口周圍陽光色彩被改變的樣子。我希望水庫的水永遠都是深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永遠不會飲上一口那裡的水,而且從此以後,我也絕不會再來阿卡姆了。那天和阿米一同的那群人中有三個人第二天一早便回到農場看那片廢墟,但那稱不上是廢墟——只剩下煙囪上掉落的磚塊、地窖上的一些石頭、散落在各處的礦物和金屬的垃圾,以及那口邪惡水井的井沿。阿米那匹死去的馬被他們拖走掩埋了,隨後又將阿米的馬車返還給他,如今此處萬物俱滅、毫無生機。剩下的只有一塊淹沒在灰塵之下的五英畝駭人荒地,而且從那之後這塊荒地上就再也沒有生長出任何東西。時至今日它仍在天空下蔓延伸展,就像樹林和田野裡被酸性物質腐蝕的一大塊斑點,儘管民間一直流傳著與之相關的謠言,但幾個曾經瞥見過這裡的人將它稱為「枯萎荒野」。
流傳在坊間的謠言總是十分怪誕,但是如果那些城裡人和大學裡的化學家有興趣分析那口棄井中的水,或是分析那些似乎不會被風吹散的灰色粉塵,這些流言就會變得更加古怪。植物學家也應該研究一下那片土地邊緣植株矮小的植被,或許這樣他們就能解釋為什麼枯萎會循序漸進地不斷蔓延,可能一年僅一英寸。人們說,每值春天來臨之際,附近藥草的顏色就會有點不對勁,而且冬天的雪地上也常會留下某些野生生物奇怪的足跡。那塊枯萎荒野之地的積雪似乎也沒有別處的厚。在這個汽車盛行的時代,少有的幾匹馬也會在那死寂的山谷中受到驚嚇;而且獵人們也不能指望讓他們的獵狗接近那片灰色荒地。
人們說,此事給人們的心智也帶來了極大的創傷。內厄姆死後的幾年裡,許多人變得很古怪,但卻一直缺乏勇氣離開此地。後來那些意志堅定的人都離開了,只有些外來者試圖居住在這個破敗的古老農莊裡。儘管他們也沒能留下來;他們有時感到很詫異——那些奇怪的荒野魔法故事到底給予了人們怎樣的洞察力。他們聲稱在那個怪異的鄉村裡,他們經常會做一些駭人的噩夢;那片漆黑的荒野當然會讓人產生幾近病態的聯想。旅行者們在這些幽深的溝壑裡都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畫家一邊打著哆嗦,一邊用畫筆描繪著那片異常濃密的樹林——其神秘之處不僅在於視覺上的衝擊,更多則是精神上的衝擊。我對自己那次單獨跋涉所產生的感受十分驚奇,當時阿米還沒有向我講述這個故事。夜幕將至,我茫然地期望著空中的雲朵能夠聚攏在一起,因為頭頂上那深邃無垠的夜空產生的恐懼感已經沁入我的靈魂。
這就是故事的全部經過,不要問我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只能去問阿米;因為阿卡姆地區的人不會再談起那段怪異的日子,而且那三位曾目睹過隕石和其中彩色球體的教授都已與世長辭了。一定還存在著其他球體,那個獲取了能量的球體逃走了,但也許還有一個沒來得及逃脫的。毫無疑問它還在井底——當我看到那口毒害的井口上方的太陽光時,我就知道那陽光的色彩並不正常。村民說,每年都會有一些土地枯萎,所以至今為止那裡也許還有什麼東西在生長著、同時需要營養的供給。但不管那鬼東西到底是什麼,它都必須依附於某物或是其他什麼易於傳播的東西身上。難道它纏繞在了那些向著天空張牙舞爪的大樹根部嗎?如今流傳在阿卡姆地區的一個流言就是那些粗壯的橡樹一反常態地在午夜搖曳著枝條、閃爍著光芒。
天知道那是什麼,根據阿米的描述那東西應該是一種氣體,但它卻並不是遵循我們這個世界的規律。這種東西並非是我們在天文臺記錄下的底片或是望遠鏡下閃現的那些宇宙和恆星,也不是天文學家們能夠測量出的空中軌跡和維度。它只是外太空的一種色彩——這駭人的訪客來自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無形領域——那裡的存在向我們揭示了一個黯黑無際的外域深淵,同時令我們頭暈目眩、四肢麻木。
我很懷疑阿米是否在有意欺騙我,但我不認為這些故事像村民之前告訴過我的,僅是些瘋狂的胡言亂語。一些恐怖的東西隨著那塊隕石一起來到了山谷之中,儘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卻仍然存在於此。我很欣慰新的水庫將要將此處掩埋,同時我也希望阿米能夠安然無恙,他目睹了太多駭人的場景——它所產生的影響都是潛移默化的。阿米為什麼不能離開這裡?他清楚地記得內厄姆死前說的話——「逃不掉的……它吸引住了你……你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沒用……」阿米是一位如此善良的老人——等水庫施工隊開始施工時,我一定要給總工程師寫封信讓他多留意一下阿米。我可不想他會變成灰色、扭曲、脆弱的怪物,這場景可是一直縈繞在我心頭、令我難以入睡。
(張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