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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lour out of Space 異星之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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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夫克拉夫特於1926年至1927年間創作的大量小說中,這部中篇小說寫於1927年3月,是這一時期內所創作的最後一篇。許多評論家都在猜測查爾斯‧福特對此文的影響,因為他的作品提及了許多隕星和相似源頭的外星生物入侵情節,而洛夫克拉夫特是直到3月底才開始閱讀福特的《詛咒之書》(1919年)。本篇小說中,洛夫克拉夫特大幅拓展了對新英格蘭地形地貌的想象,將這次小說的背景設定在鄉野。埃德蒙‧威爾遜通常不看好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但這次發現書中所描述的原子輻射對生物影響的情節極具價值。後來,洛夫克拉夫特將此文直接提交給了《驚奇故事》(amazingstories),該雜誌主編痛快地接受了這篇小說,卻僅支付洛夫克拉夫特25美元。

阿卡姆西部地區,群山高聳,山谷中森林茂密,林中深處還從未有人涉足。幽深狹窄的山谷中,樹木傾斜得厲害,緩緩流淌的狹窄溪流從未觸及過太陽的光暈。緩坡上坐落著古老破敗的農場,低矮又佈滿苔蘚的農舍在巖脊的背風處永久地沉思著新英格蘭的古老秘密。但是現在,這一切都歸於空無,粗大的煙囪崩裂坍塌,貼木瓦的兩側危險地垂在低矮的斜折屋頂下面。

古老的居民早已離去,外來人也不願在此居住。法裔加拿大人曾嘗試過在此定居,義大利人也嘗試過,波蘭人來了又走。究其原因,並不是因為某些看得見、聽得到或能夠解決的東西,而某些想象中的東西才是癥結所在。這裡總會給人不好的聯想,就連晚上也不會讓人有個安穩的夢境,外來者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一直對此處敬而遠之吧。老阿米·皮爾斯所記得的那些有關奇異日子的事情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他的腦子這些年來一直有些奇怪,但他卻是唯一一個仍然留在這裡,也是唯一曾提及過那些奇異日子的人;而他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因為他家緊挨著一大片曠野和環繞阿卡姆的公路。

山上曾經有一條公路穿過山谷,徑直通向那片現在被稱為枯萎荒野的地方。但人們現在已經不用那片土地,而是新修了一條蜿蜒向南的道路。曠野裡雜草叢生,卻也能夠依稀找到原有小路的痕跡,毫無疑問,即使一半的凹陷處注滿水從而成為新的儲水池,也仍然會有一些遺蹟保留下來。那時,這片陰暗的森林將會被伐盡,清澈蔚藍的水面倒映著藍天,盪漾著粼粼的波光;而那片荒涼的草原將會永遠被埋在深深的水底。那些怪異日子裡的秘密也會同古老的海洋傳說,以及原始星球上所有的秘密一起埋藏在水底。

當我進入這片山地和山谷去考察新水庫時,人們告訴我此乃邪惡之地。而在阿卡姆時,人們就已經同我這樣講過。這裡是一個充斥著女巫傳說的古老小鎮,因此我認為,數個世紀以來,這裡邪惡的事情一定是祖母們悄悄向孩子們講述而流傳下來的。「枯萎荒野」這名字對我來說是非常古怪和誇張的,都不知道它是怎樣變成這些清教徒的民間傳說的。但是後來當我親眼看到雜亂、向西延伸的幽暗山谷和斜坡時,除了那些古老的神秘傳說,我不再懷疑這裡的一切。我看到這片荒地時,正值清晨,但樹木的陰影一直潛伏在那裡。樹木長得過於茂密,枝幹過於龐大,根本不適合作為健康的新英格蘭木料。昏暗的山谷之間異常寂靜,地面上佈滿潮溼的苔蘚,多年的腐敗物鋪在了上面,因此地面都是軟綿綿的。

在開闊的區域,主要是舊公路沿線附近的山坡上坐落著一些小農場;有時會看見農場建築依舊矗立著,有的地方只有一兩座農場,而有些地方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煙囪以及逐漸被埋沒的地下室。野草和荊棘叢生,鬼鬼祟祟的野生動物在灌木叢中穿梭,發出沙沙的響聲。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不安和壓抑的陰暗之下;所有的觸覺都感受到了虛幻和怪異,似乎視角的某些要素或是色彩的明暗對比都被扭曲了。我不再驚訝外來者拒絕居於此處,因為這裡根本無法讓人入睡。這裡像極了薩爾瓦託·羅莎的風景畫;像極了恐怖傳說中某個被禁止開啟的木版畫。

即使如此,這一切遠不及枯萎荒野那般糟糕。當我偶然來到寬闊的山谷底部那一刻,我終於理解了這怪異的名字——因為實在沒有其他名字能夠適合這裡了,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夠稱得上這個名字;就好像是詩人目睹這裡後而特地撰造的名字。視線所及之處,我想這一定是火災肆虐後的結果;五公頃的暗灰荒地仰面朝向天空,就像森林和田野裡被酸性物質蠶食而形成的大塊斑點,但為什麼這塊荒地上再也沒有長出新的生命?它主要位於古老公路沿線的北側,略微佔據了南面的一小部分。我竟莫名地不願意接近這片土地,但最終因為我的工作需要,還是穿過了這裡。這片廣闊的荒地上沒有任何植被,只覆蓋著一層灰色的粉塵和灰燼——似乎從未有風將其吹散。靠近這片荒野的樹木呈現出病態、發育不良的樣子,枯死的樹幹或豎立著、或潰爛在荒地邊緣。當我快速地走過這片區域時,看到右面的地上散落著舊煙囪坍塌後的瓦礫以及一個古老的地下室,還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幽暗廢井,從那裡面飄出的汙濁蒸氣與太陽的光線怪異地嬉戲著。即使遠處那片廣闊、漆黑的林地與這裡相比起來,也更易於接受;而我也不再驚異於阿卡姆人那些恐怖傳說。附近沒有任何房屋或是建築遺蹟,即使是在過去,這也一定是個孤僻荒涼之地。黃昏時分,我害怕再次穿過這片不祥之地,便沿著南面那條彎曲的小路迂迴到小鎮。我茫然地希望天空上能夠聚攏一些雲朵,因為對於頭頂那空蕩深邃天空的恐懼早已深入了靈魂。

晚上的時候,我向阿卡姆地區的老人們詢問了那片枯萎荒野,以及很多人閃爍其詞悄聲說著「奇異日子」指的是什麼。我只知道這些神秘的事情遠比我想象得時間近很多,除此之外,我未能得到任何滿意的回答。這並非是古老的傳說,而是那些講述者有生之年所經歷過的。事情發生在八十年代,有一家人突然失蹤或是被殺害了。講述者的話可能並不準確,因為他們都告訴我不要在意老阿米·皮爾斯那些瘋狂的故事。聽說他獨自住在古老破舊的農舍——而那是樹木最先開始變得濃密的地方,第二天,我就去找到了他。那裡古老得竟令人感到害怕,並且已經從中滲透出歷經歲月的老房屋特有的難聞味道。我敲了很長時間的門,他才終於聽到,當他拖著腳步怯怯地走向門的時候,我能判斷出他並不想見到我。他沒有我所預料的那般虛弱;但他的眼睛怪異地低垂著,不整潔的衣著和灰白的鬍子使他看起來非常憔悴和消沉。由於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講述他的那些故事,我便假裝為公事而來;告訴了他有關我的調查事項,並含糊地詢問了他一些關於該地區的問題。他遠比我以為得要機智和淵博,他和我在阿卡姆地區交談過的所有人一樣,能夠很快就明白我所說的內容。他和這個即將建成水庫的地方的鄉下人並不一樣。他並不反對周圍數英里的古老森林和農田即將要被清除掉,不過若不是他的房屋位於即將改造成湖泊的地域範圍之外的話,也許他也會抱怨不滿的。他在這古老幽暗的峽谷已經居住了一輩子,而如今面對著這裡即將被毀滅的命運,他所表現出來的卻只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它們最好現在就沉沒在水底——最好自那些奇異的日子就被淹沒。說出這句話後,他原本就沙啞的聲音更加低沉了,而此時他的身體前傾著,右手的食指也開始顫抖地指點著,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就在那時,我聽到了這個故事,他雜亂的聲音時而尖銳,時而細語,即使當時正值夏天,我也聽得一遍遍地戰慄。在他雜亂的講話中,我經常要打斷他,使他回到話題當中;他還會說些科學性的問題,而這些見解則是他憑著對專家們談話內容的殘留記憶得來的;或者在他敘述的邏輯感和連貫性出現問題的時候,填補上這些空缺。當他講完之後,我便不再懷疑為何他的大腦會有些錯亂,也不奇怪為何阿卡姆地區的人們會對那片枯萎荒野言之甚少了。在日落之前,我匆忙地趕回酒店,因為我不想頭頂星辰之際行走在外面;第二天,我回到波士頓辭去了工作。我無法再次走進那片昏暗混亂的古老森林和斜坡,也無法再次面對那個枯槁的枯萎荒原了,以及分崩離析的碎石旁那口幽暗的深井。現在,很快就要開始修建水庫,而所有古老的秘密都將會永遠安全地被埋藏在這片水域下。但即便如此,我相信我再也不會深夜去探訪那地方——至少,不會在那些不祥的星星懸掛在天空時去造訪;而且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去喝阿卡姆地區這座新城的水。

老阿米說,一切都是從那塊隕石的墜落開始的。此前,自女巫審判後便再無任何瘋狂傳說,這片西部森林的駭人程度還不及米斯卡塔尼克地區那個小島的一半——邪靈在一塊奇異的、比印第安人還古老的石頭祭壇旁進行的女巫審判。在那些奇異的日子到來之前,這片森林中從未縈繞著鬼魂,黃昏時分雖說怪異卻也未曾那般駭人。一天中午,天空中浮現了白色的雲朵,緊接著,空中響起了一連串的爆炸聲,森林深處的山谷中升起了一股濃煙。夜晚之際,阿卡姆地區內所有的居民都聽說了有一塊巨石從天空墜落而至,落在了內厄姆·加德納房屋的水井旁。那棟整潔的、坐落在肥沃的花園和果園中的白色房子,正是後來的枯萎荒野所在之處。

內厄姆來到小鎮上,把天降石頭的事告訴了村民,又順便去造訪了阿米·皮爾斯的家。阿米那時才四十歲,對一切怪誕離奇的事情都非常感興趣。第二天早上,內厄姆和他的妻子同來自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三位教授匆匆地前去檢視那個從未知星球來的「奇怪來客」,令他們驚訝的是,內厄姆說那個東西顯然沒有前一天那般龐大了。它變小了,內厄姆邊說邊指著裂開地面上那個巨大的褐色土堆,以及他前院古井附近那片被燒焦的草坪。教授們解釋稱石塊並沒有縮小,而且一直保持著它的熱度,內厄姆說到了晚上時,這塊石頭還會發出微弱的光亮。教授們用地質專用的小錘試探了一下石頭,發現它異常柔軟,就近似於塑膠的質地;隨後,他們並未削下石塊,而是鑿出了一小塊準備帶回學校進行檢測。他們從內厄姆的廚房中借了箇舊桶來裝石塊樣本,因為樣本雖然很小,它還絲毫沒有冷卻。在回程的路上,他們在阿米家歇了歇腳,而皮爾斯太太發現那個石塊樣本變得越來越小,並把水桶底部給燒壞了。的確,石塊樣本並不是很大,但可能採集樣本時就比他們所認為地少了些。

第二天——所有的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1982年6月——那幾位教授再次興致勃勃地出發了。他們途徑阿米的住所時,告訴了阿米那塊樣本所發生的怪事——石塊樣本放在玻璃燒杯之後,便完全消失了,就連燒杯也一起不見了,這幾位學識淵博的教授們還說這塊怪異的石頭與矽元素有著吸引力。在井然有序的實驗室裡,樣本石塊所發生的反應令人難以置信,把它置於木炭上加熱時,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從中釋放出任何氣體;置於硼砂珠中又是完全呈陰性;很快又證明它在任何溫度下都不會揮發,包括氧氫吹管中的高溫;將其置於鐵砧,則會表現出極高的延展性,並會在黑暗中發出明顯的光亮。但在整個過程中始終沒有冷卻下來,這份樣本很快讓整個大學陷入了興奮之中;而且,加熱後放在分光鏡下,呈現出了很多不同於已知正常光譜上的顏色。大家激動地談論著所發現的新元素、奇怪的光學反應,以及科學家們面對未知事物感到困惑時常說的那些內容。

儘管它非常熱,實驗者還是將它置於坩堝內用各種試劑對其進行試驗。水對它未產生任何作用,鹽酸也是一樣。硝酸甚至是王水與它作用時也僅是在表面嘶嘶作響、液體四濺,還是未能將其攻破。在回想這些事情時,阿米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但當我提到一些常用溶劑的使用順序時,他還是回想到了。他們那時使用了氨水、氫氧化鈉、酒精、乙醚、氣味難聞的二氧化硫以及其他各種試劑;但是,儘管隨著時間的流逝,石塊質量逐漸變輕,溫度也略微有所降低,但不變的是,各種溶劑仍然無法將其攻克。毫無疑問,它屬於一種金屬。首先,它具有磁性;將其浸入到酸性液體之後,在鐵隕石上似乎留下了魏德曼花紋的模糊痕跡。在冷卻到一定程度後,就將該實驗轉移到玻璃燒杯中繼續進行加熱時,把所有的石塊碎屑全部放入其中。第二天早上,石塊樣本和燒杯都消失不見了,只有木架上一塊燒焦了的痕跡顯示出它們原本存放的位置。

這些都是專家們路過阿米家時告訴他的,而且這次他再次與教授們一道去看了那塊「星外來客」,這次他的妻子並沒有一同前往。此時,隕石明顯縮小了,即使是那些睿智的教授也無法質疑這一事實。逐漸縮小的石塊所處的褐色空地周圍都已經凹陷了;它前天還足足有七英尺長,如今只剩下不足五英尺了。石塊還在散發著熱量,教授們仔細觀察了它的表面,並用錘子和鑿子取下了另一塊更大的石塊。這次,他們鑿得很深,當他們將一小塊石頭取下時,發現石塊的中心與其他部分並非同一材質。

他們發現,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彩色球體鑲嵌在石塊之中。球的顏色類似於某些奇特的隕石光譜的條紋,幾乎無法用語言來描述;他們只是通過類比才將其稱之為「顏色」。球體質地光滑,輕輕敲擊感覺似乎很脆,而且中間是空的。其中一名教授用錘子猛烈地敲打了一下,球體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就碎裂開了,然而裡面並沒有噴出任何物質,球體被戳破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在隕石中間留下一個約三英尺的球形空心,大家都認為隨著石塊外圍逐漸消失,還會有更多的小球被發現。

然而,這一猜測是白費心思的,他們試圖通過鑽孔的方式尋找其他球體,但卻毫無所獲。最後,教授們便再次帶著新鑿出的那塊樣本離開了;而這塊樣本和之前實驗室中那塊一樣令人不解——幾近可塑性、會散發熱量、具有磁性、能夠發出微光、在強酸性溶液中會微微冷卻、具有未知光譜、在空氣中會逐漸消失、遇到矽化合物時兩種物質最終會同時消失,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其他已知物質的特徵;實驗的最後,大學的科學家們不得不被迫承認,他們無法確定隕石的屬性,只知道它並非地球之物,而是外太空的一塊碎片;它具有外太空的此般屬性,並遵循著外太空的規律。

那天晚上,當地下起了一場雷暴雨。第二天,當教授們再次趕到內厄姆家後,所見景象令他們非常失望。由於這塊石頭一直具有磁性,內厄姆又說它一直在持續地「吸引閃電」,因此它一定具有某種特殊的導電效能;一小時之內,閃電擊中前院的犁溝六次之多,而且暴雨結束後,古井旁只剩下了一個凹凸不平的坑窪,周圍陷落的泥土將其堵上了一半,除此之外,地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挖掘沒有得到任何結果,科學家們證實石塊確實徹底消失了。一切行動都失敗過後,科學家們便只好回到實驗室再次對正在消失的、被小心翼翼包裹在鉛製容器裡的剩餘碎片進行實驗。這塊碎片維持了一週的時間,直至它消失的最後,科學家們也並未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發現。碎片消失後,並未留下一點殘餘物。霎時間,教授們都幾乎不敢確定他們是否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來自深不可測的外太空的神秘殘餘物;那個來自其他宇宙或是其他不同物質、力量與實質構成的領域所留下的怪異資訊。

阿卡姆地區的報紙在學校的資助下,自然對此事進行了大篇幅的報道,並派出記者與內厄姆及其家人就此進行交談;至少有一家波士頓日報也同樣派來了新聞記者,因而內厄姆很快便成了這個地區的名人。當時他大約五十歲,身材清瘦、性情和藹,與妻子和三個兒子共同生活在山谷舒適的農莊裡。內厄姆夫婦與阿米夫婦有著頻繁的來往;這些年的交往下來,阿米一直對內厄姆稱讚有加。他似乎對自家能如此受到矚目頗為驕傲,並且在接下來的數週內經常談論著這塊隕石。那年的七八月份非常炎熱,內厄姆在他那片橫貫查普曼斯布魯克的十英畝牧場上辛勞地收割乾草;他的運貨馬車嘎吱作響,在陰暗的小路間軋出深深的轍印。相比往年,今年的勞作讓他感到格外的疲憊,而他也真正體會到了歲月催人老。

隨後,到了收穫水果和莊稼的季節。梨子和蘋果漸漸成熟,內厄姆聲稱他的果園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水果個頭兒大得驚人,而且色澤異常,由於產量巨大,內厄姆又額外訂了些木桶預備盛裝即將收穫的水果。然而,水果漸漸成熟,隨之而來的卻是巨大的失望,因為那些外表光鮮貌似香甜的水果中沒有一個是能吃的。一股苦澀和噁心的味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原本香甜可口的梨子和蘋果中,即使是咬上一小口,都會讓人一直噁心反胃。各種瓜類和番茄也是如此,內厄姆就這樣悲傷地看著自己的作物全部損失掉了。他迅速地將事聯絡起來,認為是那塊隕石汙染了土壤;然而幸運的是,他將大多數的農作物都種在了公路沿線的高地上。

那年冬天來得早,又異常寒冷。阿米見到內厄姆的次數比以前少了些,而且發現他開始面露憂色。他的家人也是如此,似乎都變得沉默寡言了;也不再像過去一樣定期去教堂做禮拜或是參加各種鄉村社交活動了。雖然他們一家人偶爾會說身體越來越不好,心裡總是莫名地感到不安,但卻始終找不出這種沉默和憂鬱的理由。而內厄姆自己給出了最明確的說法——他說自己被雪地裡的一些腳印擾亂了心緒,這些腳印只不過是冬天裡常見的紅松鼠、白兔和狐狸所留下的,但這位憂慮的農民卻聲稱自己看到了與大自然規律不相符的東西。他也從沒有說清那是什麼,卻認為它們並沒有松鼠、野兔和狐狸應有的習性特點。阿米本來對他所說的東西毫無興趣,直到一天夜裡,他坐著雪橇從克拉克街角返回內厄姆家的路上。當時皓月當空,一隻野兔突然竄過了馬路,兔子跳躍的距離似乎比阿米或是他的馬還要遠,而且倘若當時沒用韁繩勒緊那匹馬,它就會被嚇得跑掉了。自那之後,阿米便開始相信內厄姆所講述的一切了,但卻很好奇為何加德納家的狗早上總會是那副害怕的模樣、甚至瑟瑟發抖;到後來,更是連吠叫的精神都沒有了。

二月份,來自梅多山的麥格雷戈家的孩子們正在外面獵殺土撥鼠,在距離加德納家不遠處的地方抓到一個非常怪異的土撥鼠。它的身體比例似乎發生了些許難以名狀的變化,而土撥鼠臉上正呈現著不該有的表情。孩子們被嚇壞了,立即將它扔了出去,而這個奇怪的故事很快就傳到了村鎮中。但是,馬匹都會避開內厄姆家的房子走,這已成了公認的事情,而構成這一連串傳說的要素就這樣快速成型了。

人們聲稱內厄姆家附近的積雪融化速度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都快,而且早在三月份的時候,人們在位於克拉克街角的波特雜貨店裡討論著驚恐的事情。斯蒂芬·賴斯早上經過加德納家的時候,發現森林附近泥土中冒出的臭菘都長到了公路對面。在這之前,人們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臭菘,那顏色更是怪異到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它們的外形極為奇特,所散發的惡臭令馬接連地喘著粗氣、更是令斯蒂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衝擊。當天下午就有幾個人來看這些生長得異常的植被,他們都認為健康的世界中絕不應該存活此類植物。人們常常提起秋天時結的那些壞果子,內厄姆家的土地有毒素的訊息就這樣廣泛地流傳開來。當然這一切都歸咎於那塊隕石;幾個農民想起大學裡的那幾位教授曾發現這塊石頭有些蹊蹺,便將此事告訴了他們。

教授們在某一天造訪了內厄姆,但並不是由於那些瘋狂的故事和傳說——這些與他們所推斷和從事的領域是相違背的。這裡的植被確實很古怪,所有臭菘的形狀、氣味和顏色都有些奇怪。這或許是由於隕石中的某種礦物元素滲入土壤造成的,但這些物質很快就會被沖刷掉。關於那些腳印和受驚的馬匹——當然,這也只是些鄉野粗談,關於隕石現象的討論勢必會由此展開。關於這些民間流言,那些科學嚴謹的人也無能為力,因為那些迷信的鄉下人什麼都談論,什麼都相信。因此,在那段怪異的日子裡,教授們一直輕蔑地旁觀著這一切。只有一位教授,一年半之後為警局分析兩小瓶灰塵樣本時才回想起,臭菘怪異的顏色與大學分光鏡下隕石碎片所展現出來的異常光帶很相似,而且與鑲嵌在隕石中心的那個球體的顏色也很相似。這份樣本分析中,最初也呈現出了相同奇怪的光帶,後來卻都消失了。

內厄姆家附近的樹木都較早發了芽,夜晚時分,樹枝都在風中不詳地搖曳著身姿。內厄姆家今年才十五歲的二兒子撒迪厄斯發誓稱,沒有風吹拂,那些樹木也都會肆虐地舞動;但就算是流言都不會傳播這麼不可信的東西。然而,空氣中的確瀰漫著不安的感覺。加德納全家人都養成了偷聽的習慣,雖說不是去聽那些可以名狀的聲音。事實上,更確切地來說,偷聽似乎是在他們意識不那麼清晰的時候所產生的。不幸的是,這種情況愈發嚴重,直到後來大家都說「內厄姆一家有點不太對勁」。剛剛長出的虎耳草也呈現出另一種奇特的顏色,雖然和臭菘的顏色不同,但明顯是相互有關係的;人們對此也是同樣前所未見的。內厄姆採了些花來到了阿卡姆,並將其展示給報社的編輯看,但這位要員只是寫了篇文章來委婉地嘲笑了那種植物,而那其中確是深深地隱匿著村民們的恐懼。內厄姆認為那些數量龐大、生長過快的蛺蝶的行為與虎耳草之間有著某種聯絡,而他將這一切告訴給了一個無動於衷的城裡人,事實證明這種決定是錯誤的。

©lesedwards

到了四月,村民們掀起了一股狂熱之風,他們開始不經過內厄姆家的那條公路,最終使得這條公路被完全棄用。原因是那些植被,所有的果樹都開著顏色怪異的花,就連石質土壤和鄰近的牧場上也都是那種怪誕的花,只有生物學家才能將其與本地區應有的植物群落聯絡起來。除了綠色的草地及枝葉,到處都充斥著病態的色彩;隨處可見濃密、色澤鮮豔的植被,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尋不到這種顏色的蹤跡。兜狀荷包牡丹成了一種不祥的威脅之物,血根草在扭曲的色彩中恣意地生長。阿米和加德納一家人覺得大多數色彩都有種熟悉感縈繞心頭,不禁想到了隕石中那個易碎的球體。內厄姆在他那十英畝的牧場和高地上耕種,但卻將自家房子附近的地空了出來。他知道在那兒播種也是徒勞的,而且,他希望夏天長出來的那些怪異植物能將土壤中的毒素完全吸收掉。他現在幾乎做好了十足的準備,也習慣了周圍那些等待他去傾聽的感覺。鄰居們都繞著他家走,這讓內厄姆很受折磨;然而他的妻子更是備受煎熬;孩子們每天都在學校,情況還要好一些;但對於那些傳言,也會不禁感到恐懼。撒迪厄斯是個非常敏感的孩子,為此受到了最為嚴重的影響。

五月悄然而至,各種昆蟲開始出沒,內厄姆的住所儼然成了一個充斥著爬行動物和嗡嗡聲的噩夢。大多數生物的外形和移動方式都非比尋常,而且它們的夜間活動習性也與之前人們所掌握的規律大相徑庭。加德納一家開始在夜間進行觀察——隨意觀察任何方向尋找著什麼……但他們也說不出是在觀察什麼。就在那時,他們才承認撒迪厄斯關於那些搖擺著的樹木的說法是正確的。加德納夫人是第二個從視窗看到這一現象的,她看到了一棵楓樹在月色下那臃腫的枝幹。那夜根本沒有風拂過那些枝條,而樹枝確實是在舞動著;那一定是樹木排出汁液而產生的結果。一切生長著的東西都開始變得詭異起來。但下一個發現怪事的可不是內厄姆家的人,他們已經對那些詭譎之事見怪不怪了。一個來自博爾頓怯懦的木材商人瞥見了他們沒有看到的東西,那天晚上他無視鄉村的謠言,經過了內厄姆家。阿卡姆地區的報刊用簡潔的篇幅概括了商人所講述的事情;包括內厄姆在內的所有村民也都是首先從報紙上得知的訊息。那晚夜色朦朧,只有馬車上微弱的燈光,但在山谷中一處農場附近——大家都知道那一定是內厄姆的家,夜色卻沒有那麼昏暗。遠處昏暗的亮光似乎是從草地、枝葉、花朵等植被中散發出來的,然而剎那間,一小簇磷光悄悄地在穀倉附近的院子裡移動。

直到那時為止,草地似乎還未受到影響,奶牛也自由地在內厄姆家附近的草場上吃著青草,但到了五月底的時候牛奶就開始變質了。內厄姆隨即將牛群趕到了高地上去,由此才解決了這一問題。不久後,草地和樹葉的變化顯然可見。所有青翠的草木逐漸變成灰色,而且異常脆弱。如今阿米成了唯一會來訪的客人,但他來得次數也越來越少了。而自從學校放假後,加德納一家就徹底與外界隔絕了聯絡,只是偶爾會讓阿米替他們到鎮上辦點事。他們的身體健康狀況愈發糟糕,精神狀態也萎靡了許多;因而當大家聽到加德納夫人發瘋的訊息後,也並沒有感到詫異。

這事發生在六月,距那塊隕石墜落此地大約過去了一年的光景,這個可憐的女人對著空中漂浮的某種東西大吼大叫。她的胡言亂語中盡是些動詞和代詞,連一個具體的名詞都沒有。有東西在移動、在變化、在漂浮,耳朵在聲波脈衝作用下隱隱作痛,而這些脈衝又並不全是聲音。某種東西要被拿走了——她體內的某種東西被消耗殆盡——有種不該出現於此的東西牢牢地附著在了她身上——必須有人來阻止——夜裡沒有任何東西是靜止的——牆和窗戶都在移動。內厄姆並沒有將她送到當地的精神病院,而是讓她在房子附近一帶活動,只要她不傷害自己和其他人。即使她的神色有所改變,他也無動於衷。但孩子們開始對她產生恐懼,撒迪厄斯被她做的鬼臉差點嚇暈,內厄姆這才決定將她鎖在閣樓裡。到了七月份,她就不再說話,而是開始用四肢爬行,那個月還沒結束時,內厄姆竟產生了奇怪的念頭——他的妻子在黑暗中發著微光,他現在清晰看到的情形就和當初附近那些怪異植被一樣。

此前不久,馬兒就焦躁不安、受驚逃竄。夜間的某種東西驚擾了它們,使其在馬棚裡劇烈地嘶鳴和踢打著。似乎任何東西都無法使他們安靜下來;當內厄姆開啟馬棚門時,它們就像受驚的野鹿那般躥了出去。內厄姆花了一週的時間才尋回全部的四匹馬,然而,這些馬匹相當失控,而且已經毫無用處。某種東西潛入了它們的大腦,為了不讓馬遭受痛苦,內厄姆只好將其如數射殺。內厄姆向阿米借了一匹馬來運乾草,但卻發現那馬匹不願意接近穀倉。它驚恐地嘶鳴著、退縮著,最後他實在沒有辦法,就將馬趕到了院子裡,幾個人合力將沉重的四輪馬車拖到乾草蓬附近,以便晾曬乾草。在此期間,植被始終在逐漸變灰、變脆,樹上結的果實也是灰色的,果實非常小且食之無味。紫苑和黃花開出了灰色畸形的花朵,前院的玫瑰、百日草以及蜀葵長勢邪惡,彷彿是褻瀆神明的東西,因而內厄姆的大兒子澤納斯將它們都連根拔起了。那些怪異腫脹的昆蟲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死去的,就連離開巢穴、飛往樹林中的蜜蜂也都難逃一死。

到了九月,所有的植被都迅速化成了灰色的粉末,內厄姆擔心在土壤中的毒素被吸收殆盡之前,樹木就會死掉。他的妻子現在常會發出驚恐的尖叫,以至於他和孩子們的神經一直都緊繃著。現在,他們規避了人群,孩子們再也沒有去學校。阿米也不常來到訪,有一次卻第一個意識到井水已經變質了——充斥著一股邪惡的味道,既不是惡臭也不是鹹味,因而阿米建議內厄姆在高地上重新挖一口井,直到土壤恢復正常為止。然而,內厄姆卻無視了這一忠告,因為他那時已經對這般奇怪而且不愉快的事情變得麻木了。他和孩子們繼續冷漠而又機械地飲用著被汙染了的井水,吃著匱乏而又難吃的飯菜。在一個個漫無目的的日子裡做著那些乏味而又徒勞的事情。他們都在麻木地聽天由命,就好像他們的半個靈魂已然行走在另一個世界——兩邊無名計程車兵把守著那明確而又熟知的歸途。

撒迪厄斯在九月份的時候去過一次水井,隨後便瘋掉了。他是提著一個水桶去的,回來時水桶卻不見了,就只是尖叫著揮舞著手臂,瘋癲地傻笑或是小聲嘟囔著「井下有移動著的顏色」。一家人中有兩個都瘋掉了,但內厄姆卻對此表現得很無畏。他放任撒迪厄斯四處亂跑了一個星期,直到他開始跌倒且會傷到自己的時候,才將他關在了閣樓裡的一個房間中,僅和他母親隔著一個走廊。他們在各自上了鎖的房間裡恐怖地互相尖叫著;小莫文被這情形給嚇壞了,他幻想著他們正在用一種不屬於地球的可怕語言交流著。莫文的想象力變得異常豐富,哥哥曾經一直是他最好的玩伴,而哥哥被關起來之後,他就變得更加不安了。

幾乎與此同時,家畜也開始死亡。家禽先是變成灰色,很快也死了,切開後會發現它們的肉質又乾又硬,還散發著惡臭的味道。豬也長得異常肥碩,隨後就突然開始發生了一些令人髮指的變化,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它們的肉自然也沒法食用,內厄姆對此也黔驢技窮了。同村的獸醫都不願意靠近他家,而自阿卡姆趕來的獸醫也坦白對此症十分困惑。隨後這些豬的顏色泛灰,且變得非常脆弱,最後漸漸衰弱而死,它們的眼睛和嘴鼻都嚴重變形。這些都無從解釋,因為這些豬並沒有食用過那些受感染的植被。之後,輪到奶牛遭殃了;一些地方的奶牛肢體或是全身開始變得異常萎縮乾癟,隨後就令人驚恐地散架了。最後的結果——就只有死亡了——它們和那些豬一樣,經歷著變灰、變脆的過程。由於以上所有的情況都發生在被封鎖密閉的穀倉裡,因此不可能是毒物所致。那些四處遊蕩的生物也無法通過叮咬來傳播病毒,因為地球上沒有什麼猛獸能夠穿過如此堅硬的屏障。那就一定且只能是自然疾病了——但人們無法猜出到底是什麼疾病能造成如此後果。收穫的季節來臨之際,那地方無一動物倖存,因為家畜和家禽都已經死了,而狗也跑得無影無蹤。總共有三隻狗,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從此音訊全無。家中的五隻貓也早已離開,但根本沒人注意到它們的消失,因為那地方似乎連老鼠都沒有了;而此前這裡只有還沒瘋掉的加德納夫人寵著那些貓。

10月19號這天,內厄姆步履蹣跚地來到阿米家,並帶來了可怕的訊息。可憐的撒迪厄斯死在了閣樓的房間裡,而且死亡的方式難以名狀。內厄姆在農場後面圍著柵欄的家族空地上挖了個墓,將兒子的屍體放了進去。應該沒有東西從外面進入兒子的房間,因為鐵柵欄窗戶和鎖著的門都完好無損,就和發生在穀倉裡的事情一樣。阿米和妻子盡最大努力安慰了飽受打擊的內厄姆,但與此同時又因害怕而戰慄不已。一種強烈的恐懼感似乎縈繞著內厄姆一家以及他們所接觸的一切。房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散發出一種來自未知領域的氣息,難以名狀或是根本就不可名狀。阿米極不情願地陪著內厄姆回到家中,並盡力安撫哭得歇斯底里的小莫文。澤納斯倒是不需要什麼安慰,只是他最近什麼也不做,就目光空洞地凝視著前方,任由父親差遣;見此光景,阿米覺得命運對自己太仁慈了。有時,小莫文的哭喊聲得到了微弱的回應,那個聲音來自閣樓。內厄姆回應困惑的阿米說,他的妻子現在已經變得非常虛弱了。夜幕降臨後,植被中開始閃著微光,樹木在無風的情況下搖曳著身姿,阿米成功地脫身了;即使是出於深厚的友誼,也無法讓他再待在那個地方。阿米確實很幸運,因為他並沒有變得更愛幻想,即便如此,他的思維較以前也稍差強人意了;但他若是將周圍的一切跡象相互關聯起來,並且認真思量這些事,那他也一定難以逃脫變成瘋子的宿命。夜幕時分,他急忙趕回家中,那個瘋女人和那個焦躁孩子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駭人地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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