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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unwich Horror 敦威治恐怖事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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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威治恐怖事件》完成於1928年夏季,最早刊登在1929年4月的《詭麗幻譚》雜誌上。這篇氛圍渲染得極好的故事是洛夫克拉夫特前往馬薩諸塞州中部的漫長旅行的直接產物。他先是去阿瑟爾鎮拜訪了w.保羅‧庫克,然後被h.華納‧穆恩帶去了「熊窩」(現實中存在的一處岩石聳立的瀑布),接著前往威爾布拉漢鎮拜訪了伊迪絲‧米尼特,這地方十分靠近敦威治村。不過,該故事情節的許多元素脫胎自其他人的作品,如亞瑟‧馬欽的《偉大的潘神》、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的《溫迪戈》等等。小說在讀者中受到了極大的歡迎。

1929年4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蛇發女怪,九頭蛇,還有喀邁拉——那些關於塞拉伊諾與鷹身女妖的可怕故事——迷信之人也許會在頭腦中編造出它們來,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它們只是某種文字記錄,是種象徵,而原型就在我們之間,這點從未改變。否則,為什麼但凡清醒之人都明白它們的故事是虛構的,卻偏偏都要受其影響?我們天生就會對這些造物感到恐懼,是因為覺得它們能對我們造成肉體上的傷害嗎?噢,並非如此!這種恐懼根植於更古老的土壤。它們先於身體而存在——抑或說,就算沒有身體,它們的存在也不受影響……我們在此提及的這種恐懼純粹是精神性的——它沒有實在的物件、卻很強大;即使在我們純潔無辜的嬰兒時期,它也佔據了我們的大腦——這幾點都很難解,而要解釋它們,也許能讓我們洞悉世界形成前的歷史,至少,得以一窺人類存在之前的幽暗時光。

——查爾斯·蘭姆《女巫及其他暗夜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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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在馬薩諸塞州中北部旅行,在艾爾斯伯裡高速公路上迪恩地區附近的岔道口走錯了方向,他就會來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古怪鄉鎮。這裡有一條曲折的土路,上面車轍密佈,兩旁則是荊棘纏繞的石牆,隨著地勢變高,道路也越來越窄。這裡到處可以看見森林,其中的樹木大得有些反常,而野草及荊棘生長之繁茂,在經過開發的定居點頗為罕見。但另一方面,這裡的莊稼地卻全是一副貧瘠的模樣;稀稀疏疏分佈其間的房舍風格也統一得驚人,全都顯得老舊、骯髒又破敗。在牆皮剝落的門廊前、散佈著石塊的傾斜草地上,時不時能瞥見幾個面容蒼老、神情孤僻的人在探頭探腦地看著你,不知為什麼,行人會不太願意向他們問路。這些人一聲不吭、鬼鬼祟祟,彷彿你和他們說話就會觸碰到什麼禁忌似的,最好還是遠離為妙。地勢一路抬高,道路延伸進了茂密森林上方的群山間,在這裡,那股莫名令人不安的氛圍更加強烈了。那些山峰的形狀圓得過分、對稱得過分,太不自然,令人倍感不適。那些山頂上大都圍繞著一圈圈古怪的高大石柱,有時候,你能看見那些石柱在天空中映出格外清晰的剪影。

沿路上,深得可怕的山澗與峽谷縱橫交錯,還有一些製作粗糙、看上去搖搖欲墜的木橋。當路勢再次轉為下坡,周圍成了一片片沼澤地——這地方令人本能地生厭,在夜裡,當北美夜鷹在看不見的地方鳴叫,多得反常的螢火蟲蜂擁而出,隨著牛蛙斷斷續續、古怪嘶啞的鼓譟聲起舞時,這地方甚至叫人害怕。米斯卡塔尼克河的上游河段窄細而波光粼粼,在頭戴圓冠的山峰腳下如巨蛇般詭異地蜿蜒著,又朝山間攀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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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山巒越來越近,比起圍繞著石柱的山頂,森林繁茂的山體側面變得更加引人注目。這黑暗而陡峭的山體彷彿壓頂而來,令行人不願靠近,可又沒有別的路可以繞開。穿過一座有屋頂的橋後,你會看見在河流與圓山那近乎垂直的山壁之間擠著一處小村莊,村裡的一座座房屋有著腐朽的復斜式屋頂,建築風格一看就比鄰近區域更古早,讓人驚訝。走近一看,你也不能放下心來,因為這些房屋大多已被廢棄、搖搖欲墜,而一所擁有破尖塔的教堂成了邋遢破舊的商業設施。你會害怕穿過那條陰暗的橋上通道,可又別無選擇。一旦過了橋,你就很難不聞到村莊街道那股隱約的令人不適的味道,彷彿沉積了數百年的腐朽發黴之氣。當你離開這個地方,沿著一條窄路繞過山腳、穿過鄰近的鄉野,重新回到艾爾斯伯裡公路上時,一定會感到如釋重負。以後,你可能會發現,這村莊就叫敦威治。

外鄉人總是儘量不去敦威治,而且,從過去某個恐怖的歷史時期開始,人們就把通往該地的路標統統拆掉了。按照一般的審美標準,敦威治的風景其實非常優美,然而,這裡卻沒有蜂擁而至的藝術家或避暑的遊客。兩個世紀以前,當你還能一本正經地討論女巫血統、撒但崇拜以及森林裡的精怪的時候,人們慣常以這些東西為藉口,對該地敬而遠之。在我們這個崇尚理性的時代——1928年的敦威治恐怖事件發生以後,一些人心繫該地區及全世界的福祉,把相關訊息封鎖了起來——人們則出於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原因,刻意迴避著該地。也許有這麼個原因——儘管不適用於對它一無所知的外鄉人——同大多死氣沉沉的新英格蘭窮鄉僻壤一樣,當地的居民在退化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如今已墮落得令人生厭。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自己的種族,因為墮落和亂倫,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生出了明顯的缺陷特徵。他們的平均智力低下得可憐,此外,他們的歷史充斥著公然的道德敗壞,半公然的謀殺、亂倫及各種簡直不可言說的殘暴邪惡行為。當地的舊貴族,也就是1692年從塞勒姆喬遷徙而來的兩三家名門,比起墮落的一般人,多多少少還保持著較高的水準;不過,這些家族的許多支系也已深陷平民骯髒的泥潭,他們身上與出身門第有關的也就只剩下早被他們辱沒的姓氏了。維特利和畢曉普家族的一些人倒是仍會送他們的長子去哈佛或米斯卡塔尼克求學,但這些長子中,幾乎沒人會再回到自己及先輩出生的這片腐朽的復斜式屋頂之下了。

沒有人能講清敦威治究竟發生過什麼,哪怕是對之前那場恐怖事件有所瞭解的人。不過,有古老的傳聞說,曾有一些印第安人在那裡搞過褻瀆神靈的儀式和秘密結社,從巨大圓山的陰影中召喚出了禁忌的造物,而且,他們進行縱慾狂歡式的祝禱時,地底還傳來了轟隆隆的崩裂巨響作為響應。1747年,阿拜賈·霍德利教士剛剛調到敦威治的公理會教堂時,曾以撒但及其鬼怪爪牙就潛伏在附近為題,進行了一場令人難忘的佈道,當時他如此說:

「我們必須承認,那些褻瀆神靈的地獄惡魔的存在,已是不可否認的常識:阿撒瀉勒、布澤勒爾、別西卜、彼列,現存於世的許多可信之人都曾親耳聽見他們受詛咒的聲音從地下傳來。不到兩週之前,就連我本人都察覺到,自家屋後的山裡透出了明顯的邪惡能量。那裡嘎嘎躁動、軋軋作響,還有呻吟聲、尖叫聲、嘶嘶聲,全非地上的造物可以發出的聲響。那些聲音必定來自唯有黑暗魔法才能發掘、唯有魔鬼才能開啟的洞窟。」

進行這場佈道之後不久,霍德利先生便銷聲匿跡了。但後來,那篇佈道以文章的形式於斯普林菲爾德發表,至今仍可查到。之後,年復一年都有人報告說聽見山裡發出了怪聲,這樁事至今仍是地質學者與地文學者眼中的未解之謎。

有其他傳言說,石柱圈圍繞的山頂附近會飄來惡臭的氣息,而當你站在谷底的某些特定位置時,能夠隱約聽見如疾風呼嘯般的聲響。還有些人想弄清「魔鬼舞場」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那是一片受詛咒的荒涼山腹地帶,沒有樹木、灌木,甚至寸草不生。此外,這裡有大量的北美夜鷹,一到溫暖的夜晚就鳴叫不停,令當地人聞之色變。當地人發誓說這種鳥是死神的化身,它們在等待死人的靈魂出竅,當垂死之人掙扎著苟延殘喘時,它們便配唱般發出詭異的齊聲嘶叫。若是它們抓住了逃逸而出的靈魂,便會立即拍翅而去,同時發出魔鬼獰笑般的啁鳴;但如果它們失敗了,就會漸漸地陷入一片失望的死寂。

當然了,這些傳說既老套又荒謬,因為它們是從古老的時代流傳下來的。敦威治確實古老得離奇——它比方圓三十英里內的所有社群都擁有更長的歷史。住在村子南部的人至今仍然能望見畢曉普古宅的地窖牆壁和煙囪,那房子建於1700年。另外,瀑布下面的那處廢棄的磨坊修建於1806年,已經是這地方能看見的最現代的建築物了。這村子發展不起工業,19世紀的產業革命運動在這兒只是曇花一現。最古老的要數山頂上那一圈圈雕工粗糙的巨型石柱,但人們普遍認為它們不是後來的定居者建造的,而是出自印第安人的手筆。在那些石柱圈裡,以及哨兵嶺上那塊形如桌臺的巨石四周,堆積著累累白骨,於是人們大都相信那些地方曾經是普克姆塔克部落印第安人的墳場。不過,許多人種學者認為這種說法荒誕不經,堅信這些骨骼屬於高加索人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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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2月2日,一個星期天的清晨五點,威爾伯·維特利出生在敦威治地界上一座只有部分房間住了人的大農舍中,那地方位於村外四英里的山腳下,距離其他任何村屋都有一英里遠。人們之所以記得這個日期,是因為那天正逢聖燭節——不過古怪的是,敦威治村民是以另一種名義慶祝這個日子的;此外,那天附近的群山中響起了怪聲,而且頭一天夜裡全村的狗都通宵達旦地吠個不停。鮮為人所知的是,他的母親出自維特利家族墮落的支系,是個有些畸形、毫無魅力的白化病患者,當時三十五歲,跟她那半是瘋瘋癲癲的年邁父親住在一處。她父親年輕的時候,村裡有些極為可怕的小道訊息說他沾染了巫術。據其他人所知,拉維尼婭·維特利沒有丈夫,但這一帶的風氣一貫如此,所以她也沒有拋棄這孩子。不過,關於這孩子的父親是誰,村民們便恣意發揮想象。奇怪的是,她似乎對這個膚色黝黑、長相酷似山羊的嬰兒頗感自豪——他與她那病態的蒼白皮膚與紅色眼睛形成了鮮明對比。有人曾聽見她絮絮叨叨著古怪的預言,說這孩子有不同凡響的力量,將來必成大器。

拉維尼婭會念叨這種話並不讓人意外,因為她本就是個獨來獨往的怪人,常常在暴風雨中於山間徘徊,還想閱讀她父親那些氣味難聞的大部頭古書——這些書是兩百年間在維特利家族中代代相傳下來的,如今已老化散碎、蛀滿蟲洞。她沒有上過一天學,但老維特利給她灌輸了滿腦子支離破碎的古代學問。由於老維特利有鼓搗黑魔法的惡名,人們向來畏懼這座偏僻的農舍;再加上拉維尼婭十二歲時,維特利太太因未知的原因慘烈地死於非命,令這地方愈發地不受歡迎了。由於被其他村民孤立,又受到父親各種古怪的影響,拉維尼婭喜歡沉溺在宏大的白日夢以及不同尋常的消遣中。況且,她閒暇時幾乎不用打理家務,畢竟這地方很久以前就沒有一個整潔有序的規矩樣兒了。

威爾伯出生的那天夜裡,人們聽見了一聲可怕的尖叫,那聲音甚至蓋過了群山的噪鳴與犬的吠叫,但是,沒人聽說哪個醫生或者穩婆去為他接過生。鄰居們也對他的降生毫不知情,直到一週之後,老維特利駕著雪橇穿過雪地進入村裡,語無倫次地把這事兒講給了聚在奧斯本雜貨店的那幫閒人聽。這個老頭兒變得不同往常了——他那混沌的腦子裡似乎多了些鬼鬼祟祟的秘密;他平時是旁人害怕的物件,此刻卻彷彿在害怕別的什麼——然而,他並不是那種會為了尋常家務事煩心的男人。而自始至終,他都流露著一絲自豪的情緒,正如他女兒後來那樣。關於孩子的父親,他說過一番話,事隔多年後仍有一些人記得。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要是拉維尼婭的兒子隨他爸,他就會長成你們想象不到的模樣。你們別以為他爸只可能是這附近的人。拉維尼婭讀過些書,見過一些你們大多數人只在故事裡聽過的東西。我估計,她男人是你們在艾爾斯伯裡公路這頭能找到的最棒的丈夫了。關於那些山啊,要是你們知道得有我那麼多,就不會在乎什麼教堂婚禮啦,她也不會。告訴你們吧,總有一天,你們這些人會聽見拉維尼婭的兒子在哨兵嶺上呼喚他父親的名字!」

在威爾伯後出生後一個月內就見過他的人,只有老澤卡賴亞·維特利——尚未墮落的維特利家族的一員,以及厄爾·索耶的同居「老婆」瑪米·畢曉普。瑪米之所以登門拜訪他們,純屬出於好奇,後來從她那兒放出來的種種傳聞也說明她不虛此行。但澤卡賴亞去那兒,完全是為了送去老維特利從他兒子柯蒂斯那兒買的兩頭奶牛。打那以後,人口稀少的威爾伯一家便開始不斷地買牛,直到1928年才停止。正是那一年,敦威治恐怖事件開始又結束了;不過,維特利家那搖搖欲墜的穀倉裡似乎從未出現過擠滿牲畜的情況。有一段時間,人們實在好奇,於是偷偷去數了他家到底有多少隻牛——那些牛通常在老農舍後面的陡峭山坡上吃草,看起來挺危險——結果卻發現,無論他們怎麼數,那些牛也不超過十或十二隻,且每隻蒼白虛弱、彷彿患了貧血一般。他家的牛群當中顯然蔓延著某種瘟疫。也許是因為放牧地的草不乾淨,也許是它們吃了那間骯髒穀倉裡某些致病的菌類和草料,結果就是維特利家牲畜的死亡率格外高。人們發現那些牛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傷口或潰瘍,乍看有些像切口;而在最初的幾個月裡,有那麼一兩次,個別訪客覺得在頭髮花白、沒剃鬍子的老維特利,還有他那邋邋遢遢、一頭捲髮的白化病女兒的脖子附近,他們疑似看見了相同的瘡痕。

威爾伯出世後的那個春天,拉維尼婭又繼續像往常那樣在山間遊蕩了,而且總是用不成比例的畸形胳膊抱著她那膚色黝黑的孩子。自從村裡的大多數人都見過那孩子之後,他們對老維特利一家子的興趣也就漸漸淡了。儘管那孩子似乎每天都以肉眼可見的飛快速度成長著,人們也懶得多嘴說些什麼。威爾伯的生長勢頭確實驚人,不到三個月,他的體形和肌肉力量達到了普通一歲小孩很少達到的水平。他的動作和聲音裡,也透露著一股普通嬰兒身上極其罕見的剋制與審慎,所以當他七個月大,開始能夠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邁步行走的時候,沒人真的感到意外;這時他的步伐還有些蹣跚,但一個月後就變得穩健了。

在那之後不久——萬聖節的那天——午夜時分,哨兵嶺的峰頂騰起了一團巨大的火焰,那地方正是古代墳場中央的那塊像桌臺一樣的古老岩石的所在之處。塞拉斯·畢曉普——他是尚未墮落的畢曉普家族的一員——提到,在火光出現的一個鐘頭前,自己曾看見威爾伯步伐堅定地登上了那座山,後面跟著他母親。他的話激起了紛紛議論。當時,塞拉斯正在把一隻走散的小母牛趕回牛群,卻在昏暗燈籠的照耀下瞥見那兩個人影一閃而過,令他一時間忘了手上的活計。他們幾乎悄無聲息地匆匆穿過矮樹叢,塞拉斯看得瞠目結舌,因為他覺得他倆似乎是一絲不掛的。但後來他又不確定那男孩是否裸著身子,因為他可能圍了一條流蘇帶子,還穿了一條短褲或長褲。後來的日子裡,只要威爾伯是活著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他總是穿戴整齊、釦子扣得嚴嚴實實,但凡別人導致他衣衫不整或者險些衣衫不整,似乎都能讓他大為光火、如臨大敵。在這一點上,他與他那邋遢的母親與祖父大相徑庭,實在令人印象深刻——直到1928年的恐怖事件發生後,人們才猜到了最合理的原因。

第二年的一月,村民又對他們產生了不大不小的興趣,紛紛議論說「拉維尼婭的黑皮膚耗崽子」才十一個月大就會說話了。他說話的樣子有些不同尋常,一來是因為他的口音和這一帶的人普遍不同,二來是因為他說話時完全不存在幼兒那種稚拙的口齒不清——一般哪個三四歲的小孩能說得這樣好,就是值得驕傲的事了。這男孩挺沉默寡言的,但當他開口時,話裡似乎總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敦威治居民絲毫不具備的東西。這種怪異感並不在於他說話的內容,甚至和他運用的簡單詞語無關,而是隱隱約約與他的腔調,或者與體內的發聲器官有著什麼關係。他的面部特徵也一樣,儘管他像母親與外祖父那樣下巴過短,卻過於早熟地長著高挺的鼻子,再加上那雙大而深黯、神似拉丁人的眼睛,令他看上去就像成年人,還透著一股幾近不可思議的智慧。儘管外表出類拔萃,他卻顯得特別醜:那對厚嘴唇,那毛孔粗大、泛黃的皮膚,粗糙的捲髮,還有那過分長的耳朵,都幾乎令人聯想到山羊或是別的什麼動物。沒過多久,他被當地人討厭的程度就毫無疑問地超過了他的母親和外祖父,所有關於他的猜測,都牽涉到老維特利當年沾染過的巫術,以及他是如何站在那圈石陣中央,一面尖聲呼喊著猶格·索托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一面在手裡攤開一本巨書,引起地動山搖。狗特別憎惡這男孩,每次面對它們充滿恨意的吠叫,他都不得不採取各種各樣的自衛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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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老維特利繼續不斷地買牛,儘管他家的牛群並沒有顯著地擴大規模。他還砍伐木材,修繕了自家農舍平日裡沒有使用的部分——這座尖頂房子空間寬廣,後半部分幾乎快被掩埋在岩石聳立的山體中,而在以往,一樓那三間保持得最完好的屋子就足夠他和女兒使用了。這樣一個老邁之人竟能完成如此繁重的活計,不得不說他體力驚人;而且,雖然他有時仍會瘋瘋癲癲地念唸叨叨,但手下的木工卻似乎是精心考量後做出的成果。早在威爾伯誕生之初,他就開始動手,突然就把諸多工具棚中的一間整理就緒,給它裝上牆板,還掛上了一把結實的新鎖。之後,他在修復樓上的廢棄房間時表現得更加一絲不苟。他甚至用木板封住了重修的房間的所有窗戶,這顯得太狂熱了——不過許多人說,瞎費工夫去修葺那些房間本身就是瘋了。相對好理解一點的是,他專程重修了樓下的一間房給剛出世的外孫用——有好幾位訪客都見過這間房,不過,他沒讓任何人接近樓上那些用木板遮得嚴嚴實實的房間。他在這間屋子的牆邊裝上了高大結實的書架,仔細地按照順序在上面擺滿了他所有的腐爛古書,還有平時散亂堆放在各個房間角落裡的那些書。

「這些書對我起過些作用。」他在生鏽的爐灶上做好糨糊,一邊修復一頁黑體字寫成的書頁,一邊這麼說,「但對這孩子會更有用。等他能讀了,就會需要它們,因為他以後要學的東西就全是這些啦。」

當威爾伯一歲七個月大時——當時是1914年9月——他的體形和能力簡直都叫人驚懼了。他有四歲小孩那麼高,口齒利索且流露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智慧。他能在田野與山間奔跑自如,且在他母親四處遊蕩時總是陪著她。在家時,他就埋頭苦讀外祖父書裡那些古怪的圖片和圖紙,在一個個漫長又寂靜的下午接受老維特利的教導和盤問。這時房子的修葺也快完成了,見過它的人都不免疑惑,為什麼樓上的窗戶要封上堅實的厚木板門?那扇窗戶位於房屋背側東面山牆的末端,緊挨著山體;而且,他還修了一條從地面通向這窗戶的加固過的木頭走道,沒人能想象這玩意兒究竟有何用。這項工程快完成時,人們留意到,那座威爾伯出生時曾經緊鎖、加了硬木板的無窗舊工具棚如今又被棄置了。棚屋的門只是無精打采地開著,而有一次厄爾·索耶去老維特利家賣牛時,曾經偶然走了進去,然後聞到了一股十分令人噁心的氣味——他斬釘截鐵地說,除了在山頂上的印第安人墳地一帶,自己此生再也沒聞過那樣的惡臭,這氣味絕對不是任何正常的、地球上的東西能散發出來的。不過話說回來,敦威治居民向來就不以家室整潔、氣味清新聞名。

接下來幾個月平靜地過去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所有人都發誓說,山間那些神秘的怪聲近來慢慢地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1915年的五朔節時,地面發生了震動,甚至連艾爾斯伯裡的居民都感覺到了;當年的萬聖節,地下又傳來了古怪的咆哮聲,哨兵嶺的峰頂還隨之燃起了火焰——人們說,這是巫師老維特利一家在搞鬼。威爾伯繼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著,等他四歲時,外表看起來已經和十歲的男孩無異。現在的他常常如飢似渴地獨自閱讀,話比以前少了很多。他越來越矜持寡言,而自他出生以來的頭一回,人們開始刻意地議論起他那張形似山羊的臉龐,說那張臉上漸漸顯露出了邪惡的氣質。他有時會蹦出一兩個意義不明的陌生詞彙,還用古怪的韻律吟誦,令聽者莫名地不寒而慄。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狗特別討厭他這件事。如今,出於安全起見,他穿過鄉間時不得不隨身攜帶手槍。由於開過幾次槍,他在本地的養狗人家當中更加不受歡迎了。

為數不多的幾個訪客前往老維特利家時,常常遇見拉維尼婭獨自一人待在樓下,而樓上回蕩著古怪的叫喊聲和腳步聲。她從來不肯告訴別人,她的父親和兒子在樓上做什麼,不過有一回,當一個賣魚的小販半開玩笑地試圖開啟通往樓上的緊鎖之門時,她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後來,小販告訴聚在村裡雜貨店的那些閒人,說他好像聽見了樓上有馬蹄踏地板的聲響。那幫閒人陷入了思考,聯想起那扇門及走道,聯想起迅速消失的牛。然後,他們想起了關於老維特利年輕時代的傳聞,還有相關的傳說——只要你在恰當的時間向某個異教神祗獻祭一頭小公牛,就能從地底召喚出一些詭異之物,不禁寒毛倒豎。在此之前不久,人們已經發現村裡的狗不僅是極度厭惡威爾伯本人,而是對整個老維特利家的宅子都又憎又怕起來。

1917年戰爭爆發之際,鄉紳索耶·維特利作為當地徵兵委員會的主席,發現就連在敦威治青年中湊齊夠格送去訓練營的人都很困難。政府對這種區域性體質退化的兆頭感到擔憂,於是派遣了一隊官員與醫學專家前往調查——當時讀過新英格蘭報紙的讀者也許還記得這件事。正因為那次調查見了報,才引起其他媒體的注意,讓他們追蹤起維特利一家的事蹟來。《波士頓環球報》和《阿卡姆廣告報》刊登了週末專題報道,天花亂墜地描繪了小威爾伯的早熟,老維特利的黑魔法及其滿書架的怪書,還有古老農舍被封鎖起來的二樓與整個敦威治地區的怪事、群山發出的怪聲。當時威爾伯年僅四歲,外表卻已如同十五歲的少年。他的臉頰與唇上長出了黝黑的粗糙絨毛,聲音也開始變粗變啞。

這兩家媒體的記者和攝影師都是厄爾·索耶親自帶去維特利家的,他還提醒他們留意那股奇特的惡臭——當時他們發現,惡臭似乎來自被封鎖的二樓。他說,那味道就和當初農舍修葺完畢時,他在廢棄的工具棚裡聞到的氣味如出一轍,甚至和他偶爾在山上的巨石圈附近隱約嗅到的臭氣很相似。當敦威治的村民讀到這些故事時,不禁為文章中出現的各種明顯錯誤而不屑嗤笑。他們同樣很不解的是,老維特利買牛時付的錢是極為古舊的金幣,那些寫報道的人為什麼要對此大驚小怪。老維特利一家在接待媒體人士的過程中毫不掩飾對這些人的厭惡,但他們畢竟不願招致更多的注意,所以也沒有粗暴地趕走記者或者拒絕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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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年時間,維特利家歷年的所作所為和當地村民普遍的病態習慣難以分割——當地人有古怪的風俗,堅持在五朔節和萬聖節狂歡慶祝。每年的這兩天,他們都會在哨兵嶺峰頂點燃火堆,這時山嶺便會發出越來越劇烈的咆哮。而一年四季,他們都在那所遺世獨立的農舍裡幹著詭異又不祥的勾當。每當這種時候,如有訪客上門,便會聽見被封鎖的樓上傳來聲響,可明明維特利一家人都在樓下,人們難免好奇:他們獻祭一頭牛的過程通常有多快,或者說有多慢。還有人議論說要向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投訴,但這事不了了之,畢竟敦威治村民向來不喜歡招惹外界的注意。

大約在1923年,威爾伯十歲了,而他的頭腦、聲音、體形以及長了鬍子的臉龐無一不像成年男子。這時,老舊的農舍開始了第二輪大改造。這回的修葺都是在房舍內部進行的,而根據棄置在外的木料,人們得出結論:威爾伯及其外祖父把屋內的所有隔斷都拆卸了,甚至包括頂層的地板,從而使一樓和尖頂合為了一整個巨大的開闊空間。他們同樣拆掉了龐大的中央煙囪,並在鏽跡斑斑的排煙口裡重安了一根薄錫皮做成的火爐煙囪。

次年春季,老維特利留意到,每逢夜裡,從冷春谷飛到他窗前的夜鷹越來越多了。他似乎認為這個徵兆具有重要意義,告訴奧斯本雜貨店的那些閒人說,他覺得自己時日不多了。

「它們在應和著我的呼吸鳴叫呢,」他說,「我猜,是準備好來抓我的魂魄了。他們知道我的魂兒快出竅了,可不想錯過。等我去了,夥計們,你們就會曉得它們得沒得逞。要是它們得逞了,就會唱個沒完、笑個沒完,直到天亮。要是沒得逞,它們就會安靜下來。我在等著它們呢,有時候它們為了捉個靈魂也得狠狠地打上幾架啊。」

1924年的收穫節之夜,威爾伯·維特利鞭打著家裡僅剩的一匹馬,穿過黑暗的村子,到奧斯本雜貨店裡打了通電話,邀請艾爾斯伯裡的霍頓醫生緊急出診。醫生到時,發現老維特利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無論心跳狀態還是那沉重艱難的呼吸,都說明他大限將至。他那畸形的白化病女兒和古怪的長著鬍子的孫子就站在床邊,同時,頭上那深邃空洞的二樓傳來了令人不安的聲響——那是一陣節奏分明的湧動與拍打聲,宛如波濤在沖刷平坦的沙灘。不過,最讓醫生心神不寧的,還是外面那一陣陣鳥叫:那裡似乎聚集起了龐大無比的一群夜鷹,它們不依不饒、反反覆覆地嘶鳴著,詭譎地呼應著將死之人微弱的呼吸。霍頓醫生接到緊急電話後,極為不情願地出了診,到這裡後,他覺得這整個片區都太不自然、太離奇了。

快到一點時,老維特利醒了過來,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息,一邊對他的外孫擠出了幾句話。

「要更多的空間,威爾,趕緊準備更多的空間。你在長大——而它長得更快。它很快就能服侍你了,孩子。用完整版第751頁上的那段長咒,開啟通往猶格·索托斯的門,然後一把火燒了那監牢。地球上的火現在已經燒不壞它了。」

他顯然已經瘋得不輕了。他稍稍屏息,這時外頭的夜鷹群隨著他放緩的呼吸齊齊改變了鳴叫的節奏,遠處的山間也似乎傳來了躁動的怪聲,而他又補充了一兩句話。

「要按時給它餵食,威利,注意量要給夠。但別讓它長得太快,連這地方都容不下了。要是你還沒開啟通往猶格·索托斯的門,它就撐破了這地方,或是跑了出去,這事兒就完了,白忙活了。只有從天外來的那幾位才能讓它繁殖、發揮用處……只有它們,舊日支配者,當它們想回來的時候……」

但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再次喘起了粗氣,外面的夜鷹則學著他的節奏鳴聲一變,嚇得拉維尼婭尖叫起來。他就這樣喘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嘶啞地抽出了最後一口氣。外頭鳥群的騷亂在不知不覺中褪成一片死寂,而霍頓醫生撫下死者縮攏的眼瞼,遮住了他呆滯無神的灰色眼睛。拉維尼婭抽泣起來,威爾伯卻只是咯咯笑出聲,與此同時,群山深處也迴響著隱約的鼓譟聲。

「它們沒抓到他。」他用低沉的嗓音喃喃道。

這時,威爾伯在他專注的領域內已經堪稱真正博學多聞的學者了,而且,由於經常與遙遠外地各種藏有珍稀古老禁書的圖書館有書信聯絡,在圖書館員之中他也相當有名了。當地發生了幾起兒童失蹤案,他顯然又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敦威治的居民對他的厭惡與恐懼與日俱增;但是,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他手上那些年代久遠的金子,人們對他的質疑聲都沉默了下來。說到金子,他外祖父在世期間就一直定期用金子購買越來越多的牛,他現在仍是如此。如今他外表已經非常成熟了,身高甚至達到了正常成人的極限,而且看似還有超越這個極限的趨勢。1925年的某天,米斯卡塔尼克大學一名與他有過書信往來的學者登門拜訪了他,離開時臉色蒼白、不知所措,而那時,他已經足足有六又四分之三英尺高了。

這些年裡,威爾伯越來越看不起他那有點畸形的白化病母親,最終不許她在五朔節及萬聖節跟他一起進山了。而1929年,這個可憐的女人向瑪米·畢曉普訴苦,說她害怕他。

「我知道他的很多事,但都不能告訴你,瑪米。」她說,「但現在,有很多事情連我都不知道了。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麼,或者準備幹什麼。」

那年的萬聖節,群山的躁動聲比往年都更加響亮,哨兵嶺上也一如既往地燃起了火光。可人們的注意力更多是被一大群夜鷹吸引了,今年它們異常地遲遲沒有南遷,且似乎都聚集在了維特利家黑燈瞎火的農舍附近,並且有節奏地尖叫著。午夜過後,它們高亢的鳴叫猛然變成了一種極度嘈雜的狂笑聲,響徹整個鄉間,直到黎明時分才安靜下去。之後它們便散去,匆匆飛往南方了,而它們本該在一個月前就南遷的。直到後來,人們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村裡似乎沒有任何人死掉,不過那天以後,就沒人再瞧見過可憐的拉維尼婭,那個身體畸形的白化病人。

1927年夏季,威爾伯修繕了農場裡的兩座棚屋,並開始把他的書本和財物搬過去。沒過多久,厄爾·索耶便告訴奧斯本雜貨店的那些閒人說,維特利家的農舍又開始新一輪的改造加工了。威爾伯正在封鎖一樓的門窗,而且似乎要把這一層的內牆都拆掉,正如他外祖父在四年前拆除了二樓的所有隔斷一樣。他住進了其中一座棚屋,而索耶覺得他看似異常地焦慮不安、心驚膽戰。人們普遍認為,他多少知道他母親是怎麼失蹤的,如今也沒幾個人會踏近他家附近了。他的身高已經超過了七英尺,且並沒有停止增長的跡象。

v

接下來的冬天,發生了一件大怪事:有生以來頭一回,威爾伯出了敦威治村。他雖與哈佛大學的懷德納圖書館、巴黎的法國國家圖書館、大英博物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以及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圖書館通了書信,卻沒能借到他極其渴望的那本書,於是,他最後親自出發,就這麼衣衫襤褸、鬍子拉碴的,操著粗野的口音,前往離他最近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去檢視那本書。那時他身高已近八英尺,膚色黝黑、面如山羊,彷彿是一隻石像鬼。他拎著從奧斯本雜貨店新買來的廉價行李箱,於某一天出現在了阿卡姆,希望查閱一本由大學圖書館加鎖保護起來的可怖書卷——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著、奧洛斯·沃爾密烏斯翻譯,於17世紀在西班牙出版的《死靈之書》的拉丁語版本。他以前從未參觀過城市,可除了徑直走進大學校園外,他全然沒有別的打算。進校門時,看門犬對他流露出了異常強烈的憤怒與敵意,對他狂吠不已,齜著白牙、狂躁地衝向他,卻被扯緊的鎖鏈束縛住,但他只是不以為意地走了過去。

威爾伯手頭有一本外祖父傳下來的迪博士譯著的英文版《死靈之書》,它價值連城,可惜殘缺不全。當他一接觸到拉丁文版,便開始對照兩個版本,好找出他那殘本缺失的第751頁上的某個段落。這一點他沒法客客氣氣地隱瞞圖書館長——正是那位曾去農場拜訪他的飽學之士,亨利·阿米蒂奇(米斯卡塔尼克大學文學碩士,普林斯頓大學博士,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文學博士),現在,他禮貌地問了他一些刺探性的問題。威爾伯只得承認,他在尋找某種包含了「猶格·索托斯」這個可怕名字的公式或咒語,卻發現兩本書之間有矛盾、重複以及意義曖昧不明之處,令他摸不著頭腦,判斷起來十分困難。當他終於選定一段話,將其抄下時,阿米蒂奇博士不禁越過他的肩頭,看向那翻開的書頁:他左手邊的書上,有一段內容極其危險,簡直能令人喪失平靜、精神錯亂的拉丁文。

「不可思議,」阿米蒂奇在腦海中翻譯了那段話,「人類並非地球最古老的主人,亦非最後的主人,亦非唯一行走於地上的生命與物質形式。舊日支配者昔在此,今在此,未來亦將永在此。它們並非位於我們所知的空間,而處於空間之間。在我們視而不見之處,它們行走無聲,行走於原初之態、行走於異元之間。猶格·索托斯知曉何為門。猶格·索托斯即為門。猶格·索托斯既為鑰匙,又為守門者。過去,現在,未來,皆與猶格·索托斯合而為一。它知曉舊日支配者曾從何處破壁而來,亦知曉它們將再度從何處破壁而來;它知曉它們曾於何處踏足地上,亦知曉它們仍踏足於地上何處,以及為何無人能目睹它們行走之姿。人類偶爾能嗅得氣息,從而知曉它們在近處,卻無法見識其身形。唯有它們在人類中留下的子嗣身上,能窺見其形貌特徵。然而其人類子孫種類繁多,有的形似人類的幻象,有的從形象到質地與它們毫無相似之處。在咒語被唸誦、按時舉行呼嚎儀式的偏僻骯髒之處,它們無形無跡地穿行著。風中是它們喋喋的語聲,大地呢喃著它們的意志。它們壓垮森林,碾碎城市,森林與城市卻看不見摧毀它們的手。冰冷荒漠中的卡達斯識得它們,而人類何曾識得卡達斯?南方冰漠與海洋中的沉沒島嶼中有石頭,上面雕刻著它們的印記,可有誰見過深海中的禁忌之城,或是被海草與藤壺纏繞的封印之塔?偉大的克蘇魯是它們的表親,卻也僅曾隱約窺見它們。嗚呼!莎布·尼古拉絲!聞見汙穢臭氣,你便知它們來了。它們的手掌已扼住你的咽喉,你卻毫無覺察。它們的居所就在你戒備森嚴的家門之內。猶格·索托斯是開門的鑰匙,是諸多空間交匯之處。人類如今支配的所在,是它們曾經支配的所在,而它們即將支配人類如今支配的所在了。夏去冬來,冬去夏來。它們耐心地強勢以待,終有一日將統治此間。」

阿米蒂奇博士讀著這段話,聯想起了他聽過的關於敦威治及該地有可怖幽靈的傳聞,還有威爾伯·維特利身上那股陰暗、恐怖的氣質——這來自他那可疑的出生及弒母傳聞——然後感到一陣刺骨的恐懼撲面而來,猶如湧自墓穴裡的黏稠冷風。眼前這個彎腰伏案、形如山羊的巨人彷彿是另一個星球或次元的產物:他看上去只有一部分屬於人類,而和他有親緣關係的,是某些潛伏在黑暗深淵中、如巨大的幻靈般無邊蔓延的東西,其存在超越了力量與物質、時間與空間。這時,威爾伯抬起了頭,開始用古怪而洪亮的腔調講起話來,彷彿他的發聲器官不同於人類。

「阿米蒂奇先生,」他說,「我想我得把這本書帶回家。裡面有些東西,我得在特定環境下才能弄懂,在這兒卻不行。如果要用那些繁瑣規矩來阻止我,那就是天殺的罪過了。讓我把書帶走吧,先生,我發誓別人不會發現的。我不必說您也知道,我會好好保管它的。這本迪博士版本會破成這樣,並非我的錯……」

他在圖書館長的面龐上看見了堅定的反對,於是止住話頭,自己那張山羊似的臉也流露出了一絲狡猾。阿米蒂奇本已打算任由他影印所需要的部分書頁,但突然間想到了這可能導致的後果,不禁又在心裡叩問了自己一遍。要把通往這樣一個褻瀆神靈的外層空間的鑰匙交給這樣一個傢伙,責任實在太過重大。維特利看出了他心有疑慮,於是故作輕鬆地回道:「好吧,既然你不肯就算了。也許哈佛不會像你這麼小題大做。」他不再多話,起身便走出了大樓,彎腰穿過了每一扇門。

阿米蒂奇聽見那隻體型龐大的看門犬狂暴地吠了起來,然後透過窗戶,注視著維特利像只慢跑的大猩猩一樣穿過他視野中的一小片校園。他想起了自己曾聽過的一些瘋狂的傳聞,又憶起了《廣告報》曾刊登過的那些週末專題故事:那些東西,還有他造訪敦威治時從那兒的鄉巴佬村民口中偶然得來的傳聞。不屬於地球的無形之物——或者,至少它們不屬於三維空間的地球——散發著惡臭,氣勢洶洶地遊蕩於新英格蘭的幽谷中,並在山巔令人憎惡地徘徊不去。長久以來,他都感覺傳聞所言非虛。而現在,他似乎能察覺到那入侵而來的可怖之物的某個部分就在他的附近,而自己彷彿瞥見了一個曾經沉寂的遠古噩夢捲土重來,可怖的黑暗即將支配一切。他毛骨悚然地哆嗦了一下,將《死靈之書》重新鎖好,可房間內仍有一股來歷不明的不祥惡臭。「聞見汙穢臭氣,你便知它們來了。」他念叨著書裡的話。沒錯——這股氣味就和不到三年前他在維特利家農舍曾嗅見的氣味一樣,當時令他幾欲作嘔。再回想起威爾伯,他那山羊似的臉、渾身不祥的氣息,阿米蒂奇不禁嘲笑起敦威治村裡那些關於他父親的傳言來。

「亂倫?」阿米蒂奇自顧自地喃喃出聲,「上帝啊,那幫蠢貨!即便把亞瑟·馬欽的《偉大的潘神》給他們看,他們也只會覺得那僅僅是樁敦威治常見的傷風敗俗之事!可又是什麼——那個在這三維空間地球之上或者之外,卻能對這裡施加影響的受詛咒的無形之物——威爾伯·維特利的生父,又是什麼?他在聖燭節出生,剛好是1912年五朔節的九個月後,那時人們紛紛議論地下湧出了怪聲,就連阿卡姆都能聽見——五朔節之夜,在山頂上行走的到底是何物?十字架節那天究竟出現了什麼可怖之物,將它自身捆綁在了一個半人半怪物的血肉之軀上?」

接下來的數週裡,阿米蒂奇博士開始四處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關於威爾伯及敦威治的無形幽怪的資訊。他和艾爾斯伯裡的霍頓醫生取得了聯絡,後者曾在老維特利彌留之際上門看病。醫生複述了老維特利臨死前說的幾句遺言,令阿米蒂奇陷入了深思。他又去了敦威治一趟,卻沒獲得任何新鮮的訊息。不過,他仔細研究了一番《死靈之書》,特別是威爾伯迫不及待要找到的那一部分,似乎從中發現了一些可怕的新線索,直指向冥冥中威脅著這個星球的陌生邪惡勢力,以及它的本質、手段還有慾望。他和波士頓的好幾位研究古老傳說的學生聊過,又寫信諮詢其他地方的學者,結果陷入了越來越深的迷惘,而這種迷惘漸漸地變為警覺,又緩緩地轉化成了極為強烈的精神恐懼。夏日將至,他隱約感到,針對潛藏在米斯卡塔尼克山谷上方的可怕之物,以及世人稱為「威爾伯·維特利」的這個駭人的存在,他必須得做點兒什麼了。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本身發生在1928年的收穫節與秋分日之間,而阿米蒂奇博士正是它可怕開端的見證者之一。另外,他也聽說維特利古里古怪的劍橋之行,以及他拼了命地想從懷德納圖書館借走《死靈之書》。不過他的努力都以徒勞告終,因為阿米蒂奇已經用最強烈的語氣向所有負責保管那本可怕古籍的圖書館員發出了警告。威爾伯在劍橋時神經質得嚇人:他焦慮地渴望著那本古籍,可又同樣焦慮地渴望回到家中,彷彿害怕離家太久會造成某種後果似的。

八月上旬,事件發展出了意料之中的後果:8月3日凌晨,阿米蒂奇突然被大學校園裡那條狂野的看門犬暴躁兇猛的吠聲給吵醒了。它時而發出低沉、可怖的咆哮,時而發瘋似的嗥叫,音量一波高過一波,但中間不時會出現長長的停頓,令人恐懼。接下來,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喉嚨裡傳出了一聲尖嚎——這嚎聲幾乎驚醒了阿卡姆半數的睡夢中人,恐怕還會成為他們一生的噩夢——這樣的叫聲,絕不可能發自地球上的生物,甚至不可能發自地球上的任何東西。

阿米蒂奇趕緊胡亂套上衣服,匆匆穿過通向學校大樓的街道和草坪,沿路看見還有一些人趕在了他的前頭,並聽見圖書館方向依然迴盪著防盜警報的尖嘯。一扇窗戶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彷彿月光下張開的血盆大口。不管不速之客是誰,它的確已經成功闖了進去:因為犬吠聲和尖叫聲越來越弱,混成一股低嘯和呻吟,而此刻毫無疑問正是從屋裡傳出來的。一種直覺警告阿米蒂奇:目前發生的場面,不宜讓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看見,於是,當開啟前廳的門鎖時,他以管理者的身份揮手示意圍觀的人群向後退去。在這些人當中,他瞧見了沃倫·賴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之前,他曾將自己的推測和擔憂告訴過這兩人,於是他招手讓這他們陪同他進了門。屋裡的聲音已經基本平靜下來了,只剩下看門狗那警覺、低沉的嗚嗚聲,可阿米蒂奇此時注意到,灌木叢裡的夜鷹突然開始齊聲高鳴,且鳴叫的節奏有規律得可怕,彷彿是在模仿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呼吸聲。

大樓裡充斥著臭氣,一股阿米蒂奇教授太過熟悉的臭氣。三人快步穿過大廳,衝向一間小型家譜類圖書閱覽室,那股低沉的呻吟聲的源頭。有那麼一秒鐘,誰也不敢開啟燈,然後,阿米蒂奇鼓足勇氣,猛地按下了開關。三人中的一人——不知是哪位——在看見眼前這堆亂七八糟的桌子和翻倒的椅子中間,四仰八叉地倒著的那團東西時,驚聲尖叫起來。賴斯教授則表示,當時他有一瞬間完全失去意識,只不過沒有跌倒在地罷了。

那團東西幾乎有九英尺高,側臥著蜷縮在一汪黃綠色的惡臭黏稠膿液中。狗撕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還扯下了一部分皮膚。它還沒有死,只是無聲地抽搐著,胸脯痙攣似的重重起伏著,節奏與外頭那些蠢蠢欲動的夜鷹瘋狂的尖叫聲整齊劃一。皮鞋和衣物的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而屋裡靠近窗戶的地方有個空空的帆布袋子,顯然是被扔在那兒的。中央的桌旁落了一把左輪手槍,彈夾空空卻沒被卸下,這後來也解釋了為什麼它的主人沒有開火。不過在眼下,那團東西本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令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要說人類的筆墨無法描述眼前的場面,這說法恐怕有些陳腐老套又不夠貼切,但我們可以換個更合適的方式形容:凡是對外貌和輪廓的概念囿於地球及三維空間的普通生命形式的人,都無法生動地想象出那東西的模樣。毫無疑問,它部分是人類,有著非常像人的雙手和腦袋,以及那張山羊似的、沒有下巴的臉,一看就是維特利。可它的軀幹和下肢令人難以置信地古怪畸形,若不是套著肥大的衣物,它行走在外時必然早就被人攔下來消滅了。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有一半像人類,除了胸口——此刻,看門犬仍然警覺地把尖利的爪子搭在那裡——該處的膚質如同那種長有裂紋的鱷魚皮革。它的背部是駁雜的黃色與黑色,令人隱約聯想到某種覆滿鱗片的蛇皮。然而,腰部以下才是最糟糕的部分:因為從這裡開始,一切類人的特徵都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怪誕。此處皮膚上濃密地覆著一層粗糙的黑毛,且腹部以下長著約二十條長長的灰綠色觸鬚,末端還伸著紅色的吸嘴,此刻疲軟地耷拉著。這些觸鬚以古怪的方式排列著,彷彿遵照了某種對稱關係,但這種關係出自地球乃至太陽系都不知曉的宇宙幾何學。它的髖部兩側各有一圈粉紅色纖毛圍成的橢圓,彷彿是一對形態原始的眼睛;它沒有尾巴,卻長了一根象鼻或是觸手似的東西,上面長有一圈圈紫色的環形紋路,而種種跡象顯示,這是一隻未發育完全的口器或咽喉。它的下肢,除了長著黑毛以外,和史前的巨大蜥蜴頗為相似,足底既非蹄、亦非爪,而是長著稜紋的肉趾。隨著這東西呼吸的節奏,它的尾巴與觸鬚也規律地變幻著顏色,似乎對它那非人的一部分血統而言,這是一種正常的體液迴圈現象。觸鬚上的綠色明顯地越來越深;同時尾巴上的紫環之間,原本的黃色正漸漸變成病態的灰白。這東西沒有真正的血跡,只是湧出黏稠而惡臭的黃綠色膿液,在地板上流淌出了一道痕跡,而它本身正古怪地褪著色。

三人趕到場後,這垂死的東西似乎被驚醒了,它沒抬起腦袋或轉過頭,嘴裡卻喃喃念著什麼。阿米蒂奇博士雖未對它的話做任何書面記錄,但信誓旦旦地斷言它說的不是英語。最初的幾個音節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種語言,但它說到最後,斷斷續續地蹦出了幾個詞,顯然出自《死靈之書》,也就是它一直求而不得的那本褻神之作。它的話音越來越低弱、消失無聲,與此同時,外頭夜鷹有節奏的尖鳴卻越來越高昂,透著一股邪惡的期待和雀躍。

它的喘息終止了,看門犬則仰起頭,發出一聲悠長而悲愴的嚎叫。癱倒在地的這團東西那山羊般的黃臉起了些變化,大大的黑色眼睛凹陷了下去,令人毛骨悚然。窗外,夜鷹刺耳的鳴聲戛然而止,而圍觀人群喁喁議論的話音之上,又傳來了鳥群受驚乍起的呼嘯聲與拍翅聲。月影之上,這群長了羽毛的觀望者如黑雲般飛騰著掠過,狂熱地追趕它們守候多時的獵物去了。

突然之間,看門犬猛地立起來,發出叫人心驚膽戰的一吠,然後焦急地從它之前進來的那扇窗戶一躍而出。外面的人群中起了一陣喧譁,而阿米蒂奇博士衝著他們喊道,在警察或驗屍官到達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入內。他慶幸的是那扇窗戶太高,人們無法窺見裡頭的情況,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所有的深色窗簾。這時,兩名警察到達了現場。摩根博士在前廳接待了他們,出於替他們著想的緣故,他勸他們在法醫來到、蓋上屍體之前,暫時別進那間充斥著臭氣的閱覽室。

與此同時,地板上發生了可怖的變化。那屍體在阿米蒂奇博士與賴斯教授的眼前收縮、瓦解了,那場面和速度簡直難以言述。不過,這麼說應該沒錯:威爾伯·維特利的身體除了臉與手之外,一定幾乎沒有什麼屬於人類的成分。等驗屍官到達時,被玷汙的地板上只剩下一團黏糊糊的發白的物體,而那股可怕的惡臭也幾乎消失了。維特利顯然沒有顱骨,也沒有其他骨骼——至少,沒有任何真正的、穩定成形的骨架。這一點,他應該是像他那不為人知的父親。

vii

然而,這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官員們迷惑不解,走完了關於事件的一道道程式,適當地對媒體和公眾隱瞞了一些異常的細節,並派人前往敦威治和艾爾斯伯裡調查威爾伯·維特利的財產,並通知他可能存在的繼承人。他們發現敦威治鄉間陷入了相當大的騷亂,一是因為那些圓形石陣圍繞的群山地底的躁動越來越厲害了,二是因為維特利那木板封鎖的農舍裡,散發出了愈加嚴重的罕見臭氣,傳來了越來越大的湧動聲與拍打聲。維特利出門期間,是厄爾·索耶在替他照管馬和牛,可憐後者如今患上了嚴重的恐懼症。官員們找了足夠的理由,沒有進入那間惡臭的封閉宅第,只去死者生前起居的地方——即最近才修葺過的那幾間棚屋——進行調查,且僅僅去了一次。他們向艾爾斯伯裡的法院提交了一份沉悶冗長的報告,而關於死者繼承權的歸屬問題還在漫長的爭議解決過程中,畢竟在米斯卡塔尼克河谷上游,姓維特利的人——墮落的,還有沒墮落的——多得數不勝數。

在被維特利用作桌子的老舊櫥櫃上,官員們發現了一件令人十分困惑的東西:一篇用古怪文字寫成的冗長手稿,記在一本大塊頭賬簿上頭,根據中間的間隔、墨水及筆跡的變化,官員們判斷它為某種日誌。經過一週的爭論之後,這本手稿和死者的其他古怪藏書被一起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學,供學者研究及儘可能地翻譯。然而,就連最優秀的語言學家也很快意識到,這些文字的意義是難解的謎團。然而,威爾伯和老維特利常常拿來付賬的古老金子,卻沒人發現它們一絲一毫的蹤跡。

9月9日的夜晚,恐怖事件終於爆發了。傍晚時分,山間便響徹了那種怪聲,夜幕降臨後,狗瘋狂地吠叫起來。10日,早起的人們發現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異樣的臭氣。七點左右,喬治·科裡家的年輕僱工盧瑟·布朗清晨趕牛前往十畝草場,走到冷春谷一帶時,卻發瘋似的衝了回來。他跌跌撞撞走進廚房的時候,幾乎已經嚇得身體痙攣;外面院子裡的那些牛也沒好到哪裡去,又是用蹄子撓地,又是慘兮兮地哞哞叫喚——它們是跟著這男孩一路跑回來的,同他一樣嚇得魂不守舍。盧瑟氣喘吁吁、結結巴巴地試圖把事情的原委講給科裡太太聽。

「科裡太太,往山谷上頭去的那條路上有怪東西!那玩意兒難聞極了,而且路邊的灌木和矮樹都被壓倒了,就好像有座房子從路上碾過去了一樣。這還不是最恐怖的。路上還有腳印,科裡太太,很大很大的腳印,有桶底那麼大,全都深深陷在地裡,就像是被大象踩過似的,但踩出這腳印的東西看起來絕不止四條腿!我逃跑之前,看清了一兩個腳印,每個上頭都有從一點發散出去的線條,就像很大的蒲扇——有任何蒲扇的兩三倍大——被重重按在了地上。還有,那股氣味太糟糕了,就和巫師維特利家附近的差不多……」

說到這裡,他猶豫著停下了,戰慄不已,彷彿剛才將他嚇得逃回家的東西仍讓他記憶猶新。科裡太太無法從他口中問出更多的東西,於是開始打電話給左鄰右舍,就這樣,在恐怖事件進入主題前,它的序曲奏響了。當她打給薩莉·索耶時,角色卻從報信人變成了傾聽者——薩莉·索耶是塞斯·畢曉普家的管家,而後者的宅子離惠特利農舍最近。事情是這樣的:薩莉·索耶的兒子瓊西昨夜沒睡好,第二天早早去了維特利家後頭爬山,而當他看到那宅子,又看見畢曉普先生當天通宵放牧在附近草地上的牛群后,頓時嚇得拔腿衝回了家。

「是啊科裡太太,」薩莉那顫抖的嗓音透過電話線傳來,「瓊西剛剛跑回來,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他說老維特利家被炸飛了,木料散落得到處都是,就好像屋裡放過炸藥似的。只有底樓沒被炸光,但到處都蓋了一層焦油似的東西,難聞極了,而且還順著被炸斷的檁條邊緣往地上滴。院子的地上還出現了一種可怕的印子,比野豬的腦袋還大,上面也蓋著黏糊糊的東西,就和被炸飛的屋子上頭的玩意兒一樣。瓊西說這印子一路延伸到了草場上去,在草上碾出了一道很寬大的痕跡,還有個大谷倉也被壓垮了。那印子路過的地方,連石頭牆都全倒下了。」

「他還說啊,科裡太太,說他儘管嚇壞了,但還是想著要替塞斯照管牛。然後他在山谷上頭、靠近魔鬼舞場的那片草地上找到了那些牛,但它們的樣子可怕極了。有一半的牛不見了,剩下的近一半血都快被吸乾了,身上還有瘡口,就像拉維尼婭生下那黑崽子以後,惠特利家的牛身上一直都有的那種瘡口。塞斯剛剛出去瞧他的牛了,但我敢打包票,他絕對沒膽量靠近巫師維特利家的房子!那一大條碾痕出了草場後通往哪兒,瓊西沒來得及細看,但他說,他覺得那東西是朝山谷裡通向村子的那條路上去了。」

「我跟你說吧,科裡太太,有些不該出來的東西出來了。而且我就覺得威爾伯·維特利那個黑小子就是搞出它的禍根。那傢伙已經得了應得的報應。而我一直都告訴所有人,他根本不是人類。我覺得,他和老維特利一定是在那木板釘死的房子裡頭養了什麼東西,而且那東西甚至比他更不像人類。敦威治向來都有人看不見的東西在到處走動——活著的東西,既不是人,人眼也最好看不見!」

「昨晚,地下又出了怪聲,而且瓊西聽見冷春谷的夜鷹吵吵嚷嚷地鬧到了天亮,所以一點兒沒睡著。然後,他彷彿聽見巫師維特利家附近也隱約傳來了一些動靜:類似撕開或者拉扯木頭的聲響,就好像遠處有個大木板箱子被扯開了。就這麼被鬧騰著,他直到天亮都沒睡著。但他必須去維特利家附近,瞧瞧是怎麼回事。告訴你吧,這下他瞧夠了,科裡太太!這事兒很糟糕,我覺得全村的男人該集合起來做點兒什麼。我知道這附近有可怕的東西在晃盪,還覺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不過,只有上帝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你家盧瑟有沒有注意到,那一大條碾出來的痕跡通向哪兒去了?沒有?好吧,科裡太太,如果那些印子是在山谷這一頭的路上,而且現在都還沒到你家,我估計它們是朝山谷裡頭去了。一定會的。我一直都說,冷春谷不是什麼乾淨正經的地方。不管夜鷹還是螢火蟲,它們表現得都不像上帝的造物。而且人們說,如果你站在谷里合適的位置上,‘岩石瀑布’和‘熊窩’之間,就能聽見奇怪的東西呼嘯還有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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