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村裡整整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集結起來,巡視起了剛剛變成廢墟的維特利農舍和冷春谷之間的路段與草場。他們心驚膽戰地檢視了那些巨大的恐怖腳印,慘遭殘害的畢曉普家的牛群,古怪而臭氣熏天的農舍廢墟,還有草場和路邊被碾壓過的植被。不論被釋放到這個世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毫無疑問,它已經去了那巨大而陰森的山谷的底下:因為那裡路旁的所有樹木都被碾彎,而陡峭懸崖邊緣的灌木上也被壓出了一道巨痕,彷彿有一座房子遭遇了雪崩,從幾近垂直的峭壁上的茂密草木中滑了下去。崖底一片寂靜,只飄來一股隱隱約約、難以分辨來歷的臭氣。所以,也難怪這些男人都只願待在崖邊爭論這是怎麼一回事,而不願下到崖底、去那未知的巨石陣怪物的巢穴裡挑戰它了。他們帶上的三隻狗起初叫得十分張狂,可靠近山谷時,卻彷彿膽怯起來,不肯再前進。有些人打了電話給《艾爾斯伯裡抄本》,可該報紙的編輯對敦威治的荒唐傳說已經見怪不怪,只不過就此事撰寫了一篇幽默文章,沒過多久,美聯社還轉載了這篇報道。
當晚所有人都回了家,而各家各戶都儘可能地把房門與穀倉嚴防死守起來。不必說,誰家都沒把牛放養在外面的草地上了。凌晨兩點左右,埃爾默·弗賴伊一家被狂亂的狗叫聲與一股臭得駭人的氣味驚醒了。他家就位於冷春谷的東沿,而全家人一致覺得,他們能聽見一陣模模糊糊的颯颯湧動聲從外面的某處傳來。弗賴伊太太提議打電話給鄰居們報信,埃爾默正準備照做,卻被一陣木頭迸裂的聲響打斷了思路。那聲響顯然是從穀倉傳來的,而緊接著,那裡又響起了牛群淒厲的尖叫聲和踩踏聲。屋裡的狗淌著口水,緊緊蹲靠在早已嚇呆的一家人腳下。埃爾默在習慣的強迫下點亮了一隻燈籠,但他很清楚,如果此時出門去那黑暗的農場,只有死路一條。女人和孩子們低聲嗚咽著,一種殘存的莫名的自保本能告訴他們:如果大哭出聲,他們就性命不保了。最後,牛群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弱,變成一股可憐的呻吟。接下來,又傳來了一陣響亮的聲音——喀嚓喀嚓的折斷聲,砰砰的碰撞聲,以及噼裡啪啦的聲響。弗賴伊一家人在客廳裡抱成一團,一動不敢動,直到最後的回聲也消失在了遠方的冷春谷底。然後,在馬廄裡傳來的陰森呻吟聲和深夜谷中夜鷹猙獰的尖叫聲裡,塞利娜·弗賴伊踉踉蹌蹌地走到電話跟前,竭力把最新的可怕進展廣而告之,這也意味著恐怖事件進入了第二階段。
第二天,整個村子都陷入了恐慌。人們戰戰兢兢地聚集到一起,沉默著來回巡視了那可怕之物曾經出現過的地方。從山谷到弗賴伊家的農場間新增了兩條巨大的碾痕,光禿禿的地表上到處都是可怕的印子,而那座紅色老舊穀倉的一側則已完全塌陷。倉內的牛隻剩下四分之一是能數出來的。其中一部分已被扯成了稀奇古怪的碎片,且存活下的牛都只能射殺掉了。厄爾·索耶提議去艾爾斯伯裡或者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固執地認為這麼做也是徒勞。老澤布倫·維特利提了個陰暗瘋狂的建議,說他們應該在山頂上舉行某些儀式。這人來自一戶徘徊在正經與墮落之間的維特利家分支,這家人很注重傳統,而他所記得的在巨石陣中頌咒的儀式,跟威爾伯及其祖父的那些巫術並沒有關係。
在這座深受衝擊的村子裡,人們太過消極被動,根本無法有效自保,而黑暗降臨了。有那麼幾回,關係較親近的幾家人選擇聚在同一個屋簷下度過陰沉的黑夜;但大多數時候,人們只是日復一日地在夜間嚴守門戶,徒勞地持著上了膛的火槍,再把乾草叉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而已。不過,除了山間依然傳來怪聲之外,什麼也沒發生;而每當白晝來臨,許多人都盼望那新來的可怖之物就這麼迅速消失了,正如它來得如此突然一樣。還有些膽大之人,甚至提議主動出擊、去山谷底下一探究竟,不過大部分人都不肯行動,他們也沒敢身先士卒地做個表率。
夜幕再度降臨,各家各戶再次把門窗堵得嚴嚴實實,不過,已經沒那麼多人害怕得要擁作一團了。第二天早晨,弗賴伊和塞斯·畢曉普兩家人都說昨夜他們養的狗躁動不安,且遠處還傳來了隱約的聲音與臭氣。清晨,人們出門去探查,然後恐懼地發現,哨兵嶺周圍的一圈路上出現了新的巨型碾痕。和之前的情況一樣,道路兩側的植被也被壓壞了,這意味著那怪物的體型龐大得驚人;此外,從碾痕能分辨出,那巨大如山的怪物朝兩個方向移動過,彷彿它來自冷春谷,又幾乎沿著原路折返了。在哨兵嶺的山腳下,人們看見陡壁上的灌木叢中被劈開了一道寬達三十英尺的碾痕,直通向山頂;當人們發現,哪怕最接近直角的極陡峭的位置,都沒能躲開這道不可阻擋的碾痕時,不禁紛紛倒抽涼氣。不論那怪物是什麼,它竟然能爬上幾乎與地面呈90度的岩石峭壁。前往探查的人們通過更安全的路線登上了山頂,這時他們看見,碾痕在這兒走到了頭——或者不如說,是從這裡調頭返回了。
正是在這裡,每逢五朔節前夜和萬聖節,老維特利一家會在這塊形似桌臺的石頭上點燃地獄魔焰般的篝火,舉行他們那可怕的儀式。而現在,以這塊石頭為中心,那巨大如山嶽的怪物划著大圈橫衝直撞,它留下的壓痕上覆蓋著黏稠惡臭的殘留物,和殘留在維特利農舍廢墟里的那種黏著的焦油如出一轍,而怪物正是從那地方逃脫的。人們面面相覷,議論紛紛。然後,他們朝崖底看去。顯然,那怪物幾乎是沿著上來時的路線下去了。猜測也徒勞無益,事情至此,理智、邏輯以及正常的動機思路都不適用了。只有老澤布倫可能對眼下的情況做出些可靠的分析,或是提出還算合理的解釋,不過,他並沒有和這些人一同前來。
星期三的晚上像以往一樣開始,但結束的方式就遠遠沒那麼樂觀了。那晚,山谷裡的夜鷹嘶吼得異常不依不饒,以至於很多人都無法入睡,而凌晨三點左右,所有的共線電話都顫抖著鳴叫起來。接起電話的人都聽見另一頭傳來了夾雜著恐懼與瘋狂的尖叫聲:「救命!噢,上帝!……」一些人彷彿聽見驚叫聲退去後,另一頭緊接著響起了碰撞聲。然後,便是一片死寂。沒有人敢採取任何行動,也沒有人知道電話是誰家打出的,直到第二天清晨。接了電話的人家開始給線上的各家各戶打電話,最終,他們發現只有弗賴伊家無人接聽。一小時後,當一隊匆匆集結起的村民手持武器奔往位於山谷盡頭的弗賴伊家時,真相揭曉了。現場很恐怖,但這也並不意外。地上出現了更多的碾痕和巨大的腳印,可房屋已經不在了,它已完全塌陷,像個蛋殼一樣,而廢墟之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只殘留著惡臭與黏稠的焦油。埃爾默·弗賴伊一家自此從敦威治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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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阿卡姆一間房門緊閉、書架環繞的屋子裡,恐怖事件再次暗暗地揭幕,進入了一個不那麼喧囂、但更加駭人的新階段。威爾伯·維特利那本奇怪的手寫本記錄或日記之前被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學供人翻譯,然而不論古代語言專家還是現代語言專家,都對其又是困惑又是擔憂。就連這本手稿用的字母屬於哪種語言,都沒有一個權威人士能給出答案,儘管人們認為,它大體上類似美索布達米亞平原上使用的那種雜糅了各種成分的阿拉伯語。語言學者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文字是由生造的字母表寫成的,為的是達到加密的效果;不過,任何已知的密碼學手段似乎都不能解密這段文本,哪怕他們已經假設手稿可能是用任何一種既存的語言寫成的,並以此為基礎進行過各種嘗試。至於從維特利家搬來的那些古籍,雖然它們讀來十分有趣、引人入勝,在某些方面似乎還能給哲學家及科學家提供一些嶄新卻可怕的研究思路,但在解讀那份手稿上沒起到任何作用。其中有一本自帶鐵製搭扣的古書,又是用另一種未知的字母寫成的——這種字母與手稿的字母大不相同,且很像梵文。老舊的手稿最終被交給了阿蒂米奇博士全權處置,一來是因為他在整樁維特利事件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二來是因為在古代及中世紀的神秘學用語領域,他擁有廣博的語言學知識與技能。
阿米蒂奇想到了,這種字母表可能是某種被禁的教團秘密使用的文字,流傳自古老的時代,且從薩拉森巫師那裡繼承了不少儀式與傳統。不過,他沒把這一點當回事:畢竟,他推測這種字母在此只是被用來給某種現代文字加密而已,因此沒必要追究這種符號本身的來源。他認為,考慮到這本手稿是大部頭,其作者應該不會自找麻煩,用母語以外的語言來寫下它,更別提使用什麼特殊用語和咒文了。於是,他一開始就假設作者用的是英語,以此為基礎來嘗試破解手稿。
見到同行們屢次受挫,阿米蒂奇博士明白,這個密文相當艱深複雜,簡單的手段不可能破解它,連嘗試的價值都沒有。整個八月下旬,他都一頭沉浸在龐大的密碼學知識裡頭,查遍了他所在的圖書館裡的所有資料,夜以繼日地埋頭於各種艱深的書籍中,包括特里特米烏斯的《密碼術》,吉安巴蒂斯塔·德拉·波爾塔的《書寫中的隱蔽字元》,德·維吉尼亞的《密碼條約》,福爾克納的《秘密資訊之藝術》,戴維斯與希克尼斯寫於十八世紀的論文,以及其他公認的當代權威學者如布萊爾,馮·馬滕還有克呂貝爾的《密碼學》。他一邊研讀這些書,一邊嘗試破解手稿,最後,他總算確信擺在自己眼前的是世上最精妙機巧的密碼,它由一組組像乘法表一樣排列、相互對應的字母構成,搭配任意的金鑰以傳達資訊,但這些金鑰只有最初編寫它的人才知道。在阿米蒂奇閱讀的那些書籍中,似乎古書比近現代的書更具有參考價值,於是他得出結論:手稿採用的密碼擁有非常悠久的歷史,無疑是由一群神秘學實驗者歷經久遠的時光傳承下來的。有好幾次,他似乎快要看見真相的曙光了,卻都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障礙,以挫敗告終。接著,九月將近時,終於有了撥雲見日的兆頭。有些字母總是出現在手稿的某些位置,如今他可以毫無疑問地確定它們的真面目了;此外,手稿的確是以英文寫成,這點已經顯而易見。
9月2日晚,阿米蒂奇博士終於攻破了最後一道重大障礙,接著,頭一次通讀了一段威爾伯·維特利的筆記。正如所有人推測的那樣,這東西確實是本日記,從其筆調一看,寫下它的古怪之人顯然具有淵博的神秘學知識,在一般意義上卻教育程度低下、文墨不通。阿米蒂奇破解的第一段長文寫於1916年11月26日,讀來簡直讓人極為驚懼不安。他記得,在那時,這段文字的作者是個實際年齡為三歲半,外表卻像十二三歲的孩子。
「今天學了召喚千軍萬馬的阿克羅咒語,」手稿是這樣寫的,「不喜歡這個,山丘有反應,空氣沒反應。樓上的比我長得快,比之前想的還快,而且好像沒長地球的腦子。伊拉姆·哈欽斯的柯利牧羊犬傑克想咬我,我打死了,伊拉姆說如果他可以會殺了我。我想他不會。祖父昨晚一直讓我說dho咒語,我好像看見兩個磁極之間的內部城市。等清理地球的時候,我得去那些個磁極,如果到時我還不能用dho-hna咒語突入的話。拜祭儀式的時候,空氣裡的它們告訴我,還要很多年我才能清理地球,我想到時候外祖父都死了,所以我應該把從yr到nhhngr的所有平面所有角度還有所有咒語都學會。外來的它們會幫我,但沒有人血,它們沒法顯形。樓上的看起來會成形不錯。當我比劃出維瑞之印,或者對它吹出伊本加澤粉,就能看見它一點點,它幾乎有些像五朔節夜裡山丘上的那些。另一張臉可能漸漸磨損,我想知道等地球清理光了,沒有地球生物了,我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千軍萬馬阿克羅咒召出來的它說我也許會變形,因為外面有很多事要做。」
清晨來臨時,阿米蒂奇博士已是一身冷汗,沉浸在狂亂的恐懼中而毫無睡意。他整夜都沒有離開那份手稿,一直伏案於電燈下,用顫抖的雙手一頁接一頁地翻過書頁,儘量迅速地破解著密文。他已經給妻子打過電話,緊張不安地告訴她今晚不回家了,而次日當她為他送來早餐時,他幾乎一口也未能下嚥。整個白天,他都在閱讀手稿,唯有需要再次用上那複雜的金鑰時才停下來。送到眼前的午餐與晚餐他也僅僅動用了少量。第三天將近午夜時分,他在椅子裡睡著了,可很快就被一連串的噩夢驚醒了,那些夢正如他剛剛揭開的真相以及圍繞人類的危險之物一樣可怕。
9月4日上午,賴斯教授與摩根教授堅持要來探望他,然而離開的時候,兩人都瑟瑟發抖、面如死灰。當晚,他上了床休息,卻整夜半夢半醒。星期三——也就是第二天——他接著翻看起手稿,並且著手做了大量的筆記,既針對他正在破譯的段落,也針對業已破解的部分。當晚凌晨,他在辦公室裡的安樂椅上小憩了片刻,但沒等天亮又開始動工了。午後的某個時候,他的醫生哈特韋爾上門看他,執意讓他停止手頭的工作。他拒絕了,還告訴醫生,讀完這份手稿對他而言極其重要,並保證等到時機合適,他會做出解釋。
當晚,暮色四合時,他總算細細讀完了這份可怕的手稿,筋疲力盡地癱在了椅子裡。妻子為他送來晚餐時,發現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然而,當他看見她的視線正朝他的筆記游移時,還是足夠清醒地厲聲叫了出來,讓她走開。他還剩力氣走回家,可顯然需要醫藥治療,於是哈特韋爾醫生被立即召來了。醫生扶他上床的時候,他只能不斷地喃喃重複一句話了:「可是,上帝啊,我們又能做什麼?」
阿米蒂奇博士入睡了,可第二天,他半是陷入了譫妄狀態。他沒有對哈特韋爾作出任何解釋,可在稍微清醒些的時候,他表示自己必須和賴斯及摩根進行一次長談。他還有更狂亂的表現,著實把人嚇得不輕,包括狂熱地呼籲人們立即摧毀某間農舍被封鎖起來的二樓裡的某個東西,以及荒唐地指出,一支來自異元空間的可怖古老種族將要殺光地球上的一切人類、動物與植物。他叫嚷說這個世界正處於險境,因為舊日支配者想將它掃蕩一空、將它拖離太陽系乃至物質構成的宇宙,拽進另一個位面或者相位與實體中,而數百萬個紀元以前,它就是從那裡墜落而來的。有些時候,他又喚人取可怕的《死靈之書》以及雷米吉烏斯的《惡魔崇拜》過來,似乎對這兩本書抱有希望,想從中找出咒語以制止他幻想出來的危險之物。
「阻止它們,阻止它們!」他如此大喊著,「維特利家的人想放它們進來,那後果不堪設想!告訴賴斯和摩根,我們必須有所行動——我們的肉眼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怎麼製作那種粉末……8月2日以後,從威爾伯在這兒死掉的那天起,就沒人餵過那東西了,憑它那速度……」
可是,儘管阿米蒂奇已達73歲高齡,身子骨卻很硬朗。睡過一夜後,他的症狀已經消退,人也沒發高燒。他在星期五甦醒,頭腦清明,可臉色沉重,因為恐懼噬咬著他,同時他還感覺自己肩負著重大的責任。週六下午,他一有力氣便去了圖書館,並且召集賴斯和摩根來此會合。那天下午和晚上,三個男人絞盡腦汁做出了種種最狂野的猜想,展開了最絕望的辯論。從書架上,從平時嚴加看管的庫房中,他們取來了大量古怪而可怕的書籍,又發狂般匆匆抄下了多得令人瞠目結舌的圖示和咒文。他們心頭絲毫沒有懷疑。畢竟,就在這棟樓的某個房間裡,這三人都親眼看見了威爾伯·維特利倒在地上的屍體。只要見過那場面,任誰也不會覺得那本手稿的內容只是瘋子的胡言亂語,哪怕只是分毫的懷疑。
在是否要向馬薩諸塞州警察報案這件事上,他們的意見有所分歧,但最終決定不報警。這件事情中牽涉了一些東西,人若非親眼見證過,絕對不會相信——這一點,也已經在威爾伯一事的後續調查中得到了證實。三人討論到當天深夜才散場,然而並沒有得出定論。但星期日一整天,阿米蒂奇都在忙著對比配方、勾兌從大學實驗室裡取來的化學品。他越是回想那份令人膽寒的日記,就越是懷疑對威爾伯留下的那東西發動任何物理上的攻擊都沒有作用——他一無所知的是,那個威脅著地球的東西,再過幾個小時就會衝出來,造成令人難忘的敦威治事件了。
星期一來了,阿米蒂奇博士也不過是重複著星期日的過法而已,因為手頭的工作需要他進行沒完沒了的研究與實驗。每重翻一次那本可怖的日記,他就可能要對計劃進行一下調整,而他明白即便如此,事到臨頭仍會存在很多的變數。到星期二,他終於擬定了一系列行動計劃,並覺得自己能在這周內前往敦威治一趟。然而,星期三時,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發生了。在《阿卡姆廣告報》某個容易被忽略的角落裡,擠放著一則轉自美聯社的故意逗樂的小幅報道,說敦威治走私酒橫行的社會風氣終於孕育出了一個曠古爍今的怪物。阿米蒂奇很是吃驚,只能打電話給賴斯和摩根。當晚他們討論到深更半夜,第二天則各自風風火火、手忙腳亂地進行了一通準備。阿米蒂奇知道他即將招惹上一些能力強大的可怕之物了,然而除了這麼做,他想不出有什麼別的法子來趕走其他人招惹來的更加強大、更加可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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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一早,阿米蒂奇、賴斯與摩根便乘汽車去了敦威治,於下午一點左右抵達了村子。那日天氣不錯,可即使明媚的陽光照耀著這片飽受折磨的地區,那古怪的圓形山頂與陰影籠罩的幽深山溝上方,似乎依然盤旋著一股寂靜而可怖的不祥之兆。時不時地,在天空的映襯下,你能瞥見一些山頂上圍繞著一圈圈荒涼的石頭。在奧斯本雜貨店,當他們發現這裡瀰漫著一股緘默的恐懼時,便知道一定有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很快,他們便得知埃爾默·弗賴伊一家慘遭滅門了。他們花了整個下午,開著車走遍了敦威治村,向當地人打聽這裡發生的一切。當他們親眼看見那些場景時,心中的恐懼不由得陡升:弗賴伊家陰沉的廢墟以及殘留不散的焦油般的黏液,他們家院子裡那些褻瀆神靈的腳印,塞斯·畢曉普家受傷的牛,還有出現在各處植被上的巨大碾痕。在哨兵嶺攀上爬下的那兩道碾痕在阿米蒂奇看來更是具有可怕的意義,另外,他久久凝視了山頂那塊形似祭壇的陰邪的石頭。
最後,三人決定找到今天早晨從艾爾斯伯裡趕來的州警察——他們是接到弗賴伊家慘案的報警電話後過來的——儘可能地和他們交換一下意見。然而,他們發現這事想得容易、做起來難,因為他們壓根兒沒能在任何地方找到這幾名警察的蹤跡。警方共來了五人,可眼下,弗賴伊家院子裡的廢墟旁只停了一輛空車。當地人都和這些警察談過話,一開始,他們也和阿米蒂奇一行人同樣困惑不解。然後,老山姆·哈欽斯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用手肘推了推弗萊德·法爾,指向附近那片朝天空張著大口的陰溼幽深的空谷。「上帝啊,」他抽了口涼氣,「我跟他們說過別下那山谷去,沒承想有人看見那兩道印子、聞到那股味兒,大中午的聽見夜鷹在底下叫成那個樣子,居然還敢下去……」
在場的不論當地人還是外來客,聽了這話都不寒而慄,且每個人似乎都不自覺又緊張地傾聽起什麼來。阿米蒂奇這下真正見識了那可怖的怪物及其駭人之行,自覺的責任感令他顫抖起來。夜幕終會降臨,屆時,那巨大如山的怪物就會沿著它可怕的路線轟隆隆地爬來。negotiumperambulansintenebris……老圖書館長在心中演練了一遍他早已背下的咒語,同時捏緊了手中的紙,上面寫著一些他尚未背下的備用咒語。他檢查了下手電筒,確保它能用。他旁邊的賴斯則從小旅行包中抽出一瓶金屬裝的噴霧殺蟲劑;與此同時,摩根從盒中掏出了一把大獵槍,儘管他的同行已經提醒過,任何物理武器對那東西都無效。
阿米蒂奇讀過那可怕的手稿,因而痛苦地熟知他們將會看見什麼樣的東西。可他沒有透露任何資訊給敦威治的村民,免得增添他們的恐懼。他只盼望能夠一舉解決掉那玩意兒,省得讓外界知道這種可怖怪物的存在,哪怕是絲毫。暮色四合,當地人便開始四散回家去了。他們急著把自己關在屋裡,哪怕之前的例子已經證明,那個能壓折樹木、碾碎房屋的怪物只要想出手,任何人類的鎖具和門閂都無法阻擋。見三名外來客打算駐守在山谷附近的弗賴伊家廢墟,他們紛紛搖頭,當他們離開時,幾乎已經做好這是最後一次看見這三人的心理準備了。
那天晚上,群山之底響起了咆哮聲,夜鷹也令人膽戰心驚地嘶叫著。冷春谷里間或吹來一陣陣風,給凝重的夜間空氣增添了一股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這股氣味,三名訪客倒是曾經聞到過,當時,他們就站在那個以人類的形態活了十五載半的瀕死怪物身邊。可他們預想中的怪物並沒現身。不論山谷底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此刻它選擇了按兵不動,而阿米蒂奇告訴同伴們,若在黑暗中嘗試發起攻擊,就和自殺無異了。
微弱的晨曦降臨了,夜晚的噪聲隨之停止。這是灰暗而荒涼的一天,空中不時降下淅瀝小雨,而西北方向的群山之巔堆積起了越來越多的雲。從阿卡姆來的三人拿不準該怎麼做了。弗賴伊家有幾座建在主宅之外的棚屋倖免於難,他們便在其中一座底下避雨,討論是該明智地原地等待,還是該主動出擊,進入山谷去追蹤那隻無名的巨大獵物。滂沱大雨傾盆而下,遠方的地平線處隱約傳來了雷鳴,一片電光在雲後閃爍,然而一道分叉的閃電於近在咫尺的地方劈過,彷彿落進了那受詛咒的山谷。天空變得十分昏暗,三人只盼望這場風暴來得猛去得快,雨後天晴。
外面仍然陰森黑暗,一個小時後沒多久,路的另一頭不知為何響起了嘈雜的人聲。片刻過後,十幾個驚魂未定的男人衝進了他們的視野。這些人一邊跑,一邊叫喊,甚至歇斯底里地嗚咽著。其中一個領頭的開始哭喊出了一些話,當他總算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時,阿卡姆來的三人大驚失色。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擠出了這麼幾句話,「它又來了,這回是白天!它出來了,出來了!現在就在外面走動,只有天知道它啥時候會找上我們所有人!」
這人喘得說不下去了,但另一人接上了他的話。
「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澤布·維特利聽見電話鈴響了,結果是科裡太太打來的,她是喬治的老婆,就住在路口那邊。她說家裡的僱工盧瑟看見大閃電後,就出門去趕牛回家,免得它們遭遇暴風雨。接著,他就看見山谷口的樹木全都折倒了——山谷的另一頭——還聞見了惡臭,就和上週一早晨那些大印子上發出的臭氣一樣。科裡太太說,盧瑟說他還聽見了波浪湧動似的沙沙聲,肯定不是那些彎折的樹叢和灌木發出來的。突然之間,路邊的樹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倒下了,泥地裡還出現了可怕的腳印、泥水飛濺。但是,告訴你們吧,盧瑟壓根兒沒瞧見那裡有什麼東西,只是看見樹和灌木彎倒了。
「接著,經過畢曉普溪的方向,溪上的橋可怖地嘎吱嘎吱響了起來。他說,他能聽出那橋上的木頭都快崩裂了。這從頭到尾,他都沒看見什麼東西在那兒,只見樹林和灌木都彎折了。這時候,那股沙沙響的聲音走遠了——朝巫師維特利家和哨兵嶺的路上去了——盧瑟膽子大,跑到一開始發出那聲響的地方看了看。地上全是泥和水,天空也暗沉沉的,雨水也把地上的印子衝得差不多了,但山谷口附近,樹木折倒的地方,地上還有很多嚇人的印子,就和週一他看見的那種一樣大。
這時,頭一個說話的村民又激動地插起嘴來。
「可眼下的麻煩不是那個——那只是個開頭。澤布拔出電話後,所有人都線上路上聽著,這時候,塞斯·畢曉普家的電話插進來了。他的管家薩莉做好廝殺的準備了——她剛剛看見路旁的樹林彎折了,還說聽見一陣含糊的聲響,就像一頭大象正噴著氣、踏著重步朝她家走來。然後她站起身,說突然聞到了一股可怕的氣味,而她的兒子瓊西尖叫起來,說這氣味就跟他週一在維特利家廢墟附近聞到的一模一樣。這時候,幾隻狗全都又是狂吠、又是嗚咽。
「接著她發出了一聲嚇人的尖叫,說路旁的棚屋塌陷了,彷彿是被風吹垮了似的,但當時的風勢根本沒有那麼大。每個人都屏息聽著,我們能聽見很多人都倒抽了口涼氣。突然間,薩莉又叫了起來,說前院的尖木樁柵欄就這麼碎掉了,可他們壓根兒沒看見是什麼把它弄壞的。然後,線上的所有人都聽見瓊西和老塞斯·畢曉普也叫出聲來,薩莉還尖叫著說,有什麼很重的東西撞上了房子——不是閃電之類的,而是房子前面的什麼東西,一遍又一遍地撞上來,可透過前面的窗戶,你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然後……然後……
每個人臉上都浮現起了更深的恐懼。阿米蒂奇儘管內心動搖,還是鼓起足夠的勇氣催促這人說下去。
「然後……薩莉大叫道‘噢救命,這房子要塌了……’我們從電話裡聽見了可怕的巨響,還有一連串的尖叫……就和埃默爾·弗賴伊家被攻擊的時候一樣,只是更慘……」
這人住了嘴,另一人又開口了。
「就是這麼多了,電話裡再沒傳來別的動靜或者叫聲,一切就像靜止了似的。我們這些接到電話的人開著汽車、馬車,儘可能把身體健全的男人都集合起來,去科裡家看了看。然後我們來這兒,就是想問問你們覺得怎麼做最好。我只是覺得,這就是上帝對我們做了壞事的懲罰,沒有凡人可以阻擋它。」
阿米蒂奇認為,主動出擊的時機已經到了。他毅然對這群猶豫不決、膽戰心驚的鄉下人說道:
「我們必須找到它,孩子們。」他儘量用上了最可靠的語氣,「我認為,我們有機會剷除那個東西。你們知道那家姓維特利的是巫師——這麼說吧,那東西就是巫術搞出來的,也只有用同樣的手段才能摧毀它。我看過威爾伯·維特利的日記,還讀了他以前讀過的一些奇怪的古書,然後我覺得我找到了正確的咒語,可以驅除那東西。當然,這種事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值得一試。那東西是隱形的——我早就知道——但我在這個遠距離噴霧器裡裝了藥粉,也許能讓它顯形一秒鐘。待會兒我們就試試看。那東西十分可怕,但假如威爾伯沒有死,他恐怕已經招來了更加可怕的怪物。你們根本想象不到,這個世界差點兒遭遇了多大的危機。眼前,我們只需要對付這一個就行了,而且那東西沒法繁殖。不過,它確實有很大的危害性,所以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解決它。」
「我們必須找上它——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它剛剛摧毀的地方開始跟起。選個人領路吧,我不熟悉你們這兒的路,但我想應該有近路可抄。怎麼樣?」
這群人互相推諉了一陣子,然後厄爾·索耶小聲開口了。在越來越小的雨中,他伸出一根髒汙的手指,指了指方向。
「我想,你們走去塞斯·畢曉普家最快——穿過那底下的草地,趟過低處的小溪,然後爬過卡里耶家的牧草地和外頭的木材廠。出去以後上面有條路,那兒就離塞斯家很近了,就在路對面不遠處。」
阿米蒂奇與賴斯、摩根開始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這群當地人則大多慢慢地跟了上來。天空比之前亮些了,昭示著風暴已經漸漸消退。當阿米蒂奇不經意地偏離方向時,喬·奧斯本提醒了他,並邁到前頭,帶他往正確的路走去。人們漸漸顯出勇氣和自信來;不過,在他們抄的近路的盡頭,那覆滿林木、幾近垂直的陡壁處暮光沉沉,而他們需要像登梯般攀援那些巨大的古木,這對他們的勇氣和自信著實是種嚴峻的考驗。
當他們最終爬上一條泥濘的大道時,發現太陽已經破雲而出了。這兒離塞斯·畢曉普家還有一小段距離,但已經出現了彎折的樹木以及他們絕不會看錯的可怕碾痕,說明那東西曾在此經過。被壓彎的樹木附近就是屋子的廢墟,他們只花了幾分鐘來檢視它。弗賴伊家的災禍在此完全重演了,坍塌的住宅與穀倉裡都找不到任何活人或屍體。沒人願意在這惡臭的空氣與焦油般的黏液中間久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一個方向走去:那道可怕的印記通往的地方,正是維特利家農舍的廢墟,以及頂部坐落著祭壇的哨兵嶺。
當這群人路過維特利家的廢墟時,都明顯地不寒而慄,他們的熱情似乎也重新夾雜起了猶疑。要追蹤一個龐大如山的隱形怪物,且它還懷有魔神般歹毒的惡意,這事絕非玩笑。在哨兵嶺山腳的對面,那道印記離開了大路,而峭壁上則新出現了一道碾壓的痕跡,就在它之前上下山頂留下的寬闊碾痕的旁邊。
阿米蒂奇拿出一隻放大倍數頗高的袖珍望遠鏡,眺望那綠色的陡峭山坡。然後,他將望遠鏡遞給了摩根,因為後者的視力更好。盯了一會兒後,摩根尖聲驚叫起來,把望遠鏡給了厄爾·索耶,然後指了指山坡上某個特定的位置。索耶就和大多數沒用過光學裝置的人一樣,笨拙地撥弄了它好一會兒,但最終在阿米蒂奇的幫助下對準了焦。接著,他發出了比摩根更加慘烈的叫聲。
「全能的上帝啊,那裡的草和樹在動!在往上挪——慢慢地挪動,朝山頂爬去,天才知道是為了什麼!」
於是,恐懼的種子似乎在人群中散播開來。追蹤那無名怪物是一回事,但找到它跟前去則是另一回事。那些咒語也許有效——但萬一它們無效呢?一些人開始質疑阿米蒂奇是否真有那麼瞭解那怪物了,而他好像也給不出令人滿意的答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正在接近大自然最禁忌的,完全不屬於清醒的人類應該體驗的那部分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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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有來自阿卡姆的三人上了山——鬚髮盡白的老阿米蒂奇博士,頭髮已呈鐵灰色的敦實的賴斯,還有相對年輕、身材瘦長的摩根博士。他們耐心地傳授了一番望遠鏡的調焦和使用方法,把它交給了留在大路上的膽怯的村民。當他們往山上爬去時,村民們則交替使用望遠鏡,緊緊地觀望著他們。山路崎嶇難行,阿米蒂奇不止一次需要別人幫扶才能繼續。在艱難跋涉的三人的上方遠處,一道巨大的碾痕在蠕動,昭示著那隻怪物正如蛇般謹慎地蜿蜒上行。
來自尚未墮落的維特利分支的柯蒂斯·維特利拿到望遠鏡時,只見阿卡姆三人組繞了個大彎,遠離了那道碾痕。他告訴其他人,那三人顯然打算登上一處比山頂略低的高峰,而灌木叢上的碾痕還要經過相當的距離才能抵達那裡,屆時他們就可以俯瞰它。結果證明,他說得對。三人爬到稍高的地方後,沒過多久,那隱形的怪物就從底下經過了。
望遠鏡傳到韋斯利·科裡手中時,他大叫出聲,說賴斯正端著那瓶噴霧器,而阿米蒂奇在調節它,接下來一定有事要發生了。人群不安地騷動起來,因為他們想起了那瓶噴霧器的作用,是讓那可怕的隱形怪物極為短暫地顯形。有兩三人閉上了眼睛,但柯蒂斯·維特利一把搶回望遠鏡,把倍數調到了最大。他看見賴斯站在制高點之上、碾痕的後方,有很可觀的機會灑下那功效強大的粉末,達到極好的效果。
在沒有望遠鏡的人看來,山頂只是瞬間乍現了一團灰雲而已,體積與一棟普通的大宅相當。柯蒂斯則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扔掉手中的望遠鏡,讓它落進了路上深及腳踝的爛泥裡。他踉蹌著要倒下,若不是旁邊的兩三個人及時抓住他扶穩,他已經跌到地上去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聲細如蚊地呻吟道:「噢,噢,偉大的上帝啊……那個……那個……」
人們嘈嘈切切、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只有亨利·惠勒想到把望遠鏡搶救起來,將上面的汙泥擦乾淨。柯蒂斯已經無法用連貫的語句講話了,就連一點一點地回覆都困難。
「比穀倉還大……全身都是蠕動的帶子……可怕的傢伙,形狀有點像雞蛋,但大得嚇人,長著幾十條桶一般粗的腿,走動的時候有一半都不用邁步……那東西形狀不是固定的,跟肉凍一樣,就是一團緊緊纏在一起的蠕動的帶子……身上到處都是凸出的眼睛……長著十幾二十只說不清是嘴還是鼻子的東西,從四面八方伸出來,就跟火爐管一樣粗,全都搖來擺去,一會兒張開一會兒閉上的……全身都是灰色,還長著藍色或者紫色的環形紋路……老天在上啊,最上頭還有半張臉!」
回想起剛才的畫面無疑給柯蒂斯造成了嚴重的傷害,他來不及再說什麼,就徹底地昏了過去。弗雷德·法爾和威爾·哈欽斯將他抬到路邊,放在了溼漉漉的草地上。亨利·維特利一面發抖,一面將撿起來的望遠鏡對準了山頭,想看清上面的東西。透過鏡頭,他能辨認出三個小小的人影正在陡峭的山坡上拼命朝山頂跑去。只有這些,再沒別的了。接下來,每個人都聽見後方的幽深山谷中,甚至從哨兵嶺的灌木叢中,騰起了一陣古怪而不合時宜的聲響。那是數不清的夜鷹在尖叫,它們刺耳的齊鳴中似乎潛藏著一絲緊張,還有一絲邪惡的期盼。
厄爾·索耶取過望遠鏡,報告說三個人影已經站在了山脊的最高處,幾乎跟那塊形似祭壇的石頭一樣高,卻隔著相當遠的距離。他說,其中一個人影似乎正以固定的節奏將手揮到頭頂上方;而且,索耶描述的同時,人群彷彿聽見遠方傳來了一陣類似音樂的聲響,就像他正配合手勢在高聲吟唱似的。他們在遙遠的山頂上形成了古怪的剪影,必定是一道無比怪誕又震撼人心的奇觀,可眼下沒人有心思欣賞。「我猜他是在唸咒語。」惠勒一邊悄聲喃喃道,一邊搶回瞭望遠鏡。夜鷹瘋狂地嘶鳴著,奇怪的是節奏時快時慢,和遠方人有節奏的手勢全然不同。
突然間,陽光好像暗淡了下來,儘管空中並沒有肉眼可見的雲層。這現象十分奇怪,顯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這時,群山之底似乎也醞釀起了隆隆的咆哮聲,與一陣明顯來自天空的轟隆聲遙相呼應,古怪地混雜起來。閃電在空中劃過,而驚奇的人群尋找著風暴將至的跡象,卻一無所獲。阿卡姆來的三人唸的咒語清晰起來,而惠勒透過鏡頭,看見他們全都一邊有節奏地誦咒,一邊揮舉著胳膊。遠方農舍的方向傳來了狂野的犬吠聲。
天光繼續暗淡下去,而人群則驚疑地注視著地平線。天際的藍色漸漸加深,變幻成了一片紫色的暗影,朝隆隆低嘯的群山壓頂而來。閃電再次劃過,似乎比先前的更明亮了,而在它的照耀下,人們彷彿看見遠方那塊形似祭壇的石頭旁邊顯出了一團霧濛濛的東西。此刻,沒人再看望遠鏡了。夜鷹繼續不規律地鳴叫著,而敦威治的村民們感受到大氣中彷彿充滿了某種難以衡量的惡意,不禁警覺起來。
沒有任何預警,周圍忽然響起一陣陣深沉、嘶啞、刺耳的語聲,但凡聽見過這種聲音的人,恐怕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段可怕的記憶了。這聲音絕非出自人的喉嚨,因為人類的器官不可能發出這樣扭曲反常的音色。要不是能確切地聽出這聲音來自山頂那塊祭壇似的岩石,人們肯定會以為它是從地獄傳來的。其實它幾乎不該被稱為「聲音」,因為它的音色比最低的低音還低沉可怕,直擊意識的底層,直擊人心中遠比耳朵更敏感的恐懼;然而,你又不得不稱之為「聲音」,因為它隱隱約約又無可爭辯地夾雜著一些語句。這聲音比迴盪在上空的咆哮聲與雷鳴聲都要響亮,人們卻看不見它的來源在哪裡。憑藉想象,山腳下的人們推測這裡可能存在一群看不見的東西,於是面容痛苦地抱作一團,彷彿他們即將受到什麼攻擊似的。
「耶格那依……耶格那依……斯弗斯科納……猶格·索托斯……」空中迴盪起了可怕而沙啞的聲音,「伊布斯克……赫耶——恩格科德勒……」
那強勁的語聲進行到這裡,突然變得斷斷續續,彷彿空中正發生著一場精神力的交戰。亨利·惠勒全神貫注地盯著望遠鏡,可僅僅看見山頂之上、天幕映襯之下,那三道詭異的人影全在瘋狂地揮舞胳膊,比劃古怪的手勢,同時他們吟誦的咒語正逼近高潮。而那股夾雜著詞語的雷鳴般的沙啞聲音,究竟是來自人心中如地府暗淵般的恐懼或其他感情,來自外太空未經探明的意識體,還是來自人們模模糊糊、長期潛伏的原始本能?眼下,它們開始重聚起力量,再次變得連貫起來,進入徹底的終極的狂熱狀態。
「厄—牙—牙—牙—牙——厄牙牙牙牙……厄啊……厄啊……救……救……救命!救命!……父—父—父親!父親!猶格·索托斯!……」
但語聲戛然而止了。村民們面如死灰地站在路上,仍為那幾個毫無疑問是英語的詞句震驚不解,它們方才如滂沱的雷雨般,從那塊可怕的祭壇狀岩石處狂熱地傾瀉而下——儘管那裡空無一人——然後,沒人再聽見一句英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彷彿要撕開群山的可怖爆裂聲,嚇得所有人原地跳起。這陣震耳欲聾的災難般的巨響究竟是來自地心還是天空,沒有一人能夠分辨出。紫色的穹頂閃過一道閃電,直劈向那塊祭壇狀的石頭,接著,一股浪潮般的無形能量與無法言述的臭氣從群山中奔流而下,湧向鄉間的四面八方。樹木、草地、灌木紛紛狂怒般地搖曳起來,而山腳下那群膽戰心驚的村民則被致命的臭氣燻得差點兒窒息,幾乎要倒在地上了。遠方的犬在狂吠,綠草和綠葉都枯萎成了一種古怪而病態的灰黃色,而田野上、森林間,到處都撒滿了夜鷹的屍體。
臭氣很快就消退了,但那些草木再也沒有恢復原狀。這天,這座可怕的山丘之上以及附近的植物都透著古怪又不祥的氣息。柯蒂斯·維特利剛剛恢復意識時,只見阿卡姆來的三人正從山坡上緩緩走下,沐浴在恢復了明亮與潔淨的陽光中。他們沉默而肅穆,彷彿因為回憶起剛才的場面而深受衝擊——他們所目睹的,甚至比把山腳下這群當地人嚇得戰戰兢兢的場景更加可怕。面對人群七嘴八舌的提問,他們僅僅是搖頭,然後重複強調了最關鍵的一個事實。
「那東西已經徹底消失了,」阿米蒂奇說,「它原先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就分崩離析成了什麼東西,而且再也沒法重組了。正常的世界不可能容下這種東西的存在。只有它身體最小的組成部分,才是我們的常識能理解的物質。它就和它的父親一樣——而且,它身體的大部分也回它父親身邊去了,那是在我們物質世界之外的某個未知的領域或者維度,某個未知的深淵——之前那些褻瀆神靈的人類通過最卑劣的儀式,才召來了它們,在那些山上短暫地顯了形。」
短暫的沉默之後,可憐的柯蒂斯·維特利本已四散的碎片般的意識漸漸拼湊了回來,於是他發出一聲呻吟,雙手抱住了頭。方才消退的記憶似乎重新湧現了,之前嚇垮他的可怕場景再次令他迸發出恐懼的叫聲。
「噢,噢!我的上帝啊!那半張臉——那東西頂上有半張臉……上頭長著紅眼睛,還有白化病人一樣的卷頭髮,而且沒下巴,就和維特利家的人一個樣……那東西像章魚、像蜈蚣、又像蜘蛛,但頭頂有半張人臉,長相和巫師維特利一樣,只不過巨大無比……」
他精疲力竭地停了下來,這時全體村民都盯著他,他們還沒有理解他的話,因此比起恐懼,更多的是感到困惑不解。只有老澤布倫·維特利迷迷糊糊地記得一些陳年往事,只不過他之前一直保持著沉默。此刻,他開口了。
「十五年前,」他說道,「我聽老維特利說過,總有一天,我們會聽見拉維尼婭的孩子在哨兵嶺的山頂上呼喊他父親的名字……
可喬·奧斯本打斷了他,繼續向阿卡姆三人組追問。
「那它到底是什麼?小巫師維特利又是怎麼把它憑空召喚出來的?」
阿米蒂奇小心地斟酌著他的回答。
「它——這麼說吧,基本是種能量,而且並不屬於我們這個宇宙。那種能量能夠依據某些自然規律活動、生長、成形,但那些規律並不屬於我們所在的自然。我們不該把這種東西從外面召進來,只有一些特別邪惡的人和特別邪惡的教團才想這麼做。威爾伯·維特利體內也有一點兒這種成分,多到足以讓他成為一個魔鬼、一個發育極快的怪物,也是因此,他的死狀特別可怕。我準備燒掉他那本受詛咒的日記,而你們如果夠明智,也該炸掉山頂那塊祭壇形狀的石頭,還要把周圍一圈圈的石頭全部拆掉。就是那種東西,召來了巫師維特利家最感興趣的怪物——他們出於未知的目的,計劃把那些怪物引來這個世界、顯出形體,然後摧毀所有人類,再把地球拖到某個未知的空間去。
「可是,我們剛剛趕回去的這個傢伙——是維特利家養大的,因為它將在他們可怕的計劃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它長得又快又大,原因就和威爾伯長得又快又大一樣——但它比威爾伯更甚,因為它體內有更多屬於另一個空間的成分。你不必問威爾伯是怎麼把它憑空召喚出來的,他沒召喚它。它是他的孿生兄弟,只不過比他更像父親。」
(敬雁飛譯)
5月1日被稱為「五朔節」,是歐洲慶祝春天到來的最古老並且最重要的節日之一。
英國和一些英語國家將每年的8月1日視為收穫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