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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ing on the Doorstep 門外之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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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寫於1933年8月,後於1937年1月發表在《詭麗幻譚》上。大多數評論家認為,洛夫克拉夫特在創作這篇小說時受到了巴里·帕因在1911年發表的作品《靈魂交換》(anexchangeofsouls)與h.b.德雷克1925年的作品《治療》(theremedy)的啟發。雖然小說本身包含了大量的「克蘇魯神話」元素,例如「來自印斯茅斯的居民」和「修格斯」等等,但其核心卻是個非常傳統的哥特故事。

1937年1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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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的確將六顆子彈送進了我最好的朋友的腦袋,但我仍然希望通過這份陳述說明我並沒有謀殺他。起初,你們會說我是個瘋子——比我在阿卡姆療養院單間裡射殺的那個人更加瘋狂的瘋子。然後,一些讀者會思考每一段敘述,將它們與已知的事實進行對比,然後捫心自問:在見識了有關那一恐怖事物的證據——那個位於門階上的東西——之後,還能相信什麼呢?

當初,我覺得自己所經歷的瘋狂故事只不過是些瘋癲的胡話。即便是現在,我也會問自己是不是被誤導了——還是說我根本就沒有發瘋?我不知道答案——但其他人也會談論一些有關愛德華與亞西納·德比的怪事,甚至就連冷淡麻木的警察們也沒辦法解釋那位駭人的訪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支支吾吾地試圖編造出一套理論,將一切歸結為被解僱的僕人炮製出的恐怖玩笑或警告,可是他們也從心底裡知道,真相要遠比這些事情更加恐怖、更加令人難以置信。

所以,我說我沒有謀殺愛德華·德比。更確切地說,我為他復仇了,並且為這個世界清除了一頭可怕的怪物——如果它存留下來,將會為整個人類帶來無數的恐怖。在我們每日行走的道路近旁有著某些充滿陰影的黑色地帶。偶爾,某些邪惡的傢伙會開闢出一條通道穿過這些黑暗地帶。這個時候,那些知情的人就必須不計後果地將其予以剷除。

我與愛德華·皮克曼·德比自小相識。他比我小八歲,卻非常早熟。那個時候他才八歲,而我也只有十六歲,但我們已經有了許多的共同點。他是我見過的最為傑出的少年學者。七歲的時候,他寫了一首內容陰鬱、充滿幻想、甚至還有些病態的詩,讓他身邊的那些家庭教師倍感驚訝。私人教育以及嬌生慣養的隱居生活或許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他的早熟。小時候,他的身體有些虛弱,這讓溺愛孩子的父母頗為擔心,因此他們一直將他牢牢地留在身邊。他被禁止在沒有護士照看的情況下外出,也極少有機會與其他孩子一同無拘無束地玩耍。這些事情無疑讓那個孩子的內心生活變得神神秘秘、稀奇古怪起來,而各種各樣的幻想也就變成了他通往自由的康莊大道。

無論如何,他在少年時就掌握了淵博而又奇異的學識;儘管我比他年長得多,但他輕鬆寫下的那些作品也讓我感到著迷。在那個時候,我比較偏好那些風格有些怪誕的藝術作品,而且我發現這個比自己更加年輕的孩子罕見地擁有著一顆和我志趣相同的心靈。我們兩個全都熱愛那些陰暗而又令人驚歎的事物,這無疑是因為我們倆都生活在一個日益衰敗、隱隱有些讓人恐懼的古老小鎮裡——這個小鎮即是受到女巫詛咒,同時也充滿了民間傳說的阿卡姆。在這兒,那些堆擠在一起、鬆垮塌陷的復折式屋頂與逐年崩落的喬治亞式欄杆,在經歷過好幾個世紀後依舊憂鬱地聳立在陰沉低語的米斯卡塔尼克河河畔上。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將興趣轉移到了建築學上,同時也放棄了為愛德華所創作的那些魔鬼詩篇繪製一份插圖本的想法,但是我們的友誼卻並沒有因此受到損害。小德比的奇特天賦得到了顯著的發展。在他十八歲那年,他收集整理了許多噩夢般的抒情詩,然後出版了一本名為《阿撒託斯及其他恐怖》的小冊子,並因此引起了大規模的轟動。他還曾與惡名昭彰的波德萊爾派詩人賈斯廷·傑弗裡有著密切的書信往來。此人曾編寫過《巨石的子民》,並且在1926年拜訪了一個位於匈牙利境內、聲名狼藉的不祥村莊,最後尖叫著死在了一家瘋人院裡。

另一方面,由於始終過著嬌生慣養的生活,德比在自力更生與處理實際事務方面卻沒有太大進展。他的健康狀況已經好轉,但過度寵愛他的父母也讓他習慣於像個孩子似的依賴他人;他從未獨自旅行過,也不會自己做決定,更不願承擔任何責任。不難想見,他沒法適應商業事務與職業生涯中的複雜鬥爭,但是充裕的家境還不至於讓他陷入悲劇的境地。成年之後,他依舊有著一張讓人容易猜錯年紀的少年面孔。金髮碧眼的他有著孩童般的新鮮膚色;他費盡千辛萬苦才留起了一撮其他人能夠分辨出來的小鬍子;他的聲音非常輕柔,而嬌生慣養缺乏鍛鍊的生活也讓他顯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豐腴,卻又不像早熟的中年人那樣大腹便便;他長得很高,如果不是因為害羞而顯得有些孤僻與書生氣的話,那張英俊面孔會讓他成為一位非常引人注意的風流紳士。

每年夏天,德比的父母都會帶他出國,而他很快就抓住了歐洲思潮與歐式表達方式的皮毛。他如同愛倫·坡一般的天賦越來越偏往頹廢主義的方向,而其他那些藝術家般的敏感與渴望也逐漸在他體內生根發芽。在那些日子裡,我們進行了大量的討論。當時,我已經從哈佛畢業,正在波士頓的一家建築師事務所裡學習。再後來,我結了婚,並最終回到了阿卡姆從事自己的職業。我定居在索通斯托街的家庭農場裡,自我父親由於健康原因從佛羅里達州搬到阿卡姆後,我的家族就一直生活在那裡。過去,愛德華幾乎每晚都會來拜訪我,後來我漸漸也將他當成了家庭裡的一分子。不管是按門鈴還是叩門環,他都遵循著一套特有的規律,這套方法後來甚至都演變了一種真正的暗號。因此在晚飯過後,我總會靜靜聆聽那段熟悉的訊號——先是三聲輕快的叩擊,然後稍稍一頓,接著又是兩聲。不過,我不會像這樣頻繁地拜訪他家,而且我每次去他家時都會嫉妒地看到他那不斷擴充的藏書室裡堆滿了神秘晦澀的書卷。

德比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完成了學業,因為他的父母不願意讓他去外地求學。他十六歲的時候就進入大學,並且在三年內完成了學業,主攻英語文學及法語文學,並且在除了數學與科學以外的所有科目上都得到了很高的分數。他很少與其他學生來往,可是卻經常羨慕地看著那些「膽大妄為」或是「自由奔放」的傢伙——他會模仿他們「機靈」的膚淺言辭,模仿他們毫無意義的諷刺手勢,同時也希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有膽量去嘗試那些引起非議的行為。

但他真正成功做到的事情只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熱衷於秘密魔法學識的狂熱愛好者,因為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圖書館一直都是個非常著名的地方。過去,他在面對那些古怪和幻想的事物時總是淺嘗輒止,但到了那個時候,他開始鑽研起了那些真正的符文與謎團——那些傳說中的古老過去為子孫們所留下的指引與謎題。他讀過許多書,例如可怖的《伊波恩之書》,馮·容茲的《無名祭祀書》,以及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編著的禁書《死靈之書》,但他從未向自己的父母說起這些事情。我的兒子——我的獨子——出生的時候,愛德華已經二十歲了。得知我借用他的名字將新生兒起名為愛德華·德比·厄比頓後,他顯得非常高興。

二十五歲的時候,愛德華·德比成了一個學識淵博的人,一位遠近聞名的詩人與幻想家。可是缺乏社交與責任心的生活讓他的作品裡充滿了模仿與過分的書生氣質,這拖慢了他在文學方面的發展。我可能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因為我發現他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充滿了各種極其重要的理論話題;而他也需要我,因為我能為任何他不願意告訴父母的事情提供建議。他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倒不是因為他喜歡這種生活,只是他天性害羞,不夠活潑,而且還被父母細心保護著——另外,在參與社會活動時,他也僅停留在最淺薄、最敷衍的表面。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他由於健康問題以及根深蒂固的膽怯性格被留在了家中。我去普拉茨堡當了軍官,但卻從未到過大洋彼岸。

時間一年年過去。在愛德華三十四歲那年,他的母親過世了,而他也因此患上了某種古怪的心理疾病,如同廢人般過了好幾個月。他父親把他帶去了歐洲,不過,他沒費多少力氣就擺脫了窘境。在那之後,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怪誕的興奮,彷彿部分地擺脫了某種看不見的束縛。雖然已經步入中年,他卻開始與那些更加「激進」的大學生們混在一起,並且做出了某些極度瘋狂的舉動——他還被狠狠地敲詐了一次(錢是我借給他的,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父親注意到他參與了某些事務)。有些私下傳播的謠言說那些瘋狂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學生極端古怪。甚至還有些傳聞提到了黑魔法,以及一些沒人會相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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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三十八歲那年,愛德華遇到了亞西納·韋特。我猜,那時候她大概只有二十三歲,並且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裡學習一門有關中世紀玄學的特殊課程。我朋友的女兒曾在金斯波特的霍爾學院裡與她見過幾面,但那位姑娘通常會躲著韋特,因為她有著非常古怪的名聲。她是個有著深色皮膚、身材小巧、模樣漂亮的女人,卻有著一雙特別鼓凸的眼睛。那些特別敏感的人會刻意與她保持距離,因為她的表情讓人覺得不太自在。不過,普通人之所以會躲著她,主要還是介意她的身世與言論。她來自印斯茅斯的韋特家族,而我們那兒世代流傳的許多陰暗傳說中都提到了破敗凋敝、幾乎荒廢的印斯茅斯,也提到了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有些故事說,那兒的居民在1850年做幾筆非常可怕的交易;還有些故事說,那座荒廢的漁港裡還生活著幾個古老的家族,而這些家族裡的成員都帶有某種古怪的、「不太像人類」的特徵——只有守舊過時的北方佬才能想象出這樣的故事,也只有他們才會懷著適當的敬畏情緒反覆提起這樣的故事。

亞西納的問題更嚴重,因為她是伊佛雷姆·韋特的女兒——是上了年紀的伊佛雷姆與一個總是帶著面紗的不知名女人生下的孩子。伊佛雷姆住在印斯茅斯鎮華盛頓街上的一座已經部分倒塌的大宅裡。見過那個地方的人說,那屋子的閣樓窗戶常年釘著木板,而且每到傍晚,裡面就會傳來奇怪的聲音(不過阿卡姆人總是避免去印斯茅斯)。大家都知道這個老頭曾是位令人驚訝的魔法學徒,還有些傳說宣稱,他能夠依靠自己的意念在海上召喚或是平息一場風暴。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他一兩次,那個時候他恰巧來阿卡姆查閱一些大部頭的禁書。我很討厭他那張留著亂糟糟鐵灰色鬍子、好像是狼一般的陰沉面孔。後來,他把女兒送進了霍爾學院,並且執意要求讓學院的校長擔任女兒名義上的監護人;可就在他女兒進入霍爾學院讀書之前,他就因為瘋病死掉了——而且他死時的情形特別古怪。不過,亞西納曾病態地渴望效仿她的父親,有時候,她看起來像極了她父親。

當愛德華與亞西納相識的訊息流傳開後,我那位女兒與亞西納同校的朋友便反覆談論了許多奇怪的事情。亞西納似乎總在學校裡擺出一副魔法師的模樣,而且她似乎真的能夠完成某些非常令人困惑、同時也非常不可思議的壯舉。她自稱有能力召來雷暴,但那些貌似成功的案例基本上都需要依賴某些神秘的預測竅門。動物們很明顯也都厭惡她,而且她只需要用右手比劃幾個動作就能讓任何一條狗狂吠不止。偶爾,當她斜眼睨視,想要用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眨眼嚇唬自己的同學,或是根據自己的處境說出某些充滿風情的挑逗嘲諷時,亞西納就會表現出一些非常特別的知識,或者說出某種非常特別的語言,對於她這樣的年輕姑娘來說,這可是件非常古怪——也非常令人驚異——的事情。

不過,亞西納最特別的地方還在於她能夠對其他人施加奇怪的影響。有許多事情都證明了這一點。毫無疑問,這姑娘是位天生的催眠師。她會用古怪的眼神凝視自己的同學,讓被凝視的人清晰地體驗到一種人格轉換的感覺——就好像被凝視的人暫時轉移進了魔法師的身體裡,能夠從房間對面看見自己真正的身體,看見自己瞪著一雙向外鼓凸、閃閃發亮的眼睛,流露出一種怪異的表情。亞西納時常談論自我意識的本質,並大膽宣稱意識是獨立於身體的存在——或者,至少不依賴身體裡的生命活動而存在。不過,自己是個女人的事實讓她覺得非常生氣,因為她相信男性的大腦擁有某種獨特的、能夠造成深遠影響的宇宙能量。她曾經明確地表示,如果有一顆男人的大腦,她對於未知力量的掌控將會媲美並且超越自己的父親。

愛德華在一場在某個學生宿舍裡召開的「知識分子」聚會上遇見了亞西納。結果,第二天他來找我的時候口裡唸叨的全是亞西納。他覺得這個女人既有趣又博學,讓他覺得非常著迷。此外,他也特別喜歡她的模樣。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這個年輕姑娘,也只能隱隱約約地回憶起一些與她有關的零星印象,但我很清楚她是誰。愛德華如此抬舉她讓我覺得有些遺憾,但我沒有說任何讓他洩氣的話,因為我知道那隻會讓他愈發地迷戀她。不過,他說他並沒有向自己的父親提起這個姑娘。

隨後的幾個星期,我從小德比那裡聽到的事情幾乎全都與亞西納有關。其他人也紛紛談論起了愛德華在步入中年後卻突然對女人大獻殷勤的舉動,但他們一致認定愛德華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他那個年紀的人,也一點兒也不合適為他的古怪女神擔任護衛。雖然愛德華有些懶惰與放縱,但他的啤酒肚並不明顯,而且他的臉上完全沒有皺紋。另一方面,亞西納卻有著早熟的魚尾紋——那是她經常運用自己強大意志的結果。

在這段時間裡,愛德華曾帶著那個女孩來拜訪過我,而我也立刻意識到這場感情並非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那個姑娘始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並且流露出一種幾乎只能在掠食動物眼裡才能看到的神色,我覺得他們之間肯定存在著一種難捨難分的親密關係。沒過多久,德比的父親也找到了我。對於老德比先生,我一直抱有幾分欽佩與尊敬。他聽說了一些傳聞,知道自己兒子找了個新朋友,並且從「那個孩子」口裡巧妙地探聽出了事情的真相。愛德華打算迎娶亞西納,甚至已經開始在郊區物色新的住處了。這位老父親知道我的意見能對他兒子造成巨大的影響,因此他想請我破壞這段愚蠢的戀情,但我非常遺憾地表達了自己的顧慮。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因為愛德華的意志太過軟弱,而是因為那個女人的意志太過強大。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已經將他所依賴的物件從自己的父母轉移到了一個新的、更加強大的形象上。對此,我們已經無能為力。

一個月後,他們舉行了婚禮——根據新娘的要求,婚禮由一位太平紳士主持。德比先生接受了我的建議,沒有提出反對;他,我的妻子,我的兒子,還有我,全都參加了這場簡短的儀式——而婚禮上的其他客人全都是些大學裡來的放縱而任性的年輕人。後來,亞西納買下了坐落在海爾街末端,位於鄉間田野裡的克羅因謝爾德老莊園。但是,在搬進那棟莊園之前,他們計劃先去印斯茅斯做一段短期旅行,因為他們要從那邊捎帶上三個僕人以及一些書籍與家居用品回來。可能愛德華與他的父親都沒料到,亞西納之所以願意留在阿卡姆不再返回故鄉,是因為她私下裡希望能夠離大學、圖書館還有那群「飽經世故」的傢伙更近一些。

當愛德華度完蜜月再度拜訪我時,我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亞西納讓他刮掉了那撮稀稀拉拉的小鬍子,但變化並不止這些。他看起來更加沉穩,更加體貼了。過去,他會為了表達孩子氣的反叛而習慣性地嘟起嘴唇,可如今,這種動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毫不做作的憂傷神色。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這種改變。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時的他比過去更像是個正常的成年人。或許這樁婚姻是件好事——這種依賴物件的改變會不會逐漸中和他之前的心態,並最終讓他養成負責任的獨立心態呢?來拜訪我的時候,他是隻身一人,因為亞西納很忙。她從印斯茅斯帶來大批書籍與器具,正忙著將它們收拾進克羅因謝爾德莊園的房屋與庭院內。當他說起那個地名的時候,德比打了個寒戰。

她那位於印斯茅斯小鎮上的家是個讓人覺得頗為不安的地方,但那個地方的某些東西教會了他許多令人驚異的事情。得到亞西納的指導後,他迅速掌握了大量隱秘的知識。此外,亞西納計劃了許多實驗,其中不乏大膽乃至具有顛覆意義的想法——德比在談論這些東西時有些拘束——但他願意相信她的能力與目的。跟他們一同回來的三個僕人非常古怪——其中有一對年紀大得嚇人的夫婦,他們曾服侍過老伊佛雷姆,並且偶爾會神神秘秘地提起那個人以及亞西納已經死去的母親;另一個僕從是位皮膚黝黑的少婦,她有著一張怪異的面孔,而且似乎永遠散發著一股魚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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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年裡,我與德比的見面機會越來越少了。偶爾,兩次熟悉的三加二式敲門聲之間可能會相隔兩個星期的時間;而且他來拜訪我——或者,越來越頻繁的情況是我去拜訪他的時候——他也不太願意去談論那些重要的話題。在談論神秘學研究的時候,他總是遮遮掩掩;可是在過去,他總是願意非常細緻地討論這些問題。此外,他也不太願意去談論自己的妻子。結婚後,那個女人明顯老了許多。在那時候,她似乎成了兩人中更年長的那一個。她的面容裡顯露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專注和堅決,而她的整個外貌也似乎透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可憎感覺。我的妻子與兒子也都有著相同的感受,因此我們逐漸停止了與她的來往——有一次,愛德華如同孩童般口無遮攔的時候,他告訴我們亞西納很慶幸我們沒有再去拜訪她。偶爾,德比夫婦也會進行長途旅行——他們口頭上說是去歐洲,但愛德華有時會悄悄透露出一些偏僻得多的旅行目的地。

在他們結婚一年後,愛德華身上發生的變化漸漸成為了人們的談資。不過,都是些相當隨意的閒聊,因為這些變化全都是心理層面的改變;但是,這些閒聊也給出了許多有趣的觀點。根據人們的觀察,愛德華天性軟弱,但他偶爾也會流露出與平常時候格格不入的表情,或是做出與以往截然相反的舉動來。舉個例子——過去,他根本不會開車,而那段時間裡,人們有時會看見他開著亞西納那輛馬力強勁的帕卡德在克羅因謝爾德老莊園的車道上進出往返,動作熟練得就像是個老手,甚至在遇到複雜的交通狀況時也能表現出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技術和信心。這種情況似乎總髮生在他剛從某個地方旅行回來,或是正準備旅行去某個地方的時候——至於他為什麼要旅行,則沒人知道,不過他最喜歡走印斯茅斯路。

奇怪的是,這種轉變似乎並非全朝著令人欣慰的方向發展。人們說,在那些時刻裡,他特別像自己的妻子,或者說特別像老伊佛雷姆·韋特——可能是太過罕見的緣故,這樣的他似乎總讓人感到有些不太自然、不太正常。有時候,在以這種狀態過了幾個小時後,他又會無精打采地平躺到汽車的後座上去,讓一個明顯是僱來的司機或技工接替他繼續開車。他的社交活動越來越少,而參加這些活動的時候(我或許該說,包括他拜訪我的時候),他最常表現出的模樣就是過去那副優柔寡斷的樣子——那種不負責任的孩子氣甚至比過去更明顯了。亞西納的臉明顯衰老了許多,而愛德華——除了那些非常特別的情況外——實際上卻更加放鬆了,甚至表現出一種誇張的幼稚心理,雖然他的臉上偶爾也會閃過一絲新流露的憂傷或理解的神色。這真是件令人非常困惑的事情。此外,德比家族幾乎斷絕了與那些大學裡的浪蕩子們有關的一切聯絡——我們聽說,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太惹人討厭,而是因為他們此時行進的研究已讓哪怕是最麻木的頹廢派人士都覺得驚駭不已。

婚後的第三年,愛德華開始坦白地告訴我,他覺得有些恐懼和不滿。他會在無意間說出「走得太遠了」之類的話,或者隱晦地提到需要「拯救他的身份」。起先,我忽視了這些談話,但後來我開始謹慎地向他問起一些問題,因為我回憶起了一些事情,我朋友的女兒說亞西納能夠對學校裡的其他女孩兒施加催眠般的影響力——那些學生會覺得自己待在她的身體裡,從房間對面看見自己的模樣。這些問題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覺與感激。還有一次,他嘟噥著說,要與我嚴肅地談一談。

也就是在這段時候,老德比先生過世了——後來,我很慶幸他在這時候過世了。愛德華曾為此感到心煩意亂,但卻並沒有淪落到精神崩潰的境地。結婚後,他極少有機會探望自己的父親,因為亞西納吸引了他的注意,讓他把自己的全部親情都投入到了她的身上。有些人覺得他面對噩耗時表現太麻木不仁了——特別是在人們注意到他開車時變得越來越得意與自信後,這種看法就更加明顯了。他想搬回德比家族的老宅子,但亞西納堅持要留在克羅因謝爾德莊園裡,因為她已經非常習慣那兒的生活了。

不久後,我的妻子從一個朋友——少數幾個還沒和德比家族斷絕來往的人之一——那裡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一天,她去海爾街的盡頭拜訪這對夫婦,卻看見愛德華帶著古怪的自信和幾乎是獰笑的表情開著汽車飛快地衝了出去。在按過門鈴之後,她見到了那個令人厭惡的少婦僕人,而少婦告訴她亞西納也不在家;不過,在離開前她抬頭看了一眼房子。在愛德華家書房的一扇窗戶邊,她瞥見了一張匆忙縮回去的臉——那張臉上滿是痛苦、挫敗以及失去重要事物後的絕望神情,讓人心生難以言喻的哀傷。那是亞西納的臉——想到她平日裡那副盛氣凌人的面孔,那情形實在有些不可思議;而且拜訪者發誓說,在那個瞬間裡,那雙從面孔的眼眶裡向外凝視的悲傷的朦朧雙眼正是來自可憐的愛德華。

再後來,愛德華拜訪我的次數略微增加了一些,而他的暗示偶爾也會變得實際具體起來。雖然我們都生活在充滿傳說的古老阿卡姆,可他所說的一切依舊讓人難以置信;而且當他懷著一種誠摯而又充滿說服力的態度隨意地透露出那些陰暗的學識時,人們甚至會開始擔心他的心智是否正常。他提到了許多事情,例如某些在偏僻地點舉行的恐怖集會;位於緬因州森林中心的巨大遺蹟,以及遺蹟下方通往黑暗秘密深淵的巨大樓梯;能夠讓人穿透無形的牆壁,前往其他時空的複雜角度;還有通過可怖的人格交換前往某些偏遠禁忌的地點,其他世界以及別的時空連續體進行探險的方法。

偶爾,他也會展現出一些讓我特別困惑的物件來佐證某些瘋狂的暗示——那些物件大都有著難以捉摸的顏色與令人困惑的材質,它們與我聽說過的任何東西都不相同,而那些瘋狂的曲線與表面讓人想象不出任何的用途,也不遵循任何可以想象得到的幾何學。他說,這些是些「來自外面」的東西;而他的妻子知道該如何拿到這些東西。偶爾——總是在模稜兩可的可怖低語中——他會提到老伊佛雷姆·韋特,那個他過去偶爾會在大學圖書館裡看到的男人。但他從未具體說明這些暗示,似乎總是圍繞著某個特別可怕的疑問:那個老巫師是否真的死了——精神層面和肉體層面是否都已經死亡?

有時候,愛德華會在揭露這些秘密的時候突然止住話頭。因此我懷疑亞西納是不是在遠處探知到了他的談話,並且通過某種未知的、如同心靈感應一般的催眠術讓他中止了談話——她曾經在學校裡展現過這一類的能力。我敢肯定,她已經有了疑心,覺得愛德華向我透露了一些事情,因為隨著時間漸漸流逝,她開始用一些有著神秘魔力的眼神和話語阻止愛德華去拜訪我。想要拜訪我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他會假裝去往其他的地方,但某些看不見的力量依舊阻礙著他的行動,或是讓他漸漸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地。他通常只有在亞西納離開後才會來拜訪我——有一次,他還古怪地說,要等到「用她自己的身體離開後」才可以拜訪我。而且,她事後肯定會發現愛德華偷偷見我的事情——那些僕人會監視他的出入——但她顯然不想做出太激烈的舉動。

©lesedwards

iv

那年八月,我接到了一封來自緬因州的電報。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結婚有三年多了。當時,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到愛德華,聽說他外出「辦公」去了。照理說亞西納應該與他一同出行,但一些機警的傳聞說,屋子二樓那個掛著兩層窗簾的房間裡躲著一個人。也有人看見幾個僕人在採購東西。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車桑庫克鎮上的治安官發電報告訴我,有個衣衫襤褸的瘋子跌跌撞撞地跑進樹林,胡言亂語,尖叫著需要我去保護他。那是愛德華——他只能回憶起自己的名字以及我的名字和地址。

車桑庫克鎮地處緬因州最荒涼、最隱秘、最杳無人跡的森林帶附近,你需要開車狂躁地顛簸上整整一天時間,穿過一系列奇妙而森然的風景,才能抵達那兒。我在鎮農場的一個小單間裡見到了愛德華。他的狀態正在瘋狂與冷漠間搖擺不定。他立刻認出了我,並且開始朝我滔滔不絕地喊出一連串毫無意義而且有點兒前後矛盾的詞語。

「丹——老天在上!滿是修格斯的大坑!走下六千級臺階……所有令人憎恨的事物中最令人憎恨的東西……我永遠也不該讓她領著我,現在我發現我在這個地方……耶!莎布·尼古拉絲!……那個出現在聖壇上的形狀,還有五百個在嚎叫……那個帶著帽兜的東西嗚嗚地說‘康莫格!康莫格!’——那是伊佛雷姆在巫師聚會上的秘名……我在那兒,她答應我不會帶我去那兒的……一分鐘前我還被鎖在書房裡,然後我就到了那裡,而她帶著我的身體走了——在那個完全褻瀆神明的地方,那個不潔的深坑,那個黑暗國度發源的地方,看守者守護著大門……我看見一隻修格斯——它改變了形狀……我沒法承受……我不會承受……要是她再把我送到這裡來,我就要殺了她……我會殺了那東西……她,他,它……我要殺了它!我要親手殺了它!」

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去安撫他,他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第二天,我在村子裡為他找了件體面的衣服,然後帶著他踏上返回阿卡姆的旅途。當歇斯底里帶來的狂躁完全消退之後,他漸漸安靜了;不過,當汽車經過奧古斯特的時候,他開始低聲嘀咕了起來——似乎城市的風景讓他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記憶。顯然,他不想回家。考慮到他似乎對自己妻子抱有某種荒誕的謬見——而且這種謬見無疑是經由他在催眠狀態下切實經歷的某些磨難而產生的——因此我覺得他還是不要回家的好。所以,我決定讓他跟我住上一段時間,不管亞西納會不會因此感到不滿。此外,我還會協助他離婚,因為基於某些心理因素的考慮,對他而言,繼續這樁婚姻簡直就是自殺行為。當汽車再度駛進開闊的田野後,愛德華停止了嘟噥。我繼續駕車前進,任由他在我身邊的座位上點頭打盹。

日落時分,我們飛馳著駛進了波特蘭。這時愛德華又開始嘟噥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因此我也就聽見了一連串有關亞西納的瘋癲胡話。那個女人顯然給愛德華的精神狀態造成了非常惡劣的影響,因為他編造了一整套有關她的幻想。愛德華鬼鬼祟祟地嘟噥說,他目前的困境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她正在一步步掌控他,而且他知道,將來的某一天,她不會再鬆手了。即便是現在,她也只會在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有可能放鬆對他的控制,因為她還沒法長時間控制他。她經常帶著他的身體去一些不知名的地方參加不可名狀的儀式,同時將他留在她的身體裡,反鎖在樓上的房間中——但是,在某些時候,她會失去控制,於是他就會發現自己突然回到了原有的身體裡,置身在某個偏遠、恐怖甚至是無人知曉的地方。有時她能重新掌控住他的身體,但有時候,她也會失敗。他經常被留在某個地方,類似我找到他的那種地方……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從遙遠得令人恐懼的地方自己尋找路線回家,並且拜託其他人開車載他一程。

然而,最糟糕的是,她控制他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她想要變成一個男人——變成一個完整的人——這就是她想控制他的原因。她發現他有著久經鍛鍊的大腦與軟弱的意志。總有一天,她會將他擠出去,帶著他的身體永遠消失——變成一個像是她父親那樣偉大的魔法師——而他會被困在那具女性的軀殼裡,那具甚至都不完全是人類的軀殼裡。是的,這個時候他已經知道有關印斯茅斯血統的事情。那兒的人與從海里來的東西做了某些交易——非常可怕……而老伊佛雷姆——他知道那個秘密,當他變老後,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讓自己繼續活下去……他想要永生……亞西納會成功的,有過一個成功的例子了。

當德比嘟噥這些東西的時候,我轉過頭去細細打量了他一番,想要證實之前仔細觀察時得到的印象,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改變了。諷刺的是,他似乎比以前更健壯了——他的體格變得更壯,身體的發育也更正常,那種由於懶惰的習性而導致的病態懶散也不見了。就好像被嬌生慣養了一輩子的他終於開始真正積極而又正確地開始鍛鍊身體了,我猜亞西納所展現出的力量肯定觸動了他,迫使他一反常態地保持警惕,進行運動。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的心智正處於一種非常可憐的狀態;因為他正在嘀咕許多瘋狂、誇張的胡話,其中談論到了他的妻子、黑魔法、老伊佛雷姆以及一些甚至能夠說服我的秘密。他不停地重複著一些名諱——過去,我在瀏覽那些被視為禁忌的典籍時曾見過這些名諱——而當他絮絮叨叨地嘀咕起這些東西的時候,某種蘊含在神話方面的一致性——以及令人信服的連貫性——偶爾會讓我覺得不寒而慄。他一次又一次地頓住,彷彿為了鼓起勇氣去揭露一些恐怖的最終結論。

「丹,丹,你不記得他了嗎——那雙瘋狂的眼睛,還有不加修飾從不變白的鬍子?他曾經看過我一眼,我永遠不會忘記。現在她也那樣看著我。我知道那是為什麼!他在《死靈之書》裡找到了那東西——那符咒。我現在還不敢告訴你是哪一頁,但等我敢告訴你的時候,你去讀一讀就明白了。那時候你就會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吞噬了我。在,在,在,在——從身體到身體到身體——他想要永生不死。生命的光彩——他知道如何打破聯絡……在身體死亡的時候,它會短暫地閃耀一會兒。我會給你些暗示,你或許能猜到。聽著,丹——你知道我妻子為什麼一直要那麼痛苦又愚蠢地使用左手來寫字嗎?你曾經見過老伊佛雷姆的手稿嗎?當我看見亞西納匆匆留下的某些字條時,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怕得發抖嗎?

「亞西納……真的有這個人嗎?他們為什麼大多覺得老伊佛雷姆肚裡有壞水?為什麼吉爾曼斯會低聲談論他發瘋後被亞西納鎖進鋪設好的閣樓房間裡時高聲尖叫的模樣——那就像是個受驚的小孩——有其他人去過那裡嗎?老伊佛雷姆的靈魂被關起來了嗎?誰把誰關起來了?他為什麼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去尋找有著心智優秀卻意志薄弱的人呢?他為什麼會抱怨說自己有個女兒而不是個兒子?告訴我,丹尼爾·阿普頓——那個褻瀆神靈的怪物可以任意擺佈尚未成人、意志薄弱、深深信任著他的女兒,那座充滿恐怖的房子裡究竟發生了怎樣的魔鬼般的交換?這種改變是永久性的嗎——就和她最後會對我做的一樣?告訴我,那個叫做亞西納的東西為什麼會在疏忽大意的時候寫下不一樣的字跡,所以你不能說那筆跡……」

接著,事情突然出現了變化。愛德華的胡言亂語逐漸變成了一種尖細而又高亢的叫喊,隨後又突然機械地閉上了嘴。回想過去,我記得在我家的時候他也會突然中斷某些自信的舉動——那時候,我就隱約懷疑是亞西納通過某種不可思議的心靈感應用自己的精神力量中斷了他的舉動,令他保持沉默。但是,這一次卻完全不同——而且,我覺得,這一次要比以往恐怖得多。在那個瞬間,我身邊的那張臉扭曲到了幾乎難以辨認的地步,與此同時,一陣顫抖傳過了他的整個身體——就好像,他的整個身體、器官、肌肉、神經與腺體正在重新調整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姿勢,完全不同的緊張狀態,甚至完全不同的人格。

我這輩子都不會說出那當中最讓我恐懼的是什麼。然而一股噁心與嫌惡淹沒了我——我感覺到了徹底的陌生與反常,讓我的身體變得僵硬和麻木——我握住方向盤的手變得軟弱、遲疑起來。我身邊的人似乎不像是個交往了一輩子的老朋友,更像是某種從外層空間闖入的外來者——某種匯聚了未知而又險惡的宇宙力量,讓人覺得極度可憎的焦點。

我只猶豫了片刻,可幾乎在同一時間,我的同伴抓住了方向盤,迫使我與他交換了位置。這時,天色已暗,波特蘭的燈光早已被我們甩在了身後,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眼中的光彩卻非同尋常,因此我知道他現在肯定處在那種古怪的亢奮狀態——完全不像平常時候的他——有許多人都注意過這件事情。這個時候,疲倦的愛德華·德比一面差遣著我,一面搶過了我手裡的方向盤——對於他那樣一個從不堅持自己意見,也從未學過開車的人來說——這真是一件古怪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這正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他沉默不語,而深陷在莫測恐怖中的我很慶幸他沒有開口說話。

藉著比迪福德鎮與索科鎮的燈光,我看見他的嘴唇緊緊閉著。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讓我不寒而慄。他們是對的——在這種情緒裡,他看起來像極了他的妻子,還有老伊佛雷姆。人們都不喜歡錶現出這種情緒的傢伙,而我能想見其中的原因——那種情緒裡明確流露出了某些如同魔鬼一般、極不自然的東西,而在聽過愛德華的胡言亂語後,這種兇險邪惡的感覺就變得更加明顯了。我與愛德華·皮克曼·德比交往了一輩子,但身邊的這個人卻是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是某種來自黑暗深淵的闖入者。

開進漆黑的路段後,他才開始說話。而當他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了完全陌生的聲音。它比記憶中的聲音更低沉、更堅定、更果斷;而它的口音與發音方式也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不過,這聲音讓我隱約、模糊同時也非常不安地想起了某些說不清楚的東西。我發覺那種口吻帶著一絲髮自內心而且極端真切的嘲諷——這不是愛德華習慣模仿的那種浮誇做作、無聊顯擺的假諷刺,而是某種冷酷的、根本性的、自然而然甚至隱含邪惡意味的嘲弄。讓我驚訝的是,我居然鎮定了下來,並且迅速聽清楚那些令人心慌的低聲細語。

「我希望你忘掉我反抗的事情,阿普頓,」他說,「你知道我的精神狀態,我猜你能體諒這樣的事情。當然,我極度感謝你能讓我搭便車回家。

「還有,你必須忘掉我可能對你說過的那些有關我妻子的瘋狂故事——以及一切有關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在某個領域過度用心了。我的處世觀裡充滿了各種離奇的想法,而當我的心智筋疲力盡後,它就會炮製出各種各樣全都是幻想的具體念頭。從現在開始,我會休假——在一段時間裡,你可能不會看到我,你也不必為此責怪亞西納。

「這趟旅行有點兒奇怪,但真的非常簡單。北部的森林裡有一些印第安人遺蹟——立著巨石,還有之類的東西——圍繞這些東西會有許多民間故事。亞西納和我都在尋找這些。那是一段很困難的搜尋,所以我似乎有點兒昏頭了。等我回家之後,我會找人把車送回來的。一個月的放鬆應該就能讓我重回正常了。」

我不記得自己在那場對話裡究竟說了些什麼,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同座帶給我的那種令人困惑的怪異感覺。想要從極度恐怖前逃避躲開的念頭無時無刻不在加強,直到最後,我實際上已經歇斯底里地渴望這段旅途快快結束。愛德華沒有放開方向盤,朴茨茅斯和紐伯裡波特飛快地從車窗邊閃過,而我也很樂意看到汽車以這種速度繼續飛馳下去。

抵達高速公路繞過印斯茅斯通往內陸的路口時,我隱約有些害怕司機會拐進荒涼的海岸公路,穿過那個令人憎惡的地方。可是,他沒有這麼做。他駕駛著汽車飛快地穿過了羅利與易普威治,徑直衝向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趕在午夜之前回到了阿卡姆,那時候克羅因謝爾德老莊園裡的燈還亮著。愛德華下了車,匆匆忙忙地再一次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隨後,我懷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古怪感覺獨自駕車回到了家中。這是一次可怕的旅行——然而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我沒法準確地說出它到底可怕在哪裡——此外,聽到愛德華宣佈說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會再拜訪我後,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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