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創作於1933年4月,雖然洛夫克拉夫特最初將此文投稿給《詭麗幻譚》時遭到了拒稿,但《詭麗幻譚》的編輯最終還是接受了這篇作品,並將它發表在了1934年7月刊上。由於e.h.普萊斯非常喜愛洛夫克拉夫特在1926年創作的《銀鑰匙》一文,於是他在1932年10月為《銀鑰匙》創作了一篇續集,但洛夫克拉夫特覺得普萊斯的故事與《銀鑰匙》的基調相去甚遠,於是他重寫了整個故事(只保留了普萊斯的部分概念與敘述),最後才有了現在的《穿越銀匙之門》。不過,洛夫克拉夫特覺得兩人的合作並不完美,也不是特別的滿意這個故事。但是作為「倫道夫‧卡特」這一人物的最後一個故事,《穿越銀匙之門》仍然因為其寬廣壯麗的敘事與描寫,被後世的很多讀者認為是洛夫克拉夫特創作過的最富有想象力的小說之一。
1934年7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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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房間裡懸掛著幾張繡有奇異花紋的掛毯,地面上也鋪設著歷史悠久、做工精良的布拉哈地毯。四個人圍繞著一張鋪滿檔案的桌子坐著。一陣陣乳香燃燒時發出的帶有催眠作用的煙霧從遠處的角落裡飄來。而一個年逾古稀、穿著暗色侍從裝束的黑人,時不時會向那些精心裝潢過的鐵質三角架裡填上新的香料。在房間的一側,一隻棺材模樣的奇怪座鐘擺在一個很深的壁龕裡滴答作響。座鐘的鐘面上畫著一些令人困惑的象形文字,而它上面那四根指標的運動方式與這世界上已知的任何計時體系都不盡相同。這是個令人不安的奇怪房間,但卻與眼下正在進行的事情頗為相稱。因為這片大陸上最為偉大的神秘主義者、東方學者和數學家將其他三人邀請到了自己位於新奧爾良的家中,準備處理一個幾乎同樣偉大的神秘主義者、學者、作家以及夢想家所遺留下來的財產——因為早在四年之前,這位神秘學者就已從地球上消失了。
倫道夫·卡特一生都在試圖逃離清醒世界的枯燥與限制,他想要進入那些夢境中出現的誘人圖景,走上那通向其他維度的康莊大道。直到最後,1928年10月7日,他五十四歲的時候,卡特從世人的視線中消失了。他一生都過著一種奇怪而又孤獨的生活,而人們從他創作的那些離奇小說裡推斷出的許多東西,要遠遠比與他有關的任何文字記錄更加離奇與怪誕。卡特曾與哈利·沃倫交往甚密——後者是一名居住在南加利福尼亞的神秘學者,曾經研究過喜馬拉雅地區的祭司所使用的那些原始古老的那卡語,並得出過許多驚世駭俗的結論。事實上,正是卡特目睹了沃倫的失蹤——那是在一個霧氣瀰漫、瘋狂而又恐怖的午夜,他們兩人來到一片極其古老的墓地裡,隨後沃倫隻身走進了一座陰溼惡臭的墓穴,卻再也沒有出來。雖然卡特定居在波士頓,但他的先祖卻生活在位於被女巫詛咒的老阿卡姆後方的那片荒僻鬧鬼的山林裡。而後來,也正是在這片被陰鬱籠罩的古老山林裡,他最終徹底地消失了。
他那死於1930年年初的老僕人帕克斯,曾聲稱卡特在閣樓裡發現了一個刻有可怖裝飾、散發著奇異香味的盒子,盒子裡裝著一些無法解譯的羊皮紙手稿,以及一把刻有奇異圖案的銀鑰匙。卡特也曾在寫信給其他人時提到過這些東西。老僕人說,卡特告訴他這柄鑰匙是從他祖輩那裡傳承下來的,它能幫助他開啟那些他在童年時代遺失的大門,並且進入另一些他一直只能在短暫而又難以捉摸的朦朧夢境裡才能造訪的奇異空間與美妙國度。然後有一天,卡特帶著那隻盒子以及其中的東西駕車疾馳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不久之後,人們在破敗的阿卡姆鎮後方那片綿綿群山裡發現了卡特的汽車,它就停在一條長滿了野草的古老小道旁。卡特的祖輩也曾居住在這片群山中,甚至老卡特的宅邸最後殘留下來的那座已經完全倒塌的地下室依舊還留在山上,向著天空敞開著裂口。在那附近有一片高聳的榆樹林,1781年的時候,也曾有一位卡特家族的成員在那片林子裡神秘的失蹤了;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一座已部分腐爛的農舍——據說,女巫古蒂·福勒過去曾在那座房子裡釀造了許多不祥的藥劑。這塊地區最早是在1692年由那些躲避塞勒姆鎮女巫審判運動的逃亡者開墾建設起來的,甚至直至現在,它的名字仍象徵著那些極少有人願意正視而且帶有隱約不祥意味的事物。當年,埃德蒙·卡特曾及時地從絞架山的陰影中逃離了出來,而有關他使用巫術的傳說比比皆是。而現在,似乎他唯一的後代也去了某個地方,加入了他的行列!
人們在那輛汽車裡發現了那個散發著芳香、雕刻有可怖花紋的木頭盒子,但卻沒有人能讀懂盒子裡的那張羊皮紙。而原本裝在盒子裡的那柄銀鑰匙也不見了——可能是與卡特一起消失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更多的線索。來自波士頓的偵探們聲稱在老卡特古宅那倒塌的木料之間發現了某些挪動的痕跡,而其他人則在廢墟後方那片生長著險惡樹林的岩石山脊上,一個被稱為「蛇窩」的可怖洞穴附近找到了一條手絹。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那些關於「蛇窩」的鄉野傳說重獲了新的生機。農夫們開始在私底下談論那些過去的古老傳說,例如老埃德蒙·卡特是個巫師,而且曾利用那個可怕的巖洞進行著某些褻瀆神明的活動;此外他們也在這些傳說裡新增了一些新近的故事,譬如倫道夫·卡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總是喜歡躲在那個洞穴裡面。當卡特還是孩子的時候,那座古老的復折式大宅還屹立在山丘上,而卡特的叔祖父克里斯托弗就住在那裡面。卡特當時還經常拜訪那裡,並且經常古怪地談論起許多關於「蛇窩」的事情。人們還記得他曾說「蛇窩」裡面有一條很深的裂縫,還說「蛇窩」深處有另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洞穴;同時人們也常常猜測他九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年,他曾在洞穴裡度過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而在那之後他的舉止就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那也是在十月份發生的事情——而且從那以後,他似乎就具備了一種能夠預見未來的特殊能力。
卡特失蹤那夜的晚些時候下了場雨,所以沒人能發現他離開汽車後留下的腳印。同時由於滲水,蛇窩裡也滿是不成形的泥漿,看不到任何足跡。但是,一些無知的鄉野村夫會壓低聲音宣稱他們在被大榆樹遮蔽的小路上,以及那片靠近「蛇窩」、人們發現手絹的不祥山坡上發現了一些鞋印。他們還聲稱這些粗短的痕跡就像是倫道夫·卡特小時候穿著方頭鞋時留下的腳印,但是又有誰會在意這些荒誕不經的傳說呢?那太瘋狂了,幾乎和村民口裡的另一個傳說一樣荒誕——那個傳說聲稱這些粗短的痕跡在小路上與一些由老本傑加·科裡留下的那種獨有的無後跟鞋印交匯碰面了。可那個老本傑加·科裡本是卡特年輕時受僱在卡特家中幹活的傭人,而且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因為這些傳說,加上卡特自己對帕克斯以及其他人講過的那些話——就是那些聲稱那柄刻有奇異蔓藤花紋的銀鑰匙,能夠幫助他開啟某些自己在童年時代就已遺失的大門的故事——導致許多神秘主義學者認為這個失蹤的男人實際上已經沿著時間的小徑扭頭折返,穿越了四十五年的歲月,重新回到了1883年10月,變回了那個在「蛇窩」裡待了整整一天的孩子。他們主張說,他在那天晚上從「蛇窩」裡出來時,已經不知怎麼度過了從1883年到1928年的所有歲月,然後又折返了回來;因為在這之後他不就知道了那些後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了麼?而且他也從未提起過任何發生在1928年之後的事情。
但有一位學者——一個來自羅得島普羅維登斯的古怪老人卻有著一個更加複雜與詳細的見解。他曾與卡特有過長期而密切的書信來往,並且相信卡特不僅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時代,而且獲得了更進一步的解放,並最終自由地漫遊進了自己童年曾夢見過的五彩圖景中。在一次奇怪的幻覺後,這個人發表了一篇有關卡特失蹤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他暗示說這個失蹤者如今已君臨埃萊克—瓦達的貓眼石王座——這座傳說中位於玻璃懸崖頂端的尖塔之鎮正俯瞰著微光之海;而在那微光之海里,長著鬍鬚與魚鰭的格羅林建造了屬於他們的奇異迷宮。
這位老人沃德·菲利普斯,曾極其激烈地懇請法庭不要將卡特的財產分攤給他的繼承人——那全都是些血緣關係疏遠的兄弟——因為他堅持說卡特仍活著,並且生活在另一個時間維度裡,甚至也許會在某天毫髮無傷地折返回來。反對這一提議的是卡特那幾個兄弟中的一位法律界人士,來自芝加哥的歐內斯特·b.阿斯平沃爾。此人比卡特年長十歲,但在法庭論戰上的表現卻激烈尖刻得像個年輕人。現在,四年的激烈爭論早已過去,分配財產的時候也已經到來——這間位於新奧爾良巨大而又奇怪的房間便成了處置商議的場所。
住在這座房子裡的是卡特的遺囑保管人兼執行人——研究神秘學與東方古物的著名學者,克里奧爾人艾蒂安—洛朗·德馬里尼。卡特在一次世界大戰時遇見過德馬里尼,當時他們都在法國外籍兵團服役,而且二人曾因為相似的品位與世界觀而有過密切的來往。在一次令人記憶猶新的假期裡,年輕瘦削的克里奧爾人帶著那個苦悶的波士頓夢想家去了一趟法國南部的巴約訥,並向他展示了某些在那座承載了千百年秘密的陰鬱城市之下的某些黑暗古老的地穴裡發現的可怖秘密,而在那之後,他們就結下了永遠牢固的友誼。根據卡特的遺囑,德馬里尼肩負起了執行人的職責,但這位熱心的學者卻很不情願主持這場圍繞財產問題的結算。對他來說,這是件悲傷的工作,因為和那個來自羅得島的老人一樣,他也不相信卡特已經死了。但那些夢境的神秘又如何能與這個世界的嚴酷常識相抗衡呢?
現在,這幾個人之所以會來到這座古老的法式公寓中的那間奇怪的大房間,圍繞著桌子坐下來,是因為這幾個人都曾聲稱有興趣參與卡特財產的處理程式。自然,他們也曾按照法律要求,在那些可能有卡特繼承人居住的地方刊登了有關這次會議的公告。然而,現在卻只有四個人坐在這裡,聆聽著那隻棺材模樣、並非用來記錄世間時刻的座鐘敲打出的異樣的滴答聲;聆聽著庭院裡的噴泉發出的鼓泡聲從半掩的扇形窗戶裡傳進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四個人的臉龐漸漸隱沒在那些自三腳架上散發出的翻滾煙霧中。三腳架上恣意地堆滿了燃料,似乎漸漸不再需要那個無聲移動著的老黑人再多照料——而他也已變得越來越緊張了。
坐在這裡的有艾蒂安·德馬里尼——他瘦弱、黝黑、英俊、蓄著鬍鬚,卻仍顯得很年輕;還有代表其他繼承人出席的阿斯平沃爾——他顯得身材肥胖、滿頭白髮、神情憤怒、臉頰蓄著短鬚;另外還有來自普羅維登斯的神秘學者菲利普斯,他看起來很纖瘦、肩膀很窄、頭髮灰白、長著長長的鼻子、臉颳得很乾淨;第四個人則看不出年紀大小,卻也很瘦、蓄著鬍鬚、膚色黝黑,他的臉長得很勻稱,卻很奇怪地沒有任何表情。這個人的頭上纏著一條象徵高等婆羅門身份的頭巾,那如夜晚般漆黑、閃光且幾乎看不到虹膜的眼睛有些渙散,似乎正凝視著其他人身後非常遙遠的地方。他自稱是查古拉普夏大師,是一名來自貝拿勒斯的專家,並且還帶來了非常重要的資訊;德馬里尼與菲利普斯都曾與他有過書信往來,而且很快就意識到他的那些神秘學主張中確有不凡之處。他說起話來總給人一種不自然的古怪感覺,他的聲音非常空洞,有種金屬般的質感,就好像他的聲帶需要費盡力氣才能說出英語一樣,不過他的措辭卻像任何一個土生土長的盎格魯—撒克遜人那般簡單、準確而又地道。從基本的服飾上來說,他像是個普通的歐洲人,但他的衣服卻鬆垮且奇怪地疊在身上,加上那從茂密的黑色鬍子、東方式的纏頭巾以及那雙寬大的白色連指手套,所有一切都讓他帶上了一絲異國風情的古怪。
德馬里尼一面撥弄著在卡特車裡發現的羊皮紙,一面說道:
「我沒法從這張羊皮紙裡得到任何資訊。坐在這裡的菲利普斯先生也放棄繼續研究了。丘奇沃德上校認為這不是那卡語,而它也與復活節島戰棍上的象形文字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可是,那些出現在盒子上的雕刻卻很奇怪地讓人想起復活節島上的圖案。由於所有的字母似乎是一根橫向的字母棒上垂下來的書寫方式,我能想起與這些出現在羊皮紙上的符號最相近的東西,是可憐的哈利·沃倫曾擁有過的一本書上的文字。那本書來自印度,我與卡特在1919年拜訪他的時候曾看見過。但他從不願意提起任何有關它的事情——說我們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並且暗示這本書最初也許並非源自地球。十二月,他從那個古老墳地裡走進墓穴時,就隨身帶著這本書——但不論是他還是書都再也沒有出現過。一些天前,我憑著記憶描畫了一些上面出現過的字元,並且影印了一份卡特的羊皮紙,一同寄給了我們的朋友——查古拉普夏大師。他認為在進行某些商討和查閱後,他也許能揭示它們的含義。
「至於那柄鑰匙——卡特曾寄給我一張照片。它上面的蔓藤花紋並不是什麼字元,不過彷彿與那張羊皮紙出自同一種文化傳統。失蹤前,卡特一直在說他就快解開這個秘密了,但卻從來沒有說出任何相關的細節。他曾經一度把整件事情想得太過理想化了。他說,那柄古老的銀鑰匙能夠開啟一系列的大門——一直以來就是這些大門在阻止我們自由地穿過巨大的時空通道,抵達真正的邊界。自從舍達德利用自己那可怕的天分建造出了千柱之城埃雷姆的宏偉穹頂與無數宣禮塔,並將它們隱藏在佩特拉阿拉伯的黃沙中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穿過這道邊界。卡特曾在書中稱,有些幾乎快餓死的托缽僧和乾渴到癲狂的流浪者能夠活著從沙漠裡回來,他們向其他人講述過那座不朽的大門,以及那雕刻在拱門頂端楔石上的巨大手掌。但從未有哪個穿過那扇大門的人能夠尋著自己滿是石榴石的廣闊沙漠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述說他的見聞。卡特猜測,這柄鑰匙正是那張巨大的石刻手掌徒勞地試圖抓握住的東西。
「為什麼卡特帶走了鑰匙卻沒有帶走這張羊皮紙,我們已經無法解釋清楚了。也許他忘記了這張紙——或者,也許因為他還記得曾有人帶著一本上面寫著類似文字的書走進一座墓穴卻再也沒有回來,所以才忍住沒有帶上它。又或者,也許它對於他希望要去做的事情已無關緊要了。」
待德馬里尼停下來後,菲利普斯老先生繼續用他那刺耳尖銳的聲音說:
「我們只有在夢裡才能瞭解到倫道夫·卡特的漫遊。我曾在夢中去過許多奇怪的地方,也曾在斯凱河另一邊的烏撒那裡聽到了許多奇怪而且意義非凡的事情。似乎這張羊皮紙的確無關緊要,因為可以肯定,卡特重新回到了他童年夢境裡的世界,並且成為了埃萊克—瓦達之王。」
阿斯平沃爾先生卻變得更加憤怒了,他激動地說:「難道就沒有人讓這個老蠢貨閉上嘴麼?我們已經聽夠了這些蠢話。現在的問題是分割財產,而現在我們該乾的就是這個。」
這時,查古拉普夏大師第一次操著他那奇怪的異國腔調開口說話了。他說:
「先生,事情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阿斯平沃爾先生請不要嘲笑那些來自夢境的證據。但菲利普斯先生的見解並不完整——也許他夢見的東西還不夠多。而我,我自己已經做了夠多的夢。我們經常在印度做夢,就像是卡特家族裡所有人曾做過的那樣。而你,阿斯平沃爾先生,作為他的表兄,血緣上並非是卡特家族的一員。我所夢見的夢境,連同其他一些訊息來源,告訴了我許多你們覺得晦澀難解的東西。例如,倫道夫·卡特忘記了那張他無法解譯的羊皮紙——然而,如果能帶上它,結果則會好得多。要知道,我的確知道了許多事情——許多有關四年前的10月17日日落時分,卡特在帶著銀鑰匙離開他的汽車後發生的事情。」
阿斯平沃爾對此嗤之以鼻,但其他人卻坐直了身子,表現出更加濃厚的興趣。從那些三腳架上湧出來的煙霧變得更濃了,而那從棺材模樣的座鐘裡發出的癲狂的滴答聲似乎浮現出了某種令人困惑的規律,就像是某種來自外太空、怪異而又無法解讀的電碼。印度人向後靠去,半合上眼睛,繼續說著他那口古怪吃力卻又詞句地道的英語。與此同時,在他的聽眾眼前,一幅有關倫道夫·卡特的畫卷正在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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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姆後方的群山裡充滿了奇異的魔法——也許,1692年,當老巫師埃德蒙·卡特從塞勒姆逃到這裡之後,便從群星之間與厚土之下召來了某些東西。自倫道夫·卡特重新踏進這片山巒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識到自己已經接近了一扇大門——這世上有許多這樣的大門,曾經有一小撮極其膽大妄為、遭人嫌惡而且心智怪異的人,能夠利用這些大門飛快地穿越那些阻隔在這個世界與那位於世界以外的絕對存在之間的一堵堵巍峨高牆。雖然早在數月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應該如何解譯那柄早已失去了光澤而且古老得無法想象的銀鑰匙上雕刻著的蔓藤花紋,但就是在那個地方,在那年的那一天,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正確地理解那些隱含在銀鑰匙的蔓藤花紋中的資訊了。他意識到自己該如何去轉動它,該如何將它對準西沉的太陽,亦知道在第九次和最後一次轉動時,該向虛空吟誦怎樣的儀式詞句。他所在的地方已經很接近某扇隱蔽的大門了,在這樣的地方,銀鑰匙不可能無法發揮自己最初的功用。所以卡特知道,這天晚上他將在那個早已失落但自己卻從未停止懷念與感傷的童年裡落腳。
他將鑰匙放進口袋裡,離開了汽車,向著山上走去,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經過了蔓藤盤繞的石牆,幽暗陰沉的林地,扭曲荒置的果園,以及那座窗戶洞開、廢棄已久的農舍,逐漸深入這片陰鬱鬧鬼的鄉野的幽暗核心。在傍晚時分,當遠方位於金斯波特的尖塔閃耀出紅色的光輝時,他拿出了鑰匙,做出必要的轉動,並說出了正確的咒語。稍後不久,他才意識到這樁儀式竟生效得如此之快。
在逐漸暗淡的暮光中,他聽到了來自過去的聲音——他祖叔父僱傭的僕人老本傑加·科裡的聲音。老本傑加不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麼?什麼時候的三十年前?這是什麼時候?他究竟在哪兒?可是,在1883年10月17日,本傑加趕來尋找他有什麼好奇怪的呢?他在外面逗留的時間不是超過了瑪莎嬸嬸的規定麼?襯衫口袋裡的鑰匙是哪來的?兩個月前,九歲生日時父親送他的那隻小望遠鏡哪去了?這柄鑰匙難道不是他在自家的閣樓上發現的麼?它能開啟山上「蛇窩」裡面那個洞穴中的神秘大門麼?他敏銳的眼睛曾從犬牙交錯的岩石間瞥見過那個大門。其他人總將那個地方與老巫師埃德蒙·卡特聯絡在一起。人們從不去那裡,除了他以外,也沒有人注意到洞穴深處有一間安裝著大門的巖室,更不用說從石頭的裂隙中費力地蠕動著爬到門邊了。究竟是誰在這些岩石上雕刻出了這扇大門?老巫師埃德蒙·卡特——或者是其他那些他用魔法召來,並加以驅使的東西?那晚小倫道夫與克里斯叔叔以及瑪莎嬸嬸在有著老復折屋頂的農舍裡一同吃了晚飯。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起來,穿過枝丫交錯的蘋果園,來到上面的林地。被視為禁地的「蛇窩」入口就陰暗地藏在那裡,藏在那樹木叢生的怪異橡樹林中。一種無法名狀的期望在催促著他,甚至當他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著,以確認那柄奇怪的銀鑰匙是否還在身邊時,都沒有留意到他已遺失了自己的手絹。懷著緊張與大膽的自信,卡特用從起居室裡拿來的火柴照亮了前面的道路,匍匐著爬過了黑暗的洞穴。接著,他蠕動著鑽過了底端已被堵塞的裂縫,來到了那個位於洞穴內部無人知曉的巨大巖室。在巖室裡,最後那堵巖壁看起來有些像是一扇被有意塑造成形的可怕大門。在那陰溼又滲水的石牆前,他充滿敬畏地靜靜站著,長久地凝視四周,並一根接著一根擦亮了手上的火柴。這道想象中的門拱上方那塊隆起的獨石的就是楔石上雕刻的巨型手掌麼?接著,他抽出了銀鑰匙,做出了某些動作並誦唸出某些咒語——他只能隱約回憶起自己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這些咒語與動作的了。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情?他只知道自己希望能穿越屏障,進入夢境中那個自由自在的國度,以及所有維度都消融在絕對存在中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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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幾乎無法用文字來描繪。它充滿了那些絕不會發生在清醒世界裡的悖謬、矛盾與反常,但是在我們做過的那些離奇怪異的夢境裡,這些悖謬、矛盾與反常卻屢見不鮮;而且在我們從夢境回到身邊這個由狹隘的因果聯絡與三維邏輯組成的擁擠、僵硬與客觀的世界之前,它們一直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絲毫荒謬之處。然而,當那個印度人繼續講述這個故事時,他發現故事似乎蒙上了一種輕浮與幼稚的夸誕,雖然他極力避免,但卻覺得越來越困難。這些事情甚至要比一個人能夠穿越歲月時光,回到自己的童年時代這種想法更加詭誕。而阿斯平沃爾先生則滿臉嫌惡地坐在那裡,生氣到嗤之以鼻,完全沒有聽進去。
倫道夫·卡特在洞穴中那個鬧鬼的黑暗巖室裡使用銀鑰匙舉行的儀式並非徒勞無功。從第一個姿勢與音節開始,四周的氛圍便開始發生了一種奇異乃至令人歎為觀止的異變——時空中彷彿出現了無數的擾動與混亂,而置身其中的人已經無法再保持那些像是我們所認知的運動與時間的觀念。不知不覺中,那些像是年齡與位置的概念已經不再具備任何的意義。一天之前,倫道夫·卡特曾奇蹟般地越過了時光的鴻溝。而現在,兒童與成人之間已再無差別。此刻只有倫道夫·卡特這個存在,以及無數缺失了世俗場景與前因後果的影像。上一刻,這裡還是一個內部的巖室,裡面有著隱約像是巍峨拱門的痕跡以及彷彿雕刻成手掌的巨石。而現在,那個洞穴與石壁消失了,卻又沒有消失。這裡只留下一連串不斷變化的觀感——與其說是眼睛看見了,倒不如說是大腦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在這種不斷變化的觀感中,倫道夫·卡特這個存在體驗到的感覺,或者說進入他腦海的所有一切,一直都在他腦海裡盤桓,但是,他卻完全無法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是通過何種渠道獲得這些感覺的。
等到儀式結束時,卡特知道自己正置身在一個地球上的任何地理學家都無法定位的地方,同時也置身在一個無法在歷史上定位的時代,因為之前發生的一切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陌生。神秘的納克特殘本中曾暗示過這些事情;而當卡特在解譯銀鑰匙上的雕刻圖案時,那本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被人們視為禁忌的《死靈之書》裡整整一章的含義也開始逐漸顯現。一扇大門已經開啟——事實上,這並非是那終極之門,但這扇大門將會引領人離開地球與時間,進入地球的外延——那是個超乎時間之外的地方;反過來,從那裡開始,終極之門將會可怖而又危險地將人引向那超越一切星球、一切宇宙、一切事物之外的最終虛空。
在這裡將會有一個指引者——一個非常可怕的指引者,早在數百萬年前它還曾是一個地球上的存在——那還是一個人類無法想象的時代;早在那時,那些已被遺忘的東西正在這顆滿是蒸氣的星球上蠕動,建造起奇怪的城市,而那些城市最後的殘破遺蹟將變為第一批哺乳動物嬉戲的樂園。卡特還記得,可怕的《死靈之書》曾恐慌地含糊暗示過這位指引者的存在。
那位阿拉伯瘋子曾這樣寫道:「那些膽敢尋求窺探帷幕另側的人,那些膽敢視其如指引者的人,當避免與他交易之時更加審慎;因為在《透特之書》中曾記載過單單一瞥即會付出何等可怖的代價。曾穿越此門的人從無折返,那超越吾輩世界的浩瀚無垠已被黑暗之物佔據與約束。那徜徉黑夜的事物,那玷汙舊印的邪惡,那人們所知道的在每座墳墓中守望秘密入口的畜群;那些在住民之外繁茂孽生之物——所有這些險惡皆不及那看守著入口的他:他將引領魯莽之人翻越所有世界,最終到達那屬於無可名狀的吞噬者們的深淵。因為他即是太古者,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書記筆下的‘長生者’。」
記憶與想象變成了一系列模糊的、彷彿圖畫般的景象,在那翻滾的混沌中已失去了明確的邊沿與輪廓,但卡特仍知道,那僅僅不過是記憶與想象而已。可是,他又覺得這些東西不可能是由自己的意識構建出來的,反而像是某種更加龐大的真實,不可言述、超乎時空的真實。它圍繞著卡特,努力將自己轉變成能讓卡特理解的符號與象徵。因為任何地球上的心智可能都無法理解和領會那超越在我們所熟知的空間與時間之外、在隱匿深淵中編織而成的形體的外延。
此刻,飄浮在卡特面前的是一場模糊的、由形狀與場景匯聚而成的盛會。不知為何,他總將這場盛會與地球那早在亙古之前就已被遺忘的原始過去聯絡在一起。某些可怖的活物在由奇妙造物組成的場景中自由地挪動,那景象絕不會出現在任何理智的夢境裡,風景裡充滿了許多難以置信的草木、懸崖、山脈以及不同於人類式樣的石頭建築。那裡有位於海面之下的城市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住民;有屹立在廣袤沙漠的高塔,球形、圓柱形或是無可名狀的帶翼物體從那裡直衝外空,或是從天空俯衝下來。卡特能領會的只有這些,可是這些景象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聯絡,與他也沒有絲毫瓜葛。他站立的位置也在不斷發生變化,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有著一個不斷變化的形態,但是這種關於形體與位置不斷變化著的感覺只是源自於他混亂的想象力的作用。
他曾希望找到那片屬於童年夢境裡的魔法國度:在個世界裡,划著巨槳的大帆船航行在奧克拉諾斯河上,穿過斯蘭之地那鍍金的尖塔森林;大象組成的商隊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在科萊德那瀰漫著芳香的叢林裡,而某些裝飾著象牙色柱子、早已被人遺忘的宮殿則可愛地長眠在月光中。現在,伴隨著更加廣闊的迷離美景所帶來的狂喜,他幾乎不知道該去追尋些什麼了。有關無窮的想法與褻瀆神明的狂妄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滋生,他明白自己將毫無畏懼地面對那可怖的「指引者」,並向他詢問與他有關的那些怪異可怖的事情。
突然之間,那由無數場景組成的盛會似乎達到了一種近乎穩定的狀態。卡特的眼前出現了大片矗立著的巨大石塊。這些巨石上雕刻著不可思議的怪異圖案,並且按照某種與常規截然相反的陌生幾何法則排列起來。光線從一片說不出顏色的天空中,從數個相對的方向令人困惑地灑下來,彷彿有知覺一般停駐在一行排成弧線的巨大基座上。相比其他一些事物,這些雕刻著象形文字的巨大基座的外觀更接近六角形,在它們的上面安置著許多被遮蓋起來、看不出輪廓的形狀。
同樣,這裡還有另一個東西。它並沒有安置在基座上,反而像是滑翔或是飄浮在那片模糊不清、彷彿地面般的較低層面上。它的輪廓並不是固定的,而是短暫地變化成很早以前的某些東西,或是類似於人的模樣,但是卻要比普通人類大上一半。就像是那些放置在基座上的東西一樣,它似乎也被某種淡灰色的織物厚厚地遮蓋著;可是卡特並沒有看見那上面有任何孔洞,可讓下面的東西通過孔隙來凝視他。也許,它並不需要注視,因為它似乎屬於另一種存在,遠遠不同於僅僅有著物質的組織與機能的我們。
片刻之後,卡特便知道它的確是這樣,因為這個東西開始對他說話了——即便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沒有使用任何語言,但它的話語卻迴響在卡特的腦海裡。雖然它說出的名諱令人畏懼,但倫道夫·卡特卻並沒有在恐懼中畏縮後退。
相反,他開始回話,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使用任何語言,只是按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靈之書》中所授的那樣,表達了他的致意。因為自從洛瑪爾從海中崛起,自從有翼者降臨地球,將古老的學識傳授給人類之後,它就一直被整個世界所畏懼。它的確就是那可怖的指引者,大門的守護者——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書記筆下的‘長生者’。
就如他知道一切事情一樣,指引者也知道卡特的到來,知道他在追尋什麼,也知道這個追尋夢境與奧秘的人類在他面前毫無畏懼。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怖的模樣,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惡意。以至於有那麼一會兒,卡特開始懷疑阿拉伯瘋子寫下的那些褻瀆神明的可怖描述是否僅僅是出於他的妒羨以及不知所措。或者,也可能是指引者收起了他那為其他人所畏懼的恐怖與邪惡。隨著這種資訊的不斷傳達,卡塔最終能將他的表述轉化成了明確的語句。
指引者說:「我確是你所知道的太古者。我們一直在等你——上古者們與我都在等你。歡迎你的到來,即便你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你拿到了鑰匙,並且開啟了第一道門。而現在,終極之門已為你準備好了。如果你害怕,你也不必前進。你或許能毫髮無損地回去,沿著你過來的路。但你如果選擇繼續前進——」
這段停頓充滿了不祥的意味,但很快他傳達出的意思變得友好起來。卡特並沒有猶豫,燃燒著的好奇心驅趕著他繼續前進。
「我會繼續前進,」他回應道,「我將視你為我的指引者。」
得到回應後,指引者的長袍有了某些動作——可能抬起了一條胳膊,或是某些類似的肢體——做出了一個手勢。緊接著是第二個手勢,憑藉著自己豐富的學識,卡特知道,終於他距離終極之門只有一步之遙了。光線變成了另一種無法描述的顏色,那些立在近乎六角形基座上的東西也變得更加清晰起來。由於它們大多坐著而非豎直地站在那裡,它們此刻的輪廓看起來更像是人類,但是卡特明白,它們不可能是人類。在它們那被遮蓋著頭部上安置著分不出顏色的巨大寶冠,奇怪地令人聯想起某位早已被世人遺忘的雕刻家,在韃靼境內某座被視為禁地的高山中的一堵峭壁上雕刻出的某些無可名狀的圖案;透過斗篷上的某些皺褶,它們緊緊抓握著長長的權杖——權杖那經過雕刻的杖頭讓人有一種怪異與古老的神秘感。
卡特暗自猜測著它們究竟是誰,來自哪裡,曾侍奉過誰,同樣也在暗自猜測它們為了侍奉而付出了何種代價。但他依舊甘願繼續下去,因為藉助這次極其危險的冒險,他將會學習到一切。他認定,那些詛咒的話語不過是些道聽途說的流言,他們的愚昧令他們總在譴責和詛咒自己看到的一切,哪怕只是簡單的一瞥。他對那些談論上古者懷有惡意的人的荒唐奇想感到驚訝,就好像這些上古者會願意停下它們那永恆無窮的夢境,將震怒發洩在人類頭上一樣。如果是那樣的話,他也許會做一個長長的停頓,去遷怒一隻蚯蚓,向它發起瘋狂的報復。這時,所有立在類似六角形基座上的東西集體用它們那雕刻過的權杖擺出了某個姿勢,向他問候,並向他傳達出卡特能夠理解的資訊:
「向您致敬,太古者,也向你致敬,倫道夫·卡特,你的膽識讓你成為了我們中的一員。」
這時,卡特看見其中一個基座空了出來,而太古者的示意告訴他,這是為他保留的。他也看見了另一個基座,它要比其他基座更加高大,而且位於所有基座排成的那個既非半圓,也非橢圓,抑或拋物線和雙曲線的古怪弧線中央。他猜,這應該是屬於指引者的王座。按照一種難以描述的禮儀,卡特走過去,登上了他的位置,當他來到自己的位置上時,他看到指引者也坐了下來。
漸漸地,太古者手中似乎模糊地拿起了什麼東西——和卡特所看到的那些被遮蓋著的同伴一樣,太古者藉著長袍張開的皺褶抓握住了某個東西。那是個由散發著朦朧光暈的金屬製成的巨大球體——或者看上去像是個球體。當指引者將它伸向前時,一個彷彿幻覺般的低沉聲音開始瀰漫,按照一定的間隙漲伏起落——彷彿是某種旋律,卻又不是任何地球上的旋律。似乎有一種吟誦意味,或者人類的想象力會將這種氛圍解釋為吟誦。不久,那個類球體的東西開始散發出微光。隨著它的微光逐漸轉化成一種脈動著的、說不清顏色的冰冷光芒,卡特看見它跳動著的閃爍正配合著四周吟誦的怪異韻律。接著,所有站在基座上頭戴寶冠、手持權杖的東西開始依著同一種不可名狀的旋律,發出一陣輕微但卻怪異的搖擺,而一種像是那個類球體一樣,說不清顏色的光暈籠上了它們被包裹著的頭部。
這時,那個印度人停止了敘述,奇怪地看著那高大的座鐘——那有著四根指標,鐘面書寫著象形文字,並且不按照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節奏發出瘋狂滴答聲的高大座鐘。
「德馬里尼先生,」他突然對博學的主持人說,「我不用說你也知道那些坐在六角形柱子上,被遮蓋著的東西在和著怎樣一種怪異的獨特旋律吟誦與擺動。整個美國,你是唯一一個接觸過這個世界的外部延伸的人。那鍾我猜是之前提到的那位可憐的靜修者,哈利·沃倫送給你的。那個先知聲稱他是唯一活著到過伊安·霍的人——那座城市是數千萬年古老的冷原留下的隱匿遺產——而且他從那個被視為禁地的可怖城市裡帶回來了某些東西。我在想,你究竟對它的那些更微妙的性質瞭解多少?如果我的夢境與閱讀過的東西都是正確的,它是由那些非常瞭解第一道大門的生物製作的。但現在,讓我們繼續我的故事。」
大師繼續講說。最後,搖擺與那彷彿吟誦般的跡象停止了,那些圍繞著被包裹的頭部的搖曳光暈暗淡了下來。而那些被包裹著的頭部也低垂了下來,停止了運動。與此同時,那些被包裹著的東西突然奇怪地跌落在基座上。然而,那個類球體卻仍舊繼續跳動著難以形容的光芒。卡特感覺那些上古者們已經睡著了,就像他第一次看見它們時那樣。同時,他也想知道當自己到來時,曾將它們從怎樣一些遼闊的夢境裡喚醒了過來。漸漸地,一些真相開始悄悄溜進他的腦海,那個奇怪的吟誦儀式其實是一種指引與教誨。而他的新同伴,上古者們已經統一地被太古者喚入了一種新的、奇異的睡夢中。它們的夢境將會開啟最後的終極之門,而銀鑰匙就是通過此門的憑證。他知道,在這沉睡的深處,它們凝視著絕對外界那深不可測的浩渺;他也知道,如果它們要實現這一目標,則自己的出席必不可少。
指引者並沒有與其他上古者一同進入這個夢境,卻似乎仍在通過某種細微、無聲的方式給予更多的指導與教誨。很顯然,他正在植入那些他希望自己的同伴將要夢到的圖景;而卡特也知道,當每一個上古者勾勒出被指派的想法時,就將會誕生一幅圖景的核心,而這核心即便是他俗世的肉眼也可看見。當所有上古者的夢境達到了統一,整幅圖景就會出現,而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將通過這種濃縮與集中被賦予實在的形體。他在地球上曾見過類似的事情——在印度,圍成一圈的專家通過聯合與投射他們的意志,能將一個想法轉化成實在可觸的物質;而在古老的阿特蘭特,甚至少有人膽敢談論這種事情。
但終極之門是什麼,該如何穿越終極之門?對這些問題,卡特仍不敢確定;僅僅感覺到緊張的期待在他內心湧動。他意識到自己已有了某種形式的身體,並且手中正拿著命中註定的銀鑰匙。對面聳立著的大堆巨石似乎有著牆一般的高度,它們的正中吸引著卡特的雙眼,完全無法抗拒。這時,他突然感到來自太古者的精神交流停止了流動。
第一次,卡特意識到這種不論是精神上還是物理上的完全死寂會有多麼可怕。早先的時候,四周總包含著某些卡特能夠感知到的奇特韻律,即便只是些模糊而又神秘的來自地球三維空間外延的節奏,但此刻深淵的寂靜似乎降臨在了一切事物上。儘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卻聽不到呼吸聲。烏姆爾·亞特·塔維爾的類球體所散發出的光芒逐漸穩定下來,不再跳動。一圈遠比那些閃耀在上古者頭上的光環更加明亮的光暈凝固在可怖的指引者那被覆蓋著的頭上。
一陣眩暈向卡特襲來,那種迷失方向的感覺被放大了數千倍。那奇異的光芒似乎蒙上了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黑暗,那聚濃累積起來的黑暗同時也圍繞著上古者周圍,緊密地覆蓋在他們那類六角形的王座上。四周的事物突然有了一種遙遠得令人茫然無措的感覺。接著他覺得自己飄向了深不可測的深淵,而一種帶有香味的溫暖一直輕輕地拍著他的臉龐。那就好像他漂浮在一片散發著玫瑰芳香的炎熱海洋裡——那是一片由藥物美酒組成的海洋,溫暖的波浪拍打在黃銅色火焰組成的陸岸上,破碎成一片泡沫。當他隱約看到那寬廣遼闊的洶湧海洋拍打著遙遠的海岸時,強烈的憂慮緊緊地拽住了他。但那死寂的時刻被打破了——洶湧的海浪開始用一種既非實際聲音,也不是清晰詞句的語言向他說話。
「真實之人超越了善惡,」那個吟誦的聲音並不是一個聲音,「真實之人來到了萬物歸一者前。真理之人瞭解到幻覺即是唯一的真實,瞭解到物質即是欺騙。」
這時,在那堆一直在不可抗拒地吸引著卡特雙眼的石塊斜坡上,出現了一座巨大拱門的輪廓。那形狀正是卡特覺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在三維地球那遙遠而又虛假的表層世界中的那個洞穴巖室裡瞥見過的大門。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按著一種先天習得、出於本能的儀式使用銀鑰匙。這一儀式非常接近他開啟內層大門的過程。接著他意識到,那輕拍著他面頰的玫瑰香薰海洋與那堅定不移的固體石牆開始在他的咒語前屈服,而上古者們也利用思想交織的漩渦協助著他咒語。接著,在盲目的決心與本能的雙重指引下,他飄向前去——穿越了終極之門。
iv
對倫道夫·卡特而言,前進穿過那堆巨大的石頭建築,就像是眩暈著穿越群星之間深不可測的巨大深淵。在很長一段距離上,他一直感覺到那種強烈而神聖的芬芳在周圍令人愉悅地澎湃著,而那之後,他又感覺到了巨大翅膀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一些模糊地彷彿聽見鳥兒啁啾的感覺,還有許多不屬於地球,乃至不屬於整個太陽系的東西所發出的靡靡低語。向後瞥去,他看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許許多多扇大門——其中一些大門那躁亂的形狀讓他一直努力迫使自己忘記這景象。
這時,在突然之間,他感覺到了一種更加強烈的恐懼,甚至要遠遠比任何形狀所能帶給他的恐懼更加強烈——那是一種他避無可避的恐懼,因為它本身就與他自己有關。即使第一道門從他那裡拿走了某些穩定存在的東西,留給他一個不確定的身體形狀,同時也讓他無法再確定自己與周圍那些界限模糊的事物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關聯。但那至少沒有擾亂他的統一性。他依舊是倫道夫·卡特,依舊是翻滾的維度漩渦中的一個確定的點。但到了這個時候,穿越終極之門後,他立即意識到一種強烈的驚駭——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許多人。
他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了許多地方。在地球上,1883年10月7日,一個名叫倫道夫·卡特的小男孩在沉寂的夜色中離開了「蛇窩」,跑過亂石叢生的山坡,穿過枝丫纏繞的果園,回到了阿卡姆之後的群山裡那屬於他叔叔克里斯托弗的房子;然而在同一時刻,不知為何同時也是地球上的1928年,一個同等於倫道夫·卡特的模糊陰影在地球那超越一切維度的外延中,於一群上古者的簇擁下,坐上了一個奇異的基座;而這裡,有著第三個倫道夫·卡特,置身在終極之門後那陌生而又無定形的宇宙深淵中。在其他地方,在一個由無數圖景交織的混沌裡,有著無數的存在——他知道,它們就和這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存在一樣,都是他。而它們那無窮無盡的數目以及龐大可怖的多樣性幾乎要將他逼到瘋狂的邊緣。
有無數個「卡特」分佈在無數的背景中——這些背景屬於地球歷史中每一段時期,不論是那些已知的還是那些僅僅懷疑可能存在的時代;甚至還包括了那些超出了一切知識、懷疑乃至可信度之外的遙遠時代。這些「卡特」們有著各種不同的外形,有人類的也有非人的;有脊椎動物的也有非脊椎動物的;有具有知覺意識的也有毫無心智思維的;有動物的也有植物的。甚至還有些「卡特」與地球上的生命沒有絲毫共同之處,而是肆無忌憚地蠕動在一些屬於其他星球、其他星系、其他銀河乃至其他宇宙連續體的背景裡;永生的種子飄蕩著,從一個世界飄到另一個世界,從一個宇宙飄蕩到另一個宇宙,然而誕生的所有一切卻都等同與他本身。有些匆匆一瞥被當成夢留在了記憶裡——雖然模糊但卻生動;還有少數景象卻有著一種縈繞不去、令人著迷、甚至有些恐怖的熟悉感——沒有任何源自俗世的邏輯可以解釋這種熟悉感到底為何。
面對著這種現實,倫道夫·卡特被捲進了極度恐懼的掌握之中——從未有哪種恐怖能與此時相比。即使是那個毛骨悚然夜晚,那最可怖的時候,卡特二人在一輪虧月下,冒險進入一個古老而又令人嫌惡的古墓,並且最後只有一個人出來,這樣的經歷也不足與此刻的恐懼相比。任何死亡、任何毀滅、任何精神或肉體上的痛苦,都不足以喚起這種因為自我的喪失而產生的極度絕望。相比之下,消散在虛無的只不過是平和安寧的遺忘;而意識到存在,可卻又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能夠與其他東西區分開來的明確存在——知道自己不再擁有自我——則是最為無可名狀的苦痛與恐懼。
他知道曾經有一個來自波士頓的倫道夫·卡特,卻不知道他——這個存在於終極之門外的碎片,這個無窮生命中的一個容貌——是否就是那個倫道夫·卡特,或者還是其他另一個。他對於自我的認識已經徹底地湮滅;而與此同時,他——如果真的有一個東西還可以稱之為「他」的話,但考慮到單獨的個體存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這種假設也變得毫無意義——同樣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意識到了無數個自我。那就好像他的身體突然轉變成了一個雕刻在印度神廟裡、有著許多手臂與許多頭顱的偶像。他思索著這種聚合的狀態,茫然地試圖區分哪些是原來的,而哪些又是後來新增進來的——如果(這是極其可怕的思想!)的確有某些原來的東西能夠與其他的化身區分出來。
而後,在這種足以毀滅一切的思緒中,無數個「卡特」中的那個穿越了大門的碎片從恐怖的天底甩向了黑暗的深淵——在那裡等待著他的是更加深邃的恐怖。這一次,它是主要來自外界——一種力量或意識,既在他面前,同時又圍繞在他身邊,瀰漫在他附近。而且除了它在此地的存在之外,它似乎也是卡特的一部分,同樣也與所有時間共存,並且與所有空間相連。這個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並沒有看到任何關於它的影像;然而它的存在,以及那集合了區域性、個性與無限的可怖概念讓卡特恐懼得呆若木雞,甚至無數「卡特」之中的任何一個,之前都不曾認為可能存在這樣駭人的恐怖。
面對這可怖的奇蹟,那個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忘卻了自我與個性被毀滅時帶來的恐怖。這是一個由無限存在與自我組成的事物,所有一切皆在它之中,而它也存在於所有一切之中——那並非只是存在於一個時空連續體裡一個東西,它聯合著為無窮無盡的存在賦予了生機的終極本源——最終,這是一個沒有限制,既超越了奇想也超越了數學邏輯的絕對浩瀚。它也許就是地球上的某些秘密異教中謠傳的「猶格·索托斯」,同時也曾以其他名字的神明出現;其中有那些來自猶格斯星的甲殼類生物所崇拜的超越者,也有那些螺旋星雲中的氣態大腦所知道的一個不可解譯之印——然而,在一瞬間,這個卡特意識到所有這些概念與想法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微不足道。
就在這時,這個存在開始向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說話了,那宏大澎湃的思潮沉重地襲來,如同雷鳴般轟響著、燃燒著——那是一股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其幾乎無法忍受的爆發足以炸飛它的接收者。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種超脫俗世的韻律——在穿越過第一道門後的那個令人迷惑的世界裡,上古者們曾和著這種旋律奇異地搖擺著,而那可怕的光線則隨著它閃爍。它彷彿就像是位於空間中不同位置上的無數個太陽、無數個世界、無數個宇宙都聚集在一點上。它們似乎結合到了一起,隨著那無休止的狂怒所爆發的衝擊徹底湮滅。但在這更加駭人的恐怖中,先前那較小的恐懼開始消散,因為那灼熱的力量似乎用某種方法將這個穿越了大門的卡特與其他無數個複製隔絕開來——彷彿在一程度上為他恢復了一些自我的假象。過了一會兒,聽者才能將這種思潮轉化成他所能理解的語言,隨即他的恐懼與苦惱也開始衰退。恐懼變成了純粹的敬畏,那原本看起來褻瀆神明的異象,此刻卻變成難以言喻的雄偉與壯麗。
「倫道夫·卡特」它似乎在說:「我在你星球外延上的那些化身,那些上古者,已將一個你送到了這裡——這一個你在不久前曾希望能回到自己那失落了的小小夢境之地,但在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後,便又產生了更加宏大、崇高的追求與好奇。你曾希望航行在金色的奧克拉諾斯河上,希望在蘭花茂密的科萊德尋找那早已被遺忘的象牙色城市,希望君臨埃萊克—瓦達的貓眼石王座——那裡的巍峨高塔與無數穹頂有力地聳立向只有一顆紅色孤星的蒼穹,而那蒼穹與地球,乃至一切事物都完全不同。而現在,在穿越了兩道大門之後,你希望一些更加高深的東西。你不會再像是個孩童一樣,從一個自己嫌惡的現實情境逃進一個自己鍾愛的夢境裡。而是像個成人一樣,衝破一切迷離的夢境與現實的情景,直奔那藏在最深處的最終秘密。
「你的願望,我發現很有意思;而現在,我準備允諾這個願望——我只為那些從你那個星球過來的生物允諾過十一個願望——其中五次都是為了一些你稱之為‘人’,或者與之類似的生物。而現在,我準備向你展現終極奧秘,準備看著它摧毀一個軟弱的心智。然而,在你完完全全目睹從最終到最初的秘密之前,你仍留有一個自由的選擇,在帷幕還未從你眼前撕開之前,你仍能穿過那兩道門,折返回自己的世界。」
v
接著,那些洶湧的思潮在一瞬間消失了,把卡特留在一片讓人恐懼和敬畏的荒蕪與死寂中。四周只有廣袤無垠的虛空,可追尋者知道,那個存在仍在這裡。他花了一點時間思考著那些話語,接著便向深淵回應道:
「我接受,我不會後退。」
緊接著,那些思潮再次洶湧而至,讓卡特知道那位存在已收到了他的回應。隨後,知識與闡述猶如洪水般從那不受任何限制與約束的思緒中洶湧而出,為追尋者開啟了無數嶄新的視野,讓他準備好去領略那些過去他從未奢望能擁有的關於宇宙的一切。那個智慧告訴他,三維世界的概念是何等幼稚和狹隘,除了上下、前後、左右這些已知的方位外,還有著無數其他的方位。他向追尋者展示了那些世俗的神明是何等的渺小,而他們那瑣碎的、猶如凡人般的嗜好以及與俗世的聯絡——那些他們表現出的憎恨、憤怒、博愛以及虛榮,那些他們渴望的讚美與獻祭,那些他們所需要的、與理性和自然本身相對的信仰——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與華而不實。
大多數資訊都轉化成了卡特能夠理解的字句,但也有一些利用了其他的感官來向卡特進行描繪。也許是憑藉著自己的眼睛,抑或是依靠著自己的想象力,卡特意識到自己正置身在一個奇妙的世界裡,這個世界完全超越了凡人眼睛所能看見的,以及腦海所能想象的維度。先前那還是一個力量交織的漩渦,此刻已變成一片浩渺虛空,在虛空那讓人憂懼的陰影中,他看見一大片令他頭暈目眩的造物。站在某些匪夷所思的視角上,卡特看見許多巨大且奇異的形狀,即便他一生都在學習與研究那些神秘的事物,但那各式各樣的延伸已完全超越了他至今所能夠了解到的任何有關生物、大小與邊界的概念。他開始隱約瞭解1883年那個住在阿卡姆鎮農舍裡,名叫倫道夫·卡特的小男孩;以及那個在第一道門之後,坐在類六邊形臺座上的模糊身影;他這個現在置身在無垠深淵、直面這位存在的卡特;還有其他所有他想象或感知到的卡特是如何在同時存在的了。
這時,那些思潮變得更加洶湧了,並且開始設法加深他的理解,將他這個極其渺小的部分與那繁雜多樣的存在相互調和起來。它們告訴他,空間中的每個形狀不過只是更高維度與這個空間相交產生的一個面而已——那就像是立方體上的一個方面,球體上的一段圓弧。然而,就算三維世界裡的立方體與球體也是如此從對應的四維物體上裁切下來的部分而已——人類只有通過猜想和睡夢才能窺見那樣的世界;但是即便這些四維的形狀也只是五維形狀上的一部分,如此等等,一直上溯到那令人眩暈而又無法觸及的上位,那作為一切事物原型的無限。人類與人類之神所屬的世界僅僅是一個渺小事物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方面而已——只是他通過第一道門抵達的微小統一體,那個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指揮著上古者們入夢的地方的一個三維截面而已。可人們卻視之為真實,並將所有認為它有著更高維度原型的想法斥為虛幻,這恰恰就站在了真實的反面。那些我們稱之為物質和真實的東西不過是一些投影與幻覺,那些我們稱之為投影和幻覺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物質與真實。
那些思潮繼續向他解釋到,時間其實是靜止的,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那種由於時間流動而導致事物發生變化的感覺不過是一種錯覺而已。事實上,時間本身就是一種錯覺。只有那些置身在有限維度中、視野狹小的存在才會認為有像是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類的東西。人類產生時間的觀念僅僅是由於那些他們稱之為變化的過程,然而這些變化本身就是種錯覺。所有那些過去存在、現在存在、將來會存在的事物事實上都同時存在。
這些啟示來臨時伴隨著一種猶如神明般的莊嚴與肅穆,讓卡特無法質疑。即便這一切幾乎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但他仍覺得它們一定是對的,因為這個最終出現的浩瀚真實與之前所有那些狹窄片面的觀點,以及那些被侷限的見解完全相反;而他也早已慣於那些深遠奧妙的思索,這能將他從那些區域性、片面的思想所施加的束縛和奴役中解放出來。難道他整個追尋之旅的基礎,不正是一種認定那些區域性與片面都是虛妄的信念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