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小說發表於1936年12月的《詭麗幻譚》上。為了回應羅伯特·布洛克的《星間蹣跚者》(《詭麗幻譚》,1935年9月),洛夫克拉夫特從1935年11月5日開始創作這篇小說,並於1935年11月9日完成。小說主人公佈萊克就是暗指羅伯特·布洛克,而主人公的住所正是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的寓所——普羅維登斯學院街66號。小說的中心線索——聖約翰天主教堂確實存在,它曾經坐落於普羅維登斯聯邦山區,於1992年被拆除。多年之後,布洛克又寫了一部續集——《尖塔幻影》(《詭麗幻譚》1950年9月刊)。
1936年12月《詭麗幻譚》中的插畫。
獻給羅伯特·布洛克我看見黑暗的宇宙在咆哮,黑暗的星球在其中漫無目的的滾動,它們在從未注意到的恐怖中轉動,無人知曉、也沒有光澤和名字。
——涅墨西斯
對布萊克遭雷擊致死,或是死於其他原因導致的重度神經休克這一結論,調查人員並不會貿然質疑。誠然,死者被發現時面朝窗戶,而且窗戶完好無損。但是,大自然的能力總是讓人匪夷所思。從死者的面部表情很容易得知——是由於某種未知的肌肉組織緣由,與他所看到的東西並無關聯。死者的日記也都與當地一些迷信以及自己發現的陳年舊事有關,其中充斥著死者對於這些迷信故事的奇幻想象。至於聯邦山那座廢棄教堂的奇怪現象,稍有些頭腦的人都會有意無意地將它們與布萊克那些詭秘的行為聯絡到一起。
畢竟,死者是一名沉浸於神話、夢幻、恐怖與迷信世界的作家兼畫家,而且他畢生都在追求光怪陸離的奇幻景象。早年他曾經去城裡拜訪過一位奇怪的老者——他深入地研習過一些神秘禁忌的學說——但最後的結局卻只有死亡和火焰;而驅使他從家中來到密爾沃基的,必定是他心底那股天生熱愛恐怖玄幻的本能。儘管他在日記中極力否認,但他可能確實知道一些古老的傳說,他的死可能阻止了一些巨大的騙局——而這本可能會在文學領域引起極大的轟動。
然而,仍舊有一些調查人員將搜查過的證據互相拼湊之後,覺得一些推論不太合乎常理。他們傾向於布萊克日記中的事例,並指出以下幾點——老教堂的記錄無疑是準確無誤的,那個非正統的繁星智慧教派儘管不受歡迎,但在1877年之前也確實是存在過的。一位名叫埃德溫·m.勒里布裡奇的記者極其喜好探求事件根源,他確實是在1893年神秘失蹤了,然而最可怕的是這位記者臨死時那因受到巨大驚嚇而極度變形扭曲的面孔。這些主張結論有疑問的人中,有一個人走向了狂熱的極端,他將在老教堂上那個黑色無窗的尖塔中尋得的怪石和上面有著怪異裝飾的金屬盒拋入了海灣之中。根據布萊克的日記,這些東西本應在另一座塔上。儘管這位鍾愛奇異傳說的醫生飽受各種譴責,但他仍堅稱自己為這世界除掉了某些本不該存在的危險之物。
在這兩種觀點之間,讀者必須自行判斷。報紙已經從懷疑論的角度提供了具體的細節,讓其他人自行想象布萊克看見的某些東西,或者是他自己認為看到了什麼,亦或是他假裝看到了什麼。現在,我們客觀地來仔細研究這本日記,從事件主人公的角度來理清這些事情發展的脈絡。
年輕的布萊克於1934年到1935年之間的冬天回到了普羅維登斯,在遠離學院街的一處帶草坪的老宅院樓上安頓了下來。這處宅院位於布朗大學朝向東邊的山頂,還被去往學院路的匆匆草色環繞著——就在約翰·海大理石修建的圖書館後面。這裡的環境舒適迷人,正處在一個鄉村般古樸的小花園中,友善的大貓咪們經常會在棚頂上悠然自得地曬著太陽。方形喬治亞式建築上的通風頂,古色古香的扇形雕花門廊,小格窗等等,都彰顯著19世紀早期的建築工藝。屋裡有六扇鑲板構成的房門,空間寬闊並有亞當式的白色壁爐架;殖民時期風格的旋轉樓梯蜿蜒曲折,通向樓上;屋後往地下走三層臺階還有一排房間,地理位置要比整體的水平面低。
布萊克的書房位於房子西南角的一間大房間內,其中的一個方向能俯視前面的花園;書房西面一張書桌前的窗戶可以眺望遠處低地城鎮成片的屋頂,遠處神秘的夕陽展現著它最後的光亮。向遙遠的地平線方向望去,鄉村的山坡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紫色。和這些景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兩英里外聯邦山那幽靈般的小山丘。遠遠看著那些連線在一起的房屋和尖塔,其輪廓在餘暉的映照下,彷彿正搖曳著身姿。城鎮上的炊煙裊裊升起,縈繞它們的四周,亦真亦幻。布萊克因此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自己彷彿看到的是一個未知的、虛無縹緲的世界,如果自己能試著找尋到它並進去一探究竟,它又是否會消失在夢境之中呢?
布萊克安頓下來,將大部分書都寄回了家,然後買了一些與房子風格相搭配的古典傢俱,開始寫作和作畫的生活。一個人居住在那裡,閒暇之餘,還會自己做些簡單的家務。北面閣樓上通風頂的窗格會透過極好的陽光,這裡也就因此成了布萊克的工作室。在這裡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他就寫出了所有作品之中最有名的五部短篇小說:《地底挖掘者》《通往墓穴的階梯》《夏蓋》《在納斯谷中》《星際歡宴者》。除此之外,他還畫了七幅油畫,都是有關不可名狀的非人怪獸和一些地球之外的怪異景象。
每當日落時分,他常常會坐在書桌前,精神恍惚地望向西面開闊的景色——下方紀念山上昏暗的塔樓、喬治亞式的法院鐘樓、市中心高聳的尖塔,以及在遠處的高地上,尖塔反射著光亮,熠熠生輝。那不知名的街道和複雜的山形牆使布萊克浮想聯翩。布萊克從他當地為數不多的熟人那裡得知,西面那遙遠的山坡是義大利人聚居的一片開闊區域,而大多數房子是由先前到達的美國人和愛爾蘭人遺留下來的殘餘。有時他會用自己的雙筒望遠鏡遙望這片煙霧繚繞、猶如幽靈般不可觸碰的世界,努力分辨著那些獨立的屋頂、煙囪和尖塔,然後心裡暗自揣測,那兒的房子裡究竟隱藏著一些怎樣的怪異之事。儘管布萊克用的是望遠鏡,但是聯邦山看起來仍有幾分奇異、亦真亦幻的景象倒是和他小說及畫作中虛無縹緲的意象有幾分神似。夕陽西下,遠處聯邦山的輪廓逐漸消失在燈光閃爍著的紫羅蘭色光暈中,隨即,法院的大燈和信託大廈的紅色燈塔都亮了起來,這樣的景象令夜晚怪誕異常。
聯邦山上所有遙遠的事物中,最吸引布萊克的還是那座黯黑色的大教堂。在一天中的某幾個小時裡,能極為清晰地看到它矗立在那裡;而日落時分,映襯著火紅的天空,巨大的塔身和漸漸變細的塔尖則會變成若隱若現的一片黯黑。它所在的地理位置好像尤其高,因為可以看到那裡骯髒的一面,還能看到北側傾斜的屋頂和巨大的尖窗頂,所有的這些全部都聳立在周圍的屋脊之上,傲然俯視著四周擠作一團的民居。它像是一座石質建築,外表極其莊嚴樸素,已然歷經了一百多年的風霜侵蝕,熬過了煙塵滾滾。就望遠鏡中看到的部分景象來說,這座建築具有哥特復興早期實驗風格——雖然超越了厄普約翰時期的風格,但同時保留了一些喬治亞時期建築所具備的輪廓與比例特點,因而可以估計它是1810年到1815年間修建而成的。
轉眼幾個月過去了,布萊克整天望著遠處那座禁忌建築,並對它產生了愈加濃烈的興趣。由於那裡的窗戶從未透出過光亮,因此他認定那裡面無人居住。他觀察越久,就會更浮想聯翩,直到最後,他開始幻想一些古怪的事情。他認為那裡隱約有一股悲慼荒蕪之氣縈繞在上空,以至於鴿子和燕子都避而遠之。透過望遠鏡,他看到周圍的塔和鐘樓都聚集著成群的鳥兒,唯獨那裡從未有鳥在上面稍作停留。至少他是這麼想的,也和他日記中描繪的景象頗為相符。他曾指著那座教堂向幾個朋友詢問,但他們當中沒有人去過聯邦山,關於那座教堂曾經或是現在的狀況也一無所知。
春天來臨之際,布萊克卻感到了強烈的不安。他本來已經開始創作一部醞釀許久的小說——這部小說想象出來的主人公來自緬因州,嗜好巫術,還僥倖逃過了反巫術浪潮——但不知是何緣故,竟難以繼續下去了。慢慢地,他開始更為頻繁地坐在朝西的窗前,盯著遠處的山,還有那令人發愁的、連鳥兒都避而遠之的黑色尖塔。花園裡光禿禿的枝幹上又長出了鮮嫩的綠葉,大地又煥發出勃勃生機,令整個世界都呈現出了優美的景色。但布萊克卻愈加感到不安,也就是在這時,他開始考慮要穿越城市,爬上那座山坡,去那煙氣騰騰,令人魂牽夢繞的地方一探究竟。
四月底,在長久以來便充斥著陰暗的五朔節之夜前夕,布萊克開始了他第一次探索未知世界的旅程。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過沒有盡頭的市區街道,以及遠處荒涼蕭瑟、十分頹敗的廣場,終於看見了歷經百年滄桑的階梯、向下塌陷的多利安式門廊以及窗戶都變得模糊的圓屋頂;布萊克深信此刻這條路定能將他引向那隱匿於迷霧之後的、他早已熟知卻難以到達的世界。藍白色的道路標識年月已久、顏色暗淡,根本就看不清楚那上面的指示,因而也就對他毫無幫助。不久之後,他注意到往來的人群都神色詭異,面色暗淡;這裡的褐色樓房都已歷經了幾十年風雨,怪異的小店上面盡是掛著些外國文字的標牌。曾經在遠處住所中看到的事物如今都不見蹤影,所以,他再一次幻想那遠處的景象定是一片人跡未至的夢幻世界。
走在路上時,時常會有破敗的教堂正面或是搖搖欲墜的尖塔映入眼簾,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間被煙霧燻黑了的老教堂。布萊克向一位店主打聽那座雄偉的石砌教堂怎麼走時,儘管那店主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此時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布萊克接著向更高處走時,周圍的景象越來越詭異,陰沉的棕褐色小巷彷彿組成了一道迷惑的迷宮,一直在向南面延伸。他穿過兩三條寬闊的大道,中間有一次還以為自己瞥見了那座熟悉的高塔。他再次向一位店主打聽那座石砌大教堂,而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店主就是在假裝不知情。那個膚色黝黑的男人臉上滿是恐懼卻又在極力掩飾,布萊克還看見他用右手做了一個極其奇怪的手勢。
頃刻間,他左邊陰雲密佈的天空下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的黑色尖塔——彷彿是在俯視著南邊小巷排列著的一排排錯落有致的棕色小屋。布萊克隨即便意識到這就是他要找尋的那座教堂,於是他順著那個方向,穿過向上攀升的骯髒、未鋪砌的道路。有兩次他都迷失了方向,但卻不知為什麼不敢上前去向任何坐在門階上的長者或主婦問路,甚至也不敢向那些在陰暗小巷的泥土中嬉戲玩耍的小孩子問路。
終於,布萊克清晰地看見西南方矗立著的那座塔樓,以及小巷盡頭高聳著的一塊神秘巨石。此刻,他正站在一個毫無遮擋的開闊廣場上——地面上鋪砌著古雅的鵝卵石,遠處還有一排高牆,而這裡便是他此次探索旅程的終點。高牆之上則是一個仿若與世隔絕的小世界——這裡雜草叢生、四周圍有鐵柵欄、距離周圍街道地面足足有六英尺,一座巨大陰森的建築就矗立於此,儘管布萊克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這高塔,但仍毫無疑慮地認出這裡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空蕩蕩的教堂已經極為破敗,一些高處的石頭扶壁已經脫落,幾處精美的尖頂裝飾也都殘缺不全,底下不為人注意的雜草叢中滿是掉落的殘骸。儘管石制窗欞都已經脫落得沒了蹤影,但顏色暗淡的哥特式窗戶卻都大體儲存完好。布萊克很好奇那繪畫著模糊圖案的窗玻璃為何能夠儲存得如此完好,畢竟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的小孩兒都有著搞破壞的習慣。巨大的門依舊儲存完整,並且緊緊地關著。一圈生鏽的鐵柵欄將高牆上面的空地全部圍了起來,從廣場到空地上有幾段階梯——而那盡頭則是柵欄的大門,布萊克清楚地看見門上面掛著一把鎖。從大門到那座建築物的道路完全被雜草覆蓋住了,荒蕪衰敗之景仿若這地方上空完全籠罩在了一個棺罩下面,屋簷下根本就沒有任何鳥巢,發黑的牆體上連藤蔓都沒有,這一切都令布萊克隱約感受到了一種無法名狀的邪惡感。
廣場上只有寥寥幾人,但布萊克看到廣場的最北端有一名警察,便走過去向他打聽一些關於教堂的事情。那名警察是個十分有朝氣的愛爾蘭人,但奇怪的是,面對布萊克的詢問,他只是用手在比劃著十字,並嘟囔著說道人們從來不會談及那座建築。最終警察架不住布萊克咄咄逼人的架勢,便慌張地說是一位義大利神父警告大家要遠離那座教堂,並且他還發誓說那裡曾經居住著一個恐怖的怪物,並在那兒留下了自己的印記。這名警察是聽他父親講起這些邪惡秘密的,而他父親則是記得自己小時候聽說過的一些此類話語和流言。
過去,這裡曾經有一個邪惡的教團——夜晚來臨之際,這個反叛的教團會從某個未知的深淵中召喚出可怕的東西。一旦黑夜降臨,便無人能與之抗衡,傳說就只有光明能降服它們。但是,一位正義的神父用自己的生命驅除了那個降臨此地的東西。如果奧馬利神父還活著的話,他就可以講述許多相關的事情。但現在就只能讓教堂在這兒了,別無他法。如今,它對人們沒有任何傷害,但那些曾經擁有教堂建築產權的人要麼是已經去世了,要麼就是逃之夭夭了。在1877年開始流傳那些恐怖駭人的謠言時,人們開始發現左鄰右舍時常會莫名其妙地失蹤,驚恐之餘,人們便像是老鼠一般開始四散逃離。由於人們都已逃離此處,房產也就沒了主人,也許有一天市政府會來插手接管這些建築,但任何接近它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最好的辦法便是任其自生自滅、日趨頹敗,免得又驚擾到那些本應該永遠長眠於深淵之中的東西。
警察離開之後,布萊克呆立在原地,仔細打量著那座陰森的尖頂建築。得知其他人也與自己一樣感覺到了這座建築的不祥之處,竟令他興奮不已。而且他很好奇在那個警察描述的古老傳說中,到底有多少會是真實的。也許這一切只是人們因其陰森邪惡的外表而杜撰的傳說呢,可即使這樣,這些事情都像是他一部小說中的那些怪異部分,開始變得栩栩如生了。
午後的太陽透過消散的雲層露出了光亮,但卻似乎無法照亮那聳立在高地上烏黑骯髒的建築物牆體。然而奇怪的是,高出地平面的鐵柵欄裡,雜草乾枯發黃,似乎感受不到春天應有的滋潤。布萊克漸漸靠近這片高出的區域,仔細地檢查著高高的圍牆和生鏽了的鐵柵欄,想要找到任何可以進入其中的途徑。這座漆黑的神殿極為可怕地吸引著布萊克,他彷彿著了魔一般,無法抗拒。鄰近階梯附近的柵欄並沒有什麼能夠進入的裂口,但是在北面卻遺失了幾根欄杆,形成了一個缺口。他能夠走上臺階,繞著柵欄外的狹窄牆體處走到缺口那裡。如果人們都對這裡恐懼之極、避而遠之,那麼他這樣的行為也就不會遇到什麼阻礙。
於是,布萊克便走上了牆頭,直到他馬上就要穿過柵欄之前,都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隨後,他轉頭往後看了一下,便看見廣場上的寥寥數人向後退去,並用右手做出和之前大街上的那個店主相同的手勢。幾扇窗戶被猛然地關上了,而且一個胖女人衝到街上將幾個小孩子拽進了一棟搖搖欲墜、未經粉刷的破房子裡。布萊克輕鬆地鑽過了柵欄的缺口,不久之後,他就身處在那個廢棄的庭院中,在交錯纏繞、腐敗變質的雜草堆中艱難穿行。他看見地上到處散落著破敗的墓碑,彷彿是在訴說著這裡曾是一片墳地,但是他所看到的場景一定是非常古老的了。現在他離教堂已經很近了,斜頂教堂巨大的外觀使他心裡感到無比壓抑,但他剋制住內心不安的情緒並走上了教堂的正面,並試著推開那三扇正門。結果門全都被結實地鎖住了,他便繞著這座巨大的建築周圍走了起來,以尋找某個更小的、容易進入的入口。即使這個時候,他仍猶豫著是否要進入到那座陰森荒涼的巢穴之中,但是,對這地方的奇怪感覺竟驅使他機械般地前行。
教堂後面敞開的、沒有護欄的地下室窗戶讓布萊克得以窺視屋內的情況。透過視窗他看到,從西邊透進來的陽光隱約照出光亮的地下深坑——滿是厚厚的積灰和繁密的蜘蛛網。雜物、舊桶、壞掉的箱子以及各式傢俱映入眼簾,但是所有的物品都積上了厚厚的灰,使得原本清晰的輪廓變得模糊。生鏽的火爐殘跡說明,直到維多利亞時代中期還是有人居住在此地的,事物還都保持著原有的樣子。
布萊克毫不猶豫地從窗戶爬了進去,下來後便站在屋內的水泥地板上——上面滿是厚重的灰塵以及碎石瓦礫。這拱形的地下室很寬敞,也並沒有分割成任何隔間;在最右邊那個籠罩在陰暗中的角落裡,他發現了一條明顯是通向樓上的拱道,裡面一片漆黑。真的身處在這座巨大而又詭異的建築裡時,他感到了一種奇怪的壓迫感,但他努力地控制好情緒,仔細檢視周圍的情況——他在堆積的灰塵中找到了一個儲存完好的桶,並把它滾到剛才爬進來的窗戶下邊,這樣便可以在離開時輕鬆爬上那扇敞開的窗戶。然後他振奮起精神,穿過了佈滿蜘蛛網的寬闊空間,直接向拱門走去。無處不在的灰塵和密密麻麻的鬼魅般的蜘蛛網幾乎使他窒息,但他仍舊走到了拱門並沿著破舊的石階向上走進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沒有任何照明的工具,只能小心地用手摸索著向上行進。一個急轉彎之後,布萊克感覺到了一扇緊閉著的門,他摸索著找到了門閂,門是向裡開的,在那後面,他看見了一個有微弱光亮的走廊,兩側還排列著蟲蛀的木質嵌板。
一到達地面上的那層房間,布萊克便快速地探尋起來。那裡面的屋子都沒有上鎖,所以他隨意地一間一間檢視著房屋內的情況。巨大的中殿是一個近乎怪異恐怖的地方——廂式長座、祭臺、中間狹窄的講道壇,以及吸音板上全部都是堆積如小山一般的灰塵,走廊的拱梁還有那些哥特式圓柱上也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午後西落的太陽照射出來的光芒透過詭異昏暗的、模糊不清的半圓形窗戶照射進來,光線暗淡無比又極其駭人地籠罩在四周一片死寂之物上。
由於窗戶上的繪畫已經被煤煙燻黑了,布萊克也分辨不出那上面所繪的內容,但單看殘存部分,他就知道自己不會喜歡那上面的內容。這些畫大部分都很傳統,而根據他所習得的一些晦澀的象徵主義知識,他覺得這應該是與某些古老的圖案有著莫大關聯。畫中少數幾位聖徒都帶著會引人非議的褻瀆的表情,而且其中一扇窗戶畫得好像是零星怪異的發光點在一個黑暗的空間裡四散開來。布萊克將視線從窗戶上收了回來時,他便注意到祭臺上方佈滿蜘蛛網的十字架並不是普通的那種樣式,反倒是像極了原始安可架或是黑暗的埃及時代所使用的t形十字章。
在半圓形後殿旁邊的教堂法衣室裡,布萊克發現一張早已腐爛了的書桌,以及幾個同天花板一樣高的書架——上面堆滿了破碎髮黴的書籍。此時,這些東西讓他第一次因客觀存在的恐怖事物而受到了極大的震驚,因為那些古老的書籍標題就已經向他講述了諸多故事。那些書中的內容盡是黑暗、禁忌之事,絕大多數的正常人都是聞所未聞的,或者最多隻會在某些隱秘的謠言與傳說中才會聽說一些。書中記錄著令人畏懼同時也被嚴格查禁的知識,儲藏著充滿疑慮的秘密與遠古時代的咒語,而這些內容始終在時間的長河裡流傳著,其來源可能會早至人類還未成熟的時代,甚至人類之前那黑暗的神話時代。但是他曾讀過其中大部分的書籍——可憎的拉丁文版《死靈之書》、邪惡的《伊波恩之書》、由德雷特伯爵所寫的臭名昭著的《屍食教典儀》、馮·容茲所著的《無名祭祀書》以及老路德維希·普林所著的那本可怕的《蠕蟲的秘密》。有一些書他也是僅僅聽說過或者從未聽聞過的書,比如:《納克特抄本》和《德基安之書》,還有一卷已經十分破爛的書籍,其文字完全無從辨認,但卻有著神秘學研究者能夠辨認出來的驚恐符號與圖畫。很明顯,流傳在當地的那些傳說並不是虛假的,這裡確實曾棲息著一個比人類更加古老,超出已知宇宙的邪惡事物。
嚴重破損的桌子上有一本皮革封皮的小記事本,裡面全都是些用怪異暗碼寫成的條目。整份手稿中出現了許多至今仍在天文學領域中所使用的傳統符號,還有的是用於鍊金術、占星學以及其他神秘領域的符號——太陽、月亮、行星、相位以及黃道十二宮的圖案,這些符號大量出現在手稿中,而且是分門別類地排列著,分界線和分段表明每個符號都對應著某個英文字母。
布萊克將這卷書籍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希望之後能夠解譯出這些密碼。書架上的許多著作都令他深深著迷,還想著過些時候再來將它們借走。他很驚訝這些書籍歷經多年還能這般原封未動地保留在此處。在過去將近六十年的時間裡,難道正是流傳在坊間的駭人謠言才使得沒人敢接近此地?難道自己是第一個克服這種恐懼並進入這裡的人?
徹底地搜尋過一樓之後,布萊克再次穿過昏暗的、滿是灰塵的中殿,到達了前面的門廊,他在那裡看到了一扇門和一段彷彿是通向黑色高塔與尖頂的樓梯——這對於他來說早已經十分熟悉了。這次向上攀登的經歷簡直就是個令人窒息的過程,灰塵無比厚重、蜘蛛也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將織網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這螺旋上升的木質樓梯臺階又窄又陡,布萊克不時經過一些暗淡的窗戶,頭暈目眩地看著下方的這座城市。他時常用望遠鏡眼研究這座尖塔狹窄的尖頂窗,但卻絲毫沒有在那下方看到有任何繩索,但他仍希望能在這座高塔裡找到一座鐘或是聽到鐘聲。結果卻令他失望了,因為當他到達樓梯上面時,發現塔室中並沒有大鐘,而且很顯然已經被用作了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
塔室大約有十五平方英尺,四面牆體上都各有一扇尖頂窗,而光線就從那四扇窗中照射進來,令整間屋子都因此籠罩在暗淡的光亮下;腐爛了的百葉窗上的窗紗透過光線時,還顯得分外明亮。這裡還曾安裝過一些不透光的緊密幕布,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已經大體腐爛了。在滿是積灰的屋子中央,立著一根造型奇特的石柱——大約有四英尺高,平均直徑兩英尺,每一根上面都歪歪斜斜地刻滿了怪異且無從辨認的象形文字。石柱上放著一個外形不規則的怪誕的金屬盒子——由鉸鏈連線的盒蓋向後翻開,而裡面則放著一個大約四英寸長的物體——深深地埋藏在積累了數十年的灰塵之中的是一個蛋形,或是一個不規則的球形物體。柱子周圍有七把大體儲存完好的哥特式高背椅,繞著支柱大致圍成了一個圓形;而椅子背後的牆體上,鑲嵌著暗色嵌板的牆體上有七個破敗不堪的、漆著黑色灰泥的巨大雕像——就像復活節島上那些神秘巨石上的雕刻一樣。屋內一處滿是蜘蛛網的角落裡,有一段階梯是建在牆體之中的,一直通向上面無窗尖頂那緊關著的活板門。
布萊克漸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並且注意到那敞開的淺黃色金屬盒上雕刻著的怪異淺浮雕。他慢慢靠近那盒子,用手和手帕撣掉了上面的積灰;與此同時,他注意到那上面的浮雕極其怪異,而且完全不像是地球上的物種;上面所描繪的東西儘管看似栩栩如生,卻與這地球上任何演化的已知生命體都絲毫不同。而那個大約有四英寸長的球體,實際上是由許多不規則的平面構成,近乎黑色,上面還有紅色條紋的多面體,材質可能是某種不同尋常的水晶,也可能是經過了高強度拋光且雕刻了紋飾的礦產物製成的人造物體。這個多面體並沒有觸及盒子的底端,而是被懸空安放在一個環繞著它的金屬圈中,有七條樣式怪異的鏈條連線著盒子頂端的內部夾角。這塊石頭自從露出的那一刻開始,就引發了布萊克幾近恐慌的幻想。他幾乎不能將視線從那上面移開,當他看著那閃閃發光的表面時,甚至覺得那是透明的,而且裡面藏匿著諸多世界的驚奇。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幅畫面——有的是聳立著巨大石塔的陌生星球,還有的則是巍峨的群山中卻毫無生命跡象的星球,甚至比那更加遙遠的空間裡——只有一片活躍著的模糊暗影還能說明那裡存在著某種意識與意志。
當他望向別處,注意到房間遠處的角落裡,靠近通向尖塔的樓梯附近有一堆怪異的灰塵。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堆灰塵,不過那灰塵的輪廓確實向他的潛意識中傳遞了某種資訊。他走過厚重的灰塵,撥開懸著的蜘蛛網,近處看著那堆灰塵時,便識別出了那其中蘊含的可怕因素。果然,當他用手和手帕撥開表面的積灰就立即發現了那淹沒在灰塵中的真相,也同時帶著複雜的情緒大口喘了起來。那是一具人類的骷髏,而且一定已經在此處很長時間了。那屍骸的衣衫早已爛成碎片,但從一些殘存的紐扣和碎布片來看,死者生前穿的是一套男式灰色西裝。除了這些,地上還有一些其他的證據——鞋子、金屬紐扣、圓領袖口的大釦子、老式的領帶夾、「普羅維登斯電報公司」的記者證以及一本逐漸腐爛的皮面記事本。布萊克仔細地檢查了記事本,發現裡面夾著幾張老式的票據、一份1893年電影廣告記錄表、幾張寫著「埃德溫·m.勒里布裡奇」的卡片以及一張用鉛筆寫滿備忘事項的紙片。
這張紙上的資訊讓人感覺十分困惑,於是布萊克到西邊窗戶下藉著昏暗的光仔細地看了上面所寫的一切內容。上面記載的內容支離破碎,包含了以下短句:
「1844年5月,伊諾克·鮑恩教授從埃及回國,並於七月買下了自由意志老教堂,他在考古工作與神秘學研究方面頗有建樹。」
「1844年12月29日,第四浸信會的德朗博士在佈道會上警告繁星智慧教派。」
「1845年末集會97人。」
「1846年——三例失蹤——第一次提及閃耀的偏方三八面體。」
「1848年——七例失蹤——血祭的傳說流傳開來。」
「1853年,調查毫無進展——怪聲的傳說。」
「奧馬利神父講述了在一處巨大的埃及廢墟中發現的與惡魔崇拜有關的盒子——說是用它召喚出某些不能存在於光中的東西。遇見微光就會逃竄,遇見強光則會被驅除,然後就需要再次進行召喚。這些大概是從弗朗西斯·x.菲尼的臨終懺悔中得知的,他於1849加入繁星智慧教派。這些人認為閃耀的偏方三八面體向他們展示了天堂和其他世界。而夜魔會以某種方式向他們講述秘密。」
「1857年,奧林·b.埃迪事件。他們盯著水晶球並用一種他們獨有的神秘咒語召來了它。」
「1863年,除發起人之外,大約兩百人或更多參加集會。」
「1869年,帕特里克·裡甘失蹤後,愛爾蘭青年圍攻教堂。」
「1872年3月14日,雜誌上發表文章影射此事,但並沒有引起注意。」
「1876年——六例失蹤——神秘組織向市長多伊爾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