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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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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莫萊克隊長是個非常仔細的人:他不會做出草率的結論,總是花時間分析、思考、權衡每一個案子。在他的職業生涯裡,斯莫萊克見過太多的警察迫不及待地得出結論,然後編出一套說法來滿足這個結論,再然後為了證明自己的說法展開自以為是的調查。

這就是為什麼斯莫萊克總是極其小心,儘可能地多花時間去研究證據的原因,從明顯的結論中尋找不尋常的東西。

審訊室中間坐著的黑皮膚小個子的罪行再清楚不過了,但是,想要尋找出不尋常的東西來很不容易。除此之外,這也不是斯莫萊克第一次在審訊室面對託瓦爾·比哈里。之前的每一件案子,託瓦爾都被證明有罪。

離託瓦爾坐的地方四米之外有一張桌子,這張桌子和一把矮橡木椅子固定在一起,椅子又被固定在門上。託瓦爾的身邊站著兩個屬於外勤部門的警察,他們的上衣掛在牆上的衣架上,袖口捲到了肘部上方。辛苦工作的回報顯而易見,全部寫在了嫌疑人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

斯莫萊克穿著便服走進房間站在桌子的後面,兩個警察向他立正敬禮。他先看完了筆錄,然後花了點時間認真打量嫌疑人:託瓦爾個子不高,膚色黝黑,身材結實。西服有點兒大,儘管裁縫試圖讓西服看上去時尚,但是西服的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貨。斯莫萊克知道,很多人也許會說託瓦爾自己也是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貨:炭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皮膚比屋子裡的每個人都要黑上幾分,就像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被不知道的太陽曬出來的黑鬼。

斯莫萊克早就知道託瓦爾是吉卜賽人。就憑這一點,普拉贊託·科希策警局的大部分警察就會相信他有罪。但是斯莫萊克知道偏見是通向錯誤結論的最快捷徑。潘克拉克和魯濟涅的牢房裡關滿了黑皮膚的吉卜賽人,但大部分都被無罪釋放了。

拋開種族問題不談,託瓦爾的確看上去就是個罪犯:英俊的臉龐上寫滿傲慢,審訊過程中這張英俊的面孔吃了不少苦頭,有一側的臉頰被揍腫了,腫到眼睛都很難睜開。斯莫萊克不贊同對拘留人員違規使用程式,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託瓦爾刺傷了一個警察,也對他動了刀子,這種情況下一般都要使用不能說的程式。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斯莫萊克以前抓過他幾次。不管有罪沒罪,託瓦爾總是一副趾高氣揚、桀驁不馴的樣子,無論怎麼動粗都改變不了。

之前的每一次案件,斯莫萊克都發現這個吉卜賽人總是說謊成性,拒不配合,狡猾到骨子裡。然而,他也極不情願地敬佩這個傢伙的承受力、意志力和勇氣。別人也許只看到低賤的狡猾,斯莫萊克看到的卻是敏銳的智力。他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的生活中沒有吉卜賽人普遍遭受的偏見和貧窮,說不定他能幹出一番了不起的事業來。

但是今天的託瓦爾和以前不同:傲慢、自信、蔑視通通都不見了。斯莫萊克知道這和捱打沒有關係,甚至和他犯下的嚴重罪行也沒關係——足以把他送上絞刑架的罪行。

是別的什麼東西擊碎了他的意志。

「這兒交給我吧。」斯莫萊克指了指門口說道。兩個警察拿起衣服離開了審訊室,站在門外。

「你有麻煩了,託瓦爾。」房間裡就剩下他們兩人了,「這次的麻煩和以前不同,你自己也知道,對不對?」

託瓦爾黯淡的眼神中沒有抗拒,也沒有敵意。「我知道這次的麻煩有多大。我也知道這次的危險有多大。你並不明白。你以為你明白,其實你不明白。我的麻煩和危險與你無關。」

「什麼意思?」

「你不會明白的,」託瓦爾痛苦地說道,「你沒法理解的,你沒有看到過——」

「看到過什麼?」

「我不會說的。」託瓦爾搖了搖頭,「索拉在哪兒?你讓她走了嗎?」

「她在大廳。」斯莫萊克說道。索拉·瑪佳是和託瓦爾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她伸腿踢倒了第一個追上去的警察。「我們也有事情要問她。」

「她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她什麼也不知道。」

「那麼她應該沒事,但是她的確妨礙了抓捕。」斯莫萊克回頭想了想這個女人。和託瓦爾一樣,索拉·瑪佳也是吉卜賽人。回到警局的時候,在接待大廳明亮的燈光下,索拉的美貌給斯莫萊克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她穿著緊身的深藍色女士西裝,左腳那隻難看的矯形靴與她的身材和外貌極不相配。

「她是個瘸子。你為什麼不放她走?」

「她的腳怎麼了?」斯莫萊克問道。

「她媽媽在懷她的時候,不小心踩上過一個墳頭,結果索拉生下來的時候是內外足。」

「那是迷信的說法,託瓦爾。」

「吉卜賽人相信這個說法。」他輕輕地發出一聲奇怪的苦笑,「我們還相信這樣魔鬼就找不到她了。如果魔鬼跟著她的腳印,內外足會讓他無法判斷出方向。」

「我感興趣的是你的腳印。是你的腳印讓我們知道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託瓦爾?」

「做什麼?我什麼也沒做,但是你不會相信的。」

斯莫萊克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託瓦爾,我知道是你殺了那個女的。我也知道正常情況下你不會使用暴力,但是如果你闖進她的公寓偷東西的時候被她撞個正著,嗯,局勢很快就完全失控了。她開始尖叫,甚至她還攻擊你或者抓住你,希望有人聽到聲音後過來幫忙。在爭執最激烈的時候——比如說我講的這個情況就是——什麼都不好說。爭執變成了暴打,你想讓她閉嘴,卻做出了錯誤的選擇,猛擊她的頭部,然後她摔倒在地,你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搶劫變成了謀殺,或者是過失殺人。這是我能夠理解的。也許可以這樣說,這是一種職業上的危險。」過了一會兒斯莫萊克繼續說道,「但是你對那個女人的所作所為,像是在屠宰場宰殺一頭牛的行為,你把手伸進她的體內取出她的內臟,這是我無法理解的。」

「我沒有這麼做。」託瓦爾十分平淡地說道,但是他閉上了眼睛,好像不想看見什麼,「你說的這些我沒有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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