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花了兩個小時討論六個病人的病情。羅曼內克教授的聲音出奇地富有魅力,這種安慰人心的語調一定對他在和病人打交道的時候大有幫助。但是在閱讀和評論病史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又是一位平淡的敘事者,彷彿每個病例都是一個黑暗的童話故事。每個病例的細節都很驚悚和離奇,很容易讓人認為這種恐怖只應出現在作家的筆下,或者出現在一個好幾代人編出來的民間傳說裡。
「教授,你說起這些病例的時候就像在讀抒情詩和民間傳說。」維克多說道。
「我不覺得我在抒情。沒有比精神暴力讀起來更乏味的東西了。但是我經常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捷克人的想象力是多麼陰暗啊——不僅是精神病的高發病率,在音樂上、藝術上、文學上,我們的想象力要比歐洲的任何國家更加豐富。也許我們的文化無意識現象比我們認為的更加嚴重。」
羅曼內克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的窗戶邊俯瞰窗下夜色裡的樹林和山壑。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這個城堡的原因。我們生活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這裡沒有比這個城堡更古老的地方。生活在山下村莊、田野、森林那邊的人——他們的根可以追溯到更古老的時代。他們才是歐洲的血液之源:早在凱爾特波伊人、日耳曼蘇維匯人、斯拉夫捷克人到來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這裡落地生根。信不信由你,那個小村莊已有七百年的歷史了。」
「我知道的,」維克多說道,「在來的火車上,和我在同一個車廂的一位德國考古學家跟我說城堡建在一個新石器時代的要塞上。他還說這兒有洞穴網。」
「可能吧,但是不管有沒有,反正在城堡裡找不到洞穴網的入口,但是當地人都相信這個說法。」羅曼內克從窗前轉過身,走到辦公室牆角的一個櫃子前拿出兩個高腳酒杯。他把醒酒器裡的櫻桃白蘭地酒注滿兩個杯子,遞給維克多一杯。
「也許,」羅曼內克說道,「因為擁有七百年曆史的文化集體無意識,這個小小的要塞是解開精神病病因最好的地方。」羅曼內克坐在辦公桌上,合上最後一份病歷,然後舉起手中的酒杯。
「這杯酒是敬你的,科薩雷克醫生。現在你已經聽完了六個病人的故事,你是否後悔接受了這份工作?現在搭最後一趟列車回布拉格還來得及。」
「我沒有買返程票。」維克多微笑著舉起酒杯,「無論如何,我在博尼斯精神病院接觸的也是非常暴力的精神病人。但我必須承認,比不了這些人——如你所言,這些病人被關在這裡是因為他們是最極端的病人。我接受這份工作的時候就十分清楚了。」
羅曼內克笑著說:「那麼讓我們乾了這杯酒,然後去見見你的第一個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