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維克多問道。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扮哈樂奎嗎?哈樂奎來自古法語,意思是魔鬼。託伊費爾在德語中意思也是魔鬼。他自稱曼弗雷德·託伊費爾,他扮哈樂奎,但是沒人能看出他就是魔鬼。除了我。」他心中的強烈情緒在藥物的作用下又一次未能釋放,「大家都佩服他的表演,大家都喜歡他。但是隻有我能看出他的真實身份。他不是偉大的演員——而是偉大的蠱惑者。託伊費爾蠱惑他的觀眾,尤其是天真的孩子,因為那就是魔鬼的行徑。他演出的時候按照傳統會戴上哈樂奎的面具,但是面具下面的那張臉塗的卻是皮埃羅——這麼做是想故意羞辱我。但是他塗臉的方式是對皮埃羅的侮辱、顛覆、篡改。皮埃羅應該是白臉、紅唇、黑線條,臉上畫一滴眼淚。託伊費爾也都畫了,但是畫得亂七八糟,歪歪扭扭,醜陋不堪。
「他戴著兩種顏色的長鼻子哈樂奎面具。這樣沒人能看到裡面塗成了什麼樣子。他會不時走到舞臺邊緣,向觀眾傾過身子,然後說:‘來吧,親愛的孩子們,湊近些,看仔細嘍,親愛的孩子們。讓我來悄悄地告訴你們一個秘密。’等孩子們湊過去的時候,他會突然摘下面具,衝他們怪叫,孩子們都會害怕地大聲尖叫。然後他戴上面具,走到舞臺的另一邊,故技重演。孩子們都會開心地急迫地聚在他的身邊,期待著突然而來的恐懼。孩子們喜歡恐懼。這是孩子的天性:喜歡被人嚇一跳。皮埃羅引發的是最美好、最溫柔的情緒,而哈樂奎卻激發最粗俗、最黑暗的情緒。
「他變成了最大的招牌,比我大。哈樂奎取代了皮埃羅。我們在中歐巡演——奧地利、匈牙利、南斯拉夫、波蘭、德國。所到之處,我們的演出極受歡迎。每次表演,哈樂奎引出孩子們心中的黑暗,他在嘲笑皮埃羅,他打敗了皮埃羅,羞辱了皮埃羅,他讓皮埃羅淪為笑柄。
「我恨他。馬戲團的所有人都和觀眾一樣崇拜他,但是我能看穿他。我看出他是壞人,是魔鬼。只有我能看出在演出的時候他是多麼喜歡嚇到孩子,他是多麼喜歡品味他們的恐懼。
「有訊息說在我們上次演出的鎮上有個小女孩失蹤了。那是在波蘭。在我們即將要過國境線的一個地方,警方在路上攔住了我們,搜查了我們所有的卡車和小汽車。他們沒有特別懷疑我們當中的某個人,但是你知道人們對流動人口會本能地不信任。還有,我們離西里西亞很近,波蘭人對七日戰爭和所有的捷克人依然心存芥蒂。我們都接受了詢問,但是沒人知道小女孩的事情。沒人想起曾見過她,每次演出小孩子太多了,所以大家都不記得。即使是我,當時也沒能想起太多。
「但是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大約半年後吧,有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在巴伐利亞失蹤了。當時有人聯絡了馬戲團要我們去演出,於是我們回頭穿過國境線。但是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託伊費爾乾的。我知道他喜歡品味孩子們的恐懼。」
「你和別人說過你懷疑是哈樂奎拐走了那些孩子嗎?和馬戲團的人?」
「他們不會信的。」穆拉德克想了想,然後不顧藥物的作用,十分認真地說著話,這讓維克多很是意外,「你要明白,魔鬼的本性是要偽裝自己。魔鬼會進入所有人的生活,至少一次,時間不確定。每個人都會遭遇魔鬼,但是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他已經來了。不管遇到多麼不好的事情,他們會歸咎於別人,或者認為自己中了邪。但結果沒人再相信他們了,這就是魔鬼最強大的武器。
「我需要找到證據。我需要證明託伊費爾的真實身份。在俄斯特拉發——屬於摩拉維亞的部分位於帕沃茲——演出的時候,我們在奧得河的下游支起帳篷。整整兩個星期,帳篷裡座無虛席。小朋友喜歡我們的演出,他們喜歡我,喜歡皮埃羅。但是託伊費爾的哈樂奎,常常會毀了我的演出。他總是做一些可怕的事情讓觀眾分心。他們害怕地尖叫,然後請求他一遍又一遍地故技重演。有了哈樂奎,他們就徹底忘了我。
「有一個特別的小女孩,她好像很喜歡哈樂奎,幾乎每場演出都來。第一次是和她媽媽一起來的,之後就自己一個人來了。我猜她一定住在我們的帳篷附近。她可能只有九歲或者十歲,是個忠實的馬戲迷,長著一雙西里西亞人的綠色眼睛,留著棕色鬈髮。但是隻要哈樂奎摘下面具,不管她之前已經看過多少遍,都會既開心又害怕地尖叫,一邊興奮地拍著小手。
「託伊費爾一般也會多留意她,給她的機會比別的孩子更多。但是她最後一次來看演出的那個夜晚,託伊費爾沒有玩弄摘面具的把戲。那晚他始終在嘲弄和羞辱皮埃羅,嘲弄和羞辱我。然而我並不在乎,因為我知道他一定對那個可憐的孩子有什麼企圖,我很高興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身上,而不是那個孩子。
「但是他早就計劃好了。我後來才發現在那個孩子看了幾場戲之後,託伊費爾給了她一張通票,這樣她什麼時候都可以來看戲。
「不管怎樣,那晚他冷落了那個孩子,我可以看到她的臉上寫滿了失望。但是當我和他一起表演的時候,我看見在哈樂奎的面具後面,他那張臉和平時一樣,塗著歪曲的、醜陋的皮埃羅。
「突然,誰也沒有料到,他走向了那個小女孩。我可以看出她非常興奮,眼睛睜得大大的,放著光,顯得十分激動。他摘下了面具。她尖叫起來,但是和過去不一樣。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的尖叫。這一次,她的恐懼沒有摻雜別的情緒,就是原始的、純粹的恐懼。我不知道她在那張面具下面看到了什麼,但是她邊跑邊哭離開了帳篷,消失在夜色中。託伊費爾不聲不響地重新戴上面具,接下來的演出都沒有摘下,他轉過身背對著我繼續表演,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她就是下一個受害者。他選中了她:他要品味她的恐懼,而且他早就飢餓難耐。我知道哈樂奎要對她下手。我必須在他之前找到那個小女孩。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卸裝,披上一件外套遮住演出服,戴上一頂帽子就衝出去找她了。」
「那麼你做了……」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躺在奧得河邊的灌木叢裡。但是已經晚了,」一滴眼淚滑過穆拉德克蒼白的臉龐,「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支離破碎的身體上沾滿了塵土。託伊費爾來過這裡——哈樂奎在我之前找到了她。
「還有很多人也在尋找她,我剛到現場不久,他們就來了。看見我在她的屍體旁邊,他們打了我,要不是警察及時趕到,我可能已經被他們打死了。他們說是我乾的。他們不懂。他們說所有的孩子都是我殺的,說我是個妖怪。我想要解釋,我想要他們明白曼弗雷德·託伊費爾才是真正的兇手。是魔鬼乾的這一切。但是沒人相信我的話,結果我被送進精神病院關了起來。」
「好的,里奧斯,」維克多說道,「今天的治療就要結束了。我需要你回到海面上來。回到這裡,回到現在。」他輕輕開啟辦公桌上的黃色資料夾,拿出一張印刷的紙質傳單,抬頭寫著「潘林內克馬戲團」。他拿著傳單走向穆拉德克,把它放在他的面前。
「認識這個嗎?里奧斯。」
「這是馬戲團的傳單。做廣告用的。」
「沒錯。你能告訴我你在上面看到了什麼嗎?」
他點點頭,睜大了藍色的眼睛緊盯著傳單。「我看到扮皮埃羅的我和扮哈樂奎的託伊費爾。馬戲團的兩大招牌。」
「再看一次,里奧斯。看仔細了。看清楚上面寫著什麼了嗎?上面說你是馬戲團唯一的小丑。全歐洲最偉大的小丑。你看見那些照片了嗎?這張……」維克多指著第一張照片說道,「就是扮皮埃羅的你。但是這張……」他指著第二張照片,「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那就是他。託伊費爾。扮著哈樂奎的託伊費爾。」
「不,這不是他,里奧斯,」維克多提高了聲音,「那也是你。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曼弗雷德·託伊費爾。你既是哈樂奎,又是皮埃羅。兩個人都是你扮的。一直都是你扮的。從來都只是你扮的。」
「不是這樣,」他擺脫了藥物的控制瘋狂地搖著頭,「他們以前就這樣和我說過。他們逮捕我的時候就是這樣說的。他們說殺害那個可憐的小女孩的人是我。還說其他人也是我殺的。他們全都聽信了魔鬼的謊言。」
「你看,里奧斯。我能看出,這兩個小丑都是你。里奧斯扮的皮埃羅和里奧斯扮的哈樂奎。嚇唬孩子的人是你。哈樂奎的面具下面的確是皮埃羅。但哈樂奎是另一個你。」
他無力地晃動著碩大的腦袋,現在藥物已經讓他昏昏欲睡了。「你錯了,」他有氣無力地說道,「魔鬼欺騙了你,就像他欺騙了所有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