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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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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在特爾納瓦,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斯洛伐克天主教的主要城市——人們都稱它為‘小羅馬’。父親和母親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幾乎達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父親是個名副其實的宗教盲信者,他認為信仰無神論的胡斯的信徒和斯洛伐克新教徒都背叛了身上流淌的血液與傳統。不用說了,父母一定對我很失望。」斯卡拉惡狠狠地笑了。

「我想做一個好孩子,真的。但是你無法改變自己的本性,就像不能改變你的身高和眼睛的顏色。但是我的眼睛的顏色不需要改變,需要改變顏色的是我的靈魂。爸爸說我的靈魂是黑暗的,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把不可能改變的事情給改變了。」

「你真的是個壞孩子嗎?」維克多問道,「我的意思是,你覺得從一開始你就是個壞孩子?」

「我想讓父親為我驕傲,但是他從來都不關心我。但是當我變壞了之後——哦,我變壞了他才開始關心我。科薩雷克醫生,你有沒有記下來?我的病例難道不是經典病例嗎?你難道不想和同事們坐下來討論可憐的斯卡拉是被神父侵犯、父母錯愛,極度渴望父母認可造成的產物嗎?」

「你的父親做了什麼來試圖改變你?」維克多絲毫不理斯卡拉的誘惑,決定等個一分鐘左右再給他注射第二針,以瓦解他的抵抗。

「他揍我。顯然他認為揍一頓能把我身上的壞毛病揍出來,就像拍打舊地毯能清除上面的灰塵一樣。但事實不是那樣,根本不是那樣。我的體內好像有一根通紅的鋼條,捶打只會讓它回火,更加堅硬。」

「然後呢?」維克多問道。

「父親放棄了我,我才十歲,他就認定我無法救贖了,把我送去了這家教會寄宿學校,學校在匈牙利的西北邊境,耶穌教會負責管理,學校最出名的就是嚴格的制度和痛打離經叛道的孩子。」

「你被打過嗎?」

「幾乎天天捱打,後來輕微的懲罰我都無所謂了。有趣的是,那所學校和這座城堡很相似。十年前,我被關在那裡,現在,我被關在這裡。

「那裡到處都是十字架。我家裡也到處都是,所以習以為常了。但是那些十字架不同,上面的耶穌異常消瘦,扭曲的臉孔顯示了死前的痛苦,他低垂著眼睛看著我們,眼神中充滿失望。我常常想學校買了這麼多的這種十字架一定是因為他充滿了失望的表情。每天都有老師告訴我們他是為了我們受難的,現在我們必須為他受難。他因為我們的原罪而死去,但我們卻都是毫無價值的罪人。

「修道院的耶穌會修士給我們上課——我們接受的是全面教育,教學特點是強行灌輸宗教意識。修士本應該是善良、虔誠、正義的化身,但他們既負責教學,也負責打人,在我看來,他們就是殘忍無情、心靈扭曲的惡棍。只有一個老師很善良,教我們科學課的一位年輕修士,名叫厄爾諾。他從不打人,他的課上沒人不聽話,因為大家都很感激他,這段時間終於可以不用挨其他的修士打了。

「我們最害怕的修士有三個人。拉索洛修士,我們都叫他斯屯托爾,就是特洛伊戰爭中的那個希臘傳令兵,他的嗓門兒比五十個人加在一起還要大。哪怕犯下了極小的錯誤,拉索洛修士也會讓我們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咆哮。很多人都被他噴了一臉的口水,而且他的大嗓門兒彷彿是在鞭笞你。但是他覺得有必要的時候也不僅僅用聲音折磨你,有時他會用拳頭,尤其是對付那些稍大一點的男孩兒。

「所有的修士都讓我們恐懼,但我們最怕的是拉索洛修士和其他兩個人,分別是伊斯特萬修士和費倫茨修士,他們發火的樣子讓人害怕,但他們隨時都會發火。他們兩人似乎總想找個理由揍我們一頓,都隨身帶著皮帶,那種皮帶的兩頭打了結,又緊又硬的結,打起來的時候能鑽進你的皮膚。唉,那種滋味。三個人裡面費倫茨修士最壞。一般情況下他比伊斯特萬平和,當然也比拉索洛平和,但是如果他喝了酒,就會變成喪心病狂的虐待狂。他經常喝醉。和所有的孩子一樣,我只要想到杏仁白蘭地酒的那種半苦半甜的杏仁味就會想到疼痛和恐懼。如果你聞到費倫茨修士身上有杏仁白蘭地的味道,你就知道他在某個同學身上找個微不足道的藉口打人只是個時間問題。

「有一天我們上費倫茨修士的教義問答課,我犯了個最小最小的錯誤,就是說話不清楚,沒有別的,而且之所以那樣是因為我聞到了杏仁白蘭地的味道,我很害怕。費倫茨像瘋了一樣,徹底瘋了。他把我背上的襯衫掀起一半,用那根打了結的皮帶狠狠地抽我。他已經完全失控了,用盡全身力氣反覆地抽我。我才十一歲啊,十一歲。首先是皮開肉綻的疼痛,然後整個背上開始火辣辣地疼痛,疼痛像燃燒的手指爬上我的脖子,鑽進我的腦子。上一陣疼痛還沒結束,第二輪又開始了,依次疊加。我記得疊加的疼痛是什麼感覺。而且,和拉索洛不同的是,費倫茨整個過程不說一句話,唯一的聲音是他打累了的時候發出的喘氣聲。

「我越來越疼,他越打越兇,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沒完沒了,愈演愈烈。我想我就要昏過去了或者死了,這兩個結果我都願意,我不想再承受一陣陣疼痛的折磨。我失去了意識,不知道身在何處、自己是誰,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痛。疼痛就是所有,疼痛就是全部。疼到我用眼睛都能看出來。我看到一團刺眼的白色強光。

「他總算停手了,把我拽了起來,猛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蹌蹌地走回座位。他接著講課,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好像他剛剛沒有差點打死一個十一歲的男孩。他還是他,但我已經不再是我。我的內心已經發生了改變。刺眼的白光減弱了,我又能看清東西了,但是我看到的世界歪歪斜斜、左搖右擺,所有東西的顏色都在不斷改變。整個世界變得更亮了,也變得更黑了:窗戶裡照進來的陽光更刺眼、更強烈,但沒有陽光的地方更黑暗、輪廓更清晰了。我感覺整個世界在向一側移動,新的世界填補了原來的地方。我還坐在那間教室,背上依然火辣辣地痛,十字架上耶穌扭曲的臉孔依然帶著失望和譴責的眼神默默地注視著我們——但是這個世界已經變了。費倫茨用平和的聲音上著課,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正在講‘天使的墮落’那一章。

「我還記得他在大聲朗讀:‘在我們最初的先輩不順服的選擇背後,隱藏著一個誘惑的聲音,因為和上帝的旨意相反,使他們因嫉妒而死。《聖經》和教會的傳統認為這是一個墮落的天使,被稱為撒旦或魔鬼。教會教導我們,撒旦起初是上帝創造的良善天使:魔鬼和其他的惡魔本來是神所造的本性善良的天使,但他們卻因自己的罪惡成為邪惡的化身。’

「即使我已經幾乎失去了意識,這些話我還是記得很清楚。費倫茨大聲朗讀著天使的墮落是自我選擇,撒旦和其他的墮落天使的選擇是反抗上帝和他的統治。雖然我背上傷痕累累,還在流血,但是我突然完全明白了。我意識到撒旦不是上帝的對立面,不是上帝的影子,他是一個革命者、解放者、反抗上帝鎮壓的顛覆者。他的革命不僅僅是拒絕良善,而是存心地享受邪惡。撒旦將邪惡徹底釋放,拯救人類於上帝的奴役。」

「所以追求邪惡就成了你的生活方式?」維克多問道。

「不僅是生活方式:邪惡是全宇宙最獨特的基本力量,必須利用一切機會將它釋放。我的轉變就始於那一天。後來才逐步完善。」

「是怎樣完善的呢?」維克多問道。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好修士厄爾諾,他殘忍、偽善。他發現我被打了,把我帶到他的宿舍,為我祈禱,給我的傷口抹藥膏。他的書桌上有個美麗鋥亮的鵝卵石:很小,閃閃發光,上面有裂縫,像一塊縞瑪瑙。他把鵝卵石遞給我,告訴我他在抹藥膏的時候我就專心盯著看。‘一切都會過去的,’他說,‘這塊石頭曾經是河床上的一塊大石頭,在經歷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之後,河水不斷地腐蝕它,讓它變得光滑亮澤,’他接著說道,‘曾經它是一塊有稜有角的石頭,流逝的歲月磨平了它的邊角,讓它不再粗糙。’

「然後他要我去理解善與惡永遠都是共存的,善良的人在追求善的過程中有時會犯下惡行。他說我必須理解和寬恕費倫茨修士。但是我可以看出費倫茨對我的所作所為讓他也相當驚駭。他說他擔心傷口會感染,如果疼痛加劇或者我發燒了一定要讓他知道。他就那樣一直給我抹著藥膏。

「然後他跟我講了蝴蝶和石太陽。」

「蝴蝶和石太陽?」維克多問道。

「他問我是否還記得他在科學課上講過的知識:太陽很大,地球還沒有太陽的百萬分之一大。他讓我想象一百三十萬個地球才能填滿太陽。然後他讓我閉上眼睛想象太陽不是火焰構成的,而是石頭構成的——一塊巨大的、堅硬的、頑強的花崗石懸掛在上帝的天堂裡。

「他說:‘現在想象有一隻蝴蝶,上帝造出來的最小、最精緻的動物,比地球小得太多了,而地球又只有太陽的百萬分之一大小。現在想象那隻美麗的小蝴蝶繞著太陽系在飛,每過一千年,它的翅膀才能拂過一次石太陽的表面。你能想象出來嗎?’我躺在床上,背已經沒那麼疼了,手上拿著那塊鵝卵石,我告訴他我能想象出來。‘現在想象蝴蝶每過一千年才能拂過石太陽一次,那麼要多久才能將它變成你手上的那塊鵝卵石呢?’我告訴他想象不出來,我的思維能力不能想出答案。‘這就對了,’厄爾諾修士和藹地說道,‘這樣的時間長度是無法想象的。’突然,他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聽著,那樣漫長的時光不過是像你這樣可憐的罪人來生在地獄的火焰中度過的一秒鐘。’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甚至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疼痛又開始了。比費倫茨修士造成的疼痛更加厲害。」

「你被他打了?」維克多問道。

「我被他強姦了。」斯卡拉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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