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承認好運開始了。維克多感到有必要告訴羅曼內克教授他想對斯卡拉進行治療,但是羅曼內克「找不到了」。布羅喬娃告訴他羅曼內克正間發性的「情緒不佳」,在這期間他不理一切事務,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官方解釋是他需要處理緊急公務,不能被打擾。
維克多想讓他們安排一次和羅曼內克的見面,但被告知教授正在處理公務不能被打擾。他發現羅曼內克前天就把自己關了起來,還不知道他去過布拉格。對維克多來說,好訊息是找不到羅曼內剋意味著是否該對斯卡拉進行治療徵求不到他的意見。
因此,當看不見的太陽在沒有窗戶的塔樓牆壁後面慢慢落山的時候,四個警衛推著「鬼畜」進了房間,他坐著的綁椅像箇中世紀的王座。斯卡拉不會在檢查床上接受治療。他全身上下被金屬、皮革、螺栓、卡扣固定,手掌、手臂、大腿、脖子、腦袋,全都無法動彈。整個治療過程他都會被綁在椅子上。
注射藥物之前,斯卡拉顯得十分清醒,他的眼睛燃燒著黑暗的、惡意的怒火,就像一團快要騰空而起的烈火。維克多走過來,給他在事先準備好的靜脈套管注射了東莨菪鹼與阿米妥鈉,而斯卡拉就一直怒視著他。儘管斯卡拉被牢牢地綁在椅子上,兩個警衛還是寸步不離地守在維克多身邊直到他完成注射。在被「伐木工」和「小丑」兩人襲擊之後,再加上「鬼畜」惡名遠揚,維克多必須確保治療過程不能出一點差錯。
藥物開始生效了,維克多點頭示意警衛們退出房間,他們於是關上門守在外面。房間裡只剩他們倆了,維克多開啟錄音機,記下日期、時間和病人的姓名,完成一些治療前的例行工作。
「我會殺了你,」斯卡拉一本正經地說道,聲音很尖,讓人煩躁,「你知道我會這麼做,對不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維克多坐下來點了根菸。
「我不需要理由。我就要這麼做。我喜歡毀滅,不論是人或動物,還是東西。但是就你而言,是因為你的身份、你的工作。」
「我是什麼身份啊?」維克多心不在焉地問道,一邊完成治療前的準備工作。
「養尊處優的蠢貨。什麼事情都會有人幫你們做好。」
維克多笑著說道:「這倒新鮮了,沃伊捷赫,據我從病歷裡看到的資訊,你的家庭背景比我富裕,也更養尊處優啊。和你比起來,我簡直不值一提。」
斯卡拉盯著維克多看了一會兒。他眼中的怒火已經不見了,也許是藥物的作用,也許是他自己也受不了。「真的嗎?」他鬱悶地說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錢人,擁有貴族背景——你看起來很像。」他停了一會兒,努力把被藥物瓦解的自我重新聚集在一起,「但是沒關係,我還是想殺了你。等我戴上你那張臉的時候,我也會很好看。也許人人都會以為我是一位公爵的兒子。」
「你不會得逞的,沃伊捷赫,而且你自己也知道。」
「是嗎?只要有人犯錯就行了——每個人都會犯錯,遲早的事——我會等到機會並抓住它。你知道嗎?人們都以為別人和自己一樣,以為他們遇到的人和自己的想法一樣,感覺一樣,做事的方式一樣,遵守的規則一樣。但是你和我,科薩雷克醫生,我們知道的東西不一樣,對不對?有的東西可能擁有人的外形,卻不是人,和人不一樣。好吧,我就是那樣的東西,我和人不一樣。他們都不懂得這一點。」
「他們?」
「被我當成玩具的人,他們被我的人的外形所欺騙。這也是他們叫我‘鬼畜’的原因。他們只看到我的外形是人,但是內心完全不是,這一點他們無法理解。他們把我做的事情稱為邪惡,把我稱為鬼畜。我的玩具只能理解到這種程度,因為他們必須絞盡腦汁地去思考我會怎麼對待他們。」
「那麼你做的事情還能稱為什麼呢?」維克多問道,「你不覺得是邪惡嗎?」
「什麼是邪惡,見仁見智了。邪惡只存在於受害者的痛苦之中。我崇拜邪惡,樂此不疲,什麼機會也不放過——我覺得邪惡是一種無法戰勝的力量——但諷刺與矛盾之處是我從沒有真正理解和品味過邪惡。只有受害者才能。所以我只好通過他們來體驗,通過他們的眼睛來體驗。
「就拿佩濟諾克的那家人來說吧——你看過病歷,知道細節。在去布拉迪斯拉發的路上我看見了他們,就是普通的擦肩而過,連邂逅都算不上。我看到他們很幸福、很滿足,他們家前面的路上灑滿了夏日陽光,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他們的幸福太多了——我一時興起,決定把他們的幸福拿走。我到他們家拜訪,丈夫開的門,他在門口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裡,不是魔鬼,不是鬼畜。他以為我會表現得像個人,但我像個魔鬼。我在他們家待了一天半。那家人知道什麼是邪惡。」
「你的良心一點也沒有受到譴責嗎?」維克多問道,「你的所作所為沒有讓自己苦惱過嗎?」
「我有自己的倫理與道德標準。舉個例子,我不會讓已婚女子親吻一個不是她丈夫的男人,所以我割下她丈夫的臉戴在自己臉上。我還給她選擇——其實是想展現真正的邪惡。我告訴年輕的母親,和她說得很仔細,我會怎樣殺死她的孩子。我說如果她願意代替孩子受死,就放過她的孩子。她同意了,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我仔細描述過的死法。就在她臨死前,我讓她親眼看到我食言了。就是那件事幫我贏得了‘鬼畜’的綽號,我也成功成為‘六大魔王’之一。這兩個綽號我都很喜歡。」
維克多一言不發。
「即使你知道了這麼多,」斯卡拉說道,「你還是會被我的外表所欺騙。遲早你——或者你身邊的人——會低估我的能力,然後我就能抓到機會。你和我——那時,哦,我要和你跳一曲。」
「夠了,沃伊捷赫,你整天說這些威脅的話不嫌煩嗎?」維克多吸了一口氣,「我是來幫助你的。你要配合我一起找到讓你憤怒的根源。」
「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知道我童年的所有創傷。那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直奔主題吧。我十歲的時候父母把我送到了一家教會寄宿學校。那兒的老師一個月之內侵犯了我至少兩次,那就是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原因。你覺得夠了嗎?」
「真的是那個原因嗎?」
「你知道的,病歷裡有。我告訴過羅曼內克,他沒有對我用藥我就全部說給他聽了。現在謎團解開了:一個戀童癖讓我變成了壞人。為什麼還不把我從椅子上鬆開?我準備要剝你的臉皮了。我不會讓你立刻死掉,你還要看到我戴著你的臉皮的模樣呢。」
「我們還是先好好說說你為什麼被抓到這裡來的吧,我希望你告訴我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維克多說道。
斯卡拉看了看維克多。「好吧,我會好好配合你。現在我會好好配合你的遊戲,但是接下來你也要配合我。」
「快說學校的事吧。」
「我來自名門望族,家人都是斯洛伐克的天主教徒。我的父親很自大,有強烈的宗教信仰和不可動搖的社會意識。信仰和意識的產生與他毫無關係,他卻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