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離開捷克斯洛伐克了,」她流著眼淚說道,「我來和你說再見。」
維克多感到震驚。「但這是為什麼?你要去哪裡?」他問道,「為什麼不留在這兒陪我,我需要你。」
「我不能留在這兒,」她看了一眼維克多身後的普拉特納,然後又看著維克多說道,「普拉特納醫生幫我準備好了所有的證件,我要離開歐洲了。你還記得我們曾經說過的事情嗎?我要去美國了,這裡沒有我的立身之地,我要去那裡重新開始生活。」
維克多放低了聲音絕望地說道:「但是我還在這裡,我要你留下來。請留下來幫助我。我需要你的幫助。他們不會讓我出去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說我做過許多可怕的事情,但那個人不是我。你知道的,對不對?那是霍布斯,是霍布斯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他皺了皺眉,好像在釐清思緒,「霍布斯或者菲利普。」
他把布羅喬娃的手捏得太緊了,普拉特納和警衛向前走來,但是布羅喬娃揮手示意他們不用緊張。
「我得走了,維克多,」她傾身而來,美麗蒼白的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親吻著維克多的臉頰,「普拉特納醫生會照顧你的。」
維克多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笑著點了點頭:「是的,我明白了,我知道了,這樣最好了。你現在去美國,我隨後過來。你可以先幫我找到最適合我繼續研究的地方,就像你說的那樣,美國人更有可能會資助我的研究。是的,是這樣,我越想越明白了,你這樣做是對的。你先去,我隨後來。」
布羅喬娃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抽泣起來。普拉特納走上前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帶走了。
「不要難過,」布羅喬娃離開餐廳的時候他大聲喊道,「不需要很長時間,我也會去美國。我向你保證,我會去美國的。我發誓我會去美國的。」
布羅喬娃走後,維克多被帶回了他的房間,他站在窗邊看到一輛計程車沿著森林裡蜿蜒的公路向山下的村莊駛去,向著外面的世界駛去,他無精打采,心情十分沉重。從窗邊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悲傷瞬間變成了恐懼。他看見了霍布斯先生,戴著高高的禮帽,繫著黑色絲質領結,穿著沾血的皮圍裙佔據了一個屋角,他的肩膀高高地突起,脖子垂到了極限,頭扭在一邊,只有這副姿勢才能讓他勉強地站在屋角。
維克多想要呼喊,卻喊不出聲音,霍布斯先生嘲笑他,用通過維克多病人的身體發出的相同聲音取笑他。
「我都聽到了。」他獰笑著對維克多說道,獰笑讓他的臉突然變成了不死鬼柯西切,他大張著嘴露出一口細長的尖牙,「你說你要去美國。不可能的。你永遠也無法離開這裡,難道你不明白嗎?你去不了美國,哪兒也去不了,為什麼不想個辦法把自己弄死呢?那樣我就會重新獲得自由,再也不會纏著你了。你真可憐,你想盡一切辦法就是為了讓我對你失望。」
「對不起……」驚恐的維克多哽咽著說道,「對不起。」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嗎?」霍布斯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你媽媽帶著你和你妹妹去魔鬼湖的那一天?魔鬼湖在森林深處,你媽媽帶著你們去野餐,你們還要去拜訪外公外婆,他們都是德國人,你還記得嗎?你們一起野餐,你和妹妹艾拉在森林裡玩耍,你還記得嗎?」
「我不想再提了,」維克多說道,悲傷的記憶和屋角的魔鬼讓他緊張痛苦,「那是場意外。」
「啊,沒錯,意外。」
「艾拉掉進了水裡,」維克多解釋道,「我拼命去救她,我真的拼了命,但是我太小了,又不會游泳,自己也差點淹死了。我跑去喊外公和媽媽,但是……」維克多無法講下去了,殘酷的記憶折磨著他,他想起一具很小很小的屍體,臉朝下漂浮在水面上,就像一個落水的洋娃娃,白色的連衣裙在黑暗的湖水裡盪漾。
「但那不是真相,對不對?」霍布斯再次獰笑起來,一瞬間,他的嘴再次變成了不死鬼柯西切,「那根本就不是真相。你的母親,也不僅僅是因為你妹妹淹死後心中難過而自殺的,對不對?她自殺是因為她發現了她的兒子是個妖怪,而她更愛的人是你而不是你妹妹,對不對?這才是艾拉死後她深深自責的原因:因為她雖然感到心碎,卻為死去的人不是她心愛的維克多而高興。但是後來她發現了真相。村子裡的貓接二連三地失蹤,於是她跟蹤你來到了森林,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看到你為了取悅我而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她知道你是個妖怪。」霍布斯的臉一會兒變成柯西切,一會兒又變成維列斯,他想找個陰暗的地方靠近維克多,像個張開四肢的巨大蜘蛛在房間裡爬來爬去。
「當然,我就躲在她的身後,」霍布斯貼著他的耳朵說道,「她沒有看見我,一點也沒看見,她不知道我就是在魔鬼湖底被喚醒的人。從那天起,我就一直附在你身上。每天如此。你母親後來知道了魔鬼湖邊那場意外的真相,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說你是個妖怪,你當時十二歲,你母親說你是妖怪,你反過來罵她是個德國婊子。她接受不了,在樹林裡上吊死了——她解開外套的腰帶,懸掛在一根樹枝上,而你就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她吊死了。」
「不是那樣!」維克多咆哮道,「是你,是你乾的!」他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那一幕在他的腦海中出現過無數次:艾拉在湖水裡掙扎呼喊。維克多跑到水邊,絕望地伸出手想把她拉上來,但是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卻無法抓住她。但隨後記憶開始逆轉,故事的視角發生了改變。艾拉在哀求他,懇求他。他的雙手按在艾拉瘦小的肩膀上,金色的頭髮在魔鬼湖深綠色的湖水裡沉浮。有時他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妹妹,還是另一個住在城堡附近的小女孩,地點是山下村子後面的那個小湖。
「不是那樣!」維克多再次咆哮道,但是更多的畫面浮現在眼前,更多的記憶被喚醒。太恐怖了。好多的血,他的手上、嘴唇上、嘴巴里都是血。鮮紅的人肉從骨頭上被剔了下來。女人在尖叫。「不是那樣!」
維克多一遍又一遍地否認,朝著屋角的那個魔鬼尖叫,他才是真正的妖怪,他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但是霍布斯已經爬到了最陰暗的角落裡,嘲笑地看著他。
門突然開了,卡拉克帶著兩個警衛走了進來。他們順著維克多的視線看向屋角——空空如也的屋角。一雙粗壯的手按著維克多,注射器鋒利的針頭刺入了他的前臂。他的意志和力氣漸漸地消失了,然後被綁上束身衣扔在了沙發上。
布羅喬娃探視他之後的幾個星期裡,他漸漸地恢復了平靜。他的病情有所緩解:頭腦清晰、理智的時候他又變成了之前那個富有良知的心理醫生,只是依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被關了起來。這段時間裡,妄想出來的事物不僅不再出現,而且被徹底遺忘了。霍布斯先生也不再降臨,而且他隱約只記得他是自己某次噩夢裡出現的人物。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布羅喬娃走了,再也不會來看他了。
在這段時間裡,普拉特納醫生探望他的次數變多了。維克多發現自己很難摸透他的心情:他總是顯得疲憊,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而之前他從沒這樣看過自己,維克多心想是不是變化的時局連醫生都受到了影響。但每次他問普拉特納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時,他總是簡單地說道:「維克多,你最好不要操心外面發生的事情。」
有一天早晨,日出之後不久,普拉特納來到了他的房間。維克多已經起床,他已經洗漱完畢,用他們批准使用的電動剃鬚刀刮過臉,衣服也都穿好了。普拉特納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埋頭看書,那是一本他最喜愛的非醫學書籍:一本關於斯拉夫神話及其起源的大部頭鉅著。
「我想問你是否願意在早餐前去森林裡散個步。」普拉特納微笑著說道,他的身後站著一個身穿黑色制服計程車兵。最近幾次散步的時候,負責安全的都是武裝士兵而不是醫院的警衛。
「我願意,」維克多說道,「非常願意。」
「那好,」普拉特納說道,維克多走過去把書放回書架上,「書你可以帶著。我們可以找個好地方坐一坐。」
走出城堡是一件開心的事情。走出去的路上,維克多發現所有的工作人員好像都是軍人,醫院裡到處堆滿了拆開的板條箱,好多裝置正在安裝。維克多有些失望,因為普拉特納沒有早一點告訴他這些「最新發生的事情」。他同時發現有幾個大廳被改造成了寬敞的病房,密集地堆放著狹窄的病床。
「我們要接納更多的病人嗎?」他問道,但是普拉特納好像沒有聽到,或者裝作沒有聽到。
是個適合外出走走的好天氣。秋天的金色太陽低垂在天際,但是冬天好像已經趕來,在空氣中試探著吹了第一口寒風。維克多拉起外套的領子遮住耳朵,他轉過身抬頭看著城堡,還是一貫的樣子,只是一面巨大的紅底白心的旗幟,中間有一個黑色的萬字元,在主塔樓的樓頂迎風招展。他暗自想道,他們終於找到了上去的辦法,他們一定發現了「黑心揚」的藏身之處。
沿著通向山村的公路下山的時候,士兵跟在他們的身後,步槍扛在肩膀上。普拉特納同他閒聊著變化的季節和變化的時局。走到一半的時候,普拉特納拉著維克多走向路邊的一條小路,往前走是樹林裡的一座古老的教堂。
「我知道這個地方,」來到教堂的時候維克多突然眼前一亮,「啊,沒錯,我記得這個地方。我以前和布羅喬娃一起來過。哦,布羅喬娃……」維克多皺著眉頭,彷彿想要抓住一段轉瞬即逝的記憶。他環顧四周,只能看見森林裡的這座黑暗、結實、古老的教堂。士兵站在教堂的門廊下抽著煙,看到門廊,維克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另一段模糊的記憶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浮現。他好像想起自己曾經拿著刀在那塊古老的木頭上刻著什麼東西。
「維克多,你想坐到這兒來看會兒書嗎?」普拉特納建議道,「這兒很安靜,非常靜。回城堡的時候,你可以給我講講斯拉夫的神話故事。」
「我很樂意。」維克多翻開書放在大腿上,但是閱讀之前,他先對普拉特納說道,「謝謝你帶我到這兒來,我非常開心。但我經常感到痛苦,」他說,「巨大的痛苦,告訴我,普拉特納醫生,我真的瘋了嗎?」
普拉特納嘆了口氣,露出了難過的笑容,這讓維克多覺得很困惑。「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對的,維克多,我現在害怕的是,更大的痛苦——更可怕的精神病——就要朝我們來了。」
普拉特納走開了,讓維克多一個人安靜地讀書。他開始閱讀書裡講述的生活在斯拉夫森林裡的神靈與魔鬼,這裡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他很感激普拉特納把他帶到這兒來。他心滿意足、專心致志,沒有聽到士兵走下教堂木頭階梯的腳步聲,沒有聽到子彈進入彈匣發出的金屬摩擦聲,沒有聽到拉動槍栓時的機械撞擊聲。
冰冷的槍管貼在了維克多的脖子上,他的痛苦終於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