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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鋸刀鋒,閨閣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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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心中真是叫苦不迭,按波羅葉的說法,李夫人身上的「鋸刀鋒」,那是與相公親熱時所致,問題是……她自家相公卻以為有鬼,這不分明有鬼麼?

要說這唐代,女性地位頗高,貞潔觀相對單薄,男子可以休妻,女子也可以因為生活不和諧提出離婚,改嫁。唐律明文規定:若夫妻不相安諧而和離者,不坐。雙方同時願意離婚,稱為「放妻」;妻子主動提出離婚,稱為「棄夫」。有些放妻文書上,還寫有「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選聘高官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字樣。

女子婚前失貞不罕見,婚後或者寡後偷情的事更是屢見不鮮。

但問題是……自己是個和尚,無緣無故地摻和這事兒作甚?

玄奘左右推脫,但郭宰這人實心眼兒,認定是高僧,怎麼也不放,先把馬典吏攆走,跟著大門一關,就給他和波羅葉安排住處。玄奘算徹底無奈了。他極為喜愛這個巨人縣令的淳樸,心想,若是以佛法點化他一番,哪怕此事日後被他知道,若是能夠平心靜氣來處理,也是一樁功德。

因此也不再堅持。郭宰大喜過望,急忙命球兒將客房騰出來兩間,給玄奘和波羅葉居住。

此時才是戌時,華燈初上,距離睡覺還早,兩人重新在大廳擺上香茶,對坐晤談。

郭宰開始詳細講述自己夫人身上發生的「怪事」,與莫蘭講述的大差不差,玄奘心中悲哀,憐憫地望著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唉,能娶到優娘,乃是我郭宰一生的福分。」郭宰提起自己的妻子,當真是眉飛色舞,「優孃的美貌自是不別說了,您看看這牆上的仕女圖,那便是優娘出閣前的模樣。還有那首詩,更是把優娘寫的跟天仙一般,嗯,就是天仙。」

玄奘順著郭宰的手指望去,還是日間看到的那幅畫,不禁有些驚奇,試探著問:「大人,這詩中的意蘊,您可明瞭麼?」

「當然。」郭宰篤定地道,「就是誇優娘美貌嘛。」

玄奘不禁有些崩潰。

「優娘不但美貌,更有才學,詩畫琴棋,無不精通,更難得的,女紅做的還好。」郭宰洋洋得意地拍打著自己的官服,「我這袍子,就是優娘做的。針腳細密,很是合體,就下官這粗笨的身材穿上去,也清爽了許多呢。」

玄奘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跟這位大人對話,只好一言不發,聽他誇耀。郭宰興致勃勃說了半天,見玄奘不說話,不禁有些自責:「哎呦,對了,下官想起來了,法師您千里迢迢從長安來到霍邑,是尋下官有事的,回來時聽馬典吏講過,這一激動,給忘了。」

說起此事,玄奘心中一沉,臉色漸漸肅然起來:「阿彌陀佛,貧僧來拜訪大人,的確有事。」

「啥事,您說。」郭宰拍著胸膛道,「只要下官能做到的,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法師失望。」

「貧僧來,是為了查尋一樁舊案。」玄奘緩緩道,「武德六年,當時的縣令是叫崔珏吧?」

一聽「崔珏」,郭宰的臉上一陣愕然,隨即有些難堪,點點頭,「沒錯,崔珏是上一任縣令,下官就是接了他的任。」

「據說崔珏是死在了霍邑縣令的任上?」玄奘看著郭宰的臉色,心中疑團湧起,也不知其中有什麼忌諱,但此事過於重大,由不得他不問,「當時有個僧人來縣衙找到崔縣令,兩人談完話的當夜,崔縣令就自縊而死?」

郭宰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朝廳外瞥了一眼,眸子不禁一縮:「的確如此。當時下官還在定胡縣任縣尉,是崔大人去世後才右遷到此,因此事情並未親眼見著。不過下官到任後,聽衙門裡的同僚私下裡講過,高主簿、許縣丞他們都親口跟我說起,想來不會有假。法師請看,」郭宰站起身來,指著庭院中的一棵梧桐樹,「崔大人就是自縊在這棵樹下!」

玄奘大吃一驚,站起身走到廊下觀看,果然院子西側,有一棵梧桐樹,樹冠寬大,幾乎覆蓋了小半個院落。

「向東伸出來的那根橫枝,就是系白綾之處了。」郭宰站在他身後,語氣沉重地道。

遙想七年前,一個縣令就在自己眼前的樹上縊死,而這個地方現在成了自己的家,他的官位現在是自己坐著,郭宰心裡自然有陰影。

玄奘默默地看著那棵樹,也不回頭,低聲問:「當時,那個僧人和崔縣令談話的內容,有人知道嗎?」

郭宰想了想:「這個下官就不太清楚了,也不曾聽到人說起。正六品的縣令sup/sup自縊,這麼大的一樁事,如果有人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必定會在衙門裡傳開的。據說當時的刺史大人曾派別駕下來詳查崔縣令自縊一案,提取了不少人證。若是有人知道,當時就會交代的。既然從州里到縣裡都不曾說起,估計就沒人知道了。」

「那麼,那個僧人後來如何了?」玄奘心中開始緊張。

「那個僧人?」郭宰愕然,思忖半晌,終於搖頭,「那妖僧來歷古怪,自從那日在縣衙出現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刺史大人還曾派人緝拿,但那妖僧不知來自何處,也不知去往何處,最終也不了了之。」

玄奘一臉悽然,低聲道:「連他法號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郭宰斷然搖頭,「若是知道,怎會緝拿不到?下官做縣尉多年,捕盜拿賊也不知道有多少,最怕的就是這種沒來歷,沒名姓的嫌犯。」

「當時縣衙應該有人見過他吧?」玄奘仍不死心,追問道。

郭宰點點頭:「自然,那和尚來的時候,門口有兩個差役在,還有個司戶的佐吏也見過他。不過那佐吏年紀大了,武德九年回了家鄉;兩個差役,一個病死了,另一個……怎的好多年沒見他了?」

郭宰拍了拍腦袋,忽然拍手道:「對了,法師,下官忽然想起來了,州里為了緝拿,當時還畫出了那僧人的影像。雖然年代久遠,估摸著還能找到。下官這就給您找找去。」

這郭宰為人熱心無比,也不問其中的緣由,當即讓玄奘現在廳中坐著,自己就奔前衙去了。

縣衙晚上自然不上班的,不過有人值守,郭宰也不怕麻煩,當即到西側院的吏舍,找著值班的書吏。見是縣太爺親自前來,雖然有些晚,書吏也不敢怠慢,聽了郭宰的要求,就開始在存放檔案的房子裡找了起來。

這等陳年舊卷宗,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找著的。玄奘獨自一人趺坐在客廳裡,閉目垂眉,捻著手上的念珠,口中默唸《往生淨土神咒》。這咒據說念三十萬遍就能親自看見阿彌陀佛,玄奘唸了九十七遍時,忽然聽到門外院子裡響起腳步聲,然後莫蘭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姐,您可終於回來了。夫人都念叨過好多遍了,您要再不回來,就要派我去周夫人家接您了。」

一個少女慵懶的聲音道:「學得累了,在那兒歇了會兒。周家公子弄來一個胡人的奇巧玩意兒,回頭帶你瞅瞅去。」

腳步聲到了廳堂外,少女看見房中有人,奇道:「這是誰在客廳?大人呢?」

「今日長安來了個高僧,大人請在家中奉養。」莫蘭道,「方才也不知道有什麼急事,大人去衙門裡了。」

「唔。」少女也不在意,但也沒經過客廳,從側門繞了過去,進了後宅。

想來這少女便是郭縣令的女兒綠蘿了。玄奘沒有在意,繼續唸咒,唸到一百五十三遍的時候,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聽就知道是郭宰,其他人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地面踩得像擂鼓一般。

「哈哈,法師,法師。」郭宰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揚起手中的一卷發黃的卷軸,笑道,「找著了,還真找著了。」

玄奘心中一跳,急忙睜開眼睛,從郭宰手裡接過來卷軸,手都不禁有些顫抖。郭宰心中驚訝,於是不再做聲,默默地看著他。

玄奘努力平抑心神,禪心穩定,有如大江明月,石頭落入,濺起微微漣漪,隨即四散全無。他從容地翻開卷軸,裡面是一幅粗筆勾勒的肖像,畫著一個僧人。畫工很粗糙,又是根據別人的描繪畫出來的,和真人差得很遠,只是輪廓略有相似。

給人的印象就是,眼睛長而有神,額頭寬大,高鼻方口。從相術上看,這幾處的特徵最容易遺傳,看來官府這樣畫還是有些道理的。

玄奘痴痴地看著這畫,眼眶漸漸紅了,心中剎那間禪心失守,如江海般湧動。

「法師,」郭宰無比詫異,側過頭看了看那畫,忽然一愣,「倒跟法師略有些相似。」說完立刻知道失言。哪有把聲譽滿長安的玄奘大師和一介妖僧相提並論的?

哪知道玄奘輕輕一嘆,居然平靜地道:「大人說的沒錯,這個被緝拿的僧人,像極了貧僧的二兄,長捷。」

郭宰霍然一驚,眼睛立刻瞪大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法師,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他頓了頓,沉聲道,「您定然是認錯人了,這僧人是官府緝拿的嫌犯,您是譽滿長安的‘佛門千里駒’,怎能相提並論。您德望日卓,可千萬別因一些小的瑕疵授人口柄啊!」

郭宰這話絕對是好意。別說是不是自己的二哥,玄奘也僅是猜測而已,即便是,入了佛門四大皆空,俗家的親情遠遠比不上修禪來的重要。何苦為了一個還弄不清身份的嫌犯,毀了自己的修行大道?

玄奘卻緩緩搖頭:「貧僧當沙彌的時候,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千世界,並無什麼不同;在空慧寺修禪,忽然一日,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然後參學天下,行走十年,到頭來發現,見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俗家的哥哥,與童稚之時,並無什麼不同。」

郭宰見玄奘開始說禪,急忙躬身跪坐,表情肅穆。

「世人都以為,修行大道,取諸於外,《往生咒》日夜各誦唸二十一遍,能滅五逆、十惡、謗法;念三十萬遍能見阿彌陀佛。立寺修塔,齋僧佈施,寫經造像,雖然可積下業德,又怎麼能比得上明性見佛?修禪即是修心。」玄奘道,「每個人的修行之路都千差萬別,如恆河裡的沙礫,如菩提樹上的葉子,沒有一粒一片是相同的,可是成就果位者,不勝凡幾,這說明,每一條路都可以證道。誰又知道,我這趟霍邑之行,是否便是證道途中的必經之路呢?誰又知道,二兄長捷,犯下這樁罪孽,是否也他必定要征服的魔障呢?」

「所以,」玄奘笑了,「看見親人在涉水,就不敢相認,那不是沒有看清他的人,而是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心。」

郭宰聽得如痴如醉,眼睛裡都湧出了淚水,哽咽著叩頭:「下官……呃,不,弟子明白了。」

玄奘對這個淳樸的縣令沒有絲毫隱瞞,原原本本地講述了自己來霍邑的目的——尋找二哥長捷。

自從十歲那年,玄奘被哥哥帶到淨土寺出家後,兄弟倆就相依為命,形影不離。一則身處亂世,一旦離開就再難相見,二則弟弟還年幼,哥哥也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弟弟。洛陽戰亂後,兄弟倆逃難到長安,後來又一起去了成都,在成都呆了五年。武德四年的春天,玄奘覺得成都的高僧再也無法解答自己修禪中的疑惑,就向哥哥提出兩人一起遊歷天下,拜訪名師,尤其要到趙州去尋道深法師學習《成實論》。

可那段時間,長捷一直忙碌個不停,也不曉得在做什麼,死活不願意離開成都。另外,長捷也擔心他的安全,當時國內仍舊處於戰亂,大唐實行關禁政策,行人往來過關隘,會查驗過所,就是通行證。沒有過所私自闖關,屬於違法行為,徒刑一年。

長捷一再告誡他,玄奘決心已定,只好留下一封書信,自己孤身上路,私闖關隘離開了四川。這一走就是數年。隨著他的參學,名望日隆,所過的地方無不傳誦著一個天才僧人的傳說。武德八年,玄奘到了長安,跟法雅、法琳、道嶽、僧辯、玄會佛門高僧交往多了,尤其是受邀開講《雜心論》聲名鵲起,被譽為「佛門千里駒」之後,才忽然聽到了自己哥哥的訊息。

他這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居然犯下驚天血案,成了官府通緝的要犯!

武德四年,他在成都空慧寺,斬下了自己師父玄成法師的頭顱,然後畏罪潛逃!

玄奘驚駭之下,傷心欲絕。玄成法師是深受他敬仰的高僧,自己一到成都就居住在空慧寺,受到玄成法師的教導。這個高僧心地慈善,當時中原戰亂,成都安定,無數的僧人都逃難到這裡,空慧寺雖然也不寬裕,但玄成法師敞開大門,來者皆納,庇護了無數的僧侶。他對長捷和玄奘極為喜愛,甚至將長捷定為自己的衣缽傳人,讚譽兄弟倆為「陳門雙驥」。

玄奘甚至一度懷疑,哥哥不跟著自己遊歷參學,是不是惦記著玄成法師的衣缽,捨不得走。沒想到,僅僅四年的時間,居然發生了這麼大的慘劇!

他曾在長安城裡詳細打聽,不過長安裡的僧人都是聽人相傳,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內情。後來玄奘遇見一個在成都時認識的僧人,這才問出了詳細的經過——所謂詳細,也就是官府介入後的過程,對長捷為何殺師,又逃向了哪裡,其中有什麼隱情,卻說不上來了。

玄奘當即趕往成都,走訪了昔日舊識。當地的佛門僧徒深恨長捷,對玄奘倒沒有太大的怨恨,但他也沒了解到更多的內情,他甚至拜訪了官府,才知道官府對長捷殺師一案也沒個頭緒,根本找不到任何動機。玄成法師的衣缽也沒人跟長捷爭,最近幾年玄成法師身體不好,空慧寺又有錢,佔地數千頃,空慧寺大小事物,都是長捷一言而決。益州路總管酇國公竇軌對他又賞識,長捷地位顯赫富貴,怎麼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舉動呢?

玄奘百思不得其解,怏怏地回了長安。

可去年,卻忽然聽到人談起發生在河東道的一樁舊案,說是一個僧人,無名無姓,不知是什麼來歷,闖入了霍山縣衙,與縣令談了一席話,居然讓堂堂縣令自縊而死。若是這縣令做了什麼貪汙不法的事情還好說,可晉州刺史調查之後,這個縣令為官清正廉潔,政績卓著,口碑之好,整個河東道都是有名的。

這樣的一個前途遠大的縣令,居然被一個和尚給說死,實在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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