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詳細打聽,發覺這個和尚跟自己的哥哥年紀相仿,身高也相仿,他不禁開始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哥哥長捷。
從貞觀元年起,玄奘在長安見過天竺來的高僧波頗蜜多羅之後,就動了西遊天竺的心思,這波頗蜜多羅是中天竺高僧戒賢法師的弟子,佛法禪理既然如此透徹深厚,那他師父又是何等高僧?若是自己去天竺,能受到這位高僧的親自指點,豈非是一大幸事?
這麼多年來,玄奘遊歷天下,名氣越來越大,對禪理卻越來越困惑,因此便下定了西遊的決心。然而茫茫西天路,數萬裡之遙,其間隔著大漠雪山,又有無數異族,這一去,十有八九會死在半路,能夠抵達的機會極為渺茫,能夠返回大唐的機會更是萬中無一。
可是自己的哥哥身負殺師的罪孽和官府的通緝,至今下落不明,若不能查個清楚,只怕會變成心中永遠的魔障,再無解脫之日。
玄奘於是發下宏願,一定要找到哥哥,查清其中的內情,然後就踏上西天路,走上那沒有歸途的求佛之旅。
聽玄奘說完,郭宰陷入沉默,看著玄奘的神情頗有點複雜,半晌才低聲道:「法師的心願,下官深感欽佩。若能夠有所幫助,下官必定盡全力,只是……」他猶豫了一番,頹然道,「對這個和尚,實在沒有半點眉目,說句不恭的話,下官是縣尉出身,若是有這個和尚的下落,早就將他緝捕歸案了。」
「貧僧自然明白大人的心思。」玄奘道,「貧僧來找二兄,並非是要洗脫他的罪名,世上自有法理,殺人償命,這既是天理,也是人道,貧僧怎麼敢違背。只是想尋到二兄的下落,問明其中因由罷了。」
郭宰點點頭,皺著眉頭想了想:「法師,對這和尚,下官不清楚,可是前任縣令崔珏,倒是有些耳聞,非常的奇異。」
「奇異?」玄奘驚訝道,「這話怎麼講?」
「縣令崔珏,字夢之,別號鳳子。據說前庭這棵梧桐樹就是他親手移栽,可能就是鳳非梧桐不棲的意思吧!這人從武德元年就擔任霍邑縣令,文采出眾,即便我世世代代居住在晉北,也很早就知道他的大名。這人不但文采好,還通兵法戰略,據說當年太上皇反隋,在霍邑被宋老生所阻,就是他獻策擊破了宋老生。後來宋金剛犯境,率領一些民軍就敢夜襲宋金剛的大營,守將尋相投敵,他懷揣利刃,竟然跑到尋相府上刺殺。這人有文略、有武略、有膽略,還有政略,自從任霍邑縣令以來,此人把霍邑治理得井井有條,深受百姓愛戴。武德六年,他自縊之後,當地人就有一種傳說,很是奇詭。」
「哦,如何奇詭?」
「這霍邑百姓,都傳說崔縣令死後,入了泥犁獄。」郭宰沉聲道,「當了炎魔羅王手下的判官,掌管泥犁獄生死輪迴,審判人間善惡。」
「泥犁獄?」玄奘怔住了。
身為佛門僧人,他自然對泥犁獄不會陌生。這泥犁獄的概念,從西漢佛教傳入中國就有了,東漢時,曾是安息國太子的高僧安世高來到中國,翻譯佛經,便譯有《佛說十八泥犁經》。不過佛家對泥犁獄的說法各有紛歧,各有不同,民間傳說更是多種多樣,名目繁多,具體泥犁獄究竟如何,是什麼模樣,八重還是十八重,佛僧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南朝時的僧人僧祐作了一部《出三藏記集》,所記載失譯的「泥犁經」多達十餘種。
「是的。」郭宰苦笑著點頭,「傳說……咳咳,才七年,居然成了傳說了……崔縣令‘晝理陽間事,夜斷陰府冤,發摘人鬼,勝似神明。’這縣裡就有不少崔縣令斷案的故事,有一樁‘明斷惡虎傷人案’頗離奇。說是霍山上常有猛獸出沒。一日,一個樵夫上山砍柴被猛虎吃掉,其寡母痛不欲生,上堂喊冤,崔縣令即刻發牌,差衙役持符牒上山拘虎。差役在山神廟前將符牒誦讀後供在神案,隨即有一頭猛虎從廟後躥出,銜著符到了差役面前,任他用鐵鏈綁縛。惡虎被拘至縣衙,崔縣令立刻升堂訊。堂上,崔縣令歷數惡虎傷人之罪,惡虎連連點頭。最後判決:啖食人命,罪當不赦。那虎便觸階而死。」
「著實離奇。」玄奘嘆息不已,「往事煙雨,轉頭皆空,成了眾口相傳的傳說。」
「這不是傳說。」郭宰的臉色無比難看,「衙門裡……有這樁案子的卷宗!」
「什麼?」玄奘怔住了。
「的確有。」郭宰深深吸了口氣,「下官接任了縣令之後,心裡也對這位崔縣令極為好奇,下官在沙場徵殺慣了,聽到這些傳說更加不信,於是就詢問同僚,檢視卷宗。沒想到……果然都有。這樁‘明斷惡虎傷人案’就詳詳細細記錄在案,甚至那名去霍山拘虎的差役也有名姓,他名叫孟憲,的確是衙門裡的差役,後來下鄉催糧,河水暴漲,跌入河中淹死了。這是武德四年的事。如今,記錄那些卷宗,參與過審案的一些人還在,他們親眼目睹!」
玄奘這次真的吃驚了,雖然他信佛,但一心追求如來大道,對法術、占卜、異術之類卻並不在意,認為那是等而下之的末節,崇拜過甚就會動搖禪心。沒想到今日卻聽到這種奇聞。
「還不止這些。」郭宰道,「崔縣令死後,傳說他入了泥犁獄,做了判官,當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就在霍山上起了一座祠堂,稱為判官廟,平日香火不斷。老百姓有了什麼冤屈和不幸,就去進香禱告,結果……那崔縣令……哦,應該叫崔判官了,」郭宰苦笑道,「居然應驗無比!」
「怎麼個應驗法?」玄奘奇道。
「下官舉幾個例子吧。」郭宰道,「武德八年,東溝村的金老漢夫妻,年逾七十,家中只有一個兒子,跟隨一幫茶商到江西收茶販賣,結果一去不回。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兒子是死是活,金老太思念兒子,哭瞎了雙眼,於是老夫妻聽得判官廟靈驗,就跋涉幾十裡,爬上霍山,到判官廟禱告。說崔判官啊,如果我這兒子是死,您就讓他給我託個夢吧,哪怕真死了我也沒念想了;如果沒死,你就讓他趕緊回來吧,再晚兩年,只怕我夫妻兩個暴死家中無人收斂……」
玄奘靜靜地聽著,郭宰道:「說來也奇,他們回到家的當晚,崔判官就顯靈了,出現在他們的夢中,說你兒子沒死,如今流落嶺南。我已經通知他了,讓他即日回鄉。老夫妻第二日醒來將信將疑,不料四個月後,他兒子果然從嶺南迴來了。說自己在江西收茶,被人騙光了積蓄,無顏回鄉,就跟著一群商人到嶺南販茶。結果四個月前卻夢到一個身穿官服的男子,自稱崔判官,說老父老母思念,讓其速歸……」
「阿彌陀佛。」玄奘合十感慨,「人間親情能感動鬼判,何其誠摯。」
「是啊!還有很多靈異之事。」郭宰道,「崔判官的靈異不止在霍邑,還傳遍了河東道。前些年,汾州平遙縣時常有人口失蹤,其中有一家姓趙,家中只有獨子,也失蹤了,好幾年不見蹤影。聽得判官廟靈驗,他母親趙氏跋涉幾百里跪在廟裡苦苦哀求,求判官點化她兒子的下落。結果她回家之後就夢見了崔判官,說你兒子早已死去,屍體掩埋在某地。趙氏趕到某地掘開墳塋,果然看見了一具枯骨,雖然無法辨認,但那枯骨的脖子上卻掛著一副長命鎖,正是自己兒子的。」
寂靜的幽夜,百年深宅,聽著郭宰講述他前任縣令死後的靈異,這種感受當真難以述說。尤其是,那位縣令就是吊死在旁邊不遠處的樹上……
便在此時,兩人忽然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漸漸接近,他倆正在談論鬼事,這突入其來的腳步聲頓時讓人汗毛直豎。郭宰正要喝問,忽聽得屏風後面響起一聲驚叫:「啊——」
隨即是啪啦一聲脆響,靜夜裡無比清晰。
「誰?」郭宰急忙站了起來,喝問道。
這時大丫鬟莫蘭急匆匆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漲紅著臉道:「是小姐。夫人讓小姐送夜宵,不料失手打碎了碗。」
「哦。」郭宰一笑作罷。
不料剛坐下來,又聽得後院裡啪啦一聲,郭宰皺眉:「又怎麼了?」
莫蘭急匆匆跑過去,隨即又回來道:「是……是一隻貓,打碎了您的紫花玉頸掐金瓶……」
郭宰臉一哆嗦,勉強笑道:「沒事,打了就打了吧。」
結果又過了一會兒,後院又傳來啪啦一聲,郭宰急了:「這又怎麼了?」
大丫鬟哭喪著臉回去了,半晌戰戰兢兢地來了:「是……是貓……呃……」可能自己也覺得圓不過謊,只好如實說了,「是小姐失手,打碎了您那隻西漢瓦當……」
郭宰的臉頓時綠了,好半晌肌肉才恢復正常,笑道:「沒事,沒事,讓小姐小心一點。」
郭宰當然知道自己家的小姐在發脾氣,他不知緣由,但陪著玄奘卻不好追問,不料話音未落,唏哩嘩啦又是一聲,大丫鬟這次不等大人問,自己先跑了。好半晌才鬼鬼祟祟地探頭看,郭宰嘆了口氣:「這次又打碎了什麼?」
「沒……沒打碎……」大丫鬟幾乎要哭了,「是撕碎了……您那幅……顧愷之的雲溪行吟圖……」
「啊……」郭宰跌坐在地,做聲不得,身子幾乎軟了。
「然後……然後小姐一不留神,頭碰在了你那隻東漢陶罐上……」大丫鬟道。
「哎呦!」郭宰頓時驚叫一聲,一躍而起,「小姐怎麼樣?有沒有事?」說完就朝內院衝過去,衝了幾步又頓住,衝著玄奘尷尬地道,「法師,慚愧,小女可能受了傷,下官先告退一下。」
玄奘啞然失笑,點了點頭。郭宰也顧不得禮數,急匆匆地跑了。
玄奘感慨不已,這麼粗笨高大的一個巨人,愛女兒愛成了這個樣子,倒也難得。
這一夜,玄奘便歇在了郭宰的家中。前院東西兩側都是廂房,他和波羅葉歇在東廂房,在床榻上趺坐了了良久,思緒仍舊紛亂,二兄究竟為何殺了師父玄成法師?他如今又在哪裡?他又為何來到霍邑縣,逼死了崔縣令?更奇怪的是這崔縣令,死後怎麼成了泥犁獄中的判官?
月在中天,照下來梧桐樹的樹影,灑在窗欞上,枝條有如虯龍一般——只怕就是這根枝條,昔日把崔判官掛在上面吧?
窗欞上枝條暗影在風中搖晃,就彷彿下面掛著一個自縊者,屍體一搖,一晃,一搖,一晃……
隨後的幾日,玄奘就住在了郭宰家裡。郭宰讓他做場法事給優娘驅邪,玄奘既然知道李夫人身上的「鋸刀鋒」是怎麼回事,如何還肯做法事?這不分明就是欺騙嗎?於是百般推脫,只說縣衙是數百年的舊宅,是聚陰之地,只消晨昏誦經念佛,加持一下即可。郭宰也不好過於勉強,只好同意,但要求多奉養玄奘幾日,以盡敬佛之心。
奉養佛僧的事情太過尋常,玄奘不好了削了他的熱心,只好在他家裡住了下來。郭宰衙門裡還有公務,不能時時陪伴,就讓自己夫人招待他。李優娘對玄奘的態度頗為冷淡,一向敬而遠之,除了必要的時候,也不見人影。玄奘倒也不介意,每日除了趺坐唸經,就拿出自己書箱裡的佛經仔細研讀。
這可樂壞了波羅葉,這廝算是找著用武之地了。他追隨玄奘幾個月,大都是在趕路,風餐露宿的,如今生活「安定」下來,讓他很是滿意。這廝開始發揮話嘮的威力,每日里就是和莫蘭還有球兒鬥嘴,兩天下來居然熟稔無比,連球兒的父母是小時候訂的娃娃親都打探了出來。
這一日午時,玄奘正在翻閱道深法師註解的《成實論》,波羅葉躡手躡腳,一臉鬼祟地走了進來。玄奘看了看他,低下頭繼續翻閱,波羅葉上了玄奘的床榻,一臉詭秘地道:「法師,弟子,打聽到一個,秘密。很,重大的,秘密。」
「哦?」玄奘抬起眼睛,「什麼秘密?」
波羅葉朝門外看了看,低聲道:「您知道,縣令家的小姐,叫啥,名字嗎?」
玄奘想了想:「彷彿叫綠蘿吧?曾聽郭明府說起過。」
「呃……不是,名字。」波羅葉拍了拍腦袋,「是姓氏。」
這個天竺人對大唐如此多的姓氏一直搞不清楚,也難以想像為何連貧民都有自己的姓氏,這在天竺是不可思議的。
「姓氏?」玄奘笑了,「定然是姓郭。」
「不是,不是。」波羅葉露出得意之色,「她偏不,姓郭,而是,姓崔!」
玄奘頓時愣了。這怎麼可能?女兒不隨父姓?除非郭宰是入贅到女方家裡,不過看來也不像啊!堂堂一個縣令……早先是縣尉,就算是縣尉,入贅也不可思議啊!
波羅葉也不故作高深了,道:「法師,我打聽,出來了。這位,小姐,的確姓崔,她,並不是,郭縣令的,親生女兒。郭縣令,髮妻,兒子,好多年前,被,突厥人,殺了。李夫人,是帶著女兒,寡居,後來嫁給的,郭縣令。」
「哦。」玄奘點點頭,並沒有太在意,畢竟隋末大亂,無數家庭離散,眼下亂世平定,家庭重組也是平常事,「這是他人隱私,不可貿然打聽。知道嗎?」
波羅葉不以為然:「縣裡人,都知道,不是,隱私。」他臉上現出凝重之色,「可是,法師,您知道,李夫人的,前夫,是誰,嗎?」
「是誰?」玄奘見他如此鄭重,倒有些好奇了。
「前任,縣令,崔珏!」波羅葉道,他指了指窗外,「在,樹上,吊死的,那個。」
註釋
唐制,霍邑縣為上縣,上縣縣令為正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