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匕首是郭宰在她十五歲生日時送的,冷鍛鋼質,鋒銳無比,插進空乘的胸口,就如同插進一塊豆腐之中,甚至連血都沒來得及滲出來。
空乘瞪大眼珠,難以置信地捂住胸口,片刻之後,一股股的鮮血從他指縫裡奔湧而出。他抬起一隻手指著綠蘿,口中嗬嗬地想說什麼,卻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沫子。
「呵呵……貧僧……怎的……死在你的手中……」空乘慘然一笑,噗通一跤跌坐在了地上。頭顱抵在門框上,眼睛無神地凝望著天空。
綠蘿渾身顫抖,想驚叫,嗓子裡糾結成了一團,居然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這個小女孩雖然兇狠,至今為止卻還沒殺過人——不是她不想殺,殺了好幾次沒殺死。然而這種近距離的殺人所造成的恐怖卻遠遠超出她的心理預期,它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有如殺死一隻鴨子或豬狗的感覺。
人命關天!
空乘慘死的一刻,她才感受到了這四個字的分量,身子哆嗦著往後一退,從臺階上跌了下來,隨即連滾帶爬地跳起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禪院……
寂靜的寺院中,少女的尖叫有如劃過天空的哨子,淒厲至極。綠蘿有如一隻沒頭的蒼蠅般亂撞,路過的僧人們一個個驚詫無比,看著這位發了瘋的小美女瞠目結舌。也不知跑了多久,混亂中,面前似乎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玄奘靜悄悄地站在她面前。
綠蘿狂奔著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喃喃地道:「我殺人了……」
眼睛一翻,頓時昏厥過去。
玄奘大吃一驚,急忙托住她的身體,波羅葉從後面鑽了出來:「法師,綠蘿小姐,怎麼了?」
「不知道,先帶她回菩提院。」玄奘搖搖頭。
「她方才說什麼?」波羅葉奇道。
玄奘沉吟片刻,淡淡地道:「等她醒來再說。」
玄奘和波羅葉是參加完辯難會,和諸位高僧一起用過了晚膳,回禪院的途中碰到了這個小魔女。此處已經是祖師殿一帶,比較寂靜,僧人們大都在用晚膳,周圍沒幾個人,玄奘只好和波羅葉兩人連揹帶扛,把綠蘿弄回了菩提院。
兩人把她放在了床榻上,玄奘忽然看見她的臉頰和衣服上沾了幾滴鮮血,心中不禁一沉,但臉上卻不動聲色,撩開被子蓋在她身上。
「波羅葉,去沏一壺濃茶。」玄奘吩咐了一聲。
波羅葉應了一聲,跑了出去。玄奘坐在床邊,思緒反覆,平靜的臉上露出濃濃的憂色。綠蘿只是因為心情過於緊張,奔跑得太急,血氣不濟造成的短暫性昏厥,平躺了一會兒,便幽幽地醒了過來。
「好些了嗎?」玄奘柔聲道。
綠蘿發了陣子呆,忽然一頭撲到玄奘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玄奘身子一僵,頓時瞪大了眼睛,恰好波羅葉提著茶壺進來,一瞥眼,哧溜又退了出去。
玄奘尷尬無比,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把她推開:「阿彌陀佛,綠蘿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綠蘿驚恐地望著玄奘,呆滯地道:「我……殺人了……」
玄奘皺了皺眉頭:「你把誰殺了?」
「空……空乘!」綠蘿咬牙道。
玄奘頓時呆住了,在禪房外偷聽的波羅葉也呆住了,幾步衝進房中,愕然看著她,彷彿見了鬼。綠蘿身子顫抖,看見他們的表情更是惶然不安:「你……我就知道你們不會幫我!我殺了人,怎麼辦?怎麼辦啊!」
「你確定你殺了空乘法師?」玄奘回過神來,眸子裡閃出疑惑。
綠蘿坐起身,抱著膝蓋,呆滯地點頭。
「在哪裡?」
「後山……的一座禪院裡。」綠蘿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我用匕首刺進了他胸口。」
「什麼時候?」
「就在方才……」綠蘿抬起頭,看了看天色,喃喃道,「大概有小半個時辰。你……你會怪我嗎?」她可憐兮兮地盯著玄奘,「我殺他……是因為……」
忽然咬住了嘴唇,不再說話。
玄奘搖了搖頭,憐憫地看著她:「綠蘿,空乘法師好好地活著。」
「啊——」綠蘿瞪大了眼睛。
便在這時,禪房外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過來:「法師,綠蘿小姐回來了嗎?」
綠蘿的臉頓時煞白,大叫一聲:「他來啦!他來索我的命了——」呼地掀起被子鑽進去,嬌小的身軀瑟瑟發抖。
那聲音,竟然是空乘法師!
空乘步履匆忙,帶著兩名弟子來到房內,玄奘和波羅葉睜大眼睛盯緊他看,這老僧身體健康,氣色紅潤,哪裡像捱過一刀的模樣?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見玄奘和波羅葉都在,卻不見綠蘿,空乘不禁奇了:「咦,法師,綠蘿小姐呢?貧僧方才聽沙彌說她昏厥在路上,不會有什麼閃失吧?她人呢?」
波羅葉側側腦袋:「那裡。」
空乘見床榻上的被子高拱,像個小山丘一般,還在抖個不停,不禁啞然:「這……這綠蘿小姐怎麼了?」
「見鬼,了。」波羅葉悻悻地道。
玄奘嘆了口氣,柔聲道:「綠蘿,出來吧!你看空乘法師好端端的。碰到你之前,我們在一起用晚膳,法師從未離開過,你認錯人了。」
「我不會認錯人的!」被子呼地掀開,綠蘿滿臉淚痕,衝著他大聲吼道,然後一轉頭,看見了空乘,又呆滯了。空乘迷惑不解,朝她笑了一笑,這一笑在綠蘿看來比鬼還恐怖,哇呀一聲又鑽進被子裡了。
眾人好說歹說,才讓綠蘿相信面前站著的老和尚不是鬼,勉強從被子裡鑽了出來。她在被子裡拱來拱去,頭髮蓬亂,滿臉淚痕,嘰裡咕嚕的眸子裡滿是驚悸,瞧得眾人又好氣又好笑。空乘忍不住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也沒,什麼。」波羅葉笑嘻嘻地道,「只不過,綠蘿小姐,殺了,個人,而已。」
「啊——」空乘驚呆了,「她……殺了人?殺了誰?」
波羅葉指著他的鼻子:「你。」
空乘:「老僧……」
「波羅葉,不得放肆。」玄奘喝止他,朝著空乘合十,「師兄,方才貧僧回禪院的路上,遇到綠蘿小姐跌跌撞撞而來,說殺了個人,貧僧問她殺了誰,她說殺了師兄你。她用一把匕首刺進了你的胸口。此事……貧僧也……」
玄奘一時不知該怎麼說,眾人面面相覷。
「我就是殺了你!」綠蘿嘶聲道,「你們都不相信我,我就是以匕首刺進了他的胸口!」
空乘皺了皺眉頭,和玄奘交換了下眼色,笑容可掬地道:「綠蘿小姐,你看老僧是人是鬼?」
「是……人。」綠蘿遲疑地道。
「那麼你將匕首刺進老僧的胸口,老和尚為何不死?」空乘道。
綠蘿瞪了他半晌,最終茫茫然搖頭:「可是我真的殺了你,在山頂那座禪院裡。」
「哪座禪院?」空乘問。
「我也說不出名字,在半山高處。」綠蘿的確沒注意那禪院的名字。
「你既然不知道禪院的名字,如何去了哪裡?」空乘問。
「我是——」綠蘿幾乎要脫口而出,忍了半天,才勉強嚥了回去,額頭冷汗涔涔,訥訥地道,「我是跟著一個女子去的!」
空乘的臉色頓時冷冽起來,沉聲道:「女施主,請慎言!佛門清淨地,不容施主玷汙!」
「我怎麼?」綠蘿憤怒至極,掀起被子從床榻上跳將下來,叉著腰道,「難道我說謊麼?我跟著那女子,進了一座觀音殿,觀音殿的基座裡有密道,我跟著她進入密道,從出口出來,就到了那禪院……」
這番話一說,所有人都臉上變色,寺院裡藏有女人已然令人震驚,佛像下有密道,更是聳人聽聞!
空乘臉色難看:「這幾日寺中做法會,也有女施主蒞臨,但都在前院與家人一起安歇,後院絕對禁止女施主入內。我興唐寺中,更無密道可言,想必你是精神恍惚,陷入幻覺了吧?」
「你不信我?」綠蘿惱了,「我這就帶你們去看看!你可別後悔!」
「施主請!」空乘毫不示弱,低聲告訴兩名弟子,「你們兩個跟隨我一同前去,此事切勿聲張。」
兩名弟子合十稱是。
「這便心虛了?」綠蘿冷笑,瞅了瞅玄奘,卻有些怕他責備,低聲道,「人家沒有撒謊。」
玄奘表情平淡:「看看不就不清楚了。」
當下一行六人離開菩提院,跟著綠蘿去尋找那觀音殿。寺內殿閣林立,數不勝數,夜色中綠蘿怕摸錯了,就走白日間走過的路,東一繞,西一繞,在佛寺中穿行。她身後的幾人默不做聲,偶爾碰上有僧人來往,見後院居然有女施主光臨,不禁愕然。
空乘的弟子道:「這位女施主在尋找緊要的物事,切勿聲張。」
僧人們問:「可是白天丟了的?」
綠蘿冷著臉點頭,自顧自朝前走。僧人們釋然,夜色昏暗,寺中更是陰森無比,有勤快的去找了幾盞燈籠,兩名弟子打上,又塞給波羅葉一盞,三盞燈籠的照耀下,綠蘿倒也不虞摸迷了方向。
她記性挺好,居然真找到了那座偏僻的觀音殿。
看著熟悉的大殿,綠蘿得意起來,翹著嘴角得意洋洋:「老和尚,待會兒就讓你啞口無言!」說著就雄赳赳地走進大殿。
空乘和玄奘對視一眼,彼此搖頭,跟著她走進大殿。殿中有值守的僧人,急忙迎了上來:「弟子彗行,見過住持。」
「罷了。」空乘道,「把大殿裡的燈燭統統點燃。」
彗行急忙把大殿內的蠟燭、油燈全部點燃,這座大殿除了正中供奉的觀音像,別無他物,殿中豁亮無比。綠蘿點了點頭:「就是這裡。」
熟門熟路地繞到觀音像後面,蹲下了身子:「過來,過來,都過來。本小姐讓你們見識一番。」
眾人好奇地圍上去,綠蘿笑吟吟地看了看基座上栩栩如生的蓮花瓣,伸手揪住一擰,不禁怔住了,這浮雕蓮花瓣紋絲不動!
「呃……」綠蘿乾笑一聲,「莫不是摸錯了?」
她又試了試其他幾個,可無論怎麼擰,這些蓮花瓣都一動不動。玄奘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皺眉道:「綠蘿,這些蓮花瓣乃是和基座連線在一體的,這是整座岩石雕刻而成。」
「不是!」綠蘿怒道,「白天我明明擰開了。」
波羅葉也上前試了試,點點頭:「確實,是整塊。」
綠蘿傻了。空乘看了看彗行:「彗行,下午你可是一直在這座殿中?」
彗行合十:「住持有旨,命各殿需留一人值守,弟子不敢須臾或離。」
「嗯,你可見過這位女施主?」空乘問。
彗行看了看綠蘿,茫然搖頭。
玄奘嘆了口氣:「綠蘿,咱們走吧!」
「你——」綠蘿氣得雙眼通紅,「你也信不過我?」
「非是貧僧不信你,只是……」玄奘看了看基座,搖頭不已。
「哼!」綠蘿惱了,大聲道,「這是機關!自然可以鎖閉,鎖住了自然擰不動,有甚好奇怪的?波羅葉,你給我找一把錘子,把這基座砸開!」
波羅葉和空乘等人都嚇了一跳,玄奘皺眉道:「綠蘿,菩薩面前,休得無禮!」
綠蘿也不知是顧忌玄奘還是菩薩,跺了跺腳,打消了砸基座的念頭,叫道:「還有那座禪院!我一定能找到它,老和尚,你的屍體還在呢!」
空乘苦笑不已。
大夥兒只好又跟著她四處亂找起來,綠蘿回憶自己碰到玄奘的地方,來到祖師殿後面,想了想,順著跑出來的路徑走。寂靜的幽野裡,月光朗照,樹影婆娑,一行人默不作聲,跟著這個豆蔻少女轉悠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是這裡!」綠蘿忽然大叫一聲,急匆匆跑過去。
她苦尋了半晌,但苦於沒有看那禪院的名字,一時也摸不著,這時路過一座名為婆娑院的地方,忽然看見門外的青石臺階,第二階有一塊缺損,她頓時精神大振:「是這裡,我記得我出門之後,這臺階缺損了一截,絆得我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就是它!」
綠蘿終於長出一口氣,挑戰地看著空乘:「進這門裡,院子正中是一座達摩面壁的雕像。禪堂有三間,左側的院牆上有佛字的浮雕。浮雕後面便是地道的入口,那浮雕會陷入地底。只是不知道,老和尚的屍體還在不在!」
空乘無言以對,只好道:「阿彌陀佛。」然後命弟子開啟門。
門上有鎖,玄奘盯著那鎖若有所思。一名弟子開了鎖,打著燈籠先走進去,空乘朝玄奘道:「這婆娑院平日無人,乃是犯了戒的法師閉關的地方,也有僧人參悟佛法,嫌禪院難以安靜,就來此處閉關。」
幾個人走了進去,果然看見院子正中是一座達摩面壁的雕塑。綠蘿歡呼一聲,猛然又想起臺階上還趴著一具屍體,不禁又膽寒起來。朝著玄奘努努嘴,示意他先去看看。玄奘一笑,從容地走過去,到了臺階下,卻見臺階上空空如也。
「綠蘿,屍體在何處呢?」玄奘問。
綠蘿從雕塑後面探出頭來:「沒屍體?」
這才慢慢地湊過來,果然,光潔的臺階上乾乾淨淨,灰塵不少,別說屍體,連血跡都沒有。綠蘿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啊!就算搬走,也清掃不了這麼幹淨啊!」
「沒有清掃過。」玄奘淡淡道,「地上灰塵很厚。」
綠蘿挪開腳一看,果然如此,燈籠照耀下,自己的鞋子在條石上踩出一個清晰的腳印。她從波羅葉手裡奪過燈籠,鑽進竹林,竹林的白牆上,果然有一面佛字浮雕:「啊哈,這裡有浮雕!」
她伸出小拳頭砸了砸,發出沉悶的聲響。
「施主說的地道,就在這浮雕後面麼?」空乘笑道。
「沒錯。」綠蘿理直氣壯。
「法師請看,」空乘把玄奘拉過來,指著牆壁,「這處牆壁厚不過一尺,如何能掏空做地道口?女施主,莫非要把這牆破開了才算明白麼?」
綠蘿頓時呆住了,這牆和浮雕與自己所見一模一樣,厚度的確不會超過一尺,可是……我明明就是從牆裡面鑽出來的啊!
她茫然看了看院子,是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連竹林裡唯一的那棵花樹都不差。可是地道口呢?她走回臺階,空乘示意弟子開門,綠蘿推開門,燈籠的照耀下,禪房內陳設很簡單,中間是阿彌陀佛的像,左右兩側堆滿了蒲團,沒有床榻,沒有衣物架子……
她又回到窗外,窗欞上也沒有刀子捅出來的小洞,整個窗欞紙不是新糊的,陳舊,上面積滿了灰塵……
眾人憐憫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只有微微的夜風吹拂竹林,沙沙作響,只有明月留下斑駁的影子,在腳下不停晃動。
「我……我……」綠蘿忽然怒氣攻心,身子一軟,當場栽倒。
禪堂草木,佛影青燈。月光在庭前屋後,氤氳在輪迴夢裡。
少女渾身熱汗,不安地在睡夢中掙扎。玄奘坐在床榻邊,拿著溼毛巾給她擦拭額頭的汗水,一盆水早已經涼了,波羅葉端出去嘩地倒在庭院裡,明月便在地面上盪漾。
「惡僧……你這壞人,為何不相信我……我沒有騙你……」
綠蘿雙眼緊閉,在夢中兀自是咬牙切齒的模樣,但語調卻透出無比的輕柔之意。玄奘怔了怔,眉頭深鎖,悠悠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