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咳咳……」波羅葉則是被糕點給噎住了,漆黑的臉膛漲得通紅。
綠蘿沒想到他居然這麼直白就說了出來,頓時又羞又怒,漲紅了臉,深深低下了頭。
一時間,屋子裡四人大眼瞪小眼,誰也說不出話來。
「阿彌陀佛。」好半晌玄奘才緩過氣,雙手合十,肅然道,「法雅禪師,這是何意?你與貧僧相交也有數年,貧僧的向道之心難道你不清楚嗎?貧僧這副皮囊,早已寄託青燈古佛,不再有人間孽緣,綠蘿小姐少女心性,可禪師何許人也,何必來使一個無辜的少女誤入歧途?」
「我不是少女心性!」綠蘿霍然抬頭,淚眼盈盈地看著他,倔強地道,「我就是愛你了,怎麼了?不行麼?」
玄奘無語,口裡只是喃喃地念著佛。
「波羅葉說,愛情絕不是羞恥的,它是世上最美好的感情。」綠蘿眼淚汪汪的,「我就是愛上你了,為何不敢說出來?為何要掩飾?你是佛徒,你是聖人,能夠斷絕六慾,棄絕紅塵,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愛上誰是我的錯嗎?」
「看你做的好事!」玄奘狠狠瞪了波羅葉一眼。
波羅葉一臉委屈:「我只是跟她講《伽摩經》,可沒讓她愛上一個和尚。」
玄奘氣急,卻拿他無可奈何。
法雅嘆了口氣:「法師,這樁事老和尚也知道為難,但也是無奈之舉啊!」
「你蠱惑一個無知少女,有什麼無奈的?憑你的智謀,豈非手到擒來?」玄奘冷冷地看著他,嘲諷道。
「法師有所不知。」法雅苦笑,「早在十年前,玄成法師就要求老衲,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傷了你的性命。後來你沒有參與這項計劃,此事也就無從談起了,然而數月前你為了尋找長捷,非要來霍邑,老衲便特意送信給空乘和崔珏,要他們保護你的安全。可誰料想法師實在厲害,竟然靠著一己之力,慢慢接觸到了這項計劃的核心,逼得崔珏不得不現身。也不知為何,崔珏固執地認為你是一個最危險的敵人,非但不會認同我們的計劃,而且會把計劃洩露出去,因此他屢次三番要求老衲允許殺了你。但老衲既然答應了玄成,又怎麼能毀諾?再三拒絕,要求他不得輕舉妄動。」
法雅這番話玄奘倒相信,因為崔珏自己也說過,他答應了別人不能殺自己。看來是迫於法雅的壓力。
「可是……」法雅嘆氣不已,「前幾天崔珏去了一趟霍邑縣衙,才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居然愛上了你這個和尚!他惱怒無比,非要殺你不可。於是他就和老和尚打了個賭約,殺不殺你的選擇不由我們來決定,讓綠蘿來決定!」
「什麼?」玄奘和綠蘿一起驚訝地看著他。
「那就是要看看在綠蘿的心裡,究竟是他這個父親重要,還是你這個和尚重要。」法雅道,「你已經知曉了我們計劃的秘密,若是放你出去,你必定要跟陛下說起吧?」
玄奘思忖片刻,斷然點頭:「不錯,貧僧不曉得你們計劃的核心是什麼,可是貧僧知道,你們的計劃必然會損害帝王威嚴和朝廷法度,這種事過於瘋狂,一旦被朝廷查知,便是佛門的一場浩劫。貧僧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況且,佛門也不應拿這種鬼祟、怪誕的手段來求得昌盛,佛家奧義,在於教化人心,你們所實行的,只是邪道罷了。」
「崔珏對你的判斷果然沒有錯啊!」法雅惋惜地望著他,又看了看綠蘿,「綠蘿小姐,眼下的情勢你也明白了吧?如果這僧人走出去,那麼你父親所做的一切就會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屆時朝廷震怒,你父親固然要人頭落地,連你母親、郭宰也逃不過被誅殺的命運。對你而言,其中究竟孰輕孰重,自己思量。」
綠蘿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面臨的不是一場美好的姻緣,而是一場撕心裂肺的選擇!
「為什麼非要我這樣選擇?」綠蘿怒視著他,嘶聲叫道。
「這不是老和尚的主意,」法雅嘆息,「是你爹爹的主意。他認為,只有讓你親手斬斷了和這僧人的孽緣,你才能徹底解脫。父為子綱,你的命運由你爹爹來安排,老衲也沒什麼辦法。」
綠蘿痴痴地盯著玄奘,清麗的小臉上淚水奔湧。
「其實也很容易選擇,」法雅道,「只要玄奘答應了你,還了俗,一切都迎刃而解。」
玄奘乾脆不理他了。
「哼,你們想如何便如何麼?」波羅葉冷笑,從懷中抽出彎刀,「老子殺出去,只怕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和尚也擋不住吧?」
法雅含笑看著他不語。
波羅葉覺得有異,噌地跳下床榻,撲到了窗邊,正要一腳踹過去,忽然愣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推窗,卻推不開,那刀子在窗欞紙上捅了個凍,頓時一陣冷風吹來,他眯著眼睛朝外面一看,不禁呆住了——窗外,赫然是萬里雲天,下面,赫然是萬丈懸崖!
波羅葉臉上肌肉扭曲,這才知道,這間屋子竟是在懸崖中間!
「好了,」法雅下了床榻,淡淡地道,「老衲還有要事要辦,這就先去了,諸位細細思量吧!」
說罷揚長而去,波羅葉正要追過去,那法雅卻徑直走到一堵牆壁邊上,眼看迎頭撞上牆壁,半面牆壁卻猛然翻轉,法雅閃身進去,牆壁又轟隆隆地合上了……
「法師,怎麼辦?」波羅葉叫道。
玄奘搖搖頭,望著綠蘿道:「如今是要看綠蘿小姐打算怎麼辦?」
貞觀三年,四月十五日。
按照那兩名鬼卒所言,今日便是李世民入地獄折辯應訴的日子,李世民心情極為不好,裴寂也甚為憂慮,特意請空乘親自為皇帝做了場法事,佈施祈福。李世民卻已然鬱鬱寡歡,心中難以平靜,一種皇權對鬼神的無力感,讓他極為鬱憤。
「以朕天子之尊,竟會受制於區區幽冥鬼卒!」站在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裡,李世民煩躁不堪。魏徵和杜如晦雖然跟在身側,卻也無法開導他。
這時裴寂忽然湧出一個念頭,急忙道:「陛下,您可曾聽說過崔珏嗎?」
「崔珏?」李世民想了想,對這個名字彷彿有些模糊的印象,猛然間,他忽然道,「你說的,可是當年太原留守府時的掌書記?崔珏,崔夢之?」
「沒錯,正是他,別號鳳子。」裴寂笑道,「陛下可知道他後來如何了?」
他這麼一說,李世民完全想起來了:「這人詩詞文章寫得極好,和宋老生的霍邑一戰後,太上皇好像任命他做了這霍邑縣令吧?朕記得,當年擊破劉武周、宋金剛的時候經過霍邑,崔珏率領全城百姓躲藏在山中,被父皇下旨斥責。然後嘛,朕便沒聽說過他的訊息了。」
說著不禁看了一眼旁邊的尉遲敬德,臉上露出笑容。尉遲敬德有些尷尬,他本是劉武周手下的悍將,屢次和李世民對陣,直到劉武周兵敗,自己和副將尋相一起困守在介休、霍邑,這才獻了兩座城池,投降了李世民。這時提到他的舊主,心中不禁湧出一絲感慨。
裴寂卻沒顧忌到尉遲敬德的情緒,繼續道:「武德三年,尋相欲反叛,崔珏孤身刺殺尋相不成,便帶著全城百姓逃進了霍山,直到陛下柏壁一戰擊潰了劉武周,收復霍邑,這才回城。最後太上皇議論功過,崔珏丟失城池在先,保護了全城百姓在後,功過相抵,依舊擔任霍邑縣令。武德六年,不知為何自縊而死。」
「哦?」李世民動容,「崔珏當年刺殺尋相朕早就聽說了,也很是欽佩此人的孤膽忠心,在劉武周的大軍面前,他能保護全城百姓,丟個城池算得了什麼?何況他是文官,當年霍邑乃是尋相鎮守,他能在危難關頭護得百姓安危,此人大大的有功啊!」
裴寂卻不好議論李淵的賞罰,只好沉默不答。
「那麼後來他為何自縊呢?」李世民道。
「這臣便不大清楚了。」裴寂無奈地道。
魏徵在一旁翹起嘴角,露出一絲嘲諷,卻沒有插話,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裴寂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心裡一沉,卻假作不知,道:「不過這崔珏死後,當地百姓卻傳聞他入了幽冥地獄,做了泥犁獄的判官。」
「你說什麼?」李世民霍然一驚。
裴寂便將民間關於崔珏那種種神奇的傳說講述了一番,李世民大為不信,裴寂道:「這些事雖然離奇,不足憑信,不過民間確實言之鑿鑿。霍邑縣令郭宰就在殿外,陛下不妨傳他進來問一問。」
李世民興致濃了起來,當即派內侍去傳郭宰。郭宰和新任刺史杜楚客等地方官都在大殿外侯著,一聽傳喚,急忙走了進來,龐大的身軀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跪倒參拜。
李世民每一次見他,都忍不住得歡喜,笑著點點頭:「好一員猛虎縣令!沒讓你在疆場上殺敵,反而讓你做了地方父母官,是朕的過失啊!」
郭宰叩拜道:「陛下馬上打天下,臣自然做陛下的手中徵殺疆場,如今陛下下馬來治天下,臣自然也跟著下馬來安撫一方,不敢有須臾懈怠。」
「咦?」李世民深覺意外,指著郭宰向杜如晦等人笑道,「當這縣官果然有長進啊,昔日的沙場猛將,居然能說出這等大道理。郭宰啊,留你在霍邑也是大材小用,等朕回京,你就跟著朕回去吧,到十六衛中替朕守衛宮門,如何?」
郭宰頓時樂蒙了,他早已經被縣裡煩冗的雜事搞得焦頭爛額,一聽能重新回到軍中,而且是大唐最精銳的禁軍,黑臉膛上紅光閃閃,連連拜謝。
尉遲敬德也對這位昔日的驍將很有好感,見陛下親自將他招到禁軍中,也很是高興。
「郭宰啊,朕問你,昔日霍邑縣令崔珏,死後在民間傳說成了泥犁獄判官,你可清楚嗎?」李世民問。
「呃……」郭宰又鬱悶了起來,他此生最煩的名字就是崔珏,一提起這個名字,就感覺到自己的夫人彷彿有一種長了翅膀要飛走的感覺。所以平日縣裡的同僚都避擴音起這個名字,可這幾個月也不知怎的,先是玄奘、後是皇帝,紛紛找他詢問崔珏。
但皇帝問話,又不敢不答,於是便將崔珏的種種玄異之事講述了一番,他可不敢欺瞞皇帝,各個事件所涉及的人名、地名等佐證,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李世民面露古怪之色:「竟然真有其事?你說,在這霍山上,還有崔珏的祠堂?」
「是的,距離興唐寺不遠,名叫判官廟。」郭宰道,「晉州各縣經常有百姓前去上香,甚至還有周邊各州的百姓遠道而來。據說,很是靈驗。」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陛下,」裴寂笑道,「臣以為,幽冥之事無論真假,還需要靠幽冥之人來解決。既然如今的泥犁獄判官是您昔日的臣子,若是崔判官願意出面,那兩個鬼卒又算得了什麼呢?」
「呃……」李世民怔住了,半晌才苦笑,「裴卿說的是,只希望崔珏還念朕的一點香火情吧!」
「陛下,」魏徵忽然笑了,「既然裴相說得如此神奇,不如咱們就到判官廟去看看?」
裴寂心裡一突,卻滿面含笑:「是啊,既然魏大人也有興趣,不如陛下就移駕去看看,或許能得崔判官之力,那兩個鬼卒從此不敢騷擾呢?」
兩人這麼一攛掇,李世民倒真來了興致,當即命人移駕,前去判官廟。空乘親自引路,尉遲敬德先命禁軍肅清了道路上的閒雜人等,在一千名禁軍的保護下,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判官廟。
判官廟距離興唐寺不遠,只有十幾裡山路,空乘可沒敢讓皇帝翻山越嶺,而是走的正道,李世民乃是馬上皇帝,也不成龍輦,騎著白馬,不過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判官廟。
廟祝早得知訊息,跪在路旁迎駕。
李世民拾階而上,到了廟門前,見這座廟宇也頗為雄偉,讚歎了幾句,當即走近廟裡,一看見廟裡這尊白淨素雅的神像,和周圍猙獰恐怖的夜叉鬼,不禁愣了愣。恍惚中,只覺左右的夜叉形貌怎麼有些類似太平關那次見過的鬼卒?
「六道生死簿,三界輪迴筆?」李世民盯著夜叉鬼手中的卷宗和巨筆,有些失神,難道人的生命壽數竟然記載在這卷中裡嗎?
一時間李世民不禁有些驚悚,隱隱感覺到一種驚懼,竟不知如何面對這位崔判官。他乃是大唐天子,來拜謁昔日舊臣的廟宇已經算是皇恩浩蕩了,難道還能給這為判官行禮?平日裡進廟的禮數都用不上,頓時有些躊躇。
魏徵急忙道:「陛下,您乃是天子,崔珏是您昔日臣下,雖然如今是泥犁獄的判官,卻也不可以君向臣行禮。不如以土地祠的禮數,拱手鞠躬即可。」
李世民點點頭,裴寂卻走了上來,正色道:「臣以為,陛下不應該向崔判官施禮,土地神乃是神仙譜系中所記載,陛下拜它,是為了求他保靖一方民事。崔珏如今雖然是幽冥判官,但陛下掌管人間界,豈能對陰司的官吏行禮?不如讓臣來代陛下參拜。」
李世民想了想,點頭道:「如此甚好。」
裴寂當即走到崔珏神像的面前,錦袍一撩,跪倒在地,朗聲道:「昔日同僚,太原留守府長史,見過故人夢之兄足下!」
李世民連連點頭,這禮數不錯,裴寂不用唐朝丞相的身份,而是以故人拜謁亡者的身份的參拜,可以說極好地維護了朝廷的尊嚴,同時也給夠了崔珏禮數。連素來與裴寂不睦的魏徵和杜如晦都不禁點頭讚歎,這老傢伙,果真是有急智。
「夢之高才,文參北斗,學壓河東,然天不佑人,英年早逝,寂聞之而悲催。今隨大唐天子拜謁足下靈前,唯願故人英靈不滅,浩氣永存。日前,有泥犁獄鬼卒者,顯靈於陛下面前,言道幽冥有惡鬼狀告我皇,邀我皇前往泥犁獄折辯。陛下以一國之尊,掌管人間界,豈可入幽冥而應訴?聞君在幽冥高就判官,賞善罰惡,寂特以故人薄面,求君斡旋,保佑我皇龍體安康,不受邪祟滋擾,長命百歲,江山永固。裴寂願散盡家財,佈施宅第,修造七級浮屠,為君再塑金身,重修廟宇。」
說罷,裴寂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燃起三炷高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面前的香爐中。
一時間,大殿裡一陣沉默。李世民神情複雜地看著裴寂,為了求這崔珏來保佑自己,裴寂竟然發下重諾,散盡家財,甚至將宅第都舍給寺廟,這等忠心,由不得他不動容。雖然李世民一直對裴寂殺了劉文靜耿耿於懷,可是此時也不禁心中感動。
「委屈裴卿了。」李世民喃喃地道。
裴寂眼圈一紅,險些淌下淚來:「陛下即位這三年來,宵衣旰食,勤政愛民,眼看我大唐百廢俱興,已經有了盛世的氣象,豈可因為邪祟作惡,而誤了陛下的龍體?臣老矣,只怕難以追隨陛下開疆拓土,打造輝煌盛世,唯有此心來報效陛下。」
李世民默不做聲,抬頭怔怔地看了一眼崔判官像,轉身走出了大殿,眾臣跟著走出來。沒想到到了殿門口,李世民又停了下來,道:「克明,傳朕的旨意,追封崔珏為蒲州刺史兼河北廿四州採訪使。」
杜如晦愕然片刻,躬身道:「遵旨。」
一旁的空乘眸子裡忽然閃出一絲光芒,彷彿被震動了。裴寂不敢看他,低著頭走了過去。
天子金口一開,在縣令職位上幹了一輩子、鬱郁不得志的崔珏,死後七年,轉眼成了朝廷的正四品高官,僅比魏徵低一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