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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十六年罪與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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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名侍衛的押送下,蓮華夜默默地走了進來。看見玄奘和那順在座,她露出一絲欣喜,卻沒有說話,嫋嫋婷婷給婆尼施禮:「見過宰相。」

那順興奮地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蓮華夜,我終於找到你了!他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蓮華夜搖頭,「比在犍陀羅王宮要好多了。」

這一句話,說得那順眼淚幾乎流出來,他很清楚,在犍陀羅王宮,蓮華夜到底經受了如何慘烈的折磨,當即對著婆尼怒目而視。

王玄策卻好奇:「蓮華夜,當日你是怎麼失蹤的?據說在犍陀羅王宮之中,白煙瀰漫,你消失不見。」

蓮華夜迷茫地搖頭:「我也不知道,當時我體內冒出煙霧,然後就昏迷了。醒來,就到了宰相府。」

「哼。」那順斜睨著婆尼,「總歸跟他脫不了關係!」

「婆尼大人,當日您是如何從犍陀羅王宮中擄走蓮華夜的?」玄奘問。

婆尼苦澀地搖頭:「我並沒有擄她。那一日,我在房內休息。蓮華夜在白色煙霧中出現在我的面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胡說八道。」那順惱了。

王玄策也冷笑:「這鬼話能騙誰?」

玄奘沉吟良久,才慢慢點頭:「這種事的確匪夷所思,不過貧僧卻不想追究這個過程。婆尼大人,咱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談嗎?」

婆尼苦苦一笑:「以法師在天竺的地位,您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我的府邸,我必然不能殺你滅口,可至少還能將這件事帶入墳墓!」

「您何必如此?」玄奘嘆道,「哪怕您不說,這件事也已經遮掩不住了。」

「哦?」婆尼嘲諷,「世人都說法師修煉出了天眼通,世間之事無論如何幽秘,也瞞不住您的洞察之眼,我卻是不信。」

「所謂的貧僧有天眼通,都是以訛傳訛,大人不信是對的。」玄奘道,「只不過貧僧修佛數十年,卻能看透這世間永珍,都逃不脫一個慾望。從這一點入手,一切的迷霧都無法遮掩真相。」

「哼!」婆尼傲然,「是嗎?那法師不妨把這真相說出來聽聽。」

「真相就是衍羅娜王妃之死所牽涉的人和事。」玄奘道,「當日在犍陀羅王宮,波斯大麻葛讓蓮華夜說出她上一世的身份。一旦我們知道她上一世是衍羅娜王妃,就會出現一個悖論。」

「什麼悖論?」婆尼冷笑。

「關於蓮華夜輪迴的悖論。」玄奘道,「蓮華夜的輪迴是一個輪迴之環,宿命之獄。起初時集萬千寵愛在一身,隨後淪為妓女,接著成為王后,最終將被某人在宮牆下擊破頭顱而死。她的每一生都會重複這種命運。如果衍羅娜死於宮牆的自然坍塌,那麼這場輪迴就是假的!如果這場輪迴是真的,那麼衍羅娜就是死於宮牆外的人為謀殺!」

婆尼沉默了很久:「那麼法師是相信衍羅娜王妃死於謀殺了?」

玄奘嘆息道:「二十四年了,時間過去這麼久,很多真相都難以鉤沉。既然蓮華夜在這裡,我們還是請她來講述一下當年的經過吧!」

蓮華夜望著婆尼,神情中隱約有一種恐懼,緊緊閉著嘴。

玄奘溫和地望著她,說:「蓮華夜,貧僧要求這個真相,不是因為好奇,而是這個世上的公正。」

「我不想要公正。」蓮華夜流淚,「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人生了,求法師慈悲,讓我離去吧!」

玄奘嘆了口氣,道:「真相不揭穿,你走不出三步,就會再次被人滅口。因為衍羅娜之死的背後,有一場更大的慘劇。」

「你是說——」蓮華夜駭然。

「沒錯。」玄奘黯然,「我是說王增。」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駭然,連婆尼都開始顫抖,他大吼著將所有侍衛趕出室外,兩眼通紅地望著玄奘。玄奘靜坐垂眸,捻著念珠。

「好,我說!」蓮華夜深吸一口氣,思緒沉入二十多年前的風雲歲月。

「這時候想起王增,那種恩愛情迷還如在眼前。」蓮華夜喃喃道,「我不願做蘇毗國的女王,也不想做一國的王后,我只願得一痴情摯愛之人,如光陰在側,呼吸相隨,至死不棄。見到王增,我以為找到了這個人,我頂著坦尼沙全國的辱罵,陪伴在他身側,哪怕不做他的王后,只是一個侍女,也是好的。可是他太傻,他今生只願愛我一人,他要我做他的正妻,讓我隨著他榮耀,隨著他榮華,分享他在這個世上能給予我的一切。可是,恩愛不過一年,他就遠征摩臘婆,被設賞迦王誘殺。」

眾人都靜靜地聽著,沒有人打斷她。蓮華夜靜靜地回憶著,目光虛浮,淚水流淌:「當他的死訊傳來,我知道,我這一生結束了。我在殿前生了一堆火,打算引火自焚,隨他而去。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中卻聽見王增在呼喊,他不希望我死,他要我活著,看到殺死他的兇手償還血債。於是我找到剛剛即位的喜增,告訴他,我想帶著設賞迦王的死訊去見他的哥哥,喜增答應了。喜增登基後,立刻發兵曲女城,擊敗了設賞迦王,成功救回了羅伽室利。隨後,喜增和羅伽室利共同執掌穆克里國,又過了幾年,喜增將坦尼沙國和穆克里國合併,成立戒日帝國。可是我一直等不到他再次進攻設賞迦王的日子,我剃光了頭髮,就在冰冷無人的宮殿中等啊,等啊……

「很多年之後,喜增對內完成了三個國家的統一,對外和鳩摩羅王達成了盟約,才進攻設賞迦王。他們在奔那城爆發一場戰爭,最終擊敗了設賞迦王。但是,喜增卻放過了設賞迦王,只是將他囚禁在了城中,便班師回國。我憤怒不已,去王宮找他,告訴他,我夢見王增了,王增說喜增對不起他。」蓮華夜幽幽地說著,「當時喜增給我講述了很多,他需要靠設賞迦王來維持高達國的穩定。但我並沒有原諒他,離開了王宮。當時的宮牆因為雨季的水浸泡,正在修葺。我走在一堵宮牆下,它卻忽然倒了下來,我被拍在下面,化作肉泥。再度醒來,已身在蘇毗國王族之中,成了一個三歲女童,前塵往事如同一場夢幻。」

眾人聽著蓮華夜的講述,沉默無言。

婆尼忽然哈哈大笑,說道:「法師,衍羅娜王妃的死亡真相您清楚了吧?這可不關我的事!」

玄奘憐憫地看著他:「衍羅娜的死,貧僧無法探究真相,因為像她這樣的可憐人,又有誰會願意去記錄?可是王增的死,卻有清晰的記載。」玄奘讓那順把《戒日王傳》和六枚銘牌拿了出來,「二十一年前,戒日王擊敗設賞迦王之後不久,宮廷詩人波那奉命寫了一篇《戒日王傳》。上面寫道:王增雖然輕而易舉戰勝了摩臘婆軍隊,卻中了設賞迦王的詭計。他深信不疑,拋棄了武器,獨自一人在自己的住所遭遇不幸。」

玄奘用梵文將這篇文字背誦了出來,波那是戒日帝國著名的詩人,文字優美,朗朗上口,玄奘讀起來抑揚頓挫。「貧僧一直很奇怪,當時王增剛剛獲得勝利,居住在上萬騎兵守衛的營帳中,怎麼會中了設賞迦王的詭計,死於自己的住處?十一年後,戒日王鑄造了六枚銅牌,上面刻著銘文,記載道:王增剷除敵人,贏得大地和人民的愛戴。由於高尚的誓願,在敵軍營帳,他拋棄生命。婆尼大人,當時您是跟隨王增一起出徵的,貧僧想問,王增到底死在哪兒?」

婆尼臉色慘白,一言不發,額頭冷汗涔涔。

「貧僧來到天竺時,戒日王已經一統天竺,功業煊赫。初創之時的過程貧僧並未親眼看到,只能通過行吟詩人的傳唱和帝國頒發的檔案追慕那種輝煌。可是,同為寵臣,波那為何極為討厭您?當時您是隨著王增一起進攻摩臘婆的,可是波那卻在《戒日王傳》中大肆怒罵您,說婆尼彷彿因為拋棄主人而偷生,所產生的罪過和恥辱用淚水面紗遮住了臉龐。波那當時是跟隨你們一起出徵的,在王增死後,波那記錄道:婆尼的四肢軟弱無力,羞愧地蜷縮著。他彷彿一個罪犯,彷彿一個兇手,彷彿一個叛徒。貧僧想問您,您貴為宰相,為何無法阻止一本辱罵您的《戒日王傳》頒行、流傳,到底原因何在?」

「法師,真相已經掩埋了三十六年,您為何要讓它重現人間?」婆尼忽然間哈哈慘笑,「這樣真的好嗎?」

一言未落,婆尼忽然拔劍斬向自己的脖頸,一時鮮血飛濺,婆尼的身軀摔倒在地。

戒日王聽到噩耗,頓時驚得肝膽欲裂。婆尼是他堂兄,也是他父親收的義子,兩人從小感情深篤,相知四十多年,沒想到一日之間,婆尼竟然突然死去。這個訊息是玄奘派人傳遞,他還不清楚具體情況,急急忙忙前往婆尼的府邸。

婆尼的府邸已經是哭聲遍地,戒日王臉色鐵青走進廳堂,婆尼的屍身在地氈上躺著,身上蓋著白布。廳堂中只有玄奘一人,正沉默地坐在胡床上,默默地誦經。

戒日王顫抖著掀開白布,只見婆尼的脖頸處流淌著鮮血。

「他是自殺而亡。」玄奘淡淡地道。

「為何會這樣!」戒日王兩眼通紅地大吼。

「因為貧僧揭穿了一樁三十六年前的往事。」玄奘黯然,把和婆尼的那番對質以及自己的推論講述了一番。

戒日王驚呆了:「你是說,婆尼殺死了朕的王兄?」

玄奘搖搖頭:「貧僧並沒有說王增是婆尼殺的。」

「那他為何會死?」戒日王大吼。

「因為他要替某人掩蓋這樁罪行。」玄奘道。

戒日王呆住了,臉色越來越白,額頭冷汗涔涔,眼神中既有憤怒,又有悲傷和恐懼。

「他要替誰掩蓋?」戒日王沙啞著嗓音道。

玄奘看了他一眼:「這世上,能讓婆尼付出生命也要保護的人,陛下難道不知道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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