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吃驚:「陛下從何得知?」
李世民道:「聽那天竺使者所說,戒日王比朕年紀還大,如今身體也不好,好像是他已經求到了長生藥。說是一個叫娑婆寐的術士所煉製,法師可知道具體情況?」
玄奘心中頓時湧起滔天波瀾,踟躕了很久:「略有所知。」
「哦?」李世民激動起來,「法師請說!」
「陛下!」玄奘看著李世民認真的模樣,也嚴肅起來,決定如實說出,「此事貧僧略知一二,戒日王確實在求藥。他請了個天竺術士,此人叫娑婆寐,壽數應該在兩百歲。前些年娑婆寐一直幫他煉製此藥,這藥是種在一男一女身上,具體細節貧僧也不太瞭解,娑婆寐稱之為人間大藥。但貧僧以為,這世上並無長生藥,那娑婆寐與貧僧打過一些交道,此人虛妄不實,並不可信。」
「法師的為人朕知道,你是佛門中人,修的是堂堂大道,一向不語怪力亂神。可這世上的確有些人力難以解釋之事。」李世民道,「不知道那娑婆寐壽數兩百年,是真是假?」
玄奘嘆息了一聲,並無隱瞞:「這娑婆寐早年出身於那爛陀寺,是護法菩薩同一時代之人,貧僧對他的年齡曾經有所懷疑,卻並未找到疑點。」
「那就是了。」李世民擊掌道,「法師何等人物,大千世界,明察秋毫,既然連你都沒有發現疑點,想必這娑婆寐活過兩百歲也是有可能的!」
玄奘和王玄策對視了一眼,無法反駁,只好沉默不言。
「那人間大藥是如何煉製?」李世民追問。
玄奘這回真是有些為難了,正色道:「這所謂人間大藥,貧僧斷定是假的。二十年前,娑婆寐便開始煉製,他選了一男一女,在他們身上灌輸了三十三世輪迴的故事,讓他們上演。其實這二人只是演戲,只不過演了二十多年後,他們逐漸被自己的角色所侵吞,真以為自己是經過了三十三世輪迴。後來由於貧僧逼迫,娑婆寐才不得不放棄。此事過於虛妄,陛下切不可信。」
「娑婆寐放棄了嗎?」李世民訝然,「可是那天竺使團說,這人間大藥即將煉成了呀!」
玄奘臉色變了。他路上走了三年,難道娑婆寐毀掉承諾,又控制了那順和蓮華夜不成?
李世民皺眉深思:「讓人表演三十三世輪迴,直到這輪迴侵入兩人的內心,聽起來蠻有道理的。這是否就是說,娑婆寐是在人體內養成輪迴呢?再經過三十三世的熬煉,最終形成某種可以破掉輪迴,讓人長生不死的大藥呢?」
玄奘真的驚悚了,吃驚道:「陛下,您為何會這樣想?」
「這倒不是朕能想出來的。」李世民有些不好意思,「聽那使團說了隻言片語之後,朕曾經召集了大唐的一些術士,仔細論證過這人間大藥的可行性。這些術士最後也沒有否定,只是說所謂長生術,肯定是玄之又玄,方才是眾妙之門。天竺既然有奇人想出了這種辦法,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陛下,貧僧卻以為這是荒謬之論。」玄奘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決不能把李世民引入歧途,當即嚴肅道,「這世間哪有長生不死之事?哪裡有長生不死之人?便是佛陀也有壞空之劫,眾生若是吃一粒丹藥就能長生,這世上的生死平衡早已亂掉了。還請陛下深思!」
「法師,」李世民嘆息道,「朕還年少時,讀遍史書,看到秦皇、漢武、明帝、哀帝,為了長生藥勞民傷財,為人所騙,最終貽笑史書,朕當時何嘗不是笑之。然而等當上帝王之後才發現,長生之事才是這世間最大的誘惑。這些年,大唐進入了盛世,可朕還有多少功業沒有完成,就已經老邁多病,朕實在是不甘心啊!想要實現朕心中的宏圖偉業,唯一的障礙就是時間,唯一的方法就是長生!」玄奘正要插嘴,他擺擺手,止住,「法師放心,朕做事會很有節制,絕不會像秦皇漢武那樣為人所欺,最終貽笑史書。朕想派一個人到天竺去,以回訪戒日王的名義,暗中為朕查一查這長生藥的真假。」
玄奘張著嘴,卻不知如何勸阻。
李世民凝望著長河落日,雪原高坡,此生的一幕幕在他眼前掠過,建成、元吉、十個侄兒們,臨終前的太上皇,承乾、李祐、楊妃……若是還有相聚之地,他們都在等著自己啊!
「法師,朕不甘心!」李世民喃喃道,「朕富有四海,掌控天下,可是等有朝一日崩殂之後,會孤身一人進入輪迴。沒有軍隊,沒有權力,什麼都沒有,連一個小鬼都敢將朕欺負!朕絕不甘心,朕要長生!」李世民猛然間下定決心,咬牙道,「王卿,你既然去過一次天竺,那這次便還是你去吧!」
「臣……」王玄策只好躬身,「遵旨。」
「過幾日,朕就要親征高句麗了。」李世民向北遙望,臉上漸漸湧出潮紅,有一股亢奮的情緒點燃著他的夢想,「迥戍危烽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朕要率領大唐鐵騎征服四方,讓大唐的後世子孫再不見烽火。朕要超越秦皇漢武,哪怕後世有無數個朝代,他們都要傳頌朕的名字!朕要告訴百代青史,哪怕朕犯盡了天下間的罪孽,也是這世上最偉大的皇帝!」他霍然轉身凝望著玄奘和王玄策,「所以,朕不想老去。等朕東征歸來,要得見長生!」
離開洛陽之後,玄奘和王玄策返回長安。王玄策籌備出使天竺事宜,玄奘面臨的問題則是譯經。
自古譯經都是個龐大的工程,何況玄奘帶回來的經論達到六百多部。玄奘在天竺時,所擔心的是人壽有限,時日無多,取來的經書雖眾,卻不知自己能翻譯多少。也正因為如此,以玄奘這種性格,才會與朝廷牽涉如此之深,歸根到底,都是為了使朝廷支援自己的譯經大業。
李世民早先答應過支援玄奘譯經,這需要龐大的人力物力,當年釋道安翻譯佛經,譯場中常常有上千人,而玄奘所需求的只怕更多。李世民離開洛陽東征之後,對玄奘的譯經仍然關注,讓房玄齡下詔,幾乎調集了大唐所有的高僧大德加入玄奘的譯場。
對玄奘而言,譯經,才是他今生真正的使命。眾人眼裡孤身萬里,十七年西遊,傳奇則傳奇,但事實上只是為了今日所做的準備。譯場一開,玄奘生命中最璀璨的時代才來臨。
譯場組織完之後,玄奘行走在經閣之中,看著堆積如山的經論,不由回想起當年在天竺的一幕一幕。戒賢法師、娑婆寐、戒日王、那順、蓮華夜……突然間,他愣怔了一下,急忙衝出門去,額頭上汗水涔涔,竟然惶恐無比。
新收的弟子辯機一直隨侍在旁邊,見師父慌亂成這樣,急忙迎了過來:「師父,發生什麼事了?」
「快——」玄奘此生還從未有如此驚慌的時刻,連手指都有些顫抖,指著皇城的方向,「去……去找玄策,讓他立刻來見我!他今日就要出使天竺,若是走了,你便快馬追上他!」
辯機不敢怠慢,當即讓人備馬,趕往皇城的鴻臚寺。趕到之時,王玄策和副使蔣師仁正準備出發,聽辯機說完,王玄策也吃驚不小,急忙策馬趕到弘福寺。
玄奘一看見他,急急忙忙地道:「為師犯了大錯!玄策,你務必儘快趕到天竺,營救戒日王!」
「營救戒日王?」王玄策不解,「戒日王有危險嗎?」
「只怕離死之日不遠矣。」玄策閉上眼睛,眼眶有些發紅,自責道,「我曾經向你講述過娑婆寐的陰謀,他在那順和蓮華夜身上種植人間大藥,後來被我識破,逼得他放棄這個計劃。」
「是啊,」王玄策詫異,「您說過,娑婆寐種植這人間大藥的目的,是想讓戒日王看一眼輪迴,藉此來震懾天竺諸王。」
「錯,大錯特錯!」玄奘捶胸頓足,懊惱不已,「這根本不是娑婆寐的最終計劃。最終的計劃不是震懾,而是誘惑!」
王玄策茫然不解,辯機正在跟隨玄奘撰寫《大唐西域記》,對天竺的事情也頗為了解,忍不住道:「師父,可當時您說過,娑婆寐想讓戒日王看到的是輪迴。」
「實際上,貧僧弄反了。」玄奘苦澀,「這人間大藥,種的不是輪迴,是長生!這個計劃的核心,也不是輪迴,而是長生!」
見二人還是不解,玄奘解釋道:「原本貧僧也不解,以為娑婆寐的計劃是選定那順和蓮華夜,給他們灌輸三十三世輪迴,藉此震懾帝王和眾生,挽回佛教頹勢。這一層計劃,貧僧當年破掉了,迫使娑婆寐釋放了二人,終止了計劃。可是前幾日去洛陽見了皇帝以後,才知道對皇帝來說,輪迴也好,審判也罷,全都是虛的,真正對他們有致命誘惑的,是長生!無論戒日王也好,我大唐皇帝也罷,只要是人間帝王,就逃不過長生誘惑。娑婆寐活了兩百年,對此當然心知肚明,他知道戒日王想要的是什麼,所以,貧僧破掉的只是他第一層計劃而已,這個計劃的最終目的,是要誘惑戒日王長生,而這個藥,便是那順和蓮華夜,所以,這才是人間大藥的真正含義!」
「那戒日王為何有生命危險?」王玄策問。
「若想長生,就入輪迴,入了輪迴,焉能不死?」玄奘閉目長嘆,「雖然我也不知道具體的細節,卻知道戒日王危矣。玄策,現在咱們能做的,就是你儘快趕到天竺,早一日,戒日王便會多一日的生機,若是晚了,不堪設想!」
「是,師父。弟子一定儘早趕到天竺。」王玄策道,「可是娑婆寐此人如此厲害,弟子若是遇上,如何破之?」
玄奘沉默片刻,道:「娑婆寐此人狂妄自大,自負自尊。利用這八個字,必可破之。」
王玄策心裡默唸這八個字,向玄奘長長一揖:「弟子記住了。」
玄奘送他走出寺門,此時副使蔣師仁帶著使團已經在門外等候,玄奘叮囑道:「我這個師弟那順一生淒涼,你去的時候多加看顧。若是他有什麼危險,一定要保護好他。」
王玄策應允,翻身上馬,率領使團離去。
玄奘凝望著眾人遠去的身影,目光彷彿穿透大千世界,恆河微塵,望見梵天國度中的痴男怨女、帝王之殤。
玄奘合十向西天揖拜,喃喃道:「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正在這時,忽然弘福寺中一陣喧譁之聲,山門前圍著幾個僧人,正在叫嚷。只聽一個小沙彌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颳風,如何這樹頭都扭過來了?」
玄奘遠遠望去,只見弘福寺山門前的幾株松樹一棵棵枝頭向東。
這時聽到辯機呵呵笑道:「那是因為我師父回來了。」
眾僧問道:「為何這麼說?」
辯機道:「當年師父西去取經時,曾經對一人言道:我去之後,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那松樹枝頭向東,我即回來。不然,斷不回矣。」
玄奘一怔,凝眸望去,分明看見那幾棵松樹別處的枝頭都已經被砍掉,只剩下向東的枝頭。磐石枯井的內心忽然電閃雷鳴,玄奘徹底呆住,凝望著那向東的枝頭,兩眼淚水潸然而下,溼透襟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