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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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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牙忙擺手說:「不成不成,這個金牙是我的命!我大金牙沒了金牙,我還能叫大金牙?」

胖子說:「吃不上雞你可活不成了,你願意死在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溝子?」

我說:「幹咱這個行當不挑地方,路死路埋,道死道埋,死在山上喂狼,死在山下餵狗!」

大金牙應和道:「正所謂——青山處處埋忠骨,身死依舊化波濤!」

胖子說:「揍興!我可提前告訴你,我也餓得夠嗆了,沒力氣刨坑兒埋你!」

大金牙說:「胡爺,我不喝雞湯真不成了,咱們哥兒仨什麼天災人禍沒經歷過,見過多少大風大浪,九九八十一難都挺過來了,總不至於過不去這道檻兒不是?」

3

我說:「窮山溝子不比別處,找不到能吃的東西,山坡上那幾只羊也有放羊的看著,進村搶雞是不成,可偷雞摸狗這兩下子我還有,你要讓我說,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不是我老胡願意偷雞摸狗,今兒個為了大金牙,對不住鄉親們了!」上山下鄉插隊那會兒,我練過一手絕活兒,人家別人會釣魚,我會釣雞,其實這跟釣魚沒什麼兩樣。說來容易,卻不可小覷了偷雞摸狗,偷雞摸狗也有門道兒,鄉下的雞不好偷,一來鄉下的雞有勁兒,甚至可以飛過牆頭,撲騰起來不好抓,二來怕發出響動,過去說有人手無縛雞之力,那不是誇大,逮雞不僅要有力氣,手腳也得利索,萬一有個什麼響動,屋裡的老鄉以為野狸拖雞,一定拎上棍子打出來。以往吃不上喝不上的時候,我和胖子常用一根線繩,前邊拴個小木棍,穿上一條蟲子,雞見了蟲子,準會啄下去吃,連同木棍使勁往下吞,那時你往上一拎繩子,木棍卡住了雞脖子,多厲害的公雞也掙扎不得,而且叫不出聲,直挺挺地任你拎走,神不知鬼不覺。

人餓急了,沒有幹不出來的事。三個人按這個法子溜進村,趁老鄉不注意釣了幾隻雞,趕緊找個沒人的地方,雞毛都沒來得及拔,搭土灶糊熟吃了下去,這才覺得還了陽。我心想:「八道梁是個窮地方,我們偷老鄉的雞,那成什麼話?」走出一半我又掉頭回去,摘下手錶,擺在雞窩前邊。那塊手錶是雪梨楊送給我的,也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雖然不清楚值多少錢,但是絕對抵得過全村的雞了。我沒想好回去之後怎麼對雪梨楊交代,等她追問起來,我可沒法說鑽土窯兒出來餓得眼前冒金星兒,迫於無奈拿去在鄉下換雞吃了,那麼說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實在說不出口。好在我這個人心大,習慣了成天頂著炸彈過日子,換了別人要上吊的事兒,我全不在乎,睡一覺扔後腦勺去了。當下趕上胖子和大金牙,直奔殿門口。到地方抬頭觀看,星移斗轉,又是三更時分,正好關起門來打狗,堵住籠子捉雞!

我們鉚足了勁去掏馬老娃子,結果撲了個空,破屋之中沒有人,多半拎上一麻袋明器直接逃了,他是腿肚子上綁灶王爺——人走家搬,壓根兒沒回來過,那也不奇怪,換了是我,我也跑了,不跑還等什麼?

雖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也得看什麼廟,馬老娃子這窮家破屋之中,全是些沒人要的驢頭年畫,放一把火燒了都嫌麻煩。胖子咽不下這口惡氣,進屋翻了一通,蝨子跳蚤有的是,值錢的東西可一件沒有。山上千溝萬壑,追也沒法追,鬼知道他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仨撲了一個空,雖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我見了那一屋子黑驢年畫,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發丘、摸金、搬山、卸嶺,起源於兩漢,如果只為了盜墓發財,可傳不下這麼多朝代,因此才說「盜亦有道」!明代以來,又出了四個氏族,皆擅盜墓,分別是「陰陽端公、觀山太保、九幽將軍、拘屍法王」,其首領均在朝中任職,受過皇封。陰陽端公統轄窟子軍,觀山太保督造皇陵,九幽將軍鎮守龍脈,明朝滅亡之後,也都幹上了盜墓的勾當。拘屍法王出在明朝末年,當時旱災持續,無數饑民成了流寇,朝廷從龍虎山請下一位仙師,封為「拘屍法王」,奉旨禳除旱災。當時除旱災,主要是出掏古墓中的乾屍加以焚燬,拘屍法王以此作為幌子,藉機盜挖了多處古墓。而四族之一的九幽將軍,則拜黑驢為祖師,出沒於秦晉之地,九幽將軍受過皇封,族人曾動咒起誓,雖然也盜墓,卻不倒大明朝的鬥,否則天誅地滅。我可從沒見過黑驢擋門的風俗,馬老娃子掛了一屋子黑驢年畫,又是個鑽土窯兒的,他是九幽將軍的傳人不成?

我將這個念頭在腦中轉了一轉,見實在找不到馬老娃子的蹤跡,只好出了殿門口往外走。胖子仍是耿耿於懷:「要不是讓馬老娃子坑了,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吃到口的肥肉,讓狗叼走了!以往全是我們佔別人便宜,可沒吃過那麼大的虧!」大金牙認為吃的虧是不小,可也不是空手而歸,秦王玄宮殉葬的宮女身上拴了黃綾包裹,當中是一個鎏金鐵盒,有許多神怪紋飾,不見任何鏽跡,胖子順手塞進背包,直到這會兒他才想起來。不過在那麼多陪葬的珍寶當中,鎏金鐵盒並不起眼,裡邊又沒東西,以大金牙的眼力和見識,竟也認不出鎏金鐵盒的來頭。他說:「來關中走這一趟,是為了找一兩件拿得出手上得了檯面的東西,沒想到得了這麼一個鎏金鐵盒,從我大金牙手上過的明器,比山上的亂草還多,你讓我說鎏金鐵盒是幹什麼用的,我還真說不上來,咱們這個行當裡有個規矩,沒人認得的東西,一個大子兒不值!」

胖子一聽他這話,心裡涼了一半,抬手要將鎏金鐵盒扔下山溝。

大金牙說:「別扔別扔!你倒聽我說啊,我話還沒說完,憑我這眼力,確實看不出個究竟,可我大金牙這鼻子也不是擺設,我拿鼻子這麼一聞,嘿!您猜怎麼著?這個玩意兒可不下上千年了,說不定值大錢!」

我說:「我也是這麼想的,鎏金鐵盒之中,必有奧秘!」

胖子說:「老胡你又神經過敏。」

我說:「我們以往的失敗全在於輕敵!」

胖子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不也是你經常勉勵我們的?」

我說:「那全是屁話,我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你還當真了?總之這個東西來頭不明,完全不同於秦王玄宮中的陪葬品,帶到世上不知是福是禍!」

4

返回北京,我讓胖子和大金牙不要聲張,等我找個明白人問問再說。雪梨楊忙於處理一些事情,並不知道我這幾天去一趟關中。我尋思我要捏造個藉口,說我前幾天沒出過門,以她對我的信任,應該不會多問。不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大金牙和胖子那兩個寶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平時說話又多,言多必失,遲早給我捅出去,到時雪梨楊會如何看我?我還不如提前說了,倒顯得我光明磊落,不過一直沒找到機會開口。

三天之後,我們將會出發前往美國,我手上還有一些破東爛西,要拿去潘家園兒甩賣。以前這地方叫潘家窯,全是燒磚的,後來說窯不好聽,才叫成潘家園兒。當時有很多擺地攤兒的,來逛的人也不少。買賣雙方,將那些破東爛西一件件地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估兩。上至皇帝的玉佩,下至叫花子要飯的打狗棒,什麼都有人賣,什麼也都有人買。至於是不是真東西,那又另當別論。有些東西來路不正,或是從墓中掏出來的陪葬品,或是偷搶來的賊贓,不乏魚目混珠以假亂真的,賣東西的心裡沒底,買東西的心裡也沒底。你要是有眼力,甚至可以拿買個醋瓶子的錢買個青花瓷瓶,拿買破銅爛鐵的錢買到一件西周青銅器。珍品雖有,卻不容易遇到,在這個行當之中,以贗充真、以劣充優的太多了,貪便宜買打了眼,那也是活該。

過了晌午,閒逛的人逐漸少了,胖子去買滷煮火燒,我留下看著東西。正好雪梨楊過來找我,我借這個機會給她講了一遍經過,又說:「過幾天我和你遠走高飛,從此遠走天涯,再也回不來了,我向你保證,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雪梨楊說:「且不論你的保證是否有效,而你並不瞞我,這對我來說,實在是意義非凡。」

我說:「我要對你沒了意義,我也得沒著沒落的,感覺無限空虛……」

正在這時,胖子走過來說:「空虛就夠嗆,你再來個無限,那還活得了嗎?」

我說:「你又嘴癢癢閒得難受,趕快吃你的滷煮去。」

胖子說:「成天吃滷煮,吃不膩啊?美國顧問團來了,還不給吃頓好的?」

說話這會兒,大金牙也來了。他偷偷告訴我,他將我們從秦王玄宮之中帶出的明器拍成照片,到處找人打聽,究竟是什麼朝代的東西,四下裡打聽遍了,沒有一個人認得,可是這個訊息傳出去了,過了幾天,真有一位識貨的大買主兒,請我帶上東西去見面。

在雪梨楊面前,我得說我們不是為了倒賣明器,別人給多少錢我也不會賣,但是對方既然願意出大價錢,一定知道這件明器的來頭,出於好奇,我決定去見對方一面,聽聽對方怎麼說,於是問大金牙在什麼地方見?

大金牙說:「人家來車接了,這不趕上飯口了,我估摸著,一準兒是在哪個大飯店。」

雪梨楊不願意去見那些二道販子,我讓她先回去。我和胖子收拾東西,跟大金牙出了潘家園,有輛車將我們帶到崇文門路西南口。1983年中法外交部牽頭,在此開設了一家法國餐廳,前邊對外開放,那也不是一般老百姓去得起的,後邊必須有關係才進得去。在當時來說,這個地方了不得,門面不大,暗藏凝重,一進去裡邊,金碧輝煌,彷彿置身於19世紀的法國宮廷,牆壁上全是鎏金藤條裝飾,懸掛臨摹羅浮宮的壁畫,別緻的楓栗樹葉形狀的吊燈和壁燈,以及望不見盡頭的水晶玻璃牆,帶有濃郁的異國風情,要多奢華有多奢華。我們是光了膀子吃涮羊肉的主兒,根本不知道這裡邊吃的是什麼,也無從想象,對我而言,這完全是兩個世界。

大金牙腎虛,一進門先上了趟廁所,出來給我和胖子吹了一通牛:「我大金牙也算吃過見過,可還真沒進過這麼高檔的地方,簡直是廁所界的羅浮宮!」

我心說:「上趕的不叫買賣,八字還沒有一撇,至於如此款待?該不是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

5

哥兒仨走進去,裡邊已經坐了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明豔照人,舉手投足間有種貴氣。

那個女子起身相迎:「不敢拜問閣下尊姓大名?」

我說:「無德不敢言尊,小的我姓胡,在潘家園混口飯吃。」

那個女子說:「摸金校尉,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

大金牙忙過來引薦,她說這個女子人稱「玉面狐狸」,專做古董生意。

我一聽這話,登時一驚,吃我們這碗飯的,在外邊從不提名道姓,習慣以綽號相稱。我以前聽說過「玉面狐狸」,據傳乃皇室之後,不僅家世顯赫,而且是一個跨國古董交易的中間商,在道兒上名頭不小,不是國寶級的東西,入不了她的法眼。我一來沒想到她這麼年輕,二來她可不是去潘家園逛地攤兒的人,大金牙怎麼把她招來了?論姿色,玉面狐狸也稱得上國色天香了,可又讓人覺得這是個狐狸精,不得不提防她。我對她說:「我這大名捂著蓋著,緊怕讓別人知道,還是讓你聽說了?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兒個見了面我得告訴你,我可不是鑽土窯兒的!」

胖子說:「老胡你別這麼自卑好不好,你就是個倒斗的,那也不丟人啊,那些穿綢裹緞的老粽子,生前享盡榮華富貴,死後躲在古墓中千百年,它們倒安逸了,可這世上還有那麼多受苦人呢,掏它們幾件明器,那不是替天行道嗎?」

我對胖子說:「不要扯替天行道,年頭不一樣了,如今這個年頭,倒鬥挖墳不好乾,又吃辛苦,又擔風險,又使本錢,又憑本事,歷來成少敗多,擔驚受怕不說,還不一定掙得了大錢,幹什麼也好過幹這個,有那麼多掙錢容易的買賣不幹,非跟死人較什麼勁?」

大金牙生怕砸了買賣,一個勁兒給玉面狐狸賠不是,勸她別和我們倆一般見識。玉面狐狸不動聲色,問大金牙:「三位是不是掏了一件明器?」大金牙說:「不是掏的,是我們撿的,撿了一件明器!」玉面狐狸並不在乎明器是掏的還是撿的,只是想買下來,而且志在必得,讓大金牙隨便開價兒。按規矩,上眼之前,買主兒要給一部分訂金,即使買賣沒成,這個錢也不必退還。我捏造了一番話,想在對方口中探個底。玉面狐狸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等你將東西給了我,我才可以對你說明。」我說:「那你也別看東西了,你先說個價錢,容我們哥兒仨回去商量商量。」玉面狐狸說:「定金你們拿去,至少先讓我看看東西。」我說:「對不住了,匆匆忙忙出來,東西忘了帶。」玉面狐狸說:「你不妨帶我去看一看。」我說:「東西在我手上,又飛不了,何必急於一時,過幾年再說不遲。」玉面狐狸有幾分詫異:「你跟我說笑不成?」我說:「我可沒有那個意思,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不許調戲婦女!」

雙方沒有談攏,再說下去沒好話了,我一拱手,說聲「告辭了」,帶上不明所以的胖子和大金牙,一路回到潘家園。時間才下午兩點,三個人還沒吃飯,來到路邊賣滷煮火燒的攤子前,一人一大碗滷煮火燒,蹲在路邊一通吃。

大金牙一邊掰火燒一邊問胖子:「胖爺你還吃得下去?」

胖子說:「今兒還真吃不下去了,頂多再來五碗。」

大金牙連聲嘆氣:「我也吃不下去了,胡爺你到底幾個意思?怎麼糊塗也是你,明白也是你?可沒有這麼做買賣的,好歹讓她看看東西,定金豈不是到手了?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喉嚨深似海,日月快如梭,空口說白話,眼飽肚中飢,當務之急,咱不是得多掙錢嗎?」

我說:「你們沒看出來嗎,一張人皮遮不住她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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