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說:「那也得吃了飯再撤,可倒好,沒等開吃,你先溜了,好不容易進去一趟,我都不知道那裡邊是吃什麼的!」
我說:「我要提前知道是玉面狐狸,我來都不會來,她是古董交易的中間商,那倒沒錯,可兩邊都是什麼人?一邊是境外盜墓團伙,一邊是買賣國寶的財閥,她在中間撈好處,認錢不認祖宗的主兒,你聽她這個匪號——玉面狐狸,能是好人嗎?不論她出多少錢,這個買賣也做不得,此乃其一。其二,她真以為我是土八路了,不看老子是誰,想他媽對付我,她還得再回孃胎煉上二百年。生意上我不如大金牙,但是我挨的槍子兒比你們吃過的米粒兒還多,對付她這樣的牛鬼蛇神,我可比你們有經驗。」
胖子說:「你就吹吧你,捱了那麼多槍子兒,沒給你打成篩子?」
大金牙說:「比起你來,我大金牙還是嫩啊,可胡爺你這不全是捱打的經驗?」
我說:「捱打挨多了,是不是也得多長個心眼兒?你仔細想一想,天上掉過餡餅嗎?鎏金鐵盒的價值,一定比她給的錢多得多,甚至多上百倍千倍!下一步,我們要當心對方明搶暗奪,儘快調查鎏金鐵盒的真相!」
我趁吃滷煮的機會,仔細想了一下,決定先回去將東西埋下,怎知還沒進屋,雪梨楊已經到了。她急著問我:「你們去見了什麼人?」我將見到玉面狐狸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雪梨楊說大金牙將照片傳到外邊,惹下的麻煩可不小,不知有多少盜墓賊都盯上了這件明器!她剛得到訊息,急匆匆趕回來,還好東西沒有賣掉。
大金牙說:「楊大小姐認得?我們想破了頭,可也想不出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我讓胖子關上門,取出鎏金鐵盒,交給雪梨楊辨認。
雪梨楊說:「我剛得到訊息,你手上這件明器,並不是用來放東西的盒子,而是一部金書,乃西夏鎮國之寶,從裡到外鑄了四幅圖案,用以替代碑文壁畫,過去幾千年也不會損毀。西夏王朝最強盛的時候,國土東盡黃河,西至玉門,幾乎控制了整個河西走廊,直至漠北蒙古崛起,六徵西夏,殄滅無遺,料不到這西夏金書,經過改朝換代,成了秦王墓中的陪葬品,又讓你們帶了出來,得以重見天日。」
俗話說「有沒有,一伸手;行不行,一開口」,我們也聽得出來,雪梨楊這是言之有據,直說得我們目瞪口呆。
大金牙說:「楊大小姐,真給我們長見識了!西夏鎮國之寶……那得值多少錢?」
雪梨楊說:「西夏金書的價值,主要在於記載的內容,據古史文獻記載,大夏有魔山,山中有壇城,又稱密咒伏魔殿,殿中二金闕,相去餘百丈,又有明月珠,徑二尺,光照千里,西夏金書正是這個神秘寶藏的地圖!」
7
西夏金書只是鎮國之寶的地圖,真正的寶藏在密咒伏魔殿中。西夏貴族篤信佛教,山腹宮殿中供奉的不是造像,而是巨幅壁畫,壁畫中伏魔天尊一手持九股金剛杵,一手持吐寶獸。西夏貴族相信供養的宗教壁畫越精美,供奉之人的功德越大。為了建造伏魔密咒殿,西夏徵集了成千上萬的畫匠、民夫、奴隸,前後造了一百餘年,使用了大量珍寶,相傳壁畫之下,是一座埋葬妖女的古墓。西夏壁畫內容甚廣,題材豐富,耕穫、飲宴、畜牧、對弈、歌舞、殺伐、奴隸。西夏篤信佛教,壁畫中不乏虛構的「靈山樂土」,以及「淨土變、藥師變、地獄變、涅變、密宗曼陀羅變、無量壽經變」等西夏獨有題材,穿插「壇城、鳥獸、龍鳳、金剛、力士、菩薩」為飾,畫風璀璨莊嚴。西夏佛教壁畫,特別擅於使用變,所謂「變」,又叫「經變」或「變相」,意指通過技法精湛的繪畫,將深奧無比的經文呈現給世人,讓不認識字的百姓直觀感受到經文中的佛法。在各處出土的佛窟及墓葬群中,西夏畫師們運用了無窮的想象力,下至凡俗,上至神聖,構成了一個佛國世界。雪梨楊手上有一本圖冊,當中是一幅流失到海外的敦煌壁畫,描繪了伏魔天尊端坐在中間的須彌座上,左右有二怪,一為人面虎爪,一為人面鱗身,均有九首,形貌兇惡,四周圍繞羽人,劍拔弩張,氣勢森然,幾欲破壁而出。壁畫主次分明,有條不紊,襯托出詭異神秘的宗教氛圍。西夏密咒殿中的壁畫,題材應該與之類似。據說密咒伏魔殿抵近蒙古大漠,位於毛烏素沙漠西南邊緣與山脈相連之處,那一帶的山脈綿延,峰高崖險,到處是峭壁和斷層,從別的方向根本過不去,自古以來,一直被草原上的牧人稱為魔山,詳細位置失傳已久。而在當年,毛烏素還沒有遭受流沙侵害,存在多處綠洲、城堡。後來蒙古大軍六徵西夏,傳說中的金闕明珠,連同顯赫輝煌的西夏王朝,一同讓風沙吞噬了,沒有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跡。西夏金書記載了密咒伏魔殿的方位,但要找到這個地方,可謂難於登天。因為水脈枯竭,迅速沙化,西夏滅國之後,流沙成災。從明朝開始,風沙帶上的長城,凡是有駐軍的,必須年復一年扒沙,不將流沙扒開,城牆都讓沙子埋在下邊了,可見流沙嚴重到了何等程度。
大金牙將西夏金書的照片傳出去,引起了境外盜墓團伙的注意,這個婁子捅得太大了。雪梨楊決定趕在境外盜墓團伙下手之前,找到這個規模巨大的寶藏,時間非常緊迫,耽擱越久,情況越不利。
我轉頭看了看胖子和大金牙,他們沒吭聲,在等我做出決定。我一聽雪梨楊這麼說,就知道又走不成了。雪梨楊可不是知難而退避艱險的人,我完全明白她為什麼要去找西夏古墓,至於其中的原因,在這一時半會兒之間,我還來不及對胖子和大金牙說。不過雪梨楊決定了去西夏古墓,我當然得去,胖子也不可能不去。三個人心照不宣,沒什麼可說的。於是我和胖子留下準備,雪梨楊去制定行程,約好明天一早出發,途中再討論具體計劃。忙到晚上,我和胖子、大金牙肚子打上鼓了,出門找個涮肉館,點上一個鍋子,坐下來推杯換盞,噴雲吐霧。
大金牙問我:「胡爺,你真要去找西夏古墓?」
我說:「不是你把照片傳出去,何至於惹上這麼多麻煩,如今想不去也不成了,好在照片拍得不全,主動權還在我們手上,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大金牙說:「那是我大金牙的不是,幫了倒忙了,我自罰三杯……」他連幹了三個,抹了抹嘴頭子,又問胖子:「胖爺去不去?」
胖子說:「我不去?我不去他連北都找不著!」
大金牙說:「我也想明白了,窮光棍全是小媽兒養的,不拼命吃不上飯啊!想發大財,非得玩兒命不可!」
我說:「怎麼個意思,你也想跟去?你在潘家園兒混了那麼多年,好歹趁些個家底兒,你又有家有口,什麼時候變成窮光棍了?不要亂往自己腦袋上扣帽子,扣帽子也得先量量尺寸是不是?」
大金牙說:「胡爺這是你不明白了,我那點兒錢夠幹什麼的,西北風都快喝不上了!」他嘬了嘬牙花子,又往下說:「去關中掏明器,有我一份,我大金牙捅了婁子,不能讓你們替我頂這個雷,你們去找西夏古墓,我可不能不去!」
我說:「你趁早別打這個主意,這不比出去收東西,可以預見的危險和困難,已經多得數不過來了,稍有閃失,性命不保!你有多大能耐,我是再清楚不過,不是我不讓你去,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往火坑裡跳。一個窩裡生的鳥兒,也難在一條道上飛,你還是留下吃口安穩飯吧。」
大金牙又幹了三個,喝得臉紅脖子粗,他說:「胡爺你可忒小瞧我了,患難之處才見交情,到了這個時候我能往後縮嗎?命沒了怕什麼,命才值多少錢?我大金牙這一肚子下水,本來就是捂臭了端不上飯桌的玩意兒,為了你扔了也值了!」
我見大金牙死活非要去,攔也攔不住,他無非是怕撈不到好處,可能也覺得我和胖子夠仗義,一旦遇上危險,念在以往的交情上,至少不會扔下他。我心想:「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話說到這個份上,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只好對他說:「金爺,當初不是我和胖子在潘家園兒遇上你,我們哥兒倆還真未必吃得上這碗飯,咱們之間無分彼此,有什麼話都可以直接說,不必拐彎抹角,你可以去,但是有幾句話我得給你說在前頭!首先,盯上這個寶藏的盜墓賊不少,萬一撞上,只怕不好對付。其次,進入西夏魔山,必須穿過蒙古大漠,那一帶很少有固定的沙丘,地圖完全用不上。最可怕的是沒有水,你別看地圖上有些星羅棋佈的湖泊,那可全是鹹水,喝了沒有不死的。退一萬步說,即使找到地宮,你敢進去?你想過沒有,埋葬妖女的古墓為什麼叫密咒伏魔殿?我是想不出來,說句實話,此行兇險不言而喻,成功的機會十分渺茫!」
雖然我不放心大金牙,但是該說的話我都對他說了,命是他自己的,願意扔在哪兒,還不是他自己做主?
三個人說起明天即將出發,尋找大漠盡頭的西夏古墓,遠走高飛的計劃只好先放下了。可是說句不該說的,我們平時無風還想生出三尺浪來,正閒得發慌,難得有這個機會,人都顯得格外精神。月光淒冷如刀,哥兒仨坐在小飯館中,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心懷,又提到西夏密咒殿供奉的巨幅壁畫。大金牙問我雪梨楊為何想都不想就決定前往?我看看大金牙,又看看胖子,略一沉吟,低聲告訴他們倆:「西夏魔山中的明月珠,乃是搬山道人祖先世代供奉的聖物!」
第六章死海幻日
1
搬山道人乃先聖之後,祖先居住於扎格拉瑪神山,世代供奉明月珠,年頭可比西域三十六國久遠得多,大約在兩千年前遷入中原,明月珠也在這一過程中被人奪去,又幾經輾轉,由商賈傳入西夏。傳說此珠可與天上的明月爭輝,故稱明月珠,實則是一顆罕見的寶石,類似於佛經中提及的摩尼寶石之祖,蘊含巨大能量,可以「照破一切無明之眾,滅盡一切無明之暗」,究竟有何奧妙,我也說不上來。各地盜墓賊聞風而動,目標多半是西夏地宮中的明月珠。如果沒人找得到古墓,雪梨楊也不會動這個念頭,可大金牙將照片傳了出去,搬山道人祖先世代供奉的聖物,說不定會落入盜墓賊之手,所以我們必須走這一趟。
三個人喝罷了殘酒,天已經快亮了。當天一大早,會合了雪梨楊,一同搭乘列車西行。頭一站在靖邊堡沙河峁子落腳,吃了一頓羊肉臊子剁蕎麵,這才開始商量路線。
雪梨楊已將西夏金書全部拍成照片,夾在一個防水筆記本中,她開啟筆記本,拿出四張照片。
我說:「西夏金書既是地圖,是不是應該有個位置?」
大金牙說:「恕我愚昧,我真瞧不出來這是地圖?」
雪梨楊掏出第一張照片,鐵鑄繪卷頂部是一個神怪,樣貌猙獰,人面虎爪,有九頭九尾,目如銅鈴,前腳著地,九尾凌空,呈現奔騰追逐之狀。第二張照片是鐵鑄繪卷的底部圖案,鱗身九首,蜿蜒潛行,與陸吾遙相呼應,雖是人面,卻仍生著一雙蛇眼,貪婪而又兇殘。
要按大金牙說的,二怪乃陸吾與彭禍,守護不該為世人所知的秘密與寶藏,那還可以想象,但沒有任何指示,怎麼看也不是地圖。
雪梨楊說:「兩張照片中的意思很簡單——西夏古墓之中,有神怪鎮守的寶藏。」
大金牙說:「世上真有這玩意兒?」
胖子說:「還沒到地方你先慫了?這會兒後悔還來得及,別到時候嚇得腿兒軟,又躺地上裝死,還不是得我揹你?我可提前告訴你,你別指望我!」
大金牙說:「胖爺刀子嘴,菩薩心,你話是這麼說,危難之際顯身手,又比誰都仗義。」
雪梨楊:「世上並沒有陸吾、彭禍之類的神怪,這相當於一個詛咒,或者一種震懾,任何接近寶藏的人,都會死於非命。」
我說:「危險總會有,該死的活不成,該活的死不了,提前想得太多,全是自己嚇自己。」
雪梨楊點了點頭,又指向第三張照片,照片中共有九條龍蛇,形狀各異,有的是龍,有的是蛇,龍有爪,蛇無爪,正中還有一個環形紋飾,「神、鳥、鹿」盤旋合一首尾相接。雪梨楊說西夏人信奉佛教,「神、鳥、鹿」盤旋合一象徵生死輪迴,有前生來世的含義,也指墓穴。照片中九條龍蛇,暗指地宮周圍的九條河流,地宮鑿于山腹,下臨深淵,九條河流注入其中。九河或明或暗,龍指明河,蛇指暗河。風水形勢中將這個形勢叫「九龍照月」。我們要找的那座山,剛好在九條河流的盡頭,只需找到其中一條河道,憑尋龍之術,應該不難確定位置。
我心說:「你完全是一廂情願的念頭,河道受流沙侵蝕,已經消失了幾百年。風動沙移,沒有固定的形勢。何況我那兩下子,不在二五眼之上,也不在二五眼之下,正在二五眼上,我的小姑奶奶,我上哪兒給你找去?」
沒等我問,雪梨楊已經說了她的計劃,靖邊堡土廣邊長,北接大漠,位於陝甘寧蒙交界,乃三秦要塞,在古代是用兵之地,如今卻很荒涼。城垣大半被流沙覆蓋,僅見得到一排土墩。當地有句話——門前黑風家點燈,十步之內看不清。形容颳起風沙,天地昏黑,白晝坐在屋中,不點燈看不見人。解放前這地方要多窮有多窮,高粱面刷糊糊,三天喝不上兩頓,能出去逃荒的全逃走了,逃不出去的活活餓死,走上多少天,見不到一個活人。當地民諺有云「茫茫沙漠廣,遠接赫連城」。赫連城也是一座西夏古城,後因蒙古征伐,已被萬馬踏平。由於殺人太多,死屍扔進河中,阻住了河流,直到河水乾枯,仍是白骨如山。放眼一望,嶙嶙白骨,不見盡頭,故此稱為「白骨河」。雖然過去了那麼多朝代,但在風沙過後,仍可以見到流沙下的白骨。白骨河乃九河之一,近幾十年來,風沙之災愈來愈烈,再也見不到那些白骨了,不過靖邊堡打黃羊的獵人,以及當年的牧民,大多見過白骨河,根據那些人口中的描述,至少可以有一個大致的方向。從靖邊堡出發,越過明長城,進入毛烏素沙漠東南邊緣,抵達大沙坂之後,再往西北方向搜尋。
我暗暗佩服雪梨楊,這條路線確實可行,但有一件事始終讓我覺得奇怪,按說大金牙已經將鐵盒的照片傳了出去,盜墓團伙肯定拿到了這三張照片,那些人可不是一般的土賊,不僅有槍支炸藥,還擁有頂級技術裝備,手上有了照片,去找這九條河比我們容易得多,為什麼還有人願意不惜代價買西夏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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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牙:「當時膠捲不夠,只拍了三張,難道這第四張照片裡頭還有秘密?」
雪梨楊拿起最後一張照片,正中是個人形棺,豎在當中,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無臉鬼,似人而無臉,只有兩隻眼,下鑄層層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