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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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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年的中專生活就要結束了,學校的空氣瀰漫著濃濃的離別氣息,每個人都變得多愁善感。蘭雅鳳站在陽臺上,望著熟悉的菁菁校園,聞著沁人心脾的白玉蘭花香,聽著舍友們的歡聲笑語,心裡充滿一絲惆悵。這種日子再無法回來了。

吃完晚飯後,大家都無心看書,在東一句西一句地海侃神聊,蘭雅鳳對她們說:「姐妹們,今晚是星期五,我們去酒吧酒吧喝酒吧。」

「好啊,就要各奔東西了,我們去狂歡一次。」盧娜娜附和著。

「去哪裡喝酒?」

「去好時光吧。」蘭雅鳳說。

「好時光的酒好貴哦。」葉靈吐一下舌頭。

「沒關係,我們三年只奢侈一次,今晚放開喝,我買單。」

「耶……」宿舍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好時光酒吧開在楊浦河邊,周圍是各種成人學校,省著名的師範大學也在這附近,來這裡消費的大多數是學生,對學生來說,一瓶易拉罐啤酒25元算很貴了,但拿市裡的高檔場所消費來說,才是它一半的價錢。

她們走進好時光酒吧,服務員立即上前招呼,因為是星期五,酒吧裡很熱鬧,氣氛很好,大廳坐滿了人,蘭雅鳳問其他五位舍友要坐大廳還是包廂,盧娜娜說坐大廳算了,包廂費很貴,蘭雅鳳說不用考慮費用,只要開心就行,葉靈說坐大廳有氣氛,但蘭雅鳳說大廳太吵。

於是,蘭雅鳳要一箇中等包間,她知道她們愛喝啤酒,便叫了四打百威。年輕人在酒吧都愛喝啤酒,因為啤酒酒精度低,不容易醉,有酒量的人可以放開喝。

葉靈的酒量不好,她負責開酒,開始她們共同喝了一大杯,接下來各人都敬蘭雅鳳一杯,然後蘭雅鳳回敬每人一杯,因為酒精的作用,大家嘰嘰喳喳地聊開了,每人都說著畢業後的理想,葉靈說她的理想的是嫁個好老公,不用上班,在家相夫教子。

盧娜娜的理想最遠大,她想當電視主持人。這和她所學的專業南轅北轍,有人說不可能,那只是一種空想。蘭雅鳳說:「一切都有可能,只要有理想,一步步向目標努力邁進,自然會成功,只是時間的問題。」

「還是雅鳳姐說到我心坎上去了,我們那裡是個不到十萬人口的小縣城,電視臺主持人播音時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我聽就想衝進電視臺,把她給拉下來,我去當主持人。」盧娜娜對自己的普通話非常自信,在同學中盧娜娜和蘭雅鳳的普通話最標準。

正說著,掛在牆上電視的財經頻道里,女主持人說道:「下面播放一條新聞,我市健民醫療器械公司董事長方雄偉之子方俊,於今晚在花園酒店和南方製藥公司總經理羅定之女羅萍舉行訂婚禮,場面盛大豪華,來賓有醫療衛生界的頭面人物,分管衛生的邱副市長和衛生局長林歡應邀參加……」

蘭雅鳳一看,突然渾身抽搐一下,如萬箭穿心般痛入骨髓,她頓時淚如泉湧……

「雅鳳姐,你怎麼了?」葉靈發覺她不對。

「沒,沒什麼,我看了很感動。」

「呀,別人訂婚有什麼好感動的?」

蘭雅鳳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說要上洗手間,她走進洗手間,雙手捂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怎麼會這樣?方俊,你怎麼不等我認識你?我可是經常夢見你啊,你是我夢中的白馬王子,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和別的女人訂婚?不,你不能這樣對我,我要把你從那個可惡的女人手中搶回來……

蘭雅鳳的頭嗡嗡作響,痛得快要裂開似的,她從來沒有這樣頭痛過,難道失去心愛的人才會這樣嗎?上天為什麼要這樣捉弄我?我應該怎麼辦啊?方俊你才26歲,幹嗎那麼早就要訂婚呢?為什麼不等我?我準備一畢業就去你公司打工,讓我與你相遇,與你相愛,與你相守,我相信你一定會愛上我……

忽然有人敲門:「雅鳳姐,你怎麼了?有事嗎?快出來吧,我們都等著你喝酒呢。」

「好,我馬上出來。」蘭雅鳳掬一把水,把臉洗一下,用紙巾把臉擦乾,走了出去。

「雅鳳姐,你逃避了半小時了,我們以為你掉茅坑去了,哈哈,來,罰酒一杯。」

「對不起,剛剛肚子有點痛,這樣吧,我自罰三杯。」她叫葉靈倒滿三杯酒,一口氣把它全部喝光,她的豪氣博得一片掌聲,接著蘭雅鳳又和每人喝一杯,這時人們發現她不是豪爽,似乎是想借酒澆愁。

她們發現不對,勸蘭雅鳳不要再喝了,她說:「沒事,今天不醉不歸。」

「喝酒是為了開心,喝醉了很傷身體的。」

「傷身體怕什麼?別傷靈魂就行了,哦,對不起,我說錯了,我可能已經沒有靈魂了。」她忽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弄得各位不知如何是好。

她們見蘭雅鳳這樣,都不想再玩了,於是叫服務員買單,盧娜娜想付錢,酒單一下被蘭雅鳳搶過來,生氣地說:「娜娜,你怎麼回事?說好今晚我買單的,你幹嗎搶我的單子?」

盧娜娜被她搶白一頓,不敢再去付錢了,蘭雅鳳從包裡拿出2000元,對服務員說不用找了,剩下的給你當小費。

盧娜娜說:「不行,我們才消費1400元,還剩下600元,這小費也太高了吧?」

「錢是王八蛋。你想要,那就給你。」

盧娜娜被她批得非常尷尬。

她們走出酒吧,準備走路回學校,酒吧離學校只需一刻鐘路程,外面的風好大,帶著陣陣涼意,吹在臉上好舒服,蘭雅鳳對她們說:「今晚我對不起大家,讓大家掃興了,改天再請你們喝酒,我現在想回叔叔家睡覺。」

正好有一輛計程車開過來,蘭雅鳳攔下計程車,盧娜娜叫她不要走,說她醉了。蘭雅鳳說:「放心,我絕對不會醉。」說完坐上計程車,和她們揮手告別。

「小姐,請問你要去哪裡?」司機問。

「你先隨便開著,我還沒想好要去哪裡。」蘭雅鳳非常難過,似乎整個世界都塌陷了,此時,她最想有個男人的肩膀讓她靠一靠,有個溫暖的胸懷讓她排遣悲傷,有隻溫柔的手撫慰她的心靈……她從手機通訊錄中調出馬醫生的電話,撥打出去,一打就通了:「馬……馬大哥,我好想你啊。」她大聲叫起來,她從來沒有這樣歇斯底里過。

「鳳兒,你是不是喝醉了?」

「沒醉,你難道不曉得我的酒量嗎?」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吧,我怕你喝醉了。」

「我在計程車上,也不曉得要去哪裡……」

「那你來我家吧。」

她叫司機把她送到望海別墅區,到了馬醫生的別墅前,她按門鈴,馬醫生把門開啟,她就迫不及待地鑽進他的懷裡,馬醫生知道她喝醉了,把她抱到床上,她立即把衣服脫光,和馬醫生在床上打滾在一起。

那一夜,她一醒來就去刺激馬醫生,不停地做愛,她想在刺激中把自己燒為灰燼,這樣就再也沒有痛苦了。

2

蘭雅鳳以優異成績畢業了。

開完畢業典禮後,分別的時刻到了,蘭雅鳳和五位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姐妹抱在一起,狠狠哭了十幾分鍾,然後各自分道揚鑣。她知道自己對校園生活有多麼依戀,她把五位舍友一一送到公車站,讓她們乘車去火車站,她想最後離開,她要像個大姐,表現出特有的堅強,其實她知道自己也很脆弱。

所有人都走了,宿舍裡只剩滿地的垃圾,風一吹,舊書和報紙紛紛飄起來,發出「嗽嗽」聲,平時擁擠的宿舍一下變得空曠了,空曠得讓人心慌,人生沒有不散宴席,走就走吧,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溫馨的港灣,她將獨自面對兇波暗湧的社會。

血紅的夕陽正在天邊燃燒著,滿天的彩霞格外炫目,把天空渲染得無比綺麗,夕陽慢慢下山,彩霞漸漸變淡變暗,最後消逝了,天也暗了下來,蘭雅鳳的心裡湧動著一種莫名的感傷。

她狠下心,提起箱子,離開了宿舍,回到了綠苑小區的出租屋。她在樓下隨便吃點快餐後,回到屋裡,她什麼都不想做,自從得知方俊訂婚的訊息後,她的靈魂已經出竅了。

她躺在床上,把燈關了,用被子把頭蒙上,開始苦思冥想以後怎麼辦?

首先必須把方俊給搶回來,但是,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在電視上看見過羅萍,她雖然長得漂亮,但她容貌和身材與自己相比,簡直是鴨子和白天鵝,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她唯一的優勢就是有個當總經理的老爸,而自己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任何親人,更別談顯赫的家庭了。

蘭雅鳳覺得憑自己的力量肯定鬥不過羅萍,她需要一個肯為她賣命的死黨,可是自己的朋友極少,手機裡的電話不超過30個,這30個人中一大半是同學,特別是女同學,然而她們都各奔東西了,即使她們依然還在這座城市裡,也不可能成為生死相依的朋友。

她需要的不是女朋友,而是一個膽大心細的男朋友,她想起了馬醫生,但念頭一閃進腦海,立即被她否定了,馬醫生是個知識分子,他有自己牢固的道德標準和法制觀念,絕對不可能為了她而不顧一切。

她想起了大雜院裡的朋友——毛毛蟲,也許他可能成為她所需要的那種朋友?但想到毛毛蟲沒有文化,連一年級也沒上過,又立即被她否定了。

她需要一個有文化高智商的知己,就像太子丹需要荊軻那樣的生死之交。只有這樣的知己,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才能決勝千里之外!可是茫茫人海,哪裡去尋找這樣的知己?這樣的知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要等到他出現時,也許她白髮蒼蒼了。

突然,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腦海裡:馬小杰!對,就是馬小杰了,他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他有文化,在監獄呆了將近9年,和那些無法無天的犯人朝夕相處,肯定膽略非凡,而且他對不公平的社會有一種仇視心理。

她為自己想到他而感到無比興奮。

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開啟電腦,在百度中輸入「聘請律師」的字樣,立即有許多廣告跳出來,她選擇了本市的求真律師事務所,她開啟求真律師事務所的網頁,上面詳細描述了事務所的發展歷史、人員結構、收費標準等,還舉例說明了打贏過幾次影響重大的官司。

蘭雅鳳依照上面的電話打過去,響了許多聲後,卻無從接聽,她想可能工作人員下班了。她撥通了沈律師的手機:「你好,請問你是沈律師嗎?」

「哎,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鄭麗,你叫我鄭小姐吧,我有事拜託你幫忙。」她必須把自己的真實名字隱藏起來,這是她慣用的伎倆,併為此花了100元,做了一張鄭麗的身份證。

「好的,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接你,我們見面談好嗎?」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你方便嗎?」

「方便啊,我自己辦的律師事務所不分上下班,忙的時候半夜都在工作。」

「還是我去找你吧,你在哪裡?」

「我在濱海酒吧,你過來打我電話,我在這裡等你。」

「好的。」

蘭雅鳳簡單地化了淡妝,拿起挎包,匆匆下樓,在樓下攔下一輛計程車,坐上去,趕往濱海酒吧。

濱海酒吧位於東渡碼頭旁邊,這裡是本市的富人區,沿岸是一群群高檔的別墅區,晚上華燈初上,海風吹來,海浪輕拍,發出時斷時續若有若無的奇特音樂,坐在這裡喝酒,享受著海風吹拂,聽著天籟之音,是一種美好而奇妙的享受。所以,來這時消費的人非富即貴。

蘭雅鳳走進露天酒吧,走向6號桌,沈律師站起來和蘭雅鳳握手:「鄭小姐好漂亮啊。」

「謝謝,過獎了。」

「請坐吧。」沈律師做了個優雅的手勢。

蘭雅鳳坐下後,瞄了一下四周,寬大的露天酒吧裡擺著20多臺桌子,幾乎坐滿了人,人雖多,但非常安靜,好像人和人之間安裝了消音器,充分體現出顧客的涵養。

蘭雅鳳微微打量一下沈律師:他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眼鏡背後流露出精明的光,五官端正,臉上的表情放鬆而自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璀璨的燈光下,能看出他眼角細微的魚尾紋。

「沈律師,我們開門見山吧,是這樣的,我一個少兒時代的朋友,叫馬小杰,因為殺人被無期徒刑,現在關在武夷山監獄,但是他是被冤枉的。」

「你有證據證明他是被冤枉嗎?」

「沒有,但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殺人。」

「這可不好辦,他什麼時候被判刑的?」

「2001年8月30號案發,10月15號就被判刑了。」

「這麼多年了,更難辦了,他有沒被減刑?」

「沒有啊。」

「快9年了,應該會被減刑的。」

「因為他在監獄裡一直寫伸訴書,說自己是被冤枉的,領導說他不好好改造,老找政府的麻煩,還會和獄友打架,所以不給減刑。」

「當時你還很小,怎麼知道他沒有殺人?」

「憑我的直覺,我非常瞭解他,他是個連雞也不殺的人,怎麼會殺人呢?」

「憑直覺不靈,案子有沒別的破綻?」

「有啊,馬小杰殺死的是我的繼父張天向,辦案人員是憑馬小杰在我家門把上留下的指紋和有人看見案發他時去過我家,以及馬小杰的口供給他定罪的,我懷疑辦案民警對馬小杰進行過行刑逼供。當然,具體事實要等你調查結果才知道,我久聞沈律師的大名,你以正義勇敢和不屈不撓的精神打動了我,所以,我找到你。如果能把這件冤案翻過來,出多少錢都沒問題。」

「我可以先答應你去調查,看看案情是否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等有了眉目,我再和你正式簽約,不過,前期的費用要你出,不管這事成不成。」

「好,我先付你一萬,你先去武夷山監獄探望馬小杰,他會把真相告訴你。」蘭雅鳳從挎包拿出一萬元,交給沈律師。

沈律師收下錢後,寫了一張收據給她說:「去武夷山監獄的費用應該不要一萬,如果案情沒有疑點,剩下的錢再退還給你。」

「剩下的錢不用退,但你要為我保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委託你查這個案子,包括警方和馬小杰,以及你的朋友和同事,成功後我會付給豐厚的報酬。」

沈律師想了想,點點頭說:「沒問題。」

3

沈律師名叫沈雄,在蓉城開律師事務所已快20年,接手的官司不計其數,因此聚攏了很好的人脈,尤其是公檢法司幾家的高層都有朋友,為了能早日見到馬小杰,他開著心愛的奧迪車在省城的大街來回穿梭,他辦好各種手續後,急匆匆開車來到了武夷山監獄。

沈雄找到監獄長,把證明和手續給他看,說要會見馬小杰,監獄長知道他是省城來的大律師,又有司法廳領導的介紹信,自然不敢怠慢,叫手下去提馬小杰。

沈雄被獄警帶到一間寬敞明亮的會見室裡,10分鐘之後,兩位獄警帶一個身穿囚服的人出來,沈雄示意他坐在他對面。

沒見馬小杰之前,沈雄以為他是個獐頭鼠目身材粗壯的人,但面前的馬小杰高大英俊,如果他不是囚犯,一定是許多女孩子愛慕的物件。他身高180釐米,體重140斤左右,五官精巧,皮膚白皙細膩,腰板挺直,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唯一的缺憾是他的眼睛不夠明亮,眼底佈滿憂鬱和陰霾。這也難怪,假如他真是被冤判無期,即使是鑽石在這裡面也會失去光澤。他聽鄭小姐說馬小杰在校時的學習成績名列前茅,是清華北大的苗子,沈雄對他的同情油然而生。

沈雄作了自我介紹後,馬小杰用疑惑的眼光望著他問:「誰委託你為我翻案的?」

「我和委託人有保密協議,我不能告訴你。通過了解,我大概知道了你的情況,但還是要和你面談,你能把當時的情況說一說嗎?」

「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我在裡面寫幾十份申訴書,每份都有一萬多字,可是沒人相信我,還說我找政府的麻煩,不給我減刑,慢慢地,我自己也死心了,我認命了,還是不寫為好,這樣才有減刑的機會。」

「現在我是來為你申訴的,你要相信我,只要你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能把此案翻過來,還你一個公道清白。」沈雄的語調溫和誠懇。

「你能保證我能出去?」

「只要是冤案我就能保證。」

「我聽說當年那些辦案的民警都當大官了,有的當上了省城的刑警隊長,有的當上了縣長,我看還是算了吧。」

「那又怎麼樣呢?當再大的官,也有承認錯誤的勇氣吧?」

「那好,我相信你一次。你想問什麼?」

「既然你沒殺人,幹嘛要承認?」

「當時,他們把我抓起來,民警分成3組,沒日沒夜地輪班審訊我,我在椅子上一睡去,他們就用銅鑼放在我耳邊把我敲醒,連續三天三夜,我沒睡上一小時,我感到生不如死,我的腦子昏沉沉的,他們問我什麼,我就答什麼,我一答錯,他們馬上幫我糾正,反正當時我就像一團面,任由他們揉扁就扁,揉圓就圓。」

「假如你說是真的,他們有逼供和誘供的嫌疑,有人看見你案發時去過現場,這是真的嗎?」

「我是去過案發現場,當時我去找王鳳枝,我們約好去她家教她做功課,我去的時候王鳳枝和她媽媽都不在家,這時我聞到一股血腥味,我推開張天向的臥室門,一看,張天向竟然被人殺死在床上,我嚇得趕緊從他家逃出來,因此,我的指紋就留在了她家門把上。」

「當時你為什麼不報警?」

「我怕得要命,怕警察會懷疑我殺了張天向,所以我沒敢報警。」

沈雄想了想說:「那你在法庭上怎麼不翻供呢?」

「翻供?怎麼翻?那年我才17歲,又是個鄉巴佬,誰為我做主?誰會相信我?村裡人知道我殺了張天向,都罵是殺人犯,不得好死。連我爸爸媽媽都不來看我一眼,再說了,那些警察威脅我在法庭不要胡說八道,說我是未成年人,不會被死刑,進去後表現好可以減刑,也許不用10年就會出來,哼,現在我都在這裡呆了快9年,還是無期,唉,當時我努力讀書,想考上大學,光宗耀祖,沒想到卻變成了殺人犯,命啊,一切都是命……」馬小杰泣不成聲地抽泣著。

「你不用傷心,我看你這事有希望,我會竭盡全力去幫你洗脫罪名。」沈雄遞給他一包紙巾,讓他把眼淚擦乾。馬小杰感激地向他點點頭。憑直覺,沈雄相信馬小杰說的話是真的,憑理性,他認為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不會殺人。

沈雄看見馬小杰的無名指是彎曲的,他問:「你的無名指怎麼伸不直?」

「是我剛剛進來時脾氣倔,被牢頭硬生生折斷的,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只要我伺候好老大,絕對不會被人打。」

「現在還有人欺負你嗎?」

「現在沒人敢欺負我,我練就了一身力氣,我不欺負別人就算不錯了。」他似乎有些得意。

他情緒的突變令沈雄心兒顫了一下,他似乎看見一個優秀學生如何變成獄中老大的。這是司法的悲哀,還是人性的悲哀?

沈雄知道這世界存在不少冤案,通過實證研究,多數的刑事錯案是由多種原因造成的,社會輿論的壓力、上級領導的干涉、快速或限時破案的壓力、辦案人員專業素質和業務能力低下、辦案人缺少正確理念和敬業精神等等,具體體現在刑訊逼供、錯誤鑑定、偽造證據等形式。

最著名的是趙作海冤案,幾乎家喻戶曉。趙作海算是幸運的,12年後,所謂被他殺害的人——趙振晌自己回家了。從而洗清趙作海的殺人罪。可是,這世上還有許多冤情得不到伸張,有些被冤枉的殺人犯,承受不了社會輿論壓力自殺了,有的被槍斃,即使有雪洗的一天,對當事人來說已沒有什麼意義了。

接見結束了,馬小杰跟獄警出去了,他回頭深深地望了沈雄一眼,眼神閃著希望的光芒,沈雄感到沉甸甸的責任壓在肩上,他知道要把一件9年前的案子翻過來非常難,要面對勢力強大的辦案者,但他是個不輕言放棄的人,也正因為這點,他才成為省城著名的律師。

沈雄給馬小杰打一個勝利的手勢,同時,也給自己增加勇氣和信心,望著馬小杰漸行漸遠的背影,他心底騰起一種匡扶正義的責任感,他邁著堅定的腳步,走出監獄,開啟停在路邊的奧迪車門,坐上駕駛室,啟動車子回省城。

4

沈雄來到了松蔭縣城,這是一個山城小縣,人口不到16萬,四周都是高山,縣城被群山緊緊夾住,呈長條形,因此街道變得狹窄,唯一的一條大街穿城而過,街道兩邊排列著各種各樣的商店,街道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這裡的氣氛寧靜,空氣清新,充滿著一絲甜味,這是高海拔形成的特有的氣候,溫差和省城比相差5到10度,雖然已是初夏時節,但還有人穿羽絨服。

空中下著濛濛細雨,四周的山如穿紗的玉女,隱藏在薄霧後面,害羞似的不敢露臉,沈雄沒承想這裡的天還挺冷的,他只穿一件襯衫和西服,他得瑟了一下,收緊肌肉抵抗寒冷。

沈雄在導航系統的指導下,把車開進了松蔭縣賓館,停在露天停車場上,在總檯開了一間房,然後乘電梯來到3摟,他開啟了319房門,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從省城開車到松蔭開了4個半小時,他的脖子和腰有些酸,畢竟已年過四十,他剛剛買車時,連續開15個小時也不覺得很累,但那是10年前的事,時光最無情,不肯為任何人停留一秒鐘。

賓館的設施還不錯,電話、彩電、電腦都有,地毯也乾淨柔軟,最讓他喜歡的是浴室裡有個大浴缸,他把熱水放滿,脫下衣服,躺在浴缸裡泡澡,邊泡澡邊把已知的案情在腦子裡從頭到尾梳理一下,仔細分析各種可能和需要查明的事實,並盤算著明天的行動。

一夜酣睡之後,沈雄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他在賓館門口吃了簡單的早餐,然後向縣法院走去,法院離縣賓館不到10分鐘的路程,他不想開車,邊走邊欣賞小山城的景色和環境,這是他的習慣,喜歡利用辦案的間隙體驗各處的風景。

縣法院是一棟8層高的建築物,非常宏大,綠色玻璃牆在金色晨光照耀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樓頂有一個巨大的圓頂,一根近6米高的裝飾柱子直刺天空,有點像美國的白宮,沈雄沒想到小小的縣城法院,竟然造得如此豪華,比省城的區法院還寬大。

上班的人陸陸續續到來,沈雄在大廳的樓層結構圖上,看到了院長的辦公室,當他乘電梯來到3樓的院長室時,卻見鐵將軍把門,他正想退出來,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同志問他找誰?他說找魯院長,她說魯院長去市裡開會了,要過兩天才回來。

她看見沈雄像個斯文有禮的知識分子,把他請進了辦公室,她說姓張,是法院辦公室的副主任,沈雄把律師證和委託書拿出來給她看,並說明來意。

張主任說:「這事我們從來沒有辦過,你是省城的律師,幹嘛大老遠跑這邊來辦案?」言下之意省城有很多業務可做,怎麼單獨跑這麼偏遠的山區來。

「因為當事人找到我們求真律師事務所,委託我們複查此案,我們總不能拒絕吧?」沈雄解釋著。

「這案子快過去9年了,不知道案卷在不在,而且我們剛剛從舊法院搬到新法院,那些陳年舊卷宗不知道丟失了沒有。」

「您能幫我查一下嗎?」

「這可不行,檢視舊卷宗要我們領導批的。這樣吧,你先在城裡呆兩天,我們魯院長後天傍晚會回家,你自己親自去找魯院長,我們魯院長比較隨和,好說話。」

「你能幫我打電話給院長,把情況說明一下嗎?」

「不行的,我們院長走的時候有交待,沒有十萬火急的事,不要打電話給他,因為他去市裡開一個特別會議,市長親自參加。」張副主任表面微笑著,口氣卻很堅決。

沈雄知道再說下去沒有多大意義,於是起身告辭,無可奈何地走出法院,現在再去找別人也沒有用,何況他在這個縣城裡沒朋友,看來只能等魯院長回家了。

接下來的兩天怎麼過呢?對,不如利用這兩天時間去馬坳村看看,也許會有所收穫。

他回賓館,交完當天的住宿費,他不敢肯定會不會回來過夜,因為縣城到馬坳村40多公里,如果路不好走的話,來回得4小時。

他把車開上縣城通往馬坳村的路。開始的路是省道,路比較寬敞,挺好走的,到了鄉鎮後,路就越來越小,從鄉道到村道只有4.5米寬,還很多彎路和陡坡,隨著海拔的升高,空氣越來越清冽,他感到涼意陣陣,他喜歡這新鮮的空氣,他把車窗開啟,深深地吸了幾口,這空氣在省城有錢買不到。

水泥路一直鋪到馬坳村,他的車子在半山腰停下,進入了馬坳村,村頭是一座磚石結構的三層樓房,大門邊掛著馬坳村委會的牌子,他走進去,裡面沒有辦公室,只有一個會議室,但門已緊緊關上。他知道村級的白天是沒人辦公的。

他折回頭,向人打聽村主任的家,有個小姑娘把他帶到主任家裡,但村主任不在家,下田勞作去了,主任的老婆在家,他問她主任什麼時候回家?介紹說自己是從省城趕來辦事的。她聽說他是省城來的,熱情地請他坐下,泡了一熱茶給他,她說馬上打電話叫主任回家。

一會兒葉主任回家了,葉主任客氣地和他握手寒暄,問他來村裡有什麼事,只要能辦到的,他絕不說一個不字。沈雄就喜歡和這樣直爽的人打交道。沈雄把葉主任叫到門外,說明來意。葉主任帶他去張天向的家裡看當時案發的環境。

張天向的家是土坯房,前門後門長滿萋萋芳草,風一吹,發出「嗽嗽」聲,屋頂上的木橫條經過風吹雨打,很多已經腐朽,許多地方瓦片殘缺不全,向東的一面土牆倒塌了一小半,一片破敗悽慘的景象。

因為大門沒上鎖,他倆進入了當年的案發現場,張天向的臥室裡除了一張破舊的木床外,什麼都沒有,傢俱都被人搬走了,因為封閉太久,屋子裡發出陣陣難聞的黴味。

「葉主任,張天向的房子沒人住嗎?」

「張天向死後,他的養女跑了,聽說去省城找她的親爹。他的老婆王梅香第二年就改嫁了,嫁給本村的鰥夫林明,雖然當時張天向的房子還算不錯,但村民都嫌他的房子不吉利,不敢住,慢慢地就破敗成現在的樣子。」

「他養女回家過嗎?」

「沒有,也沒一點音訊,我猜可能凶多吉少,當時她偷偷跑掉時才13歲。」

「葉主任,你對馬小杰殺死張天向的案件怎麼看?」

「唉,都已經判決那麼多年了,我還能怎麼看。」

沈雄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不相信馬小杰會殺人是嗎?」

「是不敢相信,馬小杰在學校成績很好,性情溫和柔弱,同學們都喜歡和他玩,唉,真的不敢相信啊,要是他不殺人,可能是我村有史以來第一個上清華北大的學生。」

沈雄陷入了沉思。按葉主任的說法,他更相信這是個冤案,為了表達謝意,沈雄想請葉主任到鎮上吃午飯,說吃完後,再送他回村裡,葉主任不高興地說:「你大老遠從省城來我們這小地方,哪有你請客的道理?你要不不嫌棄,我叫老婆炒幾個菜,就在我家吃,我們喝幾杯家釀的女兒紅,這是我老婆十年前埋在地下的老酒,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

沈雄非常感動,鄉下人真淳樸好客,他自然不敢推辭了,決定留下來吃飯。在吃午飯時,葉主任又把案件的全部過程詳細地說給了他聽,沈雄對案子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和判斷。

5

吃完午飯後,葉主任應沈雄之邀,來到了肖良田家,因為肖良田是第一個個進入案發現場的人,他的證詞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肖良田像大多數勤勞的農民一樣,建起一棟三層的磚混新樓房,走進他家時,他一家三口正在吃飯,看到村主任帶客人來訪,肖良田趕緊放下手中的飯碗,起身迎接他們,還要去泡茶,被沈雄拉住,叫他先吃飽飯再說,他的事不急。

肖良田吃完飯之後,把客人請到二樓的客廳裡坐,這是一個近30平方米的客廳,液晶電視、電腦、沙發和燈飾都有,茶几上放著專用的茶具,可見現在農民的生活挺好過。

肖良田將近50歲,額頭和眼角的皺紋很深,頭髮也白了不少,像個小老頭,這是辛苦勞作留下的印記,他的笑略顯呆板、謙卑。面對沈雄和葉主任,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有一種怕招待不好的不安。

沈雄問了他的工作、家庭、收成之類的家常話,稍為作一些鋪墊後,便進入主題:「肖大哥,聽說當時是你第一個進入張天向被殺現場的?」

「嗯?哦,是啊。」肖良田還沒反應過來,略微遲疑了一下說。

「你能把當時的情況說一下嗎?」

「當時我從山上拉毛竹回家,到村頭時,口很渴,便去張天向家想討一碗茶喝,他家的前後門都沒關,我叫了幾聲,沒人應,就自己拿碗倒茶喝了,喝完茶後,坐在他家的八仙桌邊想休息一會兒,這時我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好像是從臥室裡飄出來的,我便走到他臥室的門口,推開臥室的門,就看見張天向赤裸著上身躺在床上,他身上、床上和牆上都是血,我用手探了一下他的鼻子,結果沒進氣也沒出氣,我知道他死了,趕緊叫人,周圍的村民聽到我的叫聲後,都來了,葉主任也來了,葉主任還報了警,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他家的門都是開著的?」

「是啊,我們白天都不關門,這是村民的習慣。」

「張天向的臥室門是關著的嗎?」

「關著,沒反鎖,我輕輕推一下就開了。」

「你對馬小杰殺人案件怎麼看?」

「我有啥子看法,公安局怎麼斷,我就怎麼看唄。」這是個圓滑而小心的說法。

「馬小杰真的有可能殺人嗎?」

「知人知面難知心,不好說。」

「那天是什麼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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