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退?為什麼啊?」
「她說她覺得身子一陣陣發冷……當時她的臉色的確不太好,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是不是感冒了啊……想吃點熱乎的東西呢。’這就是老師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除了看起來不太舒服,濱澤老師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地方嗎?」
「好像沒有,不過……」
梶山貌似想起了什麼。
「她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下鄉巡查部長問道。
「說不尋常吧,是有點不尋常,但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說的事情……」
「您覺得不值得說的小事,說不定也能成為破案的線索。能不能講給我們聽聽呢?」
「是這樣的……我上週末回了趟倉敷的老家,買了點當地特產鹽豆包回來給研究室的同事們。昨天早上,我把東西帶去了研究室,卻忘了拿出來,到了午休時才想起來,於是就在多功能室把東西拿出來,分給老師和學生們吃。老師本來就愛吃甜食,而且在日式糕點裡面,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鹽豆包了。換作平時,她肯定會開開心心地接過去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昨天居然沒有要,說‘我還是少吃點甜食吧’……可您就不覺得奇怪嗎?她明明在三點多跑去吃了蛋糕呀……」
「的確有些不對勁呢。」
下鄉巡查部長嘴上附和著,臉上的表情卻有幾分失望。
「她想表達的意思是不是‘我待會兒還要吃兩個蛋糕呢,就先不吃鹽豆包了’?」
我丟擲自己的猜測。
「那她完全可以直接這麼說啊!‘我還是少吃點甜食吧’這個說法,我總覺得有點奇怪……」
這話也許是有些奇怪,可惜我實在不覺得它會跟案情有什麼關聯。大學老師果然非比尋常,居然會糾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我看了看下鄉巡查部長的神色,他好像也有同感。
我們對梶山道了謝,離開了病理組織學研究室。
接著,我們前往大學門口的「pomme」咖啡廳,找女服務生詢問濱澤杏子有沒有在昨天下午三點左右來過店裡。服務生回答,「濱澤老師的確是那個時間來的」。據說被害者是這家店的常客,每週都要來一次,每次必點蛋糕加紅茶的甜品套餐。於是我們便問:「您記得她昨天點了哪款蛋糕嗎?」服務生不假思索地回答:「摩卡和白乳酪。」真是位模範服務生。
然後我們又去了正門口的保安室,因為保安可能看到了早退回家的被害者。幸運的是,保安真的看到她了。他告訴我們:「濱澤老師是昨天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騎腳踏車回去的。」
下鄉巡查部長說:「您記得這麼清楚啊!」看起來老老實實的二十多歲保安頓時羞紅了臉。看來這位保安是濱澤杏子的「粉絲」,所以記得精確的時間。她的確稱得上是知性美女,保安會迷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當晚九點,警方在管轄該片區的那野東署召開了搜查會議。我們四組、鑑證人員和那野東署的搜查員齊集會議室,搜查一課的課長與那野東署的署長也出席了。
我們首先聽取了司法解剖的結果。死因是心臟被刺造成的心包填塞。濱澤杏子是在被刺傷後不久死亡的。
法醫在她的十二指腸中發現了米飯、肉、番茄、雞蛋燒等食品的殘渣。那是她中午吃的便當。她在四月十日把便當的照片發到了推特上。
另外,她的胃內有海綿蛋糕、黃油奶油、乳酪奶油、餅乾、蔓越莓和黃桃組成的食糜。那是她在「pomme」咖啡廳吃的摩卡蛋糕和白乳酪蛋糕。
十二指腸內的食物殘渣在體內停留了七小時,胃裡的食糜則是四小時左右。被害者是正午時分吃的午飯,下午三點左右吃的蛋糕,所以法醫推測的死亡時間是晚上七點前後。
驗屍結果與案發現場的情況也完全吻合。燉菜與米飯都盛好了,卻沒有動過的跡象——也就是說,兇手是在她剛準備好晚飯的時候突然來訪的。
守在大學正門口的保安稱,濱澤杏子是在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騎車離開學校的。大學和她家的距離不足兩公里,所以她到家的時間應該在三點五十分左右。到了傍晚,她開始做燉菜。七點左右,晚飯大功告成。她把飯菜盛出來,用手機拍了照,發了推特。就在這時,兇手來了。一進到她家的起居室、廚房兼餐廳,兇手就把刀插進了她的後背……
搜查一課的課長如此說道:「被害者的前夫是頭號嫌疑人。估計菊谷不僅去大學研究室找過人,當晚還跑去前妻家裡借錢,卻被一口回絕,於是一氣之下就掏出隨身帶著的刀把人捅死了。當務之急是查清菊谷當前的所在地。明天一早就查!」
4
然而,我們遲遲沒能查出菊谷吾郎身在何處。
一年多前和被害者離婚的時候,菊谷搬出了原本和她一起住的房子,可沒人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濱澤安奈也一無所知。被害者與菊谷並沒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我們也找不到人打聽。
被害者家裡有地址簿,但上面沒有寫前夫的最新住址。警方還用最先進的調查工具破解了被害者的智慧手機,提取了其中的資料。然而警方既沒有從手機的通訊錄裡找到菊谷的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地址,也沒找到被害人與菊谷使用社交網路聯絡的記錄。
與此同時,搜查本部也探討了被害者的妹妹濱澤安奈行兇的可能性。
她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動機。她給借債的朋友當了連帶保證人,結果那個朋友申請了個人破產,人間蒸發了,於是鉅額債務不得不由她償還,她必須在兩個月時間裡還出兩千萬日元。被害者買了人壽保險,受益人是妹妹,理賠金額是三千萬日元。姐姐一旦去世,妹妹安奈就能拿到這筆錢,所以她也有說得過去的動機。
然而,正如安奈在發現屍體後所說的那樣,她是有不在場證明的。案發當天,她在那野站跟前的美髮廳「signe」上班,從下午兩點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店長跟同事都能證明她在那段時間沒有離開過美髮廳一步。
而且考慮到姐妹倆的感情,安奈也不太可能是殺死姐姐的兇手。兩人的年紀是差了八歲沒錯,不過姐姐在醫學部念大三的那一年,她們的父母意外身故了。在那之後,姐姐靠著獎學金繼續學業,同時打好幾份工賺生活費,含辛茹苦地把剛上初中的妹妹養大。所以她們的感情絕非普通姐妹可比——認識這對姐妹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誰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在遺體被發現的兩天後,也就是四月十三日,我與牧村警部、下鄉巡查部長一同前往殯儀館,參加濱澤杏子的葬禮。兇手出席被害者的葬禮是常有的事,所以至少派一名警員到場是警方的慣例。此舉也有助於提升士氣,讓大家懷著更高昂的鬥志投入調查工作。
助教梶山達夫、研究室的學生們和大批同事也到場了。妹妹安奈坐在喪主席,雙眼哭得格外紅腫。
「你來做什麼!」
突然,安奈的聲音響徹會場。我轉頭一看,只見一個膚色淺黑、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喪主席旁邊。
「……是你……是你害死了姐姐!你來這裡幹什麼!給我回去!」
我恍然大悟——那人就是菊谷吾郎。
菊谷面露邪笑。
「你說我殺了你姐姐?話可不能亂說啊。你要是能證明是我殺的人,就把證據亮出來瞧瞧啊。我今天是來跟前妻道別的,就讓我參加吧。」
「回去!你給我回去!」
聽到安奈激動的聲音,在場的男士紛紛起身,默默逼近菊谷。
「哎呀呀,有這麼多騎士搶著英雄救美啊。那就沒轍了,我還是撤吧。」
菊谷轉過身去,雙手插兜走出會場。
「阿下,交給你了。」
牧村警部輕聲說道。下鄉巡查部長拍拍我的肩說:「走了!」然後就跟著菊谷出去了。我趕忙跟上。
「菊谷先生——」聽到巡查部長的聲音,高個男子回過頭來。
「我們是警察,想找你瞭解瞭解情況。」
「警察能找我瞭解什麼情況啊?」
「跟你的前妻有關。」
菊谷頓時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難道你們懷疑杏子是我殺的嗎?」
「據說你這兩個月經常騷擾她是吧?」
「騷擾?這話也太不中聽了吧。好歹夫妻一場,我只是去找她借點錢而已啊。我都說了,賭馬贏了會加倍還她的,可她一個子兒都不肯給。哼,真小氣。」
我真想啐他一口唾沫。
下鄉巡查部長用冷靜的語氣問道:
「恕我冒昧,請問你十日晚上七點左右人在哪裡?在做什麼?」
「十日晚上七點左右?那是杏子遇害的時間嗎?」
「沒錯。」
明知故問,裝什麼蒜!我在心中罵道。
「十日晚上啊,我在居酒屋跟兩個高中時代的好朋友喝酒來著,從六點多一直喝到九點多。」
「那家居酒屋叫什麼名字?」
「‘天之餚’。那邊有各種好酒,警官們有空也不妨去坐坐喲,」菊谷咧嘴一笑,「我這就把兩個朋友的名字和地址都報給你們,記得做筆錄啊。去‘天之餚’打聽打聽,再問問我朋友,你們就知道我有絕對可靠的不在場證明了。要懷疑我,也得先確認過不在場證明再說嘛。」
5
「……搜查本部立刻找‘天之餚’和菊谷的兩位朋友求證。兩個朋友都說,那天他們的確跟菊谷吾郎在‘天之餚’聚餐,時間也對得上。起初我們也懷疑過他們是不是在撒謊,可是無論問幾遍,他們的證詞都沒有動搖,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他們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工作單位也是正經的公司,是腳踏實地的上班族,應該不會冒險幫人家做偽證的。而且我們還給‘天之餚’的店員看了菊谷吾郎的照片,對方也說,這位客人的確在十日晚上來過。」
「那菊谷吾郎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成立了呀。」
櫃檯另一側的時乃說道。
「是啊,不過在瞭解情況的時候,菊谷的一位朋友提到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他說菊谷在七點多的時候去了趟廁所,離開了八分鐘左右。」
「八分鐘?怎麼不是個整數呢?」
「這位朋友是個狂熱的球迷,聚餐的時候一直惦記著七點開始的球賽,所以他一邊吃飯,一邊用手機看比賽來著。據說菊谷幾乎是在比賽開始的同時離席的,而其中一隊剛拿下本場的第一分,菊谷就回來了。這個球是開賽後八分鐘進的,所以菊谷離席的時間肯定是七點之後的那八分鐘。」
「也就是說,他的不在場證明存在八分鐘的空白呢。」
「搜查本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這八分鐘上。從‘天之餚’走去濱澤杏子家大概只要五分鐘,還是相當近的。我們猜想,也許他就是利用這段時間去案發現場行兇,然後再回來的……」
然而經過實驗,我們發現八分鐘貌似不太夠用。從「天之餚」走去案發現場要五分鐘,那就意味著騎摩托車的話,兩分鐘左右就能到了。往返就是四分鐘,用剩下的四分鐘行兇即可——這麼算當然沒錯,可實際操作起來並沒有那麼簡單。首先,離開居酒屋的時候得非常小心,不能被店員看見。因為店家生怕顧客吃霸王餐,所以店員會不露聲色地盯著,以防顧客不買單就走人。要想在不被店員察覺的情況下離開,就得等候店員沒在注意的時機,這還是很費時間的。更何況抵達現場之後,兇手還得按門鈴,等被害者開門,再跟她寒暄幾句,讓她放鬆警惕。算上這些環節的時間,八分鐘根本不夠用。有個二十來分鐘的話還勉勉強強說得過去,可八分鐘實在太短了。
「杏子女士的遺體有沒有可能被搬動過呢?也許她是在‘天之餚’附近遇害的,案發後過了一段時間才被搬去了她家。真正的案發現場在‘天之餚’附近,所以只離席八分鐘也有可能作案。九點多跟朋友們分別之後,再把案發現場的遺體搬去杏子女士的家裡。如此一來,就能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了。」
她明明不是刑警,腦子卻轉得挺快。莫非這是前任店主——她的爺爺悉心栽培的成果嗎?
「從理論上講,這個可能性的確存在,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難啊。你說真正的案發現場也許在‘天之餚’附近,那麼兇手要在哪裡行兇呢?難不成他在‘天之餚’附近租了個專門用來行兇的窩點嗎?」
「菊谷先生可以提前把車停在‘天之餚’附近的停車場,在車裡用安眠藥讓杏子女士陷入昏睡狀態。然後在聚餐期間偷偷溜出來,在車裡行兇後再溜回去。等朋友們走了,再開著那輛車去杏子女士家,把遺體搬進屋——您覺得這個方法怎麼樣?」
「很遺憾,這套推論也是站不住腳的。‘天之餚’是居酒屋,本身是沒有停車場的,附近也沒有。我們也不是沒考慮過他把車停在路邊的可能性,但是把裝著屍體的車停在馬路邊未免也太危險了。最近‘天之餚’周邊剛好在大力整治違章停車呢。而且菊谷壓根就不會開車。」
「原來是這樣啊,」時乃微笑道,「好一陣子沒破解不在場證明了,手有點生了呢。」
「手有點生」?推翻不在場證明又不是什麼體育運動……我不禁暗暗吐槽。
「給您換一杯茶吧。」
時乃走出櫃檯,拿起我的茶杯。
我對她說:「這茶真好喝啊。」
「多謝誇獎。泡茶的訣竅也是爺爺教我的呢。對了,說起茶……豆包跟茶真是絕配呀。」
「嗯,是啊。」
「鹽豆包是一種什麼樣的糕點呀?」
見時乃突然問起這個,我不由得擔心起來。這姑娘不會是電波系的吧?
「用麵粉做的,皮是鹹的,裡面是豆沙餡。」
她問這個幹什麼?難道是被茶香勾起了食慾?
不知為何,時乃竟露出帶著幾分哀傷的微笑,隨即說道:
「時針歸位——菊谷吾郎先生的不在場證明已經土崩瓦解了。」
6
「真、真的嗎?」
她光是聽我講述案情,就成功推翻了困擾警方整整一個月的不在場證明?如果她真有這麼大的本事,我絕對會痛痛快快地掏那五千日元的酬金。
「杏子女士在案發當天正午過後在多功能室吃了便當。當時助教梶山先生拿出老家買的特產鹽豆包給大家吃,但杏子女士婉拒了。她明明很愛吃這款糕點,換作平時早就吃了。」
「對,梶山是這麼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杏子女士為什麼拒絕了鹽豆包呢?這個疑問就是推翻不在場證明的突破口。」
「啊?」
「受害者是位女士,所以她為了減肥不吃豆包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當天下午三點左右,她去咖啡廳點了蛋糕和紅茶的套餐。這就說明她並沒有在減肥。那麼她到底為什麼要拒絕鹽豆包呢?我是這麼想的——要想搞清她為什麼不吃鹽豆包,不妨反過來琢磨一下,如果她吃了鹽豆包,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吃了鹽豆包會產生什麼後果……?」
「沒錯。她之所以拒絕鹽豆包,是不是因為吃了它會造成某種困擾呢?也許她就是想避免這種困擾才拒絕了鹽豆包。」
「吃鹽豆包會造成某種困擾?能有什麼困擾啊?除了多攝入了一些熱量,不會有任何不良後果啊。還是說,你覺得她是對鹽豆包過敏嗎?的確有人會對做糕點用的小麥什麼的過敏,可被害者之前也吃過鹽豆包,什麼事都沒有啊。因為體質改變,突然對小麥過敏了倒也說得過去,但她當天三點多不是還跑去咖啡廳吃蛋糕了嗎,不可能是過敏啊。」
「我站在非常單純又現實的角度想了想——在午餐時間吃了鹽豆包的後果,就是便當和鹽豆包在杏子女士的胃裡相互混合。」
「混在一起不行嗎?沒有任何問題啊。」
「乍一看是沒有任何問題。可如果看起來是便當的東西其實並不是便當,而是在胃裡跟鹽豆包混在一起會顯得非常不對勁的東西呢?」
「混在一起會顯得不對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如果看起來像便當的東西,其實是蛋糕呢?」
「蛋糕?」
「嗯,看到杏子女士用筷子吃便當盒裡的東西,誰都會想當然地認定盒子裡裝的是飯菜。可要是便當盒裡裝著的是蛋糕,杏子女士是在用筷子吃蛋糕呢?她在案發當天點的是摩卡蛋糕和白乳酪蛋糕對吧?把茶色的摩卡蛋糕用作肉扒,假裝白色的白乳酪蛋糕是米飯,再把裝飾白乳酪蛋糕的蔓越莓跟黃桃偽裝成小番茄和雞蛋燒,是不是很容易矇混過關呢?案發當天中午,杏子女士是跟梶山先生還有兩個女生一起吃的午飯,但他們總不可能像親密的朋友那樣挨著坐或面對面坐吧?考慮到教授、助教和學生的身份之別,他們相互之間應該是有一定距離的。既然坐得不近,那麼在梶山先生和女生們看來,杏子女士就是在吃便當。大家做夢都不會想到,便當盒裡裝著的竟然是蛋糕。大家都認為杏子女士在中午吃了便當,又在下午三點左右吃了蛋糕,殊不知她中午吃的不是便當,而是蛋糕。這麼一想,就能理解她為什麼會在午餐時間婉拒鹽豆包了。鹽豆包一下肚,就會在胃裡跟蛋糕混在一起,暴露胃裡的蛋糕跟鹽豆包是在同一時間——也就是正午時分吃下的事實。於是‘濱澤杏子在正午時分吃了便當’這一偽裝就站不住腳了。如果不是鹽豆包,而是西式糕點,也許會跟胃裡的蛋糕融為一體,難以區分,可鹽豆包裡的豆沙是西式蛋糕絕對不會用的東西。兩者一旦混合,‘鹽豆包跟蛋糕是同時吃的’這件事就會一目瞭然。」
時乃的假設實在太離奇,聽得我瞠目結舌。
「原來如此,這樣的確能解釋被害者為什麼拒絕了鹽豆包……可你說她中午吃的不是便當,而是蛋糕,但她的十二指腸裡明明有米飯、肉、番茄和雞蛋燒的殘留物啊。這說明她的確吃過便當不是嗎?」
「在杏子女士的十二指腸裡找到的便當殘留物並不是中午吃的,進食時間要更早一些。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便當進入體內的時間比蛋糕早了三小時。既然蛋糕是在中午吃的,那麼十二指腸裡的便當就是上午九點多吃的了。」
「不對啊……你說蛋糕是中午吃的,可被害者明明在下午三點多去‘pomme’咖啡廳吃了蛋糕啊。那些蛋糕上哪兒去了呢?」
「她並沒有在下午三點吃蛋糕。紅茶大概是喝了的,可蛋糕並沒有真的吃下去,只是裝了裝樣子,再找機會塞進手提包裡。當然,她藏蛋糕的時候肯定很小心,免得被服務員和其他客人看到。
「大家都以為杏子女士中午吃了便當,三點多吃了蛋糕,其實她中午吃的‘便當’是蛋糕,而真正的便當是在三小時前——也就是上午九點多吃的。換句話說,實際吃便當和蛋糕的時間都比她偽裝的時間早了三小時。因此根據十二指腸內的便當殘留物和胃內的蛋糕殘留物得出的死亡時間也不是晚上七點,應該再往前推三小時。」
「再往前推三小時……?你的意思是,被害者其實是在下午四點遇害的嗎?!」
「是的。杏子女士的遺體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多被發現的,當時距離案發已經有十六小時了。所以根據屍體現象推算的死亡時間的誤差範圍會相應變大。明明是下午四點死的,卻被誤判成了晚上七點。」
聽到這話,我猛然想起在發現屍體後進行的初步調查中,驗屍官推測的死亡時間的確是「前一天傍晚到夜間」。
「可兇手是用什麼藉口說服杏子把蛋糕裝進便當盒,又讓她用筷子吃蛋糕的呢?又是用什麼藉口讓她把咖啡廳的蛋糕藏進包裡的呢?我知道這樣會讓警方誤判死亡時間,可兇手總不能把真正的目的告訴她吧?被害者肯定是被兇手的花言巧語騙了,可兇手到底要擺出什麼樣的藉口,才能讓被害者按自己的計劃做呢?」
「認定杏子女士是因為上當受騙才做了這些事,未免有些牽強。無論是誰,聽到這樣的要求都會起疑心的。沒有被害者的全力配合,這套偽造的不在場證明就不可能成立。那就意味著杏子女士早就知道這一系列的行為會讓警方誤判自己的死亡時間,進而為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明。」
「她早就知道這樣會給兇手提供不在場證明?誰會特意給要殺自己的人制造不在場證明啊?」
「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是杏子女士求兇手殺了自己的。」
「求兇手殺了自己……?」
「杏子女士想要自殺,但她有不能自殺的苦衷。於是她就找到兇手,請他殺死自己。作為回報,她決定為兇手製造不在場證明。」
「這麼說的確能解釋得通……那兇手到底是誰啊?」
「我剛才也說了,杏子女士吃便當的時間其實是上午九點多。當時她在哪裡呢?」
「上午九點多的話,她應該在實驗室。」
「照理說助教梶山先生和同學們也在實驗室,那他們有沒有提到杏子女士在那個時間吃了便當呢?」
「沒有啊……那豈不是意味著被害者明明當著他們的面吃了便當,但他們瞞著沒說?他們就是受託殺死被害者的兇手……?」
「不。杏子女士之所以把蛋糕裝進便當盒裡吃,就是為了欺騙跟自己一起吃午飯的梶山先生和同學們。如果他們是兇手,杏子女士就沒有必要把蛋糕裝進便當盒了。」
「啊,對喲……可梶山他們不是兇手的話,看到被害者在上午九點多莫名其妙吃起了便當,肯定會覺得很奇怪,不可能沒注意到啊,照理說早就該告訴我們警方了……」
說到這兒,我心中一凜。因為我察覺到了一種驚人的可能性。
「……對了!案發上午九點多,菊谷來實驗室要過錢。被害者離開了十分鐘左右,跟他一起去了職員室。難道被害者就是利用那段時間吃了便當?」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杏子女士當著菊谷先生……」
「可菊谷完全沒提過這茬啊。也就是說,受被害者之託動手殺了她的人就是菊谷嗎?!」
「沒錯。杏子女士對外宣稱她在職員室聽菊谷先生囉唆了十分鐘,從頭到尾都在要錢,其實她是利用那段時間把便當吃了。其間菊谷先生應該一直守在門邊,確保沒人進來。十分鐘後,杏子女士吃完便當,回到實驗室,而菊谷先生則裝出一副借錢不成惱羞成怒的樣子,大吼一聲‘你給我記住!’,揚長而去。」
「那……菊谷一次次上門借錢,其實是……」
「他一直在演戲,以便掩飾他跟杏子女士的共犯關係。」
「演戲……」
我呆若木雞,不自覺地喃喃道。
「讓我們從頭梳理一下這起案件吧。案發當天中午,杏子女士裝作吃便當的樣子,其實吃的是裝在便當盒裡的蛋糕。這些蛋糕應該不是在大學門口的‘pomme’咖啡廳買的,而是在別處買的。畢竟杏子女士是每週都要去一次的常客,要是她這周莫名其妙去了兩次,服務生一定會記住的,提前一星期買好放著也不現實。但是用別處買的蛋糕代替也完全沒有問題。反正進到胃裡就看不出來是哪家店買的了。
「到了下午三點左右,她去‘pomme’咖啡廳點了蛋糕加紅茶的甜點套餐,但她只喝了紅茶,蛋糕卻被她藏起來了,可能是塞進包裡了。這樣就造成了她在三點左右吃過蛋糕的假象。
「順便說一下,杏子女士之所以在推特上發便當和甜品套餐的照片,也是為了進一步鞏固偽裝,給人留下‘濱澤杏子中午吃了便當,三點吃了蛋糕和紅茶’的印象。
「三點四十分,杏子女士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離開了大學。助教梶山先生也說,當時她的臉色很差,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畢竟她很清楚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看起來沒精打采也是在所難免的。
「她在三點五十分左右回到家裡。就在這時,她的前夫,也是本案的共犯菊谷先生來了。為了方便菊谷先生動手,她趴在了餐廳的地板上。菊谷先生對準後背中央偏左,也就是心臟所在的位置,一鼓作氣紮下去。杏子女士有醫學背景,所以她肯定知道心臟對應後背的哪個位置,能給出準確的指示。這件事應該是四點發生的。」
光是想象那一幕,我都覺得胸口堵得慌。
「杏子女士是四點前後去世的,所以所謂的‘案發當晚做的燉菜’其實是提前做好的。大概是案發當天早晨出門上班之前做的,或是前一天夜裡做的。水池瀝水籃裡的菜皮也是案發當天早上或前一天夜裡準備好的。電飯煲裡的米飯也是同樣的情況,利用定時功能,讓米飯在當天晚上七點煮好。然後在出門前,杏子女士把燉菜和米飯盛好,用手機拍了照片備用。此時電飯煲裡的米飯還沒有做好,杏子女士只能把冰箱冷凍室裡的米飯拿出來解凍後使用。
「幫杏子女士實現願望之後,菊谷先生就帶著她的手機離開了案發現場。因為這部手機稍後還有用。
「從傍晚六點開始,菊谷先生和兩個朋友來到‘天之餚’聚餐,製造了不在場證明。因為工作的關係,杏子女士肯定知道食物會在胃裡消化多久,過了多久會移動到十二指腸,所以她能準確預測出警方會把自己的死亡時間誤判成幾點。菊谷先生之所以在七點的頭八分鐘離席,正是為了讓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這段時間,進一步鞏固‘濱澤杏子死於七點前後’的偽裝。於是警方會光顧著推翻這八分鐘的不在場證明,全然想不到他們推斷的死亡時間本身是錯的。菊谷先生之所以在距離杏子女士家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居酒屋製造不在場證明,也是為了放煙幕彈,讓警方誤以為‘只有五分鐘的距離,他也許能用某種特殊的手段往返於居酒屋和案發現場’。
「與此同時,菊谷先生用案發現場拿來的手機,把杏子女士提前拍好的燉菜照片和提前寫好的文字發到了推特上。
「到了九點多,菊谷先生和兩個朋友分開後回到杏子女士家,把她的手機放回餐桌上。他從電飯煲裡盛了一碗米飯出來,這樣電飯煲裡的飯就少了一碗的量,盛出來的飯大概是當場吃掉或者帶走了吧。
「無論是在葬禮上,還是在警方問話的時候,菊谷先生都完全沒有表現出對前妻的哀思,態度極其挑釁,這是為了把警方的懷疑集中在自己身上。菊谷先生的嫌疑越重,他與被害者的共犯關係就越不容易被發現,他的不在場證明也越不容易被破解。這話聽起來矛盾,但菊谷先生越是吸引警方的懷疑,他的不在場證明就越是牢固。」
「可被害者為什麼不直接自殺,而是要找菊谷幫忙呢?」
「因為她想把自己的死偽裝成他殺。據說她買了一份三千萬日元的人壽保險,受益人是妹妹安奈對吧?杏子女士想把這三千萬日元送給妹妹。可是人壽保險有自殺免責條款,如果在簽約後的規定期限內自殺,保險公司是不賠的。所以杏子女士決定用‘無論怎麼看都是他殺’的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為了把這三千萬日元給妹妹就去死,這也太……」
「大概是她知道自己得了某種重病,活不了多久了。司法解剖沒有查出這件事,那就說明病灶應該在司法解剖不會檢查的部位——也就是肺、胃和腸道以外。她肯定是覺得,反正自己已經沒幾天好活了,還不如最大限度地把這條命利用起來。」
「既然活不了多久,那她為什麼不乾脆等到自己病死呢?這樣妹妹也能拿到理賠啊。」
「安奈女士欠了兩千萬日元的債,只剩兩個月時間籌錢了對吧?杏子女士是得了重病沒錯,可她不一定會在兩個月內死去,說不定要拖上半年,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所以杏子女士沒法等到自己病死的那一天。」
「那菊谷為什麼要答應被害者呢?就算她死了,菊谷也得不到一分錢的好處啊。可他還是答應了被害者,真的動手殺了她……再說了,他雖然有不在場證明護身,可是假扮跟蹤狂什麼的也太……」
時乃露出哀傷的眼神說道:
「這一定是因為,菊谷先生直到今天依然深愛著前妻——愛到心甘情願接受殺死她的請求。」
7
「嗯,我還愛著她。」
菊谷吾郎在搜查一課的審訊室說道。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之前的挑釁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口吻分外平和。
我在搜查會議上道出了美谷時乃的推理,但沒有提推理的人是誰。要是說了,就證明我觸犯了地方公務員法,擅自洩露搜查機密給無關人士的事情就暴露了。所以我雖然心中有愧,卻只能假裝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心服口服,立刻要求菊谷自行前來警局配合調查,把這套推論擺在他面前。菊谷內心的動搖顯而易見。強撐片刻後,他便招認了。
事情要從案發的兩個月前說起。被害者主動聯絡他,說「有件事只能找你幫忙」。菊谷十分詫異,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麼事。就這樣,他見到了闊別十一個月的前妻。
久未謀面的前妻顯得有些憔悴。她對菊谷說道——我得了晚期胰臟癌,怕是沒幾天好活了,所以我想以「怎麼看都是他殺」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把賠款送給妹妹。我已經想好了辦法,會給你準備好不在場證明的,求你殺了我吧。我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可是除了你,我實在找不到別人幫忙了……
菊谷怒喝道,別說這種傻話!他勸了一遍又一遍,無奈她決意如此,無可動搖。最終,菊谷還是點頭了。
「離婚前,我沉迷賭博,傷透了她的心。我心想,現在的我要想讓她開心,唯一的法子就是實現她的願望。」
我不由得想,為了實現愛人的願望,眼前這個男人選擇了一條無比殘酷的路。他扮演了一個屢次騷擾前妻要錢的跟蹤狂,扛下了奪走她生命的任務,卻連出席愛人的葬禮都成了奢望,還不得不在警官面前故意說些貶低前妻的話。
菊谷的雙肩微微顫動。
「可到頭來,還是被你們警察看穿了。我還是沒能實現她的願望啊。要是能回到過去,回到剛和她結婚的時候就好了。這樣我就不會再讓她傷心了……」
美谷時乃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接過五千日元酬金的時候,她對我道了謝。但那句「謝謝」顯得有些消沉。也許她是在為糟蹋了濱澤杏子的良苦用心而自責。
「鐘錶的指標可以歸位,可要是撥動指標就能讓時間倒流,那該有多好啊……」
說著,她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1間≈2.8米。——譯者注(本書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法語,意為記號。
指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妄想症狀、難以溝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