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天,你看見了什麼?
是一碧如洗的夏季天空?
是如喪考妣的人們?
還是一片被野火燒過的原野?
在遭受接連不斷的空襲和六枚原子彈轟炸之後,我們的國家已化為焦土。日本滅亡了。全世界都認為,我們絕難重返歷史舞臺。
然而,你卻從廢墟中站了起來。自暴自棄的話,如何面對為保衛祖國而犧牲的人們?既然倖存下來,就必須用自己的手重建這個國家,這樣的使命激勵了你。
世界為你的堅忍不拔而驚歎。
陷身困境時的韌性。
勤奮。
良好的教養。
高度的協作性和崇高的倫理觀。
重視秩序和法律的精神。
毫不誇張地說,如今已成為國際常識的日本人的美德,在你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當然,這一百多年裡,並非全然一帆風順。雖然我國實現了被譽為「世界史上的奇蹟」的復興,國力再度強盛,但很快就迎來了漫長的停滯期。
然而,你挺過了這段困難時期。日復一日,你拼命地、認真地活下去。你是我國的驕傲,是新歷史的基石。上次大戰中為祖國獻出生命的人如果在天有靈,也一定會對你說:「辛苦啦!」
而現在——
將復興後的這個國家交到新一代手裡的時候到了。
身為法治國家的國民,我們必須遵守法律,離開舞臺。這也是我們肩負的最後的責任。
從我們手中接過接力棒的新一代,一定會將我們的事業發揚光大,傳諸下代,以及更遠的未來。
我們舉起的大旗,將由他們繼續舉下去。在新時代的征途上邁出偉大第一步的,將是我們。
來吧,讓我們懷著無限的滿足與自豪,轟轟烈烈地上路吧。
最後,給新一代的遺言:
我們走了。
以後的事就託付給你們了。
這個國家就託付給你們了。
帶著對大家的信任,我們走了。
——男女兩名演員的衣服融入明亮的背景,露出裸體的輪廓。兩人背對觀眾,手牽著手,消失在光芒之中。伴隨著撥動心絃的鋼琴聲,浮現出廣告語:
現在,從你開始,邁出通往未來的第一步。
「演示結束。」
遊佐章仁操控手邊的觸控板,螢幕上的影像消失了,變成了無色透明的板子。這塊螢幕是用厚達兩釐米的阿克萊德(一種新材料)製成,已經遠遠落後於時代。美國正在開發的產品厚度已小於五毫米,但日本貨還是這副德行。
遊佐強忍住咂舌的衝動,將顯示屏按入桌內。聽到落鎖時發出的咔嗒聲,他才鬆開手。現在居然還在用手動收納的顯示屏,真是讓人慾哭無淚。
繼遊佐之後,圍坐在同一張會議桌周圍的諸位也將顯示屏按進了桌子。等他們收拾好桌面之後,遊佐開口道:「剛才大家看到的三部動畫,將在下月以政府公報的形式傳送給媒體。最後看到的廣告文案,還要刊登在紙質媒體上。」
與會者的視線都落在高個子的遊佐身上,他身穿淡灰色西裝和米色襯衣,打著藍色領帶。根據記錄,他已有八十三歲。但他二十幾歲就接受了肉體「處理」,此後樣貌幾乎沒有改變——身體瘦弱,臉色蒼白,似乎一陣強風就能將他颳倒;左右兩眼詭異地不對稱;髮型土氣,彷彿貼在頭皮上一樣。乍看上去,他的形象令人反感。但那些以貌取人、輕侮他的傢伙,毫無例外都會後悔。
「憑這些玩意兒就能說服國民?」聲音從上座傳來。仰坐在高背椅上的,就是內務大臣友成靖隆。根據記錄,他有一百一十七歲。二十歲時他接受了處理,樣子還是二十歲的樣子,卻讓人感受不到青春的活力。肉體的老化可以阻止,但心態的老化還是能顯露在臉上吧。
「這只是第一波,故意採用了委婉的說法。如果一開始就直截了當地挑明真實意圖,國民很有可能產生抗拒反應。」
「可是,根據各新聞社的輿論調查,回答感到不安的民眾高達七成。抗拒反應已經……」
「所以……」遊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友成大臣的話,「必須抓緊制定相關法律。實施《百年法》是既定路線,絕不能動搖。這一點,必須讓國民周知並理解。」
友成大臣猛拍了一下桌子:「只要制定法律就萬事大吉了嗎?國民感情才是問題所在。我們搞的是民主政治,怎麼能耍官僚式的小聰明?」
遊佐無言以對。他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吵架的。
「可是,大臣——」伸出援手的是遊佐的直屬上司笹原次官。他剃著短髮,樣貌精悍。據說他是特攻隊的倖存者,三十歲時從軍隊復員,不久就接受了處理。在整個內務省,可以說只有他百分百地信任遊佐。「——顧名思義,《百年法》的實施關係到國家的百年大計。無論國民感情如何,擔負國政的人絕不能輕言放棄。」
「這個我懂。」
「為了《百年法》能成功實施,必須確保安樂死中心的平穩運營。但法律方面的完善尚未展開,所以國會必須儘快制定相關法律。」
「我說了,這些我都懂。」
同笹原次官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這個友成大臣。沒什麼才幹,卻動不動就呵斥下屬,似乎以為這樣就能提高威嚴一樣。
今天的會議主題,是來年即將實施的《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如何在國民中廣而告之的問題。簡而言之,就是宣傳工作如何進行。利用報紙、電視、廣播、網路引導輿論早在五年前就開始了。雖然對《百年法》的認知度有所提升,但國民的心理接受度卻遠遠不夠。鑑於有必要進行再次啟蒙,宣傳戰略也應重新評估。除了遊佐他們,執政黨議員的政務官和遊佐的部下深町真太郎也出席了會議,但會議的氣氛卻不容他們發言。
「大臣,剛才的動畫您怎麼看?是否可以繼續推進下去?」遊佐問。
「說服力還要加強。重做。」
「那就在第二波宣傳片里加強。」
「我說重做。」
遊佐靜靜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微微探出身子:「我想向大臣確認一件事,不知是否可以?」
「什麼事?」
「政府對於《百年法》的實施方針,沒有絲毫改變吧?」
「為什麼這麼問?」
「我聽到一些傳言。」
「捕風捉影的話,你也來找我確認?」
「聽說,鴻池首相打算凍結《百年法》?」
友成大臣的表情僵住了。
「怎麼樣?《百年法》不會凍結,這應該是鐵板釘釘的吧?」
「我怎麼知道那傢伙是怎麼想的呢?」
「就是說,也可能會凍結?」
「我不知道。」
「大臣您自己的看法呢?」
「我是內務大臣。這就是我的回答。」
笹原次官使勁使眼色——不要再逼問了。
「你們專心搞宣傳就行了。如果《百年法》的實施導致內閣支援率下降,那是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總之,剛才的動畫必須重做。考慮一下,有沒有更有效的手段。」
遊佐換上另一副腔調:「其實,準備室還打算起用名人,作為《百年法》實施的象徵性存在。但此事尚未敲定,所以還沒有對大臣您做正式報告。」
「就是找演藝明星當形象代言人吧?不錯。怎麼不早點兒這麼幹?」
「演藝明星當然也在考慮範圍之內,但我說的象徵性存在和形象代言人還有些許不同。我們希望儘量請到《百年法》實施第一年的適用物件出場。」
友成大臣無言以對。
他似乎沒聽明白。
「就是說,選取全國知名且備受國民關注的若干人物,對他們進行跟蹤報道,拍攝他們接受《百年法》的過程的紀錄片,然後定期傳送給媒體。」
大臣仍然沒有反應。
「總之,就是要樹立國民模範。」
「所以要起用演藝明星?」
「不光是演藝明星,還希望請到政經界人士。」遊佐兩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重新將視線投向友成大臣,「大臣您剛才也說過了,根據輿論調查,大多數國民都對《百年法》感到不安。然而,只要看一看此法的內容,就能夠理解國民為何會擔心法律得不到公正運用。國民普遍懷疑,位高權重者會給自己免死金牌。」
「荒謬。」
「不管是多麼荒謬的懷疑,只要在現實中這種想法的國民佔多數,就必須採取某種對策。所以,我希望容易被懷疑的政經界人士能主動展現出接受《百年法》的姿態。」
「你……你太無禮了!說得就像只有政經界人士才會背地裡幹非法勾當一樣……」
「當然,事實上不應該有這樣的事。但是,國民不這樣想。為了讓國民接受《百年法》,就必須取得他們的信任。而為了取得國民的信任,就必須藉助政經界人士的力量。」
友成大臣誇張地哼了一聲:「既然你說到這份兒上,那肯定對人選有所考慮了吧,遊佐君?」
「是的。政治人士方面,我希望請到本間外務大臣、共和黨的梅崎達之助上院議員、民權黨的世島悟黨首。財經人士方面,我希望請到卡諾電子工業公司董事長……」
「夠了!」友成大臣厲聲道,「你居然能平靜地念誦名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是冷血動物。每念一個人名,我就感覺心被紮了一刀。可是我相信,為國家未來計,這是最好的辦法。」
「雖然力量微薄,」笹原次官沉著低語道,「但我也願助一臂之力。我自己就在《百年法》第一年適用物件之列。」
「這麼說,你……」
「身為內務省次官,我認為《百年法》應該從我開始執行。如果我嚴格遵守《百年法》,那國民應該也會理解並接受這部法律。」
友成大臣的氣勢頓減:「你真的……」
「怎麼樣,大臣?這項提議可以實際推行嗎?」遊佐問。
「呃……等等。」
「可是,大臣。」
「我說讓你等等。」大臣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政治是個複雜的東西。總之現在……」說著,大臣提醒旁邊的政務官,「喂!」
政務官連忙說:「啊……大臣,接下來我們還有安排。」
怎麼看怎麼假。
友成大臣轉過身:「所以呢,這事兒咱們回頭再議。那些動畫重新做,好吧?」
遊佐等人只好起身離席,走出內務大臣辦公室。
深町朝剛剛關閉的房門投去輕蔑的目光:「大臣的日程調整這種事,也要政務官做?」
「裡面聽得見哦。」遊佐推著深町的背往前走。
一齣內務大臣辦公室,便是鋪滿深紅色地毯的寬闊走廊。沿著左右牆壁排列著大理石圓柱,讓人聯想到古希臘神殿。圓柱上方還殷勤地打了燈光。如果你憤慨地嘆息著抬頭,會發現拱形穹頂。據說有大臣曾提議在那裡繪上西斯廷禮拜堂一樣的穹頂畫,但決策者良知尚存,覺得那似乎太無恥了,便未能施行。無論如何,被要求設計這裡的建築家確實值得同情。
穿過走廊盡頭的第二扇門,終於從天界返回人間。前面就是內務省職員的戰場。但各局的房間裡,幾乎看不到西裝革履上班的人。大家都不成體統地解開了白襯衣的紐扣,捲起袖子,趿著拖鞋,啪啪啪地匆匆走來走去,充血的眼睛緊盯著阿克萊德材質的螢幕。一般來說,只有在去見大臣和議員或者與外面的人會面的時候,他們才會打領帶。
遊佐等人默默地穿過喧鬧的走廊,進入電梯廳。摁下按鈕,電梯門很快開啟,他們進入無人的電梯廂。門關閉的那一刻,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笹原次官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道:「看來,傳言都是真的。」
「真是瘋了。」遊佐答道,也抬頭盯著樓層數。
「我今晚會去見共和黨的依田幹事長,摸清執政黨的真實想法。」
「我現在就帶著深町君去民權黨總部。」
「去見黨首嗎?」
「不。我去見一位素有交往的議員,問問那件事的真偽。」
「一定要有分寸。雖然對方不是友成大臣,但如今大家都有些神經質。」
電梯停在了五樓。
笹原次官輕輕舉起手,下了電梯。
電梯接下來停在地下二樓的停車場。
「真的可以不去總務科領公務車使用券?」深町問。總務科在一樓。
「今天我們坐膠囊車去。」
通常政府機關職員前往議員會館或者黨總部時,都會乘坐帶有時代特色的配司機的黑色公務車。表面上的理由是尊重規矩和傳統,但實際上,這麼做是為避免過分敏感的議員覺得自己受到了輕慢。在沒有這種擔心的場合,或者不願惹人注目的時候,乘坐自動膠囊車就夠了。
自動膠囊車是最近十年左右普及的四座城市型移動工具,簡稱「膠囊車」或「膠囊」。如同大型瓢蟲的車體下,有六個小輪胎,停止時可以三百六十度轉換方向。不必親自駕駛,只需繫好安全帶,輸入目的地,車就能自動駕駛。
由於碰撞迴避系統的可靠性不高,膠囊車的最高時速被限定為四十公里,無法用以遠距離運輸。不過,即便時速四十公里以下,撞車也不能完全避免,這真讓人無語。如今在美國的主要城市,乃至首爾、上海,膠囊車的時速標準都是六十公里。決定引入膠囊車時,可能是受到韓國企業的影響,執政黨某議員向議會施加壓力,要求採用韓國產品。膠囊車專案負責人被這種無視國家利益的言行所激怒,故意將內幕洩露給媒體,結果該議員淪為千夫所指,被迫交代動機。可是,至今仍有人認為,如果真為國家利益著想,就應該採用效能更好的韓國產品。
內務省地下停車場的一角,三年前設定了專用充電站,隨時停放著十輛以上的膠囊車。
遊佐碰了碰最前面的一輛膠囊車的黃色車體,鷗翼式車門緩緩開啟。膠囊車的電腦讀取了遊佐胸袋中身份卡的資料。
鑽入車中坐好,繫上安全帶,車門關閉落鎖。控制面板上各種指示燈亮起,觸控板上浮現出「歡迎」二字。調出選單,輸入目的地,摁下「出發」按鈕,輕柔的鈴音響了兩下,車便開動了。
背後隱隱傳來發動機的悶響,輪胎的微幅震動也能感受到。說坐這種車很舒服,那隻能是違心的恭維。車爬上彎彎曲曲的車道,來到了地面上。
霞關的景象一如既往,示威遊行的隊伍將政府機關集中區都包圍了起來。
不過,如今已不流行排著長隊舉橫幅呼口號的方式,而開始普遍重視娛樂性。遊行隊伍要麼做著整齊有序的團體操,要麼身著華麗的衣服跳著桑巴舞,以求別出心裁,吸引媒體注意。但對在霞關工作的官員來說,外面仍是一樣的吵鬧不休。
遊佐操作觸控板,開啟消音模式,噪音立刻聽不到了。窗外只剩無聲無息跳著舞的人群。遊佐斜眼看著他們,從胸袋中取出了行動式通訊器,選擇好聯絡人,將通訊器湊到耳邊。
「我是遊佐。呃……關於昨天談到的那件事,我現在就到您那裡去,可以嗎?……明白了。謝謝。」
這個機器一般被叫作「手持智慧終端」,也就是grip。原本只是收納身份卡的套子,但後來給它增加了各種功能,現在甚至可以用於通訊。但遺憾的是,這種機器都是美國製造的,grip是美國廠商擁有的商標。儘管日本國內的廠商已著手開發,但還遠未達到應用水平。
膠囊車來到一條大路上。
大路是不歡迎時速四十公里的膠囊車的,因為它會導致塞車。此刻跟在後面的車恐怕正一個勁兒地按喇叭吧,彷彿在大叫「討厭,快讓開!」。因為開了消音模式,車內什麼也聽不見。但即便聽見了,自動駕駛狀態下的膠囊車也什麼都做不了。遊佐曾向產業省的朋友提出建議,給膠囊車增加一個避讓後車的按鈕,示意對方「請您先行」,但這位朋友批駁道:「要是安了那玩意兒,膠囊車都會被擠到路邊去動不了的。」
「真想不到,次官只剩一年的時間了。」深町望著緩緩後退的街道囁嚅著。這是一條單向三車道的寬闊馬路,兩側高樓林立。但這一畫面最近幾十年裡幾乎沒有變化過,就連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都一成不變。時間似乎停滯了。如果非要尋找變化的話,可能就只有膠囊車這種自動駕駛的車輛了。「《百年法》一旦實施,次官就會是首批適用物件。但他還是為了這部法律奔走呼號。」
「笹原次官是衷心為國家著想。據我所知,他從未為私利私慾做過一件事。真是一個偉大的人啊,堪稱官員楷模。」
「為什麼他非得如此呢?我實在不明白。」
「很有可能跟他經歷過戰爭有關。」
「一個世紀前的那場戰爭?」
「一起喝酒的時候,他對我聊起過,說他至今都無法忘記特攻隊戰友的臉。所以他不想活得庸庸碌碌,到九泉之下無顏同戰友相見。」
「特攻隊?我在學校裡學過,他們是軍部愚蠢計劃的犧牲者。」
「那只是事實的一方面。許多先人為了保衛國家而用身體撞擊敵艦,這也是不能否認的事實。」
深町老老實實地垂下了頭。
「還記得今天最後一部動畫的廣告文案吧?撰稿的就是笹原次官。」
「真的嗎?」
「廣告公司的導演苦笑著說:‘這是要搶我們撰稿人的飯碗呢。’」
「笹原次官還有這樣的才能啊。」
「《百年法》的第一年適用物件都經歷過那場戰爭,有的在戰場,有的在後方。所以那段廣告文案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能打動那些人。」
「可是,大臣不是也經歷過戰爭嗎?但他今天卻是那樣的態度……」
令人窒息的沉默。
深町打破沉默道:「看來傳言是真的。最大的在野黨民權黨,要將‘凍結《百年法》’加入下屆大選的競選宣言中。」
「所以執政黨共和黨才會驚慌。如果民權黨這麼幹,本已不安的國民就會愈發動搖。民權黨的支援率可能直線攀升。那樣一來,共和黨就會遭受毀滅性的潰敗,被民權黨奪走政權。正是因為擔心出現這一局面,政府才在實施《百年法》的問題上儘量拖延,不明確表態。」
「難以置信。友成大臣、鴻池首相、民權黨的世島黨首,他們難道都沒看過《光谷報告》嗎?」
「應該看過。」
「既然看過,為什麼還要把《百年法》當作爭權奪利的工具呢?這幫政治家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啊?」
「所以我才說他們瘋了。」
「他們為求自保,不惜葬送這個國家的未來。這種人沒有資格執政。」
「我完全贊同。但他們畢竟是由國民選舉出來的,不能無視國民感情。這就是民主政治。友成大臣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
「話雖如此……」
遊佐瞥了深町一眼:「深町君不害怕成為《百年法》的適用物件嗎?」
「說實話,我還沒什麼感覺呢。」
「你還有多少年來著?」
「七十二年,不包含寬限期。」
「那還早著呢。你沒有什麼感覺也是難免的。」
「室長呢?」
「接受處理已經六十年了,所以還有四十年。」
「正處在微妙時期啊。」
遊佐咧嘴一笑:「微妙時期?嗯,最多也……嗯?」
膠囊車速度驟降,但還沒有到達目的地。指示燈全變成了紅色,這表明發生了異常事態。膠囊車慢慢停靠在路邊,引擎聲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哎呀呀……」遊佐扶著額頭說。
「又出故障了?」深町也忍不住咂嘴,「所以說還不如用韓國產品呢。」
「別亂說。民權黨的總部離這兒挺近的,咱們走過去吧。」
遊佐用手動方式頂開了鷗翼式車門,鑽了出來。深町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下了車。代步工具的功能完全喪失的膠囊車旁邊,造型簡潔明快的新型乘用車呼嘯而過,幾乎都是韓國車或中國車。被車流拋下的國產膠囊車閃爍著橘色的車燈,彷彿痙攣一般。它將一直待在這裡出醜,直到收到緊急求救訊號的相關工作人員趕來回收。
2
從包裡取出一支菸,叼在口中點燃。伴著嘆息吐出的青煙,融入了過午的街景中。
咖啡館的陽臺座位。白色圓桌上放著喝剩的咖啡、菸灰缸、粉色手持智慧終端。沒有任何來電。
仁科蘭子看了眼手錶,心頭一沉。
(被放鴿子了。)
她並不沮喪,也不懊悔,反倒有種得救的感覺。對這種男人,還是放棄的好。
眼前的人行道上,人流如織。同行的一對男女,女人正開口大笑;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用手持智慧終端打電話;緊靠在一起的一對情侶摟住對方的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絕大多數人都只是面無表情地匆匆走過。
二十多歲就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這在現代是人之常情,所以路人的容貌都同樣年輕。但是,仍有辦法猜測他們的實際年齡。眼睛是否有神,表情是否豐富,全身是否散發出活潑的味道——在這些方面,真正二十歲的人同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而保持二十歲肉體的百歲老人,是截然不同的。
蘭子自己的實際年齡九十八歲。儘管身體還是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時二十歲的模樣,但心理早就不是二十歲了。這一點,她最近感受尤為痛切。
因為她不能戀愛了。
她同男人交往,既約會又做愛,但她沒有絲毫激動。一想到戀人就心痛,這種感覺她有半個世紀都沒有體會過了。所以,見面時她也並不講究。就拿今天這身打扮說吧,下身牛仔褲,上身戶外夾克,頭上寬簷帽,麻煩的飾品一樣也沒戴。
自己同男人交往,到底圖什麼?
愛情之類的昏話,早從她的字典裡抹掉了。挽著帥哥在同性面前顯擺?想想都覺得可笑。雖然不能否認性愛的快樂,但也沒到渴望男性肉體的程度。享受男人的追求,從而樹立身為女人的自信?少開玩笑了。
(我是不是也該從戀愛中退休了呢?)
擺脫男人後,女人肯定會暴飲暴食。飲食一亂,肌膚就會粗糙,甚至長出小疙瘩。就算肉體還年輕,但看起來卻喪失了光澤。所以人群中一眼就看得出誰是「退休女」。放在以前,蘭子是決不願變成那樣的,但最近她開始覺得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可是,精神方面姑且不論,完全退休的話,聽說生殖器的機能會衰退,月經都不會再來,而一旦絕經,就很難再恢復了。
(我本能地抗拒絕經,這表明我對青春仍然依依不捨吧。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人類真是一種複雜的動物。複雜的難道就只有我嗎?)
街對面大樓外牆上安裝有大型戶外顯示屏,螢幕中正在播放新聞節目,是地方城市發生的殺人案的現場報道。
拜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所賜,現代「死」的現象極其罕見。人們幾乎沒有機會近距離接觸死亡。所以,死亡事故和殺人案的新聞往往備受關注。「死」到底是什麼?大家通過媒體展開想象,越想越激動。同時,渴望自殺的心理疾病患者也與日俱增,精神病診所的生意異常火爆。
大家心底應該都感覺到,整個社會正在不可避免地脫離正軌。但大家不知道如何阻止,也不知道阻止之後會怎樣,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蘭子將菸頭在菸灰缸裡掐滅,拿起手持智慧終端。
眾所周知,手持智慧終端是由身份卡卡套發展而來,但蘭子用過最古老的那種身份卡套。顧名思義,早期的身份卡就是一張卡,大小形狀與撲克相仿。現在的身份卡只有小指指甲那麼大,植入在手持智慧終端裡,現在叫它「卡」,只是歷史沿襲罷了。
蘭子的手指在光滑如鏡的手持智慧終端表面劃了一下,螢幕被喚醒。檢視一下郵件,不出所料,勞動聯合會發來了一封郵件,告知她後天去上班的職場。
「這個地方啊?」
她要去的是製作店鋪販賣的快餐食品的工廠。蘭子已經在那種工廠工作過許多次了,工作內容她相當清楚,沒有任何新東西需要學習。在那裡工作三個月後,她又得轉移到別的職場。不過新職場的工作她也肯定幹過許多次了。過三個月再換,就這樣週而復始。傳送職場通知的媒介最初是明信片,然後是電話,最後變成了電子郵件,但所做的工作從高中畢業後就沒變過。如此過了八十年後,蘭子才覺察到這一點。
周圍的人突然停止說話,街道被反常的寂靜所籠罩。
靜下來的不僅是咖啡館陽臺上的客人,街上的大多數人也停下了腳步,仰望著對面的大樓。
蘭子也看了過去。
戶外顯示屏上,正在播放的不是新聞節目,而是最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的政府公報。
政府告知國民,距離《百年法》實施僅剩一年,呼籲大家做好心理準備。語言雖然委婉,但表達的內容卻讓人高興不起來。蘭子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政府公報結束後是天氣預報。
街上又恢復了喧鬧,站立的人群又邁開了步伐。似乎也有人面色蒼白,也許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適用物件。
(可是,我也……)
(我也只有二十二年了。)
(其實,我不會在接種剛滿百年時就死,因為還有一年寬限期,但即使算上那一年,我也只有二十三年可活了。如果每三個月就轉移一次職場,這二十三年應該轉瞬即逝吧。我這輩子,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呀?)
蘭子點燃了第二根菸。
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但心臟的狂跳仍無法平息。將煙叼在口中,青煙嫋嫋,蘭子伸手去拿手持智慧終端。點選觸控板,接通勞動聯合會,調出主選單中的「好友來信」,從一大排心情選項中,選擇了「不知為何情緒低落」。手指夾著煙,吐了一口青煙,將手持智慧終端貼在耳邊,閉上眼睛。
手持智慧終端裡流淌出令人心曠神怡的音樂。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蘭子,謝謝你來尋求我的幫助,我非常高興。
「你現在心情低落?」
「是啊,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不開心。」
「人有時候難免這樣。
「但是,蘭子你不是一個人。
「我一直都守護著蘭子。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是站在蘭子一邊。
「大家都抱有同樣的煩惱。
「所以,蘭子你並不孤獨。
「蘭子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變。
「因為現在的蘭子,這樣子的蘭子,就是最棒的了。
「因為大家就喜歡這樣的蘭子。
「我們都需要你。
「沒事的。你能做得很好。之前就一直做得很好。
「蘭子,你真的——」
「好友來信」是一種針對勞動意願衰退者的免費服務。它能隨意讀取身份卡中的資料,呼喚使用者的名字,說一大堆飽含同情、體貼、安慰的話,並且毫不厭倦、沒完沒了。
如果在平時,儘管明知這是電腦合成的聲音,自己聽著也會流淚,鼓勵自己明天努力,但不知為何今天卻很煩躁。蘭子切斷連線,將手持智慧終端扔在桌上。
蘭子將手指夾著的煙叼在口中,怔怔發呆。在咖啡館的陽臺座位上,有許多人同樣在發呆。在政府公報播出之後,這裡原本就有的倦怠氣氛愈發濃郁了。
人行道上。
一個女人正英姿颯爽地走著。
細長的身體,得體的藍色套裝。
那張臉……
蘭子瞪大了眼睛。
女人快步從面前經過。泛著光澤的褐色短髮,又圓又小的娃娃臉,一笑起來,那雙眼睛應該會變成半圓形。這個人我認識。蘭子一直注視著對方,但女人根本沒有看她這邊。不一會兒,女人的背影就融入了人流之中。蘭子慌忙站起來,抓住手持智慧終端就衝上人行道,在人群縫隙中穿行,剛才抑鬱的心情一掃而空。
尋找……
找到了!
那個背影……
追上去。
追到了!
步子慢下來。
女人還沒有發現蘭子。
一股懷舊的熱流湧上心頭。
川上美奈。
從小學到高中,她們一直都是好朋友,還一起爭過男孩子,吵過架,賭氣斷交。但畢業的時候,兩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淚人兒。
美奈考上東京的大學,蘭子則直接工作。自那以後,她們就再也沒機會見面。這一別就是大約八十個年頭。
蘭子強行斂起燦爛的笑容,從背後拍了拍女人。「好久不見!」
女人轉過頭。
蘭子微笑著等待對方的反應。
但女人目光冰冷,偏著腦袋問:「您是哪位?」
蘭子感覺就像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哪位?別裝了。是我呀,蘭子,仁科蘭子。」蘭子摘下帽子,將頭髮捋到耳後,「這下呢?想起來了嗎?」
女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嗯……你是美奈吧?川上美奈。」
女人一下鬆開了眉頭。「啊,您是我母親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回答。
「母……母親?你是美奈的……」
女人又轉身面對蘭子,兩手疊放在身前。「我是她女兒,川上由基美。」
「這樣啊。你們長得真像,所以我……」蘭子用力擠出一絲笑,但其實內心想哭。她還以為找到美奈了呢,還以為能同美奈說話了呢。「我想你應該不知道美奈現在怎麼樣了吧。」
「母親已經過世了。」
蘭子愣了片刻才明白這話的意思。「過世了?什麼時候?」
「七年前。」
蘭子被兩件事震驚了。
一件是,美奈七年前就死了。
另一件是,美奈的女兒竟然知道這件事。自從五十八年前同母親分別後,蘭子就再也沒有聽到過母親的訊息。她也不想知道母親的情況。這樣的親子關係,現在十分普遍。
「病逝的?」
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之後,雖然能永葆年輕,但嚴格地講,並不意味著可以長生不死。事故或受傷依然可以導致死亡,疾病也會。進入高齡才接受不老化處理的人,身體本來就容易患病,活不了太長時間,就會慢慢病死。
不過,蘭子她們那一代,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已經相當普及,年滿二十歲就有權利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絕大多數人最晚不超過三十歲都會接受處理。當然,年輕人也照樣會生病,特別是女性,乳腺癌、宮頸癌、卵巢癌的患病風險比較高。
「不是病逝的,是老衰而死。」
「腦栓?」
「不是,是老了,身體衰弱了,自然就死了。」
「啊……老衰。」
這個詞已經很久沒聽過了。如果美奈是七年前去世的,那就是九十一歲,說她是老死的也可以理解。
「既然是老死的,就是說,美奈沒有接受處理?」
「是的。」
「為什麼美奈她……」
「不好意思,我正在上班呢。」
「啊,你是在勞動聯合會上班嗎?我是工廠系的。」
由基美猶豫不決地答道:「我……我沒有加入勞動聯合會。」
「沒有加入?」蘭子不禁心生同情,但旋即止住。對方看上去並不像過著悲慘生活的樣子,身上也聞不出妓女的味道。雖然沒有加入勞動聯合會,卻衣冠楚楚,這意味著……
「啊,你是精英?」
由基美不置可否,道:「告辭了。」說著,她熟練地露出微笑,轉身邁步離開,邊走邊瞥了眼手錶。
蘭子目送著由基美的背影,一股苦澀湧上心頭。道別時,由基美分明流露出憐憫的目光。
「勞動聯合會有什麼不好?」
勞動聯合會是為下層勞動者生活安定而設立的巨大公營組織。根據職業型別劃分為不同的系別,主要有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業系、從事建築施工的承包系、從事工廠生產的工廠系、從事行政工作的辦公室系、在商店從事銷售的店鋪系,以及從事清掃工作的清潔系。希望加入勞動聯合會的人最多可以做出三種選擇。
健康狀態滿足勞動需要,並且在面試和規定筆試中合格者,方可獲得加入資格。加入時須繳納入會費,退會時可全額返還。這算是一筆保證金,以備意外發生時所需。
一旦加入,原則上即成為終身會員。勞動聯合會每月向會員發放生活費。生活費的金額在入會時即確定,今後不再變化。無論會員資歷深淺、實際工作時間長短、工作內容如何、能力高低,所領取的生活費都是固定不變的,這是勞動聯合會的最大特色。
可是,一旦加入相應系別之後,工作內容就由不得你選擇。必須每三個月就輪換一次工作,去勞動聯合會指定的職場。這一措施旨在避免同一系別內的成員產生不公平感。如果不遵從指示,就會受到強制退會的懲罰,入會費也會被沒收。
加入勞動聯合會之後雖然也可以自由結婚,但卻不能生孩子。如果生了,就會被勒令暫時退會,等恢復勞動能力之後,必須再次履行入會手續才能入會。然而,最近入會愈發困難,願意冒著失業的風險生孩子的女性也越來越少。
另外,因為疾病或事故而喪失勞動力的話,也會被要求退會。但這種情況與懲罰性的強制退會不同,不僅會返還入會費,還會支付同等數額的退休金。
總而言之,對於蘭子這種能力低下、財產匱乏的人來說,勞動聯合會的吸引力是極大的。加入之後,雖說無法獲取高收入,但只要你願意工作,就能夠畢生都維持一定的生活水平。
但是,因為經濟持續低迷,勞動聯合會也處於飽和狀態,據說排隊申請者高達數十萬。只有在出現空缺時,才會允許新人加入。而導致空缺出現的,第一是自殺,第二是事故,以及各種個人原因。
如果無法加入勞動聯合會,那就只好靠自己的能力和運氣,自生自滅了。成功的話,可以躋身精英層;失敗的話,就只好到低端勞動力市場把自己廉價出售,在看不到未來的動盪生活中沉淪。女人則乾脆操起皮肉生意。當然,因此患上性病或被捲入犯罪的風險也很高。
「原來如此……美奈最後變成老太婆,死了啊。」
蘭子開始返回咖啡館。
腳步沉重。
越走步子越沉重。
只好停下來。
「可是,為什麼……」
她轉過身。
由基美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她邁開腳步,朝由基美消失的方向跑去。
一路搜尋由基美的身影,撞上行人差點兒摔倒,但她仍堅持奔跑。背後罵聲不絕。繼續跑。
藍色套裝。
找到了。
跑上去。
抓住對方的肩。
「喂!」
讓對方轉過頭。
由基美的目光中飽含驚訝和焦躁。
「你……你要幹什麼?」
蘭子屏住呼吸。「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美奈為什麼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
「因為《百年法》啊。母親說,她討厭自己的壽命被設定上限。」她語速極快地答道。
「可是,你不是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嗎?」
「是的。因為我不想變成滿臉褶子的模樣。再說,一百歲得活很久才能活到哩!」
蘭子死死地盯著由基美的臉。
由基美不快地答道:「問完了嗎?」
「啊……嗯。」
由基美轉身離開。跑出兩三步後,她突然轉身,秀眉微蹙,好像很後悔自己下意識地跑起來似的,連忙換作大幅邁步。
蘭子依舊僵立原地。
我輸了。
我輸給了美奈。明明活得更長的是我,明明依然年輕的是我。我們曾經為男生爭風吃醋,但我從未想過要同美奈鬥到底,從未想過這輩子一定要同她爭個勝負。可是現在,我分明品嚐到了失敗的滋味。
(是敗在孩子上嗎?)
蘭子沒有生過孩子。現在不生孩子的女人並不罕見。分娩和育兒都成了一種愛好,而且是耗資不菲的高階愛好。所以蘭子一開始就放棄了。
但是,她的本意真是如此嗎?
她一點兒想生孩子的念頭都沒有嗎?
為什麼到現在還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因為自己遇到了美奈的女兒?
(不僅如此。)
蘭子轉過頭,斜眼仰視著大樓上的戶外顯示屏。
剛才播放的政府公報。
即將實施《百年法》的通知。
看到那則通知後才發現自己時日無多,最長也就二十三年。就算現在決定生孩子,也不一定會馬上懷孕。就算好不容易懷上孕,也不一定能活到見證孩子長大成人的那一天。二十三年就是這樣一個尷尬的數字。
她以前曾聽過一種說法。
女人的人生大體可以分為兩種:生孩子的人生和不生孩子的人生。
看來,我的人生將以不生孩子的狀態結束吧。這是我想要的嗎?
(美奈,你為什麼……)
不知不覺中,她又開始在人群中尋找穿藍色套裝的由基美。
邁開腳步。
兩步,三步。
在第四步上,她跑了起來。
困惑消失了。她搜尋著由基美。由基美是自己最後的希望,這樣的錯覺佔據了她的大腦。絕不能把由基美跟丟了,跟丟的話,自己這輩子就完了。
找到了。
藍色制服套裝。
跑上去。
這次繞到了她面前。
發現蘭子的由基美驚悚地站定。
「怎麼又是你?!」語氣中毫不掩飾厭惡,「你這人怎麼回事?就算你認識我媽……」
蘭子豁出去了,竭力擠出諂媚的笑容。「那個……能把你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嗎?」
由基美表情木然,提高了警惕。
「我還想聽你說說美奈的事。從小學到高中,我和她都是同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時間方面由你安排。」
由基美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蘭子。是在揣摩她的真實意圖吧?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也可以把美奈小時候的事告訴你。求你了!美奈在天有靈的話,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你們真的是好朋友?」由基美滿腹狐疑。
「我要不要告訴你美奈初戀的名字呢?」
由基美毫無反應。
但自己必須爭取。
「今日一別,我們也許無緣再會。我與美奈同歲,只能再活二十三年了。如果你不給我這次機會,估計我這輩子都聽不到美奈的事了。」
這次由基美沒有斷然跑開。
蘭子的話,她聽進去了。
「‘一期一會’這個成語聽說過嗎?我們今日相會也不是偶然。你不覺得是美奈在冥冥中牽線搭橋嗎?」
還是沒有回應。
「求你了。我只是想知道更多美奈的事,你的母親美奈的事。」
由基美垂下目光,躊躇著點點頭:「既然您如此懇切,我講講也無妨。」
3
國鐵赤羽b站。
西口。
停在高架站臺上的黃綠色電車開動了。幾乎與此同時,從站臺下樓的乘客一下子湧入閘機口。大家只刷了刷手持智慧終端就通過了。
戶毛幾多郎兩手插在褲兜裡,靠在站內建築的牆壁上,嘴裡啪嗒啪嗒地嚼著啤酒口香糖。再也嘗不出啤酒花的苦味和酒精的味道後,他把口香糖和著唾液吐在腳邊。
下班的人群從眼前經過。戶毛凝神掃視著每一個人的面孔。但沒有找到記憶中那張臉。
喧鬧暫告平息。
沒有發現那個男人。
「怪了,他今天應該要回來的啊。」
他確認了一下時間。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夜色降臨這座城市。
赤羽b站的站前廣場上,設有計程車、自動膠囊車和公交車的乘車點,但大多數人都選擇公交車。計程車太貴,膠囊車常出故障,所以不受乘客待見。
不過,大部分上班族使用的都不是電動車輛,而是被稱作「三角」的小腳踏車,其特徵是小小的車輪和三角形的車架。因為具備廉價、輕便和結實三重優點,這種腳踏車成了市民常備的出行工具。
站前廣場周圍,密佈著形形色色的快餐店。從烏冬麵、蕎麥麵、蓋澆飯、壽司等傳統日本食物,到中國、美國、法國、亞洲、義大利等異國風味,應有盡有。沿著一條小巷往裡走,酒館鱗次櫛比,一直延伸到附近的赤羽a站。
「喝點兒酒再來過吧。」
抬頭望天,空中看不見一顆星星。那種東西,他已經幾十年沒見過了。即便頭頂星光燦爛,只要你不願抬頭,也照樣什麼都看不見。
戶毛吐出滿含酒味的一口氣,目光又落回車站。
這時,他忽地警醒。
閘機口。
一個揹著深紅色大包的男人正在出站,藏青色的襯衣有點兒髒,外面套著夾克,牛仔褲已磨破。他孤身一人,沒有同伴,正埋著頭走路,沒有發現戶毛。
戶毛「呵呵」地冷笑一聲,舔著嘴唇,朝那人走去。
站在那人對面。
男人停下腳步。
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好久不見。我來接你了喲。」
男人默默別開腦袋,試圖從戶毛身邊擠過去。戶毛探過頭,氣息噴到男人的側臉上。但男人彷彿視若無睹,繼續前進。
「打個招呼都不行嗎?」戶毛跟在男人身後。
男人並未加快腳步,冷冰冰的毫無反應,彷彿戶毛這個人壓根兒不存在一樣。
「秩父礦山裡的生活怎麼樣啊?」戶毛自顧自地說著,「聽說是工作五個月,休息一個月,對嗎?過得可真不賴啊。不過,如此嬌慣勞工合不合適呢?照這樣下去,勞動聯合會的虧損會越來越嚴重的。」
男人沿著兩側快餐店林立的人行道勻速行進,彷彿不是在人群中穿行,而是人群自動左右分開,給他讓出一條道路一般。
「勞動聯合會竟然制定了什麼‘改邪歸正特別預算’,用於優待罪犯。所以為了逃避艱苦生活,不加入勞動聯合會而甘願犯罪的行為才會屢禁不止吧。」
男人停下腳步。
轉過身。
他下巴略尖,長髮及眼,眸子如同深不見底的潭水,散發著幽光。戶毛不禁心生恐懼。但對方似乎對此毫無察覺,露齒一笑。「這不是我決定的。你有什麼不滿,就去跟這個國家說吧。」
這聲音相當柔和,同男人陰森的眼神極不相稱。戶毛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揪住男人的襯衣前襟,但手卻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你小子不要忘了,你被判了終身監禁。哪怕是隨地撒尿,你都有可能重進監獄。我只要告你一個妨礙公務罪,你小子就死定了。你說話給我小心點兒!」
戶毛鬆開手,心臟狂跳不已。
男人一如既往的平靜,用右手抹平了被弄皺的襯衣,轉過身去,繼續前進。
戶毛快步追上去,同男人並排而行。
「我說,你就不能客氣點兒嗎?咱倆的交情可不止一天兩天呀。」
男人加快了腳步。
戶毛拼命跟上。
他壓低聲音,道:「我不會害你的。就告訴我一個人吧。阿那谷童仁……」
男人突然止步。
戶毛又走出三步才停下,慌忙轉過身。
男人用秋水般平靜的眼睛凝視著戶毛。
戶毛心中五味雜陳——焦慮、恐懼,還有終於得到回應後的欣喜。然而,意識到自己竟然為此開心,他又感到無比屈辱,幾乎失聲驚叫起來。
「請適可而止!」男人說。
戶毛按捺住激動,用變尖的聲音說:「是啊……阿那谷童仁確實被逮捕了,判了死刑,老早就被行刑了。」
男人沒有流露出絲毫動搖。
戶毛兀自說下去:「阿那谷童仁死了。世上的人都這麼認為,說那個案子老早就結了。但我這雙眼睛可不是好騙的喲。被絞刑的那個傢伙,憧憬著作為阿那谷童仁而死。這種小角色怎麼可能是操控恐怖組織的頭目?他只是個替罪羊而已,是為了保護真正的阿那谷童仁,欣然赴死的無名小卒罷了。同那傢伙相比,說你是阿那谷童仁反而更可信。」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絲疲憊。「阿那谷童仁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他只是一小撮人制造出來的偶像罷了。我要說多少遍你才明白?」
戶毛使勁搖頭。「騙人。我不會上當的。」
男人再次邁開步伐。
戶毛條件反射似的讓開路,跟上男人,一邊左右閃躲路人,一邊說:「喂,我知道,你也應該沒有時間了。」
男人一言不發。
「《百年法》就要實施了。你是第一年的適用物件吧?只要實施《百年法》,你就得死,對不對?」
「那又怎樣?」
「嘿嘿,你打算怎麼辦?乖乖等死嗎?」
「不行嗎?」
「你少裝蒜!」
男人瞅了戶毛一眼。
「你是打算逃跑吧?」戶毛擋在男人面前,「你絕不會老老實實地服從法律,甘心受死。你會活下去的——肯定!」
戶毛冷冷一笑。「組織還存在,對吧?」
「組織?」
「阿那谷童仁,還有那個組織,都還存在。你打算利用那個組織活下去?」
男人微微偏頭。
「你在說什麼呀?」
「你騙不到我的。我什麼都知道。」
戶毛凝視著男人,心中默默祈禱。
但男人只是說:「失陪了。」
然後邁開腳步。
戶毛又讓開了道。
「等等!」
他從背後抓住了男人的右腕。
男人轉過身,極不耐煩地怒視著戶毛。
這雙眼睛。
戶毛如遭電擊,彷彿觸碰到高溫物體般鬆開了手。男人仍舊睥睨著戶毛。
戶毛忽感渾身無力。
「等……等等。」
他幾乎想跪倒在男人面前,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男人轉過身,邁開步子。
戶毛沒氣力再追了。
「喂,木場……」
男人解下揹著的深紅色背包。
消失在人流中。
戶毛雙手撐著膝蓋,就像要把肺中所有的空氣都擠出來一般。
「啊——可惡!」
他吐出一口唾液。
瞪著男人消失的方向。
「木場,我不會放棄的。我……」
4
晚上十一點多。
這個時間已經看不到穿白襯衫的人,大家都換上了運動衫或者訓練服,腳上當然也換成了涼鞋。
內務省所在的第一聯合辦公大樓四樓,最西側的房間原本是會議室,但九年前,政府決定設立由內務大臣直轄的《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一直放在這裡的會議桌便被搬進倉庫,代之以裝有資訊處理終端的辦公桌。現在,內務省裡提到「特准」,指的就是這裡。
實施《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的負責人,表面上是友成大臣,由笹原次官分管工作,但實際在第一線指揮監督的,則非特別準備室室長遊佐章仁莫屬。
支援遊佐的,是以副室長深町真太郎為首的內務省十六名精銳。成為內務省官員的人,自然都出類拔萃,但在選拔準備室成員時,遊佐還增加了一個條件,那就是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未滿五十年。換言之,除了遊佐,所有成員的剩餘時間都有五十年以上。要對《百年法》保持客觀而冷靜的態度,起碼需要具備這麼長時間的壽命。
「都這時候啦。」深町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彷彿被傳染了一般,整個房間裡的人都鬆了口氣,「室長,該吃夜宵了吧?」
「啊,今天誰請客?」
「是我!」
熱情舉手的是六名女性中的一人——鈴木。她棕色頭髮紮在腦後,身穿運動衣褲。這裡沒有人會不識趣地教訓她「女人得注意打扮」或者「不要加班太晚」。大夥兒輪流請吃夜宵,不分男女。
「今天吃哪家?」
「龐韋帕。請大家點餐吧。」
大家紛紛開始在手邊的觸控板上操作。遊佐也調出了龐韋帕的選單,選擇了常點的菜。龐韋帕是來自泰國的快餐連鎖店,二十四小時送餐上門,在霞關一帶很受歡迎。
「都點完了嗎?我要下單了哦。」
「好啦。」
回應聲四處響起。
「那我下單啦。」
鈴木這個職員,白天就像蔫了的茼蒿一樣有氣無力,可一到晚上就幹勁十足。聽到被調往特准的時候,她的臉唰地白了,但立刻笑逐顏開地答道:「我感到非常光榮。」
點餐結束後,房間裡嘈雜起來。樂顛顛地一同出去的是木崎、近、高藤組成的煙鬼三人組。辦公樓內禁止吸菸,他們只好去樓頂過煙癮。其他人則輕鬆地喝著咖啡和茶。
「室長,政府還沒想開啊?」
聲如洪鐘說話的是特准的頭號大漢荒川。他精通柔道,曾代表日本參加過兩次奧運會。按照規定,接種過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在同一個奧運競技專案上,最多隻能參賽兩次。所以他後來結束了運動生涯,再次進入大學,畢業後改行當了公務員。
遊佐喝了口自己沏的咖啡。「還摸不清民權黨的態度,不能貿然行動。」
特准這兒的規矩是,無論在不在開會,只要有意見或疑問,就可以提出來,即使對方是自己的上司也不用在意。不表達自己想法的人,在這裡就等同於沒有想法,是個廢物。
「這個民權黨,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說話的是立花。她有一頭烏黑的垂肩直髮,眼睛細長,稱得上美女。但她向來冷靜,不時還會冒兩句尖酸刻薄的話。因為很少流露感情,她得了「冰心女」的綽號。她喜歡白天穿雅緻的套裝,晚上則換上運動服。
「民權黨內部也存在意見分歧。有人希望儘快提出凍結《百年法》的議案,逼迫當政的共和黨下臺。最好能一鼓作氣解散議會,舉行大選,這就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吧。」
幾人驚訝地搖頭。
「他們一門心思奪取政權。」
「全然不考慮國家的未來。」
「他們沒料到政權更替能這麼快實現,全都像打了雞血一樣。」
「只要掌握了權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他們的這種想法,只能說太幼稚了。」
「稍微學過點兒歷史的人都知道,執政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聽著特准成員們嚴肅的討論,遊佐也忍不住感嘆道:「真讓人擔心啊。」
特准的任務是為一年後即將實施的《百年法》創造環境,具體內容分為五項:
第一,向國民普及《百年法》,並製造輿論。不僅是通過政府公報,還要採取各種媒體手段,在社會上營造接納《百年法》的氛圍。這項工作主要由遊佐負責,因為他和大報評論員、著名評論家、知識分子都有良好的關係。不過,光憑人脈還不行,還必須要隨心所欲地操縱他們,讓他們發表得體的報道和評論,而且還不能讓他們覺察出自己被操縱了。
第二,準備設立和運營安樂死中心。將成為《百年法》適用物件的人,其身份卡會收到相應的通知。收到通知一年後,身份卡就失效了。這種技術已經在美國投入應用。在現代社會,付款都是通過身份卡完成的。沒有身份卡的話,連一瓶果汁都買不到,找工作更是不可能。事實上,沒有身份卡,就無法在社會上生活。不攜帶身份卡本身就是輕微犯罪。適用物件在接到通知後一年內,必須接受安樂死處理。而用於執行安樂死的專門設施就是安樂死中心。現在,全國正在建設的安樂死中心有一百餘座。當然,光建造安樂死中心還遠遠不夠,需要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比如運營人員的進修與培訓、職員心理壓力的緩解等等。這項工作極其繁重,投入的人數也是最多的。順便一提,安樂死的處理方式是先注射鎮靜劑使受死者昏迷,然後用電磁衝擊波瞬間破壞大腦。受死者感受不到一絲痛苦。
第三,擬定針對抗拒者的對策。無視通知、拒絕受死的人必然會出現。特准必須預測這類人的比例,並研究對付他們的措施。基本原則是將抗拒者作為罪犯加以揭發,然後強制執行安樂死。不過,國民對這一做法的認可程度是問題所在。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最需慎重對待的一項工作。
第四,完善法律。其實,《百年法》的條文中並沒有明確使用「死」這個字,而只是規定在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一百年後,「必須放棄以生存權為首的所有基本人權」。照字面上解釋,百年過後,只是喪失了繼續為人的資格,沒有說一定得死。從法律上說,對於喪失人類資格的物件,殺戮也好,奴役也罷,都不構成犯罪。但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如果允許如此野蠻的行為,我們也就不配被稱作「智人」了。為了防止野蠻的奴隸社會復活,必須在《百年法》條文中明確規定,百年後的結局就是「死」。儘管已經制定了相關法案,但如今法案尚未獲得議會通過,鴻池內閣甚至都沒有決定在內閣會議上提交這份法案。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鴻池首相的真實想法。
第五,調查並分析已經實施《生存限制法》的各國的現狀。這項工作由精明的稻森負責,他正在美國長期出差。雖然世界各國都引入了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和《生存限制法》,但規定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後的生存許可期限是一百年的,就只有美國和日本。在其他國家,這一期限更短。另外,從政治體制相近這一點考慮,最值得參考的也是美國。美國七年前開始實施《生存限制法》,可以全面調查分析該法的運用狀況及其對社會的影響,將其經驗運用於日本。稻森幾乎每天都會給遊佐發來電子郵件報告。
「啊,來啦。」鈴木興奮地說。
特准成員們聞言,立即中斷討論,站起身。
「讓各位久等啦。」一個東南亞裔男子推著裝有輔助動力裝置的平板車,從敞開的入口進入室內。男子戴著的紅帽子和穿著的制服上都印有龐韋帕的商標。裝外賣的箱子上也印有商標。掀開箱蓋,熱氣升騰,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瀰漫開來。
「嗯……我要了一份油炸大田鱉,還有……」
特准成員們規規矩矩地排隊,依次告知男子自己點的什麼餐,然後取過食物,返回自己的桌子。遊佐當然也排了隊。雖說他是室長,但宵夜面前人人平等。
「各位都領到自己那份了嗎?」
確認點餐的品種和數量後,鈴木用自己的手持智慧終端向箱子傳送了確認訊號,完成了付款。同時,特准成員們也將各自的餐費打入了鈴木的手持智慧終端。
遊佐回到桌邊,咬了一大口鐘愛的wg漢堡。肉餡的主要成分不是牛肉,而是人工養殖的田鱉的肉。由於是改良過的品種,這種田鱉肉沒有一點兒臭味,蘸著特製塔塔醬吃,味道尤佳。
二十六年前,鑑於世界糧食狀況持續惡化,聯合國開始積極鼓勵各國引入昆蟲食物,因為昆蟲不僅營養豐富,而且人工養殖也比較容易。日本自古就有佃煮蝗蟲等昆蟲的習慣,所以昆蟲食物在日本的普及出乎意料地順利,如今日本人蛋白質的三成都是從人工養殖的昆蟲中攝取的。專門做昆蟲肉快餐的龐韋帕就是乘著這股風潮迅速發展起來的。順便一提,龐韋帕最受歡迎的食品是油炸大田鱉,就是將人工養殖的田鱉整個在高壓下油炸。據說做這道菜的訣竅是十七種調味料。
特准的成員們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田鱉、蝗蟲、椿象、青蟲等昆蟲快餐——有的是囫圇個兒,有的是碾碎的肉泥——一邊繼續討論起來。
「說起來,政府完全沒有動作,這到底是啥意思?再磨蹭下去,就會被民權黨鑽空子了。」
「政府不會真的要凍結《百年法》吧?」
「怎麼可能?」
「但政府內部確實有人支援凍結。」
「這可不是兒戲。光是確定對《百年法》的解釋就花了那麼長時間,到現在了卻提什麼凍結……」
《百年法》條文中「接受不老化處理一百年後」這句話,具體是指什麼時點,圍繞這個問題,六年前,執政黨和在野黨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最後決定靈活處理,將條文解釋為「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滿一百年,但未滿一百零一年」。一年寬限期的法律依據即源於此。
「如果《百年法》被凍結,咱們這兒怎麼辦?」
大家的視線集中到遊佐身上,咀嚼著昆蟲的嘴都停了下來。
「會解散吧。」剛一說完,遊佐就感到室內充斥的怒氣。
作為公務員,在加入《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之前,必須做好特別的心理準備。官僚機構的義務原本是保護國民的生命和財產,但特准的工作卻是讓國民理解並接受「死亡」,所以特准的成員必須從根本上轉變工作中的價值觀,苦痛和苦惱也會伴隨工作始終。然而,聚集在這個房間裡的人,為了國家的繁榮,都下定決心,發誓全力以赴做好新工作。但輪到政治家出力的時候,他們全都選擇明哲保身,半點為國奉獻的姿態都沒有。
「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這個國家就完蛋了吧?」深町喃喃自語。
「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可是,室長……」
「我打算這幾天就直接同鴻池首相談判,強烈敦促內閣會議決定提交相關法案。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含糊其詞,我就……」
「你就怎樣?」
問話的是立花。細長的眼睛中放出銳利的光芒。
遊佐眯上眼。「我就把他暴打一頓。」
「我很期待。」
「冰心女」露出了罕見的微笑。
5
又一個飯盒從傳送帶上送過來。盒子是漆器風格,但材料卻是輕型樹脂。飯盒裡裝著白米和海苔做的飯糰,還有炸蝦、漢堡包、咖哩煮蔬菜等。機器讀取容器底的晶片資料後,會在仁科蘭子面前的螢幕上顯示出盒飯成品的電腦影像。蘭子將影像同做好的盒飯加以對比,確認無誤後合上蓋子,將其送入下一道工序,同時傳送帶也會送來下一個飯盒。
確認一份盒飯的時間是十二秒。熟練後可以在十秒內完成,剩下的兩秒用於放鬆神經。雖然只有短短兩秒,但也相當寶貴。
這裡是製造盒飯、飯糰、三明治、漢堡包等主要用於店鋪販賣的快餐的工廠。按照規定,分配到這裡的勞工全都是女人。
蘭子所在的生產線生產的是訂製的外賣盒飯,是在工廠內的數條生產線中操作最複雜的,所以投入的勞工也最多,有十八名。
其他的生產線只是重複固定的操作流程,而每份外賣盒飯的食材種類和數量乃至飯盒都不一樣,因為顧客每天都會根據口味、身體狀況和預算訂餐。先把飯盒放上傳送帶,在其底部貼上晶片,然後機器讀取資料,向各工序負責人發出詳細指示,將相應食材裝入飯盒,最後由蘭子確認。這一過程中如果出錯,整個流程就得重來。所以每個工序的負責人壓力都不小。如果頻繁返工,就會遭到同事的白眼。最糟糕的是,自己的評價也會下降。儘管工作中出點兒錯並不會導致勞動聯合會發放的生活費減少,但超過一定限度的話,就可能被強制退會。對蘭子這種加入勞動聯合會的人來說,強制退會就意味著噩夢。
這座工廠的實際勞動時間,加上中間累計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一共八小時。一天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工作條件還算不錯。
被分配到此的第一個月,蘭子上第一班,即凌晨六點到下午兩點;第二個月上第二班(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第三個月上第三班(晚上十點到次日凌晨六點)。這樣的安排乃是慣例。
下午兩點。
第一班結束的鈴聲響起,生產線停了下來。停止時間只有十二秒,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與身後做好準備的第二班勞工完成交接。
下班的第一班勞工離開生產線所在的無菌區,經過空氣沐浴室和紫外線消毒室,差不多三點半的時候返回更衣室。在這裡才能脫掉口罩、護目鏡、帽子和薄膜手套。
可以容納所有員工的更衣室非常大,被劃為二十四個分割槽,由更衣櫃隔開。各班次生產線的勞工都有各自的分割槽,人數最多的外賣盒飯組分得的面積最大。每個分割槽裡都配有桌椅,可以在此休息。所以,同一生產線的員工,在上班時間一直都能看到彼此。據說這是為了提高團隊的生產效率,但蘭子覺得,出這主意的多半是男人。讓女人長時間面對面,彼此只會感覺更緊張,所以這一措施能否奏效還真值得懷疑。
就拿外賣盒飯組來說吧,儘管表面上相安無事,但人際關係已經開始變味了。
起因是一個五人小團體的形成。她們今天就像往常一樣,換上便裝後就霸佔了更衣室中央的一張桌子,故意在工友面前大聲談話,喧鬧不已。帶頭的是一個叫坂崎的女人,外表上看當然很年輕,實際年齡估計也不大。蓬亂的金髮,好強而充滿自信的眼神,光潤的厚嘴唇,對生活尚未厭倦的表情——由此判斷,她頂多三四十歲,也可能只有二十多歲。圍著坂崎的那些女人也跟她一個德行。
冷冷盯著她們的是她們口中的「大媽」們。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肉體上都差不多年輕,但女人這種生物,就愛蔑視比自己年長的,嫉妒比自己年輕的,這種習性已被烙進了她們的dna裡。
「仁科小姐。」
聽到有人客氣地叫自己,蘭子轉過了頭。
蘭子旁邊正在用更衣櫃的是筱山。她下身很胖,看上去就像個保齡球,雙眼皮下的大眼睛似乎噙著眼淚。她平時總是戰戰兢兢的,翻著眼珠看人。現在也是如此。
「什麼事?」
蘭子和筱山可以說是更衣櫃邊的鄰居,相互之間說的話比和別的女工多。可是,筱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看一眼就覺得煩。說實話,蘭子並不喜歡她。
「仁科小姐,你有男人嗎?」
雖然身為同事,但三個月後就各奔東西,很難在下個職場再會。加入勞動聯合會的最初十年裡,輾轉職場的過程中結識朋友也是一種樂趣,所以積極性很高,但後來慢慢發現,自己的朋友雖然暴增,但都是點頭之交而已,於是對現實感到厭倦與空虛。到現在,對於職場交際,自己只是敷衍了事,但求平安度過這三個月。
蘭子不會同職場上的所謂熟人聊男人的話題,決不貿然侵入別人的領地。這不僅是蘭子,而且也是「大媽」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所以,這時筱山的表現讓蘭子頗感迷惑,就像自己放心地關了門,卻有人門也不敲就突然推門而入一樣。而且,這個闖進來的人是筱山。
「到底有沒有啊?」
很少見她如此糾纏不放。平常只要蘭子不搭理,她就會立刻識趣地閉嘴。
「現在沒有。」
這不是謊話。自從那天約會被放鴿子之後,蘭子就再也沒同那個男人說過話。對方倒是也打來過電話,但蘭子把他的號碼拉黑了。蘭子已經決定結束這段戀情。
「那你今天能不能陪我一下?」
這個請求倒是出乎意料。
不過,這也用不著問蘭子有沒有男人啊。
「我想好好同仁科小姐談談。」
蘭子感覺煩透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約會。」
這也不是謊話。
「啊?這樣啊。那算了吧。」
筱山別過臉,關上更衣櫃,上鎖後離開了,連句「我先走了」之類的招呼都沒打。
蘭子強忍住沒發作。
在險惡的環境中忍耐三個月。
坂崎那夥人還在嘰嘰喳喳個不停,彷彿堅信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樣。曾經有一段日子,蘭子也是這樣。
「歡迎光臨。」
聽到酒吧調酒師的聲音,蘭子轉頭朝門口望去。正好是約定的時間。
來人果然是川上由基美。
黑色皮褲、皮靴,今年流行的皮大衣,黑色手提包——同前幾天在街上偶遇時相比,由基美的打扮隨意了許多。不過,她四下打量的緊張神情顯得特別幼稚,與成人風格的服裝搭一塊兒很不協調,讓人不禁想笑。
在吧檯最深處抽著煙的蘭子揮了揮手,由基美放鬆下來,大步從調酒師面前經過,在蘭子旁邊的長凳上坐下,對調酒師說:「低度雞尾酒。」同時從手提包裡取出香菸,調酒師立刻伸出打火機為她點菸。由基美抽了一口,笑著說:「謝謝。」混雜著汽油味的煙味彌散開來。
「不好意思,請你到這種地方來。」蘭子將自己用的菸灰缸推到由基美面前。
由基美彈了彈菸灰。「我也並不討厭這種地方。」
因為需求旺盛,新的娛樂區在東京遍地開花。大家都年輕,最不缺的就是玩樂的勁頭。
這酒吧就是擠在娛樂區裡的一家店,但它的獨特之處在於,其母公司是勞動聯合會的外圍組織。就是說,這家店本身就是勞動聯合會的福利設施之一。不過,這裡照樣對一般顧客開放,勞動聯合會參加者只是能低價在這裡喝酒罷了。
「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來這裡打發時間?」由基美問。
「反正我也沒別的事可做。」蘭子說。
調酒師在由基美的面前放上雞尾酒杯,將搖杯中剛混合好的雞尾酒倒進去。透明的淡紅色。調酒師裝腔作勢地說:「特製奇幻紅月三世,請品嚐。」
由基美忍住笑,一飲而盡,訝異道:「嗯……味道還不錯,就是名字聽不明白。」
「就是。我喝的這杯,叫作可愛的跳躍撞擊十六世。根本不懂啥意思,但味道還行。」
由基美忍不住笑了。
調酒師一副遺憾的表情。
氣氛緩和下來後,蘭子說:「謝謝你能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我被‘一期一會’這個成語打動了。」
由基美聲音不再僵硬。看來她已完全放鬆了戒備。
「再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仁科蘭子。高中畢業後一直在勞動聯合會上班。美奈和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在一起,一起玩兒,一起吵架,還一起搶過男朋友。我們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我認為她是我的好朋友。美奈怎麼看我,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母親也把你看作是好朋友。」
由基美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從包裡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透明套子,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拿過來一看,是身穿制服的兩個女孩,手上比著「v」字,摟著肩在笑。這是高中時代的蘭子和美奈。那時她們還是貨真價實的女孩。
「那天我把聯絡方式告訴你,部分原因是被你的氣勢嚇到了。你追了我三次,攔了我三次,感覺你真的有點兒咄咄逼人。不過,除此之外,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所以我回家翻了翻母親的遺物,找到了這張照片。」由基美神情嚴肅地看著蘭子,「我都想起來了。從過世前幾年開始,母親就常常抱著老相簿懷念過去。有一次,她指著這張照片說,‘如果要選一張青春的留影,那非這張莫屬啦。’」
「青春的留影……」
「我當時笑著說,‘早就沒人用「青春」這個詞了’。母親立刻流露出哀傷的表情。我想自己可能說錯話了。」
由基美的眼睛溼潤了。她眨著眼,道:「總之,看到這張照片,我就相信蘭子小姐了。」
「謝謝你相信我。」說著,蘭子就要還回照片。
但由基美說:「這個,請蘭子小姐您拿著吧。我想母親也會高興的。」
「可是……」
「我已經在電腦裡留了備份。」
「這樣的話,我就拿著了。」
蘭子凝視著照片。
美奈的笑臉。
那張曾經熟悉的笑臉。
但她再也見不到美奈了。
生前的照片,只會讓人痛感斯人已逝。
「美奈為什麼不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呢?接種了的話,我們就可以聚在一起暢聊往事了。她居然一個人死了……我是她的好朋友,怎麼就沒想過去聯絡她呢?」蘭子緊抓住由基美的手腕,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其實就是美奈,對不對?你不是她的女兒,你就是美奈本人,對不對?」
由基美悲傷地搖頭:「蘭子小姐,我母親真的已經過世了。」
蘭子鬆開手,垂下頭。「為什麼呀……」
「母親非常反感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她常說,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上天既然如此造物,想必是有理由的。」
「我根本未作多想,理所當然就接受了。」
「普通人都是這樣。我母親是個另類。」
「但你也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美奈難道不反對?」
「她沒說什麼,讓我自己拿主意。到那個歲數,她愈發理智了。」
「理智……」
高中時代的美奈也是如此嗎?
蘭子不禁愕然。
(……想不起來了。)
(口口聲聲說是好朋友,我對美奈的記憶卻十分模糊。第一眼見到由基美的時候,自己也沒有想起美奈。這還配叫好朋友?美奈還記得我,把我們的照片當成是青春的留影。而我呢,不僅沒有看過美奈的照片,甚至都不知道照片放在什麼地方。這張合影,我那兒肯定也有一張。)
(我還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嗎?)
世上有這樣的好朋友嗎?
打火機又啪嗒一響。汽油的味道再次傳來。
「我有時候很羨慕母親。」由基美叼著第二根菸說,煙已經點著了,「母親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所以只活了很短一段時間。而且,越到最後,她的身體越虛弱,就像患上重病一樣。現在世上老人已經很少,所以生活的方方面面她都感到很不方便。街道的佈局也好,周圍的工具也好,都是針對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設計的。母親總是埋怨,這世界對老人一點兒都不友好。」由基美回想起來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們同母親相比,真的就更幸福嗎?」
蘭子拿起雞尾酒杯,將殘留在杯底的液體全都倒進嘴裡,然後向調酒師又點了一杯同樣的酒。
「蘭子小姐,你在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之後,有沒有結交到真正的好朋友?」
蘭子搖頭。「我也沒有。雖然認識了很多人,但沒有一個稱得上好朋友。我也想過,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
「現在大家都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外表上看都一樣年輕,但實際年齡卻參差不齊,各自經歷的時代也不相同。相同的經歷是成為朋友的重要條件,而現在我們都缺乏這種交集。」
調酒師向蘭子的酒杯中倒入雞尾酒。見他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蘭子連忙說:「不用告訴我這酒的名字,我剛才聽到了。」
調酒師極不情願地點點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由基美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因為從外表上看不出年齡,‘前輩’‘後輩’這樣的觀念也漸漸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公司和組織內的上下級關係。但這樣的結果呢?前輩沒有了,後輩也沒有了,只剩下年齡上平等的人與人。雖然有學者認為這才是理想的人際關係,我卻不這麼看。我覺得,在長幼有序的社會里,人生活起來會更容易。」
蘭子注視著由基美的側臉。「你思考的是很複雜的問題啊。」
由基美面露尷尬:「啊,不好意思。你沒有聽明白?我有時候就會這樣,順著自己的想法自說自話。」
「沒關係。我的腦子不太好使。不是你的原因。」蘭子笑道,「但你同我之間是有交集的。」
「哦?」
「就是美奈呀。對我來說……她是好朋友;對你來說,她是母親。我們之間,通過美奈聯絡起來了。我這樣說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這次輪到由基美注視蘭子的臉了。「蘭子小姐,你真是個純粹的人。」
「我嗎?哪有?」蘭子害羞起來,轉換了話題,「你剛才說到現在的人從外表上都看不出年齡,但我多少還是分辨得出來。」
「是嗎?」
「活得久了,對很多東西就會產生厭倦,這種心理會反映在態度和表情上。我的周圍有許多這種人。呵呵,你再活二十年的話也會懂的。」
由基美一臉茫然。
蘭子故意打趣道:「哎喲,真討厭。我擺出一副前輩的嘴臉。」
「沒事。你確實是前輩嘛。」由基美撒嬌似的噘起了嘴。
這孩子氣的反應讓蘭子不禁微微苦笑,很難相信她就是剛才那個講述複雜道理的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這個孩子的魅力呢?危險?不協調?蘭子開始對川上由基美這個人感興趣,而不只是將其視作好朋友的女兒。她又想到了「一期一會」這句成語。
「你周圍是不是都是那種不知疲倦的精英人物呢?對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我還沒問呢。」
由基美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雙手拿著,遞給蘭子。蘭子也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名片。
「這是我現在的工作。母親也是同樣的職業,只是公司不同而已。」
蘭子的目光落在名片上。
川上由基美
首都銀行
個人金融部門
營業總部
業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