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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西元2048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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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職員?」

「雖說是銀行職員,但我負責的客戶不是企業,而是個人。被蘭子小姐叫住那天,我正要去客戶家中報告資產的運用狀況。」

蘭子嘆了口氣。「你的世界同我相差十萬八千里呢。」

「未必。」由基美的口吻正式了一些,「蘭子小姐,你有沒有看最近的股價?」

「完全沒有。」

「日本的股價正在微微上漲,海外資金正在流入。為什麼呢?因為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要實施《生存限制法》了。投資人對此有所期待。」

「股價同《百年法》有什麼關係?」

「外國都出現了相同的情況。特別是美國,原本經濟十分低迷,但實施類似《百年法》的法律後,經濟明顯開始復甦。所以,現在是投資日本股市的大好時機。蘭子小姐不動心嗎?如果有富餘的資金的話,就馬上購買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吧。」

蘭子不由得笑了:「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沒錢,還說這種話。是報復我剛才端前輩的架子嗎?」

由基美露出少女明朗的笑容。「是啊。」

「你這壞蛋!」蘭子也笑起來,故作誇張地舉起了手。

由基美雙手抱頭,裝模作樣地尖叫起來。

就在這時。

蘭子腦中。

對美奈的記憶。

鮮活地復甦了。

(就像現在這樣,一有機會就戲謔、嬉鬧、歡笑。美奈,你總是這樣愛笑。感謝有你,我也得以開懷大笑。)

(我都想起來了,美奈。)

「蘭子小姐……」

由基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手緩緩放下,向蘭子投來迷惑的目光。

蘭子沒有放下舉著的手,像個孩子一樣痛哭起來。

6

調查物件j519240321mhsxak

登入姓名木場道雄

「你為什麼追蹤這個男人?」

戶毛幾多郎沒有回答,徑直從西野手上搶過檔案。

「你多少得感激我吧。上頭盯得這麼緊,我還幫你調查。」

「我管你。」

西野搖晃著肥胖的身體笑了。他是共和國警察科學搜查部的資深技術員,比戶毛年輕十三歲,但戶毛復員後不久就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那時他三十二歲,而西野是四十五歲才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西野平時就很有威嚴,光頭上戴著褐色鏡片的眼鏡,凶神惡煞的面孔上鬍子拉碴,不知不覺中就會對他使用敬語。

戶毛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啟檔案,裡面詳細記錄了木場道雄的身份卡的使用情況。

「他的生活一點兒都沒改善啊。」

沒有身份卡,就無法進行消費活動。而進行了消費活動,就會留下痕跡。科學搜查部可以根據身份卡號,追蹤全體國民的身份卡。當然,這樣做的主要目的是查詢嫌疑人的行蹤,出於個人興趣查閱這些資訊是被禁止的。不過,搜查員可以編造查閱理由,事實上,這方面的禁令基本形同虛設。

「普通市民的健康生活就是這樣,沒有流連於風月場所,也沒有濫用職權搞女人。」

戶毛瞪了一眼說笑的西野,用手指敲打著檔案。「這是哪門子的普通市民?」

西野轉了轉腦袋。「但看不出可疑之處啊。」

根據身份卡上的資訊,木場道雄從秩父礦山回來之後,只在兩個地方出現過:自己家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賣店,以及小賣店旁邊的洗衣店。出現的時間集中在晚上七點前後。除此之外,他連自動售貨機都沒用過,也沒有乘坐過計程車、膠囊車、公交車、電車等交通工具。他的名下沒有登記一輛腳踏車或家用汽車,應該是沒有買過。

「作為普通市民,他的活動範圍實在太狹窄了。他似乎在遁跡潛形,竭力避免惹人注意。而且,就連手持智慧終端通話和電子郵件都沒用過。這裡頭絕對有問題。」

「他不是剛從礦山回來嗎?會不會只是在休養身體呢?聽說礦山的勞動相當辛苦。」

「你不瞭解他,所以才會說這種話。」

「我瞭解啊。木場道雄,原帝國陸軍上尉,隸屬於第十八特務工作部隊,主要負責爆破。因為參與1986年全國四十三處恐怖炸彈襲擊——即阿那谷事件——被判處無期徒刑。」

「你覺得,他這種人會老老實實地當個隱士嗎?」

「但他本人始終堅稱自己無罪。從容服刑五十年後,他因為勞動態度良好而獲得假釋。然後在勞動聯合會的改邪歸正特別預算的資助下,認真從事各種重體力勞動。八年裡,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他這種改邪歸正的模樣很不自然。」

西野譏笑道:「聽起來,你是希望他心裡有鬼咯?」

「你說什麼?」

「我開玩笑呢。別這麼兇巴巴地看著我。」

「你才兇巴巴的呢。」

桌上的電話響了。

內線。

西野伸手拿起話筒。「這裡是資料分析室……戶毛?嗯,他在。」他把話筒遞過來,「貴部門的香川君打來的。」

戶毛咂了咂嘴,接過話筒,貼在耳朵上。「什麼事?」

「主任,終於找到你啦!」

聽到這甜得膩人的聲音,戶毛恨不得把話筒摔到地上。「說重點!」

「對鶴田的調查結束了,所以想請您看看調查報告。」

「我說你啊,這種事兒用得著挨個兒辦公室打電話嗎?」

「啊?不可以嗎?」

「笨蛋。這不是等於告訴人家我不在工作崗位上嗎?這種時候,你得用手持智慧終端。」

「這樣啊。對不起。那……」

「好啦,我馬上回去。你在辦公室裡等著。」沒等對方說完,戶毛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把話筒還給西野,「為什麼把這個腦子缺根筋的傢伙分配到我們部門啊?」

「把這蠢貨踢到別的部門去才是大麻煩呢。」

「你太高估他了。他可不是憨直,而是弱智。弱智到家了。」

見戶毛起身,西野指著戶毛手中的檔案說:「喂,把這個留下。」

「別這麼小氣嘛。」

「這個我可不敢給你。我說過了,上頭盯得緊。要是讓上頭知道這種東西傳了出去,又會責備我資訊管理不善,讓我寫檢討的。」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情報,激動個啥?」

「上次你讓我查那個女人,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幫你掩蓋住。你自己倒是滿足了,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那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樣。打過一炮後我就厭煩了。」

「你要是再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我就再也不會幫你查了。」

「開玩笑的。別這麼兇巴巴地看著我。」

「你才兇巴巴的呢。」

戶毛正欲離開分析室,忽然背後傳來一聲:「喂,戶毛。」

他轉過頭。

西野轉動椅子,面對戶毛。

眼神一反常態地嚴肅。

「我本來覺得不可能,可是……」

「可是什麼?」

「……你不會是相信阿那谷童仁生存說吧?」西野的聲調都變了,「爆炸襲擊的主謀交代,他的犯罪動機竟是讓日本人重獲死亡,這顯然是歪理邪說。主謀很早之前就被絞死,離開了這個世界。有流言說,死掉的只是個替身,但那畢竟只是流言。正經的搜查員是不會相信的。」

「我可是極其正經的搜查員哦。」

戶毛想通過玩笑話矇混過去,但西野依然不依不饒。

「既然如此,到如今你為什麼還在纏著阿那谷事件的相關人員?你不會是真的相信又會爆發恐怖襲擊吧?你的理由是什麼?」

戶毛一言不發,挪開了視線。

西野急不可耐地問:「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沒什麼……」

「我很擔心你啊。說實話,你最近的眼神不對勁。說吧。莫非這原因是不能告訴我的?」

「過一陣子……我會告訴你的。」

西野冷哼了一聲「隨你便」,然後轉過了身。

戶毛走出房間。

咂了咂嘴。

香川已經站在了走廊裡。

他身材矮胖,國字臉,眼皮微腫,矮鼻頭。懷裡像寶貝似的抱著的估計就是調查報告。他似乎是全力跑來的,現在正狼狽地大口喘氣。

看見戶毛,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趕上了。」

「我不是讓你在辦公室裡等著嗎?」

「主任您這人,就算說了也保不齊會跑到別的地方去。」

「你是纏著大人不放的娃娃嗎?」

「這調查報告……」戶毛一把搶過檔案,邊走邊草草翻閱。香川緊跟在身後。「鶴田招了?」

「全面招供。剛好十四天。總算沒有丟我們a科的面子。」

綜合搜查部由從a科到l科的十二科組成,可以說是共和國警察的支柱。案件發生後,最先奔赴現場的就是這批精銳。他們是多面手,任何種類的案件都能處理。

然而,他們處理案件的期限只有最初十四天。如果不能在此期間內解決,就只好轉移給被稱作「分包商」的第一至第十五搜查部。

「這種低階的縱火案都要轉移給分包商的話,a科的招牌就砸了。」

「你倒是蠻會說話的嘛。」

「謝謝誇獎。」

「這不是誇獎。」

當初,分包商有嚴格的分類,比如第一科負責兇殺案,第二科負責搶劫案,第三科負責盜竊案,每個分類中,都有相應的專家負責搜查。這種制度確立後的頭十年都運轉良好,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同一種犯罪中開始包含各種複雜的因素,原來的制度逐漸難以適應現狀。各科之間,遇到棘手案件就相互推諉,遇到備受關注的案件就相互爭奪,這樣的弊端愈發明顯。結果,原本涇渭分明的案件分類如今已名存實亡。

「動機不是工作糾紛也不是貪圖錢財,而是因為心情煩躁?最近怎麼盡是這種事?給。」

戶毛將調查報告扔到香川的胸口。香川連忙兩手按住,以免掉落。

「沒辦法。新一代人的就業形勢十分嚴峻。」

「警察不要動不動就說‘沒辦法’。」

「啊……對不起。」

香川被訓斥後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就又說了起來。雖然他時常說錯話,但從不說令人沮喪的話。膽子大、臉皮厚是這個男人唯一的優點。這次,沒等上十秒,他就頗有自信似的說:「不過,再過一年,這種案件就會減少了。」

「為什麼?」

「因為《百年法》就要實施了。」

戶毛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頭面對香川。

「光是最初的三年,就有超過一百萬人成為適用物件。現在滿員的勞動聯合會,到時就會出現相當數量的空缺。失業率會降低,鶴田這種人會減少,治安也會得到改善。」

「說得事不關己一樣。你小子,早晚也會成為《百年法》的適用物件。」

「但我還有八十一年呢。」

純真的笑容讓戶毛再次怒火中燒。「啊,是嗎?」

香川正不安地思忖自己也許又說錯話了,腹部就捱了重重的一拳。他瞪圓了眼睛,捂住肚子,檔案從胸口掉下來,散落在走廊裡。

「調查報告沒問題。」戶毛轉身背對蹲地的香川,沿著走廊走開了。

「主……主任,您的印……」痛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在我的桌上,隨便用。」

「主任您去哪兒?」

戶毛毫不理會,加速離開。

7

遊佐章仁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榻榻米這種東西了。榻榻米本來是日本自古以來的寢具,相當於床墊,但最近卻十分罕見了。遊佐還是孩子的時候,每家每戶都有一個鋪著榻榻米的房間。它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現在,安樂死中心正在快速建設,職員的培訓手冊也基本完成了。《百年法》開始實施三個月前,安樂死中心應該就能投入運營。」

遊佐自從懂事起就同母親兩個人生活。他不知道父親是誰。但他從沒覺得孤單,因為周圍這種家庭很多。

「雖然準備了一年的寬限期,但我們不能斷言適用物件臨到頭才會來安樂死中心。不用參考美國的前例也知道,實施《百年法》後不久肯定會出事。在實施前的三個月,必須假設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反覆訓練,發現課題點,並逐一解決,以備萬全。」

從小學時代開始,遊佐就覺得自己具備別人沒有的能力。即便不怎麼努力,他的成績也會名列全國前茅。朋友和老師無不認為他非比常人。不用說,他考上了最難考的共和國大學。四年裡,他學習法學,畢業的同時就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並同母親解除了親子關係。

「《百年法》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早在九年前,內務省以遊佐君為首的精銳們就開始為《百年法》的實施而作準備,為此投入了龐大的預算。時到今日再叫停,不現實。」

解除親子關係被叫作「家庭重置」,當時已經相當普及。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後約四十年,在比較老的年紀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因為病死而漸漸減少,街上難覓老人的身影,「老」這一概念也成為過去。由子女照顧年邁的父母,這一根植於日本社會的習慣喪失了意義,維持親子關係的實質理由也隨之消失。

「笹原君,你說的這些情況我也理解。可是,剛才友成君也指出過了,國民現在不是還沒接受《百年法》嗎?」

此外,多功能身份卡的實用化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傾向。隨著《身份卡法》的實施,身份卡成了確定個人身份的唯一手段,喪失存在意義的戶籍制度被廢止。於是,繼「老」之後,「家庭」這一概念也從根本上破滅了。在失去最小構成單位「家庭」的社會中,分散的個人不斷無規則地流動,發展為「液態化社會」。

「按照計劃,政府公報和輿論操縱方面,我們還將繼續推進,但它們的作用是有限的。所以,現在閣下十分有必要做出明確的意思表達。」

遊佐雖然同母親解除了親子關係,但後來四五年間都同母親保持著聯絡。母親最後一封來信中說,她已經同新的男人結婚,現在已經懷孕。這應該是母親人生中第四次結婚、第二次懷孕。

「可是,笹原君,民權黨正打算質疑《百年法》的正當性。」

對於不用擔心老之將至而永遠享有年輕肉體的男女來說,週而復始地結婚、離婚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遊佐自己也已經結婚兩次、離婚兩次,其間得了個兒子。兒子早已長大成人,完成了家庭重置,現在遊佐根本不知道兒子在哪裡在做什麼。

「‘質疑正當性’是什麼意思?」

「《百年法》是美國在佔領時代單方面強加給我們的法律。所以,應該暫時凍結該法,交由國民討論,獲得國民的全體意見,修訂後通過……」

「要這麼說的話,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也是美國強加給我們的技術。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話,就只有再生存一百年的權利,這一點應該是告知了所有人的。而且,接不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全由本人做主,‘強加’什麼的並不存在。」

大學畢業後,遊佐一邊打工掙生活費,一邊考入研究生院學習歷史。憑一篇以古羅馬帝制為主題的論文獲得了博士學位後,他用三年時間在世界各地流浪,最後回國。一年後,在一級國家公務員考試中,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內務省。他的第一位教導者就是現在的笹原次官,當時笹原還只是副科長。認識笹原後,遊佐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渺小,才體會到崇拜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可是,國民討論的結果,應該大部分都不歡迎《百年法》吧,那樣就不得不再延期數年實施。」

「我也贊同《生存限制法》這部法律需交國民討論。可是,日本國民同本應處於指導立場的人,都無法認真面對這個問題。事到如今,不能再慢條斯理地搞全民討論了。我國的現狀,您應該也瞭解。一旦延期,就會陷入反覆討論、不斷延期的惡性迴圈。那樣,《百年法》事實上將淪為一紙空文。」

「遊佐君,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

遊佐從完全融化了的餐後冰激凌上抬起頭。

坐在矮桌正對面的,正是日本共和國的最高領導——鴻池忠之首相。他的右手中拿著小酒杯。他二十五歲時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現在還保持著當年的模樣,但頭髮卻已花白。這是故意脫色而成。白髮能增強威嚴感,如今在政治家和企業高層中十分流行。

左側瞪大眼睛看著遊佐的,是老熟人內務省大臣友成靖隆。他正握著酒瓶,等首相的小酒杯空了之後斟酒。

笹原次官在遊佐右側,依然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這四人正坐在大廳中央一張孤零零的矮桌旁。荒涼的榻榻米平原被紙拉窗隔開,外面的聲音根本進不來。如此靜謐的環境,讓人很難相信這裡是首都的正中心。

遊佐注視著鴻池首相,開口道:「那我就請教閣下幾個問題。」

「請您當心。一旦這男人如此措辭,就一定得注意。」

聽到友成大臣的「警告」,鴻池首相只是笑了笑,將手中的小酒杯微微傾斜。嚴陣以待的友成大臣連忙斟酒。

「不用客氣。之所以在這裡設席,就是為了讓大家暢所欲言。」

「閣下您認為,我國衰落到如今這地步,原因何在?」

鴻池首相目光一凜,放下小酒杯。「哎?在衰退嗎?」

「美國早就把我們甩下了,就連東亞的韓國和中國都趕超了我們,而且還在不斷地拉大差距。日本曾一度是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如今竟然凋敗如斯,不是衰退又是什麼呢?」

「你的批評還真是毫不留情呀。」

「這是我們不得不直視的現實。可是,這其中的原因……」

「是歷屆共和黨政府的責任?」

遊佐沉默了幾秒。「我認為,元兇是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

「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並非只有我國。中國、韓國不是也引入了這項技術嗎?」

進行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必須具備特殊的技術。現在,必須加入被稱為「hallo」的國際組織才能獲取這項技術。加盟國必須履行的若干義務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制定《生存限制法》。

韓國和中國分別晚於日本十三年和二十年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在引入之前,兩國都向日本派出了觀察團。觀察團只有三四名成員,顯然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他們冷靜觀察,毫不含糊,目的只有一個:在應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不久的日本社會,儘快發現問題點。兩國沒有全盤照搬日本的制度,而是構建了自己的應用模式。

「在中國,只有一部分人可以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

「但韓國同我們一樣,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是對全體國民開放的。」

「您忘了嗎?韓國的《生存限制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不是一百年,而是四十年。這部法律已經在韓國實施了。」

也就是說,在韓國,即使二十歲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也只能活到六十歲。雖說可以在四十年裡青春常駐,但還是有國民猶豫不決。

「此外,韓國在《生存限制法》的應用方面也相當靈活,起到了正面激勵國民的作用。」

比如,服兵役的時段,是不包含在生存許可期限內的。在體育和科學技術領域做出突出貢獻的人,生存許可期限可以大幅延長。獲得諾貝爾獎和奧林匹克金牌的人,將得到最大的獎勵:生存許可期限可以高達一百年。另外,將財產捐獻給國家的人,其生存許可期限也相應延長。這樣一來,優秀人才就得以長期存活,活躍在各自的舞臺上。而不那麼優秀的人,在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四十年後就消失。於是,人人都努力奮鬥,爭取能多活幾年。才能卓越者爭相為國家貢獻智慧,財產豐厚者爭相為國家貢獻金錢,補貼財政。即便未能得償所願,也是本人自己的責任,沒有理由抱怨國家。

這一政策成為韓國經濟成長的原動力。新興國家紛紛引進了韓國模式,無一例外地促進了本國發展。

「不管什麼國家,優秀人才都是有限的。要增強國力,就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些人才。各國正是出於此目的,才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並制定《生存限制法》。我剛才說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是元兇,而將此‘害’轉為‘利’的唯一希望就是《生存限制法》。這是被韓國模式所證明了的。」遊佐暫停片刻,接著說,「我認為,凍結《百年法》實乃放棄這唯一希望的愚蠢之舉。」

「遊佐君,注意你的措辭……」友成大臣怯生生地訓斥道。

鴻池首相揮手製止。「慢著。讓他有話直說的不就是你嗎?」

「是我沒錯,但是……」友成大臣尷尬地垂下頭。

鴻池首相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瞟了眼鄰座的友成大臣,哼了一聲,自己拿起酒瓶倒酒。

友成大臣意識到自己的疏忽。「閣下,讓我來吧。」

他剛要伸手去拿酒瓶,鴻池首相就斷然拒絕道:「不用。」

友成的怒火無處發洩,只好再次瞪著遊佐。

鴻池首相放下酒杯。「可是,遊佐君,我們國家的《生存限制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是一百年。無論韓國模式多麼有效,想要在我國改變這一期限的長度都是不可能的。將韓國和我國等量齊觀不妥當吧?」

「您所言極是。我國的生存許可期限確實太長了。韓國和新興國家是四十年。歐盟各國中,主流是五十年。超過這一時間的話,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導致的問題就會凸顯,這是現代社會學的常識。而我國現在,可以說所有的問題都一起爆發了出來。」

「美國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也是一百年。」

「不錯。所以,美國也遭遇了同我國一樣的危機。但美國正在逐步擺脫危機,因為他們七年前斷然實施《生存限制法》,其效果已經顯現。」

關於這一點,正在美國出差的稻森已在報告書中詳細闡明。部分報告應該已經傳達給了政府。

「據說,七年前美國實施《生存限制法》的時候,也面臨著許多問題。可是,當時美國總統的態度從未動搖。雖然《生存限制法》的實施意味著復活‘死亡’,但國民的不安未必來自於‘死亡’本身,而更多地來自於不切實際的奢望的破滅。如果對逃脫‘死亡’心存僥倖,就無法做好接受‘死亡’的心理準備。只要《百年法》凍結實施的可能性尚存,國民的不安就不會消失。所以,只要明確告知國民,《百年法》是百分百會實施的,不可能被凍結,那國民就會放棄奢望,做好迎接死亡的心理準備。」

鴻池首相微微挪開視線,側耳傾聽。

「如果說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是油門的話,《生存限制法》就是剎車。兩者俱備,方能萬全。如果沒有剎車而只有油門,您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光谷報告》中預言的事吧。」鴻池首相平靜地答道。

假如日本廢除《百年法》,事實上進入不老不死社會,那將發生什麼?大概三十年前,圍繞這一問題,一名內務省官員進行了細緻的現場調查,分析了各種統計資料,運用了古今社會科學理論,撰寫了極具獨創性的模擬報告,並提交給政府。這就是《光谷報告》。可是,因為其結論太聳人聽聞,該報告被列為極密檔案,不為國民所知。撰寫這份報告的光谷耕吉當時是內務省厚生局副科長,為抗議這一舉措,他選擇了辭職。

「日本社會正沿著《光谷報告》所預言的道路行進。」

比如,如果政府機關和民間企業按照約定廢除了退休制會怎麼樣?名義上,這樣可以永遠保留住人才,但實際上成了幹部尸位素餐的護身符。廢除了退休制,就會讓新一代難以就業。人員固化還會使創新喪失土壤,導致日本社會患上「動脈硬化」。就連曾領先於世界的科技領域也開始落後了。

「如果沒有《生存限制法》,社會上永遠都會存在‘老人’。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所在。雖然肉體沒有蒼老,但心靈已經衰老。心靈衰老的人,是無法創新的,也無法適應新的時代。」

其實,在這個問題上,心理學方面的研究得出了耐人尋味的結論——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雖然年齡徒增,但精神卻沒有相應地成熟。如果這一傾向是事實的話,那就證明精神的成熟並非來源於經驗的積累,而是肉體衰老所致。

另一方面,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無論肉體上多麼年輕,好奇心都明顯喪失了。也就是說,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的心靈還沒來得及成熟就已經衰老了。

「而且,新生兒的數量也逐年減少。如今的日本社會,沒有新鮮血液注入,滯留在血管中的全是古老血液。具諷刺意味的是,正是因為國民青春永駐,國家才逐漸衰老。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強行排除古老血液,促進新陳代謝。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後而且唯一的手段,就是《百年法》。」沒有人插嘴,遊佐兀自說下去,「首先必須讓《百年法》的實施鐵板釘釘。迫使老一代下場,給新一代以活躍的空間。然後,賦予優秀人才生存特權,激勵他們長期為國效勞。這是復興這個國家的唯一途徑。」

「日本不能施行這樣的政策,否則政權不保。」友成大臣咬牙切齒地說。

遊佐置若罔聞地繼續道:「我的意見陳述完畢。接下來,我希望聽聽閣下的真實想法。對《百年法》,閣下意欲何為?」

鴻池首相一言不發地將小酒杯拿到嘴邊,沒有喝就將杯子放回桌面。「我也讀過《光谷報告》。實施《百年法》的必要性,我心裡很清楚。可是,你忘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不,以我對你的瞭解,你或許是在故意迴避這個問題。」

「你是說抗拒《百年法》的人?」

鴻池首相愕然道:「你果然是在故意迴避?」

「我認為,《百年法》的必要性和針對抗拒者的對策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你說得有道理。那你打算怎麼處理抗拒者?我知道,美國的對策是立即執行死刑,中國和韓國也一樣。但這裡可是日本。你真的認為,在這個國家可以執行這種刑罰嗎?」

「只要獲得國民的普遍認同,就很有可能執行。」

鴻池首相的眼神暗淡下來。「普遍認同?這如何做到?」

「閣下,並非全體國民都反對《百年法》。新一代應該就是贊成的。因為《百年法》的實施會迫使老一代下臺,這正是他們所希望的。此外,即使是老一代中,也有人通曉事理,這些人是認同《百年法》的存在意義的。反對者大多是被感情左右了。」

「所以才難以駕馭。」

「不錯,對被感情左右的人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

「那你有什麼高招?」

「在如何處罰抗拒者的問題上,美國和歐盟也都曾十分慎重。但現在,‘抗拒者一律處死’已經成為常識。這是為什麼?」

「不要再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因為領導人的態度十分明確,而且一以貫之。比如美國,總統的演說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當時的美國總統喬治·霍華德甚至搬出了美國的歷史和建國理念,激發每個國民作為美國公民的自豪感。這次演說之後,美國社會的輿論氛圍為之一變。遵守《生存限制法》是美國公民的義務,抗拒《生存限制法》則是被鄙視的卑劣行為——這樣的認識徹底植根於國民當中。當然,抗拒者多少還是存在,但已經聽不到反對揭發並處死這些人的聲音。如果默許抗拒者存在,美國社會將會怎樣?總統在演說中傳遞出的危機意識深深地觸動了全體國民。」

「你是讓我做同樣的事?」

遊佐緊盯著首相。「是的。」

鴻池首相臉上浮現出狡黠的微笑。「在美國,擔負這一任務的是總統。那日本也把這一任務交給總統怎麼樣?」

《日本共和國憲法》規定,每隔四年,由國民公開選舉總統。可是,日本總統沒有美國總統那麼大的權力,只有在接待外賓和舉行各種典禮的時候才被拖出來,只不過是一種象徵性的存在。

「我也是由總統任命,首次擔任內閣首相的。」

憲法確實規定,總統擁有任命首相的權力,但這只是形式。首相的任命必須得到議會的承認,無論總統如何指定,得不到議會的承認就是無效的。所以,事實上總統不過是追認議會選舉出的首相而已。

遊佐按捺住憤怒,道:「閣下,您是打算逃避責任嗎?」

鴻池首相不慌不忙地說:「我不過以常理言之罷了。」

「我聽著不是。」

「那你聽著是什麼?」

「我聽見的是,您不願意充當被國民憎恨的反面角色。」

「喂,遊佐君!」友成大臣唾沫橫飛。

但鴻池首相只是笑著說:「你果然瞭解我啊。」

「我深知自己十分冒昧,但我還是要向閣下諫言。」

「你忸怩什麼?痛快說出來吧。」首相始終保持著愉悅的表情。

「我認為,能否成為偉大的政治家,關鍵在於是否有氣量為了國家做壞事。」

「但做了壞事,支援率就會下降。支援率下降了,選舉就會失敗。選舉失敗了,我就只是普通人了。」

「如果不得不做壞事,那最好能一鼓作氣,畢其功於一役,將損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內。只要國力恢復,再次獲得國民支援是很容易的。民眾都是善忘的。」

鴻池首相臉上掛著笑,眯上眼睛。

遊佐繼續道:「即使領導人做壞事,只要態度堅決,民眾也會萌生敬意。相反,即使領導人是個好人,但缺乏主見,也會遭到民眾鄙視。領導人的大忌就是遲疑不決、搖擺不定。」

「嗯……馬基亞維利?」

「如果您擔心被民眾怨恨,不惜將國家置於險境,那麼閣下,請您立刻辭去首相的職務。」

友成大臣面如死灰,口不能言。

但鴻池首相似乎更開心了。「你果然跟傳說中一樣,是個有趣的人。」

「萬一從閣下的口中洩漏出凍結《百年法》的言論,國民的思想就會陷入混亂,局面將一發不可收拾。這一點,請您務必牢記。」

鴻池首相啜了一口杯中酒,將目光投向笹原次官,將話題陡然一轉。「你好像是《百年法》第一年的適用物件吧?」

「是的。」笹原次官答道。

「你做好準備了?」

「做好準備了。」

鴻池首相的目光中流露出敬意。「如果全體國民都像你一樣就好了。」

「國民都希望領導人能為他們指出前進的方向。現在,正是閣下發揮領導力的時候。」

鴻池首相微微點頭。「只要明確表態《百年法》即將實施就行了吧?」

「拜託您了。」

「我懂了。準備在首相官邸召開記者會吧。」

友成大臣驚慌失措地問:「您確定,閣下?」

「有什麼好猶豫的?今天就談到這兒。我們回去吧。」說著,鴻池首相就站起了來。

友成大臣也忙不迭地起身。

遊佐等人正欲恭送,鴻池首相卻制止道:「你們就留下吧。外面有記者等著呢,我們還是分頭出去為妙。」然後,他咧嘴一笑,「這一招恐怕唬不了他們吧。」他抓起西服披在身上,「老闆娘,我們回去了喲。」他大聲嚷嚷著進入走廊。

友成大臣屁顛顛地跟上去,待鴻池首相離開房間後,又瞪了遊佐等人一眼。

遊佐站起身,關上開啟的紙拉門,再次坐到矮桌旁。大廳中只剩下笹原和遊佐了。

笹原一邊給自己的小酒杯中倒酒,一邊說:「機會難得。再喝點兒吧。喂,你也來喝。」

遊佐拿著酒杯,微微舉起,看著紙拉門,道:「首相答應得相當乾脆,你怎麼看?」

「懸啊。」

「果然。」

提防鴻池首相的輕言許諾,這幾乎成了霞關人盡皆知的暗語。

「今天聚餐的事一旦洩露,那些只關心眼前選舉的人就會向首相施加更多的壓力。在這樣的情勢下明確主張實施《百年法》,風險有多大,首相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在我們面前明白無誤地表態了啊。」

「他可是爬到首相寶座的人。有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若無其事地裝死。」

「要不再見見依田幹事長?」

「不行。畢竟首相做出了口頭承諾,我們不能傷了他的面子。目前我們也只能信任他。」

遊佐點點頭。「不過話說回來,這都要怪美國佬,給我們留下個棘手的玩意兒。」

「你是說《百年法》?」

「是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

笹原不由得嘆息起來。「如果沒有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就不需要《百年法》這種變態的法律。人類根本就不應該掌握那種技術。」

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歷史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中期。美國鳥類學者威廉·哈洛博士發現,當時已瀕臨滅絕的旅鴿中存在極少數不老化的個體。

進入二十世紀後,科學家又發現不老化是病毒造成的,並且成功提煉出了病毒結晶。可是,這種病毒感染力極弱,就連人工接種到原來的宿主身上都沒有成功,用它感染人類更是天方夜譚。但是,由於一次偶然操作,這種病毒發生了變異,對人具有很強感染性的「人類不老化病毒」(hav,human-antiagingvirus)由此誕生。後來,三名研究人員因為這項發現而被授予諾貝爾獎。

現在,我們知道人類不老化病毒是一種反轉錄病毒,具有改寫與老化程式有關的基因的能力。然而,圍繞這種病毒,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例如,它為什麼不會母嬰感染?在不老化之外有什麼副作用等等。

後來,通過反覆實驗、不斷摸索,終於研發出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havi,human-antiaging-virusinoculation)。1932年,人類成功實現不老化。1940年,美國公民開始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

不過,倘若人人接種不老化病毒並永遠活下去,長此以往,顯然會產生嚴重問題。所以,美國國會在批准實施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同時就制定了《生存限制法》。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

1945年,六顆原子彈將日本的城市夷為平地,戰爭結束。

大日本帝國滅亡了,國土處於美國佔領之下。美國決定在日本實行共和制,釋出了作為共和制基礎的《日本共和國憲法》。日本進入了共和國時代。

美國佔領政策的著眼點是弱化日本,使其無法再次發動戰爭。然而,與蘇聯陷入冷戰泥沼後,美國被迫轉變對日方針,將日本培養為盟國,打造成抵抗共產主義勢力的防波堤。為此,必須遏制人口銳減的趨勢,使日本恢復國力,同時提升日本國民對美國的好感度。

基於這樣的考慮,美國決定將已在本國投入應用的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引入日本。當然,日本也制定了自己的《百年法》。美國輿論普遍認為,沒有必要給日本人同美國人一樣的生存許可期限,五十年就足夠了。但由於擔心此舉會讓日本人覺得遭到了歧視,所以最後仍允許日本照搬美國陳例。幾年後,又成立了管理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國際機構——hallo。如此命名是為了紀念發現不老化現象的哈洛博士。

「僅僅因為美國的一條權宜之計,日本就連決定本國國民生命的法律都無法自行制定。世界上還有我們這麼窩囊的國家嗎?我認為,我國現在所有問題的癥結就在於此。」笹原的語氣中透著難以抑制的憤怒。

「您是說,必須交由日本國民重新制定《生存限制法》?」

「現在晚了。這種事,應該提前二十年做。」

「您之前曾做過努力吧。」

「我向政府提過許多次建議,但都被無視了。在那個時代,《百年法》是不可觸碰的禁區。太可惜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

「笹原次官,我最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什麼感覺?」

「我覺得,民主主義說不定快走到盡頭了。我們即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怎麼講?」

「政治家毫無信念,只知道一味看國民的臉色。而國民完全為感情所左右,無法指望他們做出理性的判斷。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國家的未來將是何種光景呀!」

笹原緩緩地深吸一口氣。「你打算怎麼做?」

「人類自從締造文明以來,嘗試過各種政體,但沒有統治者的政體卻從未出現過。君主制政體自不待言,而在民主主義國家,雖然表面上倡導‘主權在民’,但國民只是擁有通過選舉選擇統治者的權利,而並非統治權。歷史已經證明,國家這種東西,只有交給個人或少數人才能運轉。而這些人必須具備卓越的現實認識能力和預見能力,以及足以團結民眾的領袖魅力。」

「你說得很對,但在民主主義政體下,是不可能出現這種統治者的。」

「我心中理想的政體,是優秀領導者主宰的獨裁政體。」

笹原大驚失色。「這話要是讓媒體聽到了,你會被開除的。」

「我認為,獨裁政體並沒有那麼壞。縱觀歷史,凡是繁榮昌盛的國家,其領導者幾乎都是獨裁的。往遠的說,伯里克利締造了雅典的輝煌,凱撒奠定了羅馬帝國的基礎;往近的說,鄰近許多國家都在獨裁下大獲成功。特別是現在,隨著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應用,優秀領導人長期執掌國政已經成為了可能。」

「對獨裁者來說,暗殺的危險如影隨形。獨裁製中,領導人的交替往往伴隨著刀光劍影,就連凱撒最後也倒在血泊當中。所幸他的繼承者是奧古斯都,如果是希特勒那樣的人,國家必將滅亡。而且,某一時代的優秀領導人,未必在下一個時代照樣縱橫捭闔。無論多麼優秀的人,都會有跟不上時代腳步的一天。」

遊佐識趣地沒有插嘴。

「獨裁的風險太大了。就算你要培養一個獨裁者,在我們這個國家也找不出這樣無恥的人。」笹原戲謔著笑了。

遊佐也笑道:「笹原次官來做這個無恥之徒怎麼樣?」

「喂,你是要我來當獨裁者?」

「如果笹原次官有此意願,我定當全力相助。」

笹原冷冷地注視著遊佐。「我同你不一樣,我相信民眾。我不會放棄民主主義的。」

「我就是希望您這樣的人來做獨裁者。」

「可以嗎?如果我成為獨裁者,首先就會清洗你這樣的危險分子。」

遊佐故意裝出恭順的樣子。「我甘願受戮。」

笹原拍著遊佐的肩膀,大笑道:「好啦。我們也該回去了。」

說著,他站起了身。

8

外賣盒飯生產線。

蘭子今天要做的是漢堡包。手邊的托盤上擺著四種肉:牛肉、牛豬肉的混合絞肉、昆蟲肉、雞肉。調味醬有三種:法式濃醬、洋蔥醬和日本醬。簡單計算一下,肉、醬的組合有十二種,但漢堡包本身還有許多種,點餐者也常常會搭配幾份口味不同的漢堡包。所以,生產線上的產品種類幾乎是無窮無盡的。

生產線上的飯盒來到蘭子面前,螢幕上顯示出電腦動畫。蘭子遵從指示,將漢堡包放在盒子裡新增醬汁。醬汁黏性很高,只是傾斜的話,是滴不下來的,但如果同其他食材混合的話,就必須重做。

工作的時候,可以坐在單腿的圓凳上,但是站還是坐都由本人做主。手邊托盤上的存貨不足時,摁下黃色按鈕就會有人來補充。除去三十分鐘休息時間,只要生產線不停,工作就會進行下去,連環顧左右的空暇都沒有。

突然,警報聲大作,生產線停了下來。

通過最終確認,發現成品與定製的不符。

看來有人犯錯了。

全身被純白工作服、帽子、口罩所包裹的勞工似乎全屏住了呼吸,注視著生產線的下端。因為她們戴著護目鏡,看不出表情,但大家應該都像蘭子一樣,緊張地暗暗祈禱著——千萬不要是自己的錯呀。

螢幕上的小喇叭裡傳出一個聲音。「炸肉餅不對。不是原味的,應該是咖哩奶油味的。而且是兩個。趕緊更換!」

今天負責最終確認的是坂崎。她是那幫走得很近的小團體的核心人物。

聽到不是漢堡包出錯,蘭子鬆了口氣。蘭子右側負責燒麥和餃子的女人也「哎呀」一聲坐回了椅子上。

「今天負責炸肉餅的是誰呀?太馬虎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這個女人在警報響起的一瞬,想必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吧。要點心的人不多,很容易忘了放進去,所以大家都對這項工作唯恐避之不及。

「我們組最近老出這種人呀。」左側負責蔬菜的女人嘟囔道。

「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個開小差的。」

兩人隔著蘭子聊天。說起來,她們就是坂崎那個小團體的成員。

生產線還沒動。生產線停滯時間越長,效率就越低,這個小組的評價也會降低。雖說勞動聯合會不會因此降低支付的生活費,但每個小組都有人對勞動聯合會的這套評價體系不勝其煩。如果警報多次響起,小組計程車氣就會降低,組內的勞動氣氛也會惡化。

「生產線馬上重啟,請大家注意。」喇叭中終於傳來坂崎的聲音,「準備——」

蘭子等人摁下表示已做好準備的藍色按鈕。

負責最終確認的坂崎確認所有人都發出了訊號。「開始。」

生產線動了起來。

工作時間結束後,蘭子稍晚才回到更衣室,外賣盒飯小組所屬的區域被詭異的氛圍所籠罩。劍拔弩張的沉默中,坂崎團伙的五人將背朝更衣櫃的筱山圍住。

筱山蜷縮著保齡球一樣的身體,腦袋深埋著,幾乎與身體成直角。坂崎一方有的雙臂抱胸,有的兩手叉腰,目光灼灼,有如利箭。雙方都脫掉了帽子、口罩、手套、護目鏡,但依舊穿著純白工作服。

蘭子拍了拍旁人的後背。「這是怎麼回事?」

轉過頭的,是同蘭子一樣的一個「大媽」。

「最近咱們生產線不是每天都要停下來嗎?都是這個人乾的。」她用堆滿肥肉的下巴指了指筱山。

蘭子恍然大悟。

一句話,坂崎這夥人正要氣勢洶洶地責問那個愚蠢而遲鈍的傢伙。

見蘭子回來,所有人都到齊了,坂崎便猛地一拍更衣櫃的門。「你知不知道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她把臉湊到筱山面前,就像要咬上去似的。

筱山則彷彿已經被咬住一般痛苦。「對不起。」她的聲音細若遊絲。

坂崎愈發憤怒。「我看到你這種人就一肚子火。看你樣子就知道你是勞動聯合會裡的老古董了。白開水一樣的日子過久了,就不會自己思考問題了。蠢貨,看你這德行,你的腦袋裡還有腦子嗎?嗯?」說著,她就抓住筱山的腦袋搖晃起來。

筱山只能緊閉雙眼。

周圍的人只是冷冷旁觀。

這一幕,蘭子居然覺得似曾相識。她在高中時代也經歷過。殺氣騰騰、自信滿滿的幾個人常常欺負某個膽小怕事的孩子。不錯,那個時候,包括蘭子在內的其他同學對此熟視無睹,只有美奈挺身而出,厲聲呵斥:「快住手!這麼多人欺負一個,你們不覺得羞恥嗎?」那時的美奈真是帥呆了。那件事後文如何?想不起來了。青春啊,一去不復返。

「你明天不要來了。你連累我們整個組的評價都降低了。你休假去吧,永遠休假。好吧?」

「可是……」

筱山剛要辯白,坂崎就嗖地起身。「可是什麼?」

「擅自休假的話,會被勞動聯合會強制退會的……」

「你心裡就只有自己。我說過了,你的存在,對我們來說是個巨大的困擾。」

筱山漲紅了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蘭子咂了咂嘴,撓了撓頭。她不喜歡吵架,但現在更衣櫃沒法用了。她原本不像美奈,不是伸張正義的英雄。

「我說,」她忍不住插嘴道,「適可而止行不行?」

坂崎一夥五人朝她轉過頭。懼意從她心頭掠過,但她這九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她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強硬。這些傢伙跟狗一樣,你如果示弱,她們就會更囂張。

蘭子假裝淡定地上前。坂崎一夥被震懾住一般,從中間閃到兩邊。蘭子沿著剛讓出的通道閒庭信步,插進筱山和坂崎之間,用無所畏懼的目光從坂崎一夥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微微一笑,道:「原諒她吧。我們也會犯錯,不是嗎?只是最近錯誤老是光顧她罷了。」

坂崎一夥滿懷敵意地瞪著蘭子。

這時,周圍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說得沒錯。」然後贊同聲此起彼伏。

坂崎一夥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她們應該覺察到大家都在冷冷地注視她們吧。

「反正三個月後就各奔東西了,在那之前,大家和和睦睦的,行不行?」

坂崎表情大變,強裝爽朗地說:「有道理,有道理。我剛才說過火了。對不起。」

坂崎轉眼之間便判若兩人,蘭子不禁為之咋舌。說變就變,這女人果然厲害。對她,絕不能掉以輕心。

坂崎有口無心,令聽者生厭,但好歹是讓步了。表面上,對峙結束了,蘭子終於可以開啟自己的更衣櫃了。旁觀者也都到自己櫃子前換起了衣服。

「仁科小姐,謝謝。」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著說,表情也快活了許多,恭恭敬敬地兩手交疊,放在身前。

蘭子一邊麻利地解開工作服上的扣子,一邊說:「沒什麼好謝的。但你自己也當心點兒。工作上不出錯的話,也沒有人會說你閒話。」

筱山微微一笑,開心地說:「好。」

「聽說你最近老犯錯,是不是遇到什麼煩心事兒了?」

自己竟然說出瞭如此關切的話語,蘭子不禁訝異。

(我在裝好人。)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真沒想到,我還挺適合做伸張正義的英雄的。)

「對了,你先前不是說,要找我說個事兒嗎?什麼事兒?」

「呃……」筱山支吾起來。

「別誤會。當時我沒答應你,真的是因為我有事。」

蘭子將脫下來的工作服捲成一團,扔進盛衣箱裡。剛好對面也有人將工作服揉成球丟過來,同蘭子的衣服相撞,纏繞在一起落進箱子。

那是坂崎的衣服。

蘭子同她都穿著內衣。但蘭子的只是最簡單的那種淺褐色內衣,而坂崎的上下都有蕾絲邊兒。而且,坂崎的體形依然前凸後翹,令身為同性的蘭子羨慕不已。坂崎對此肯定也心知肚明吧。她右手叉腰,搔首弄姿,肥厚的嘴唇向上一翹,露出挑釁似的微笑。

蘭子很久沒關心過自己這副皮囊了,頓時大感自卑,但她不動聲色,與坂崎針鋒相對道:「幹什麼?有話就說。」

坂崎不慌不忙地說:「我知道。」

「知道什麼?」

「你——」坂崎那陰險而愉悅的眼神捕捉到了筱山,「今年到第一百年了。」

更衣室裡炸開了鍋。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蘭子身旁。

蘭子下意識地轉過身。

筱山臉色蒼白。剛才還淚汪汪的眼睛一下子乾涸了,瞪得老大。眼珠裡彷彿沒有映出任何東西。嘴唇鬆垮垮的。從肩膀到手腕抖個不停,如同得了瘧疾一樣。

「就是說,她馬上就要被宣判死刑了,所以才會連續出錯。都這樣了,哪有心情工作呢?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你倒是說話呀!」

坂崎的目光中充滿了得意。

鴉雀無聲。

五秒。十秒。

沒有人開口。

打破寂靜的,是非人的尖叫。

筱山。她的眼裡已經找不到一點兒理智。她伸出雙手,十指彎成鉤狀,彷彿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不停地尖叫,大張著嘴,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似的。蘭子很想捂住耳朵。

對這超乎意料的過激反應,坂崎不知所措。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筱山突然衝出來,一腳踹翻盛衣箱,朝坂崎撲過去。坂崎毫無反應。不光是坂崎,蘭子和其他人也都木然未動。

坂崎放聲尖叫。

筱山的十根指頭深深地扎進坂崎的臉。坂崎拼命想把她推開,但筱山已經瘋了,什麼都不顧了。筱山的右手拇指插入了坂崎的鼻孔中。坂崎慘叫起來。

「住手!」

蘭子撲到筱山的背上,試圖將她拖走。筱山紋絲不動。這力量太驚人了。她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愈發瘋狂地襲擊坂崎。

「這裡!」

蘭子用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影衝了上來。來者穿著全黑色制服,金色和紅色的鑲邊。是女保安。不知是誰叫來的。

「快抓住她!」

保安戴著防毒面罩。

蘭子大驚。

(要用那玩意兒!)

保安從腰間的皮套裡掏出一個細長如膠囊的紅色罐子,俗稱「紅香蕉」。

保安手持紅罐,對準了筱山。「放開!」

蘭子放開筱山,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然後,霧狀液體就朝筱山的臉噴去。坂崎趁機逃走,也像蘭子一樣,捂住了嘴。

只有直接吸入氣體的筱山,白眼一翻,踉蹌了兩步,蹲下倒在了地板上。

飄浮的霧狀顆粒,數秒之後就凝結成水滴落下。這種噴霧很難在空氣中擴散,所以就算只是很小的爭端也會被派上用場。

「你把我們當蒼蠅呀!」坂崎罵道,靠著更衣櫃癱坐在地。她引以為傲的臉蛋兒上血痕斑斑,鼻子周圍又紅又腫。她眼皮發沉,目光渙散,與其說是暴力驚嚇所致,不如說是吸入少量鎮靜噴霧造成的。

筱山緩緩抬起了眼皮。

天花板浮現在模糊的視野當中。

「你醒啦。」坐在床旁椅子上的蘭子平靜地說。

筱山戰戰兢兢地動了動眼珠。像是在尋找聲音的來源一樣,她的目光在虛空中掃來掃去,最後停在蘭子的臉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又一下。

「仁科小姐,我怎麼在這兒?」

「你睡了大概三十分鐘。」

「這裡是哪兒?」

「醫療室。」

食品廠的醫療室裡有六張病床,常備醫生、護士各一名。這是勞動聯合會的規定。

「我為什麼會在醫療室?」筱山眉頭緊皺。

據說,被「紅香蕉」襲擊後會短暫失憶。筱山現在就處於這樣的狀態吧。雖說記憶可以很快恢復,但也有人失憶了一個星期,蘭子不由得慶幸自己沒有這樣的經歷。

「我……」這時,筱山突然深吸一口氣。

「你想起來了?」

筱山面容扭曲,淚盈盈地看著蘭子,呻吟著試圖坐起來。

蘭子一把將她按住。「沒事了。」

「可是……」

「是那傢伙不對。我已經給廠長解釋過了,你不會被開除的。」

「真的?」

蘭子微笑著點頭。

筱山又躺回床上,長舒一口氣,然後沉默不語。

蘭子也默默地注視著她。

筱山慢慢舔了舔嘴唇。

「她說的都是真的吧?」

筱山用沙啞的嗓音喃喃道:「我今年一百年了。所以,明年……」

坂崎說的不錯,生存許可期限一到,對本人來說是等於被判了死刑。一年的寬限期也提供不了任何寬慰。

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從正面注視著蘭子。「仁科小姐。」

「嗯?」

「仁科小姐,你還有幾年?」

蘭子也注視著筱山。「二十二年。」

「是嗎。還有這麼多年啊。」聲音中透出些微失望,「我還以為,說不定仁科小姐也同我一樣呢。」

「一樣到一百年了?」

「看來是我一廂情願罷了。或者說,是我的奢望。」

「奢望?」

「因為我不願意一個人去死,會很不安、很害怕。所以我想,要是有一個能互相打氣的朋友在身邊,那該多好啊。」她死心般長嘆一聲,「原來,仁科小姐也不跟我同年啊。」她再次望向天花板,目光不知怎的清澈起來,「看來,我必須得死了。」

蘭子無言以對。

筱山擠出一絲笑容。「是啊,法律已經做出了規定。可是,就演算法律有規定,是不是就一定得死呢?這部法律本身就是錯的,你說對吧,仁科小姐?」

你在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時候,就已經在保證書上簽字了,所以你才能保持著年輕的狀態活到現在——蘭子知道,說這樣的大道理是沒用的。這番道理,筱山也明白。

見蘭子依然沉默,筱山病態地歡笑起來。「無可挽回了。只能認命了。」

她笑著閉上眼。

淚珠奪眶而出。

9

不鏽鋼門是紅褐色的,凹陷的部分積滿灰塵。門把手周圍既沒有鎖眼,也沒有插卡的卡槽,必須通過手持智慧終端傳送訊號才能操控。

戶毛幾多郎從夾克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的盒形裝置,形狀和大小與傳統打火機相仿,黑色的盒體上有一個白色的按鈕。他對著門摁下按鈕。指示燈閃爍紅光,數秒後變成綠色,說明鎖已經開啟。這種裝置俗稱「大王」,只有搜查人員才被允許攜帶並使用,能輕鬆開啟市面上一般的電子鎖。

戶毛開啟門,往裡邁出一步。

燈自動亮了。

一道短走廊的前方,是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個房間。

「真掃興!」

他反手關上門,掃了眼腳下,發現這裡的裝修是大概三十年前流行的美國風格,不適合脫鞋。於是他穿著鞋沿走廊前進。

開啟左邊的三合板門,是浴室和廁所。溼氣厚重,但沒有汙水的臭味,反而殘留著清洗劑的香味。看來這裡打掃得很徹底。

右邊是水槽,正上方是餐具櫃。餐具的種類和數量都很少,但洗乾淨了,擺得整整齊齊。垃圾桶裡也沒有堆滿垃圾。細長的冰箱裡幾乎空無一物。

房間。

床、沙發、桌子,所有可以叫傢俱的東西一件都沒有。有空調,但沒有電視。牆上掛著睡袋,看樣子經常用,質量似乎挺好。

「就睡這東西里頭?」

往衣櫃裡一看,背包和衣服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可是,這裡啥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呀。」

謹慎起見,他又回到睡袋前,摸了摸睡袋上的口袋,但一張筆記潦草的紙條都沒找到。

既然那傢伙沒有通過手持智慧終端與他人聯絡的跡象,那就肯定是直接見面的。不過,這個星期戶毛一直緊跟著那傢伙,沒發現他同別人接觸,或者交接紙條,或者默默打手勢交流。難道那傢伙發現自己被監視了,所以有所準備?怪不得戶毛趁他不在家的時候來搜查,卻撲了個空。

「媽的,怎麼搞的?」

戶毛躺在房間的中央,四肢攤開成「大」字。

天花板的燈光刺進眼睛。

不祥的感覺爬上心頭。

(不,不會的。)

阿那谷童仁還活著。他的組織還存在,現在就潛伏在地下,蠢蠢欲動。就連這個房間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戶毛一躍而起。

站在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已被夜色籠罩。

同這裡一樣,對面的建築也是公寓樓,共有四層,有三段樓梯都亮著燈,但看不到人影。

「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一個聲音傳來。

窗戶上映著自己的臉。背後的門開了。

戶毛連忙轉身。

木場道雄。他正提著兩個袋子,裝的好像是食品和洗過的衣服。

戶毛咧嘴一笑。「喂,我一直在等你喲。」

木場一臉不悅。「你是怎麼進來的?」

「如今的工具挺方便的。」戶毛取出「大王」給木場看。

「這裡應該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你看夠了就請回去。」

「別這麼冷淡嘛。至少讓我喝瓶啤酒吧。」

「這裡可不是酒館。」

木場將提著的袋子一個放在地板上,一個放在水槽裡,然後把後一個袋子裡的東西——瓶裝牛奶、麵包、一公升裝的橙汁——轉移到冰箱裡。

「這裡確實很乾淨。但太乾淨了,反而很不自然。就是說,為了防範警察來搜查,所以故意小心謹慎,不露痕跡。這恰恰暴露出你圖謀不軌。」

木場關上冰箱門,再次面對戶毛。「你想多了。我有潔癖,這是牢獄生活的後遺症。當年,就算掉一滴咖哩在地上都會被懲罰。」

「你不是八年前就出獄了嗎?」

「我蹲了五十年牢。用暴力植入的習慣,可沒那麼容易根除。」

木場幽深的眼睛中閃過一道寒光,令戶毛毛骨悚然。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都無法抹去這個男人不時在他心頭投下的恐怖陰影。

「看夠了嗎?回去。」

「告訴我,」戶毛抵抗著木場的視線,「阿那谷童仁在什麼地方?」

木場啞然。

「你是怎麼同那傢伙的組織聯絡的?」

「你又來了。」

「裝糊塗沒用。別的警察我不管,但我是不會被你矇騙的。」

「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吧。這半個世紀以來,發生過表明阿那谷童仁還活著的案件嗎?他的組織有還在活動的任何徵兆嗎?什麼都沒有。當然沒有了。因為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子虛烏有。」

「那1986年發生的那起案件是什麼?那樣大規模的恐怖炸彈襲擊,如果沒有神一般的領導者指揮,沒有強有力的龐大組織,是絕不可能幹出來的。」

「那只是無數偶然交疊在一起導致的不幸事件。說偶然還不準確,應該說是那個時代的瘋狂吧——在那個瘋狂的時代,許許多多的人都被感染成瘋子,於是發生了那個慘案。事實就是這樣。」

「胡說!偶然和瘋狂導致了慘案?阿那谷童仁是真實存在的。他必須是真實存在的。」

木場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看來,你也是千千萬萬被時代感染成瘋子的人之一。」

「不對!」戶毛用食指指著木場,「你就是證據。你的這種表現就是證據。」

木場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百年法》一旦實施,你就會死。但你卻沒有感到半點兒不安,因為你有了活下去的可能。你打算利用阿那谷童仁的組織逃跑,我說得沒錯吧?」

「對活著這件事,我早就不再執著。我沒想過要在生存許可期限屆滿之後繼續活下去,也沒想過逃跑。不過,我也並不打算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性命親手拋棄。該我死的時候,我就會死。但在那之前,我會踏踏實實地活下去。這就是我給自己定的準則。」

「啊,是嗎?那你……」

戶毛從槍套中取出手槍。

右手伸直,對準木場的臉。

可裝填五發子彈的左輪手槍。共和國警察的制式手槍,俗稱「三三式」。

「我現在就要你死。」

木場面不改色,連槍口都沒看。

「告訴你,這可不是麻醉彈,是實彈!」

扳起擊鐵,彈巢開始轉動。

隨著咔嗒一聲,子彈已經進入射擊線。只要扣動扳機,火藥的爆發力就會將鉛塊射出,撕碎目標。

但木場仍然毫無反應。

「你要是覺得我在開玩笑,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可是認真的。」

「沒關係。開槍好了。」聲音依舊平靜,沒有半點波瀾。

「為什麼?」

戶毛的右手開始大幅顫動。他無法瞄準,手穩定不住。他用左手托住右手,但震顫依舊。他的脊背上冒出冷汗,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會開槍的,真的會開槍的喲。」

木場朝戶毛走來,懶洋洋地伸出右手,握住顫動的槍身,將槍口頂在自己的額頭上。

「來吧,開槍吧。」

近在咫尺的木場的眼睛。

深不見底的黑暗。

「怎麼了?怎麼不開槍?」聲音極其溫柔、平穩,「我知道了。我閉上眼睛,你就更容易開槍了。」木場合上眼皮,「可以了。」

戶毛全身都顫抖起來,腳、腰像篩糠一樣亂抖,牙齒上下打架。

「木……木場……」

手指。

扣下。

扳機。

之前。

戶毛髮出一聲慘叫,手鬆開槍,身體癱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後退卻。

木場握住槍身,頂在自己的額頭上,睜開眼,俯視著戶毛,漫不經心地將手槍扔過來。擊鐵還處在待擊發狀態。戶毛屏住呼吸,用兩手去接,但沒接住。手槍在地板上跳了幾下,終於停了下來,擊鐵也沒有落下。戶毛小心翼翼地將擊鐵復位,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你為什麼不開槍?」

戶毛抬起頭。他的自尊心已經崩潰了,一股衝動攫住了他。他拜倒在那個男人面前。他想放棄自己的思想,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那個男人。

「你為什麼不開槍?」木場重複質問道。

戶毛無法抵抗。

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

「我這是怎麼了……」

他聲音顫抖。

我害怕了。

心底深處的真心話。愚蠢而悽慘的自我,完全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屈辱而歡喜。

絕望而陶醉。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百年法》……」

木場微微抬眉。「我同你一樣,都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適用物件。我也不得不去死。」

戶毛的身體撲向地板上,雙手撐地。

「拜託了!請幫幫我!我想逃脫《百年法》,我想繼續活下去。你是可以辦到的。如果你是阿那谷童仁,如果利用他的組織,應該就可以做到。我的性命就拜託給你了,就拜託給阿那谷童仁了。我什麼都願意做。警察的搜查情報我也會提供。請讓我加入你們當中。所以……」

木場的眼睛流露出一絲輕蔑。

戶毛將額頭緊貼在地板上。「如您所見,我無比虔誠。請您體諒我卑微的請求。救救我!」

「不管你說什麼、做什麼,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你醒醒吧!」

戶毛仰起臉,淚眼婆娑地盯著木場。「這麼說,我就只有死了。」

木場一言不發。

「救救我!救救我吧!就算讓我舔你的屁眼兒,我都會舔的。我什麼都願意做的!真的!」

「你這個德行,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給我出去!」

「木場……」

「出去!」

戶毛差點兒就要抱住木場的腿了,只有這一點他忍住了。

「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好,怎麼做才能繼續活下去。」

木場不耐煩地答道:「你去祈禱吧,祈禱《百年法》從這個國家消失。」

10

「開始了嗎?」

「馬上就開始。」

晚上九點。

遊佐章仁回來的時候,第一辦公大樓四樓的《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裡,除了正在美國出差的稻森之外,所有的成員都聚在一起。大家都停下手頭的工作,注視著牆壁上的大螢幕。但鴻池首相還沒有在螢幕上現身。深紅色的十字架背景上,只有講臺和三日旗。三日旗前排的椅子上,坐著一大批記者。

立花回頭看著坐在桌子旁的遊佐。「這就是室長您說的首相記者見面會?」

「不知道。」

其他成員也都注視著遊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愕。

「不對嗎?」

「首相承諾將對實施《百年法》明確表態。可是,從某種意義上說,實施《百年法》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已經制定的法律。對這個已經明確的問題,還需要召開緊急記者見面會來說明?還是說,首相打算預告有關《百年法》的重大事項?」

即將召開緊急記者見面會的通知是晚上八點鐘釋出的,各媒體緊急變更了原有安排,臨時增設了特別節目,準備實況轉播。遊佐試圖通過各種關係搞到見面會的內容,但首相官邸下達了非常嚴厲的封口令,遊佐一無所獲。封口令的嚴厲程度史無前例。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關於《百年法》的重大事項呢?」深町不安地嘟囔道。

「難道,是凍結實施……」

螢幕上的影像動了。

鴻池首相上場,將講臺上準備的水倒入杯中,一飲而盡,然後深吐一口氣,抬起頭。

「首先,我要感謝媒體機構的朋友蒞臨本次緊急記者見面會。現在,記者會開始。」

首相再次鞠躬。在閃光燈的照耀下,他那脫色的白髮閃爍著銀光。

「今天之所以舉行這次記者會,是為了宣佈一個對日本共和國和共和國國民極其重要的事項。通過新聞報道和政府公報,各位應該已經知道,《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預定實施日期距今已不足一年。這部法律規定,國民接受不老化處理一百年後,就會喪失生存權,而這明顯就意味著——死。」

記者面面相覷。首相明確表示「生存權喪失」等於「死」,這還是第一次。不過,這層窗戶紙本來就應該捅破了。

「同樣明顯的是這部法律的存在意義。倘若沒有這部法律,那麼接受不老化處理的所有人就會永遠生存下去。隨著人口的增加,各種社會問題將會爆發。這樣的結果很容易想象得到。」

到這裡為止,首相的話都很正常。

「可是,根據輿論調查,現在大多數國民都對這部法律感到不安。而且,這樣一部關係到共和國國民生命的法律,並不是國民自己制定的,這也是歷史事實。考慮到以上諸多因素,身為內閣首相的我,對實施這部法律是否正確,不得不產生強烈的疑問。」

「他在說什麼?」深町呻吟起來。

「這部法律關係到大家每一個人的生命。如果不徵求大家對這部法律利弊的意見就將其實施,難道不是對民主主義社會正義原則的褻瀆嗎?」

遊佐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原來他想這樣!)

鴻池首相像是要故意吊胃口一樣,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特准的成員一動不動,等待著首相接下來的話。

鴻池首相徐徐開口道:「我,日本共和國首相鴻池忠之,根據《日本共和國憲法》第七十六條賦予的首相權力,決定舉行所有選民參加的國民投票。」

「渾蛋!」巨漢荒川嗖地站起來,「居然要搞國民投票……」

「把責任全推給國民了。」

「太不負責了。」

「室長!」

群情騷動的不只是這個房間,記者見面會會場上也是如此。記者丟擲了一個又一個問題,鴻池首相平靜地做出解答。

「關於投票日期的問題,我將在同有關機構商談之後再作決定。」

「接下來將設計問卷的內容。不過,我想問卷最核心的問題應是:您認為應該按原計劃實施《百年法》,還是暫時凍結《百年法》並進一步討論?」

「當然,凍結並不意味著廢除。經過深入討論之後,完全有可能會實施此法。」

「國際上也會出現反對的聲音,但本屆政府將努力爭取他們對日本特殊國情的理解。」

深町站起來怒吼道:「交給國民投票表決的話,《百年法》鐵定會被凍結的!」

遊佐的懷中傳來震動。

手持智慧終端收到來電。

笹原次官。

「看到了嗎?」

「是的。真是出大亂子了。」

「沒想到他會搬出七十六條來。也許是永瀨官房長官或者依田幹事長出的主意吧。」

「國民投票由內務省管轄,他根本沒有找笹原次官您談過嗎?」

「談過的話,我肯定會阻止他。」

「首相正是預見到這一點,所以才獨斷專行……」

「我們被他騙慘了。」

「阻止不了他了嗎?」

「他把動靜鬧得這麼大,國民投票是勢在必行了。」

「把‘直接表達民意’的大旗打出來,一旦民眾決定凍結,那要推翻這一結果就是不可能的了,除非發動武裝政變。」

「雖說凍結並不等於廢除,但那隻不過是託詞罷了。如果一部法律連實施都無法進行,那也註定是難以復活的。」

「可是,對國民來說,更傾向於選擇‘凍結’吧。這樣下去,《百年法》肯定將被葬送。」

「今晚不合適,我們明天商量一下對策吧。」

「好的。可是,特准今天就開始行動。」

「當然。」

遊佐將手持智慧終端放回口袋。

記者見面會結束了。

特准的成員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在遊佐面前。

遊佐站起身,把同事們的臉掃視了一遍。

「大家剛才都看到了,事態發生了變化。從即刻開始,特准只保留最低限度的人員為《百年法》的實施做準備,其他所有人都全力投入國民投票工作當中。請大家中斷手頭的工作,遵從我的指令行事。」

「是!」眾人齊聲回應。

「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強化對國民的啟蒙。應該著重強調,許多國家都已實施並接受《生存限制法》。日本規定的一百年期限同美國一樣,是諸國之中最長的。如果凍結《生存限制法》,就達不到hallo的加盟條件,最壞的結果是,不得不停止使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那樣一來,日本將面臨被世界孤立的局面,國家必定會因此衰退。」

不過,不得使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之後,受害的只有尚未接種的人,他們絕大多數都是未成年人,而這些人是沒有選舉權的。

「尤其是,必須告知民眾,對適用物件進行安樂死處理,不會有絲毫痛苦,排除掉會引發恐怖和不安的因素。我希望,圍繞如何開展上述工作,諸位能全面調動各自的能力,儘量多地思考具體的辦法。明天下午五點,我在這裡聽大家的彙報。可能實施的方案隨時都可以實施。」

「室長,我有一個提案。」

舉起手的,是「冰心女」立花。

「說說看。」

「把《光谷報告》洩露出去怎麼樣?只要看過那份報告,國民應該就會明白凍結《百年法》有多麼危險了。」

特准的成員們紛紛贊同。

「《光谷報告》啊。」

遊佐為難起來。他並不是擔心洩露機密檔案會觸犯法律。那份報告的內容確實極具衝擊力,但能感到衝擊的,只有真正理解檔案意義的人;理解不了的人、不願理解的人、故意不去直視不願看到的現實的人,只會將其視作荒唐無稽的謊言。

「室長,責任我來承擔。就說是我擅自洩露的。請您批准。」平常很少表露感情的立花漲紅了臉,喋喋不休道。

「不要意氣用事!」

立花立刻閉上了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光谷報告》的事,我來負責。這正是我的強項,交給我吧。」

立花莞爾一笑。「是。」

遊佐再次打量著特准的成員們。「聽著,萬一《百年法》被凍結,將成為我國曆史性的禍根。為百年後的未來著想,絕不能讓我國走上這條邪路。」

眾人都緊閉著嘴點頭。

「拜託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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