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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歧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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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遊佐君啊。」

笹原將十指交叉的雙手漫不經心地甩開,頭微低,臉上掛著無比透明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我跟你說實話吧,今天把你叫到這裡來,是有事情要告訴你。」

遊佐下意識地挺直了背,雙手放在膝蓋上。

「剛才你說,要讓國民從心理上接受《百年法》,就不能靠講道理,而必須用夠分量的東西來打動他們。」

「不錯。」

「什麼是夠分量的東西?」

遊佐脫口而出:「實際存在的東西、實際存在的人、實際發生的事。換言之,是事實而不是虛構。或者說,是現實。」

笹原滿意地點點頭。「不錯。那麼,具體而言,為了讓國民接受‘死亡’,你覺得什麼樣的東西是夠分量的事實呢?」

笹原到底想說什麼?

「旗手。」笹原自問自答。

「旗手?」

「就是基於理性、敢為天下先、接受死亡的人。有先行者示範,就必定會有人追隨。當然,這個先行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當的。如果不是國民認可的人,那就毫無意義。」

這些遊佐都能理解。只有用鮮活的事實才能震撼國民,使其接受《百年法》。正是基於這樣的意圖,特准才建議密集採訪政界和財界的重要人物,製作他們接受《百年法》的過程的紀錄片。遺憾的是,這一想法沒有友成大臣的許可,所以未能付諸實施。

「你也知道,《百年法》實施的話,捱過明年的寬限期,後年我也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

遊佐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胃裡一陣痙攣。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未來了。既然如此,何不用這副身體發揮一點餘熱呢?」

「笹原次官,您究竟是想……」

笹原目光冰冷,遊佐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為了促使國民最終覺悟,我打算親自充當旗手。」笹原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我今天將自決。」

「自決……」

「之前我就說過,我是《百年法》的負責人。雖然不能說是最合適的先行者,但至少具備了最基本的條件。」

遊佐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知道這樣做十分冒昧,所以準備了這個東西。」

笹原從上衣內袋中取出一個半透明的小盒子,裡面裝著儲存晶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輕輕一推,盒子滑到遊佐面前。

遊佐用手按住盒子。「這是……」

「不是什麼告國民書之類的東西。我只是錄了些想說的話,雖然微不足道,但還是交給你吧,或許能派上用場。」

「等……等等!這是怎麼回事?請您解釋清楚。」遊佐不知為何竟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不笑的事情,「什麼呀,您是在開玩笑吧?笹原次官您真厲害,開玩笑還能一本正經的樣子……」

笹原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遊佐。

遊佐的笑容凝固了,用力搖頭。「笹原次官,您的想法無論如何都太荒唐了。說服國民最終是政治家的工作。我們事務官的本分只是輔佐政治家。笹原次官……您沒有必要為此獻出生命。」

「我不是獻出生命,而是在利用生命,讓它發揮更大的效用。」

「不對。您的想法不對。笹原次官,您弄錯了。」

「遊佐君,冷靜點!你可不是沉不住氣的人。」

「我怎麼可能冷靜?」遊佐捏緊了拳頭。

但笹原不為所動。「我選擇自決,完全是我的私事,請你千萬不要誤解。我只是希望自己的行為能最大限度地為這個國家發揮作用,所以我才將晶片拜託給了你。」

「私事……」

笹原將目光投向書架。那裡放著零式戰鬥機的模型。

「你知道,我是特攻隊的倖存者吧?」

「是的……我聽說過。」

「為了保衛這個國家,我的戰友們用血肉之軀撞擊敵艦,最後灰飛煙滅。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活了下來。我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只有我還活著?這是不是有什麼意義?」

笹原又將視線挪到遊佐身上。

「我之所以活到現在——不,是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在今天讓這條命派上用場。這就是我對自己人生的總結。換言之,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遊佐只能不住地搖頭。「不行……就算笹原次官您自決也於事無補。」

「我明白。就算我獻上生命,也不可能給共和國國民帶來多大的心靈震撼。然而,我的戰友們也是如此。無名的青年以血肉之軀撞擊敵艦,這也根本改變不了戰況。這一點,我們都明白。但有時候,人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所謂的‘大義’。」笹原的目光柔和起來,「我就是這樣死腦筋的人,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就格格不入吧,我有自己的行事風格。」

「笹原次官……」

「給遊佐君添麻煩了。對不起。」

但遊佐依然堅持反駁。「不需要這樣做也能啟蒙國民!」「根本不必自決!」「用不著死!」他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叫喊著,最終淚流滿面地哭號起來。可是,笹原的決心沒有絲毫動搖。

「如果《百年法》被凍結,就特別需要笹原次官您這樣的人。您難道想臨陣逃脫嗎?您想拋棄我們,拋棄這個國家,一個人逃之夭夭嗎?」

「等《百年法》被凍結了再行動就來不及了!」笹原次官的聲音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嚴厲,「你不是內務省的頂樑柱嗎?怎麼如此婆婆媽媽?」

遊佐愕然。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嗎?不是因為想讓你勸我。而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傷感上,我相信你會冷靜地接受我的決定。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待。」

遊佐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事態發展到了新階段。已經由不得他不承認了。

「您……什麼時候自決?」

「一個小時後,你再回去吧。」

「我還想同您喝酒,還想同您聊天,聊這個國家的事。請您至少再多留一天。我一直將您當作父親看待。」

「謝謝。」笹原愉快地說,「做這種事必須一氣呵成。好了,請你出去。我想安靜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遊佐一動不動。

「我對這個世界依依不捨啊,遊佐君。」笹原站起身,繞過桌子,將遊佐從座位上拉起來。

「笹原次官!」遊佐抓住笹原的胳膊,止不住嗚咽起來。

「我給內務大臣和首相都寫了信,表明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但我最信賴的還是你啊。」笹原將手疊放在遊佐的手上,用力握緊,「這個國家,就拜託給你了。永別了。」

離開次官室之後,遊佐沒有返回特准,而是來到了辦公大樓的樓頂。樓頂四周樹立著高高的無色透明擋板,在這裡感覺不到風,但夜晚的寒意卻是無法阻隔的。這裡能將市中心的夜景盡收眼底,所以成了職場戀人談情說愛的場所,但今晚這裡並沒有其他人。

遊佐站在擋板前,映入眼中的,是夜海中綿延無盡的光點漩渦。不過,它們已經不如經濟高度增長期時璀璨奪目。這副歷史殘留的光景是日本共和國衰退的最大象徵。為了實現國家的復興,實施《百年法》勢在必行。笹原和遊佐都抱有這樣的信念。

遊佐對父親沒有印象。遊佐說自己把笹原視為父親的時候,腦裡浮現出的不是如今親子關係中的父親,而是上世紀電影和小說中的父親形象,那時「家庭」這一社會單位仍在發揮作用。是笹原培養、錘鍊和指導了遊佐,從這層意義上講,笹原毫無疑問是遊佐唯一的父親。

遊佐瞥了眼表。他已經離開笹原二十分鐘了。遊佐竭力壓制住跑回次官室的衝動,目不轉睛地靜靜注視著秒針的跳動。就這樣又過了三十分鐘,這時他突然打了個寒戰。遠方傳來了警笛聲。夜海的光之旋渦中,一團忽明忽暗的紅光以極快的速度靠近。手持智慧終端的鈴聲響起,是深町打來的。他的聲音很不尋常,幾乎是在尖叫。遊佐答道:「我馬上來。」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他閉上眼。警笛在正下方停止鳴響。他睜開眼,挺直背,仰望夜空,堅定地點點頭,似乎在甩掉最後一分傷感。然後,遊佐緊握著口袋中的儲存晶片,從擋板前轉身離開。

4

「就是這些了。」遊佐點了下觸控板,影像隨之定格。

《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被嗚咽和啜泣的聲音淹沒。深町緊咬牙關,原柔道運動員、巨漢荒川號啕大哭,太陽一落山就活蹦亂跳的鈴木將臉埋在雙手裡,「冰心女」立花則哭得幾近崩潰。

他們是在為失去尊敬的上司而悲傷吧。但與此同時,他們心中應該還湧動著別的感情,比如,我們能在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手下工作,是多麼幸福。

「笹原次官自決之前,將這個東西託付給我,說有需要的時候就使用。」

特准成員們抬起婆娑的淚眼,注視著遊佐。

遊佐的視線逐一掃過眾人。「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利用這段影片,將內務省次官笹原拓三為國獻身前的遺言公之於眾。有人反對嗎?」

應該沒有人吧。看大家的反應就知道。

「希望國民都能體會次官的良苦用心。」

「室長。」已經哭成淚人兒的立花走到遊佐的面前。

「怎麼了?」

「我……」她哽咽了,身體微微顫抖,眼神中流露出畏懼。這可不是立花的風格。房間裡的氣氛詭異起來,這時遊佐桌上的電話響了,來電提示燈隨之亮起。

提示燈顯示,電話是內務大臣辦公室打來的。

遊佐攔住立花,親自拿起話筒。

「內務大臣急召。請趕快過來。」

說話的是沼田。他剛從副官升為新次官,接替了笹原的位子。

「明白。」遊佐放下話筒,對立花以及其他特准成員說,「我要去內務大臣辦公室。大家返回各自的崗位吧。」

立花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忍住了,用平常冷淡的口氣說:「您慢走。」

大臣辦公室裡,沼田揹著手站在大臣專用辦公桌旁。如果說笹原是精悍的武士,那臉長而白的沼田就是朝臣。他梳著大背頭,戴著藍框眼鏡。

友成大臣穩坐在高背椅中。剛失去了手下干將,他卻顯得十分鎮定。他斜眼看著直立不動的遊佐。

「特准最近做了不少工作嘛。」

「為實施《百年法》而做的準備工作已漸入佳境。時間緊迫,我們不能等國民投票的結果出來之後再開展行動。」

「少裝糊塗!我是說投票運動。你們偷偷摸摸地製造輿論,企圖促使國民贊同《百年法》。」

「當然。這是特准的重要任務。」

「洩密機密檔案也是嗎?」友成大臣面帶譏笑。

遊佐強裝平靜地說:「特准絕不會做違反國家公務員準則的事。」

「遊佐君,」沼田用輕蔑的語氣說,「你的自信是不是有點兒過頭了呢?」

「絕對沒有。」

「告訴你,我可沒有我的前任那麼好說話。」

「我知道。」

沼田次官的白臉都漲紅了。

「這次叫你來,並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友成大臣說。

「那您這是……」

「你難道就沒有想對我說的話嗎?」

「您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發問的是大臣。快回答!」

遊佐只是瞥了眼沼田次官,並未搭理。

友成大臣對此毫不介意。「聽說,對笹原君這次的事,特准中有人頗為不滿啊。」

「是誰說的?」

「我說了,發問的是大臣……」

「你給我閉嘴!」

沼田次官遭到訓斥,連忙低頭道歉:「對……對不起。」

「那我就向大臣說說我想說的話。」

友成大臣流露出興奮的神情。

「笹原前次官自決已有四日。媒體報道中說,他是因為憂勞過度而自殺。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這應該是大臣您的意思,對吧?」

友成大臣不耐煩地說:「少跟我繞彎子!」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我希望,立刻公佈笹原前次官自決的真正理由。」

「真正理由?那是什麼?」

「大臣您應該知道。」

「為什麼我應該知道?」

「笹原前次官給您和首相都留了遺書。」

友成大臣眼神閃爍。

「您難道沒有看到?」

「嗯,有這種東西呀?可能還在警察手上吧。我還沒有收到。」

少裝蒜!遊佐在心裡怒吼。笹原前次官留給大臣的遺書也許將被永遠封存在警察倉庫中。大臣明知道笹原留給他遺書是何用意,卻仍打算將其束之高閣。看樣子,留給首相的信也沒有送到首相官邸。

「笹原君自決的真正理由,您知道嗎?」遊佐的眼中噴射出怒火,「笹原前次官希望通過自己的親身示範,呼籲國民支援實施《百年法》,理性地接受死亡。他之所以甘願飲鴆自決,正是為了喚醒國民。」

「你憑什麼如此肯定?」

「笹原前次官自決前親口對我說的。」

「你既然在他自決前同他見過面,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的!」遊佐不禁提高了聲調,「如果我能阻止住他,那該多好啊!」

「企圖以一人之死而喚醒全體國民,這簡直就是基裡洛夫的自殺哲學。荒謬!」

沼田次官此言一齣,遊佐恨不得揮拳揍他一頓。

就連友成大臣也聽不下去了。「沼田君,你這話說得太刻薄了。笹原君好歹是你的上司呀。」

沼田次官再遭訓斥,灰溜溜地垂下了頭。友成大臣看他這副窩囊樣,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這也難怪,沼田的才幹明顯遠不及笹原。

友成大臣將目光又投向遊佐。

「你剛才說的笹原君的遺志我也明白,但公佈他的遺書就另當別論了。」

「為什麼?」

「因為沒有證據。」

「證據?」

「雖說笹原君留下了遺書,但誰都沒有見到過。只有你的證言。我們當然相信你,但要向全體國民公佈的話,就必須有不會遭人詬病的完美證據。否則,輿論就會抨擊我們編造賺人眼淚的故事,以操縱國民投票。」友成大臣將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似乎已經決出了勝負,「你回特准去,把這個原因告知你的部下。」

「只要有證據,就能公佈,對嗎?」

友臣大臣陡然色變。「難道你有證據?」

「有一段影片。」

友成大臣差點兒從座位上跳起來。「影片?警察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這個東西啊!」

所謂不打自招就是如此。這等於坦白自己知道遺書這回事。

「是笹原前次官交給我個人的東西。他說自己在影片中明確闡述了自決的理由。這可以成為不會遭人詬病的完美證據吧?」

友成大臣戰戰兢兢地問:「現在能給我看看嗎?」

遊佐從西裝內袋中取出手持智慧終端,指頭在螢幕上一滑,調出資料,然後將機器放在辦公桌上。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探出腦袋,緊盯螢幕。

笹原出現在手持智慧終端的小小螢幕中。錄製影片的地點是次官室。笹原坐在桌後,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平靜地開口說道:「我是內務省次官笹原拓三。」

在長約七分鐘的影片中,笹原闡述了《百年法》的意義和必要性,《百年法》被凍結後將出現的毀滅性混亂,以及國民對《百年法》的不安情緒。然後,他清晰地講述了選擇自決的理由,其間還提到了特攻時代的戰友。遊佐閉上眼睛,強忍著悲痛。

最後,笹原說:「我的做法也許是自以為是,愚不可及。可是,一旦《百年法》被凍結,日本共和國就將迎來滅頂之災。作為服務國家和國民的官員,在嚴峻的形勢面前,絕不能袖手旁觀。如果你們能從我不自量力的行為中體悟到什麼,在即將到來的國民投票中,真心為這個國家做出選擇,那我將感到無上榮幸。」笹原激動得難以自持,停頓了幾秒才接著說,「我的話就到這裡。謝謝你們能聽到最後。國民們,我先走一步了。」

笹原深鞠一躬,影片就此結束。

遊佐快速抓起手持智慧終端。

「啊!」友成大臣失聲驚叫,「這……這不是原檔案?」

遊佐感到一陣噁心。看完影片後,友成大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被嚇得面色慘白,眼角卻沒有一滴眼淚。這一刻,遊佐對這兩人完全死了心。

「問你呢,影片有備份嗎?」

「當然,這只是一份複製。儲存原檔案的晶片被嚴密地保管起來了。」

友成大臣試探道:「你打算拿這段影片幹什麼?」

「我本來打算在公佈笹原前次官真正的自決理由時,同時播放這段影片。」

「本來打算?」

「我無法阻止您隱瞞真正的自決理由,但至少我可以公開這段影片。」

「我不是在隱瞞,請注意你的措辭。」

「那就請您向國民公佈笹原前次官自決的理由,同時播放這段影片。」

友成大臣沉默不語。

「公佈的程式全由特准安排,您看是否可以?」

「等等!」友成大臣長出一口氣,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不允許你公開這段影片。請交出儲存原檔案的晶片,並銷燬所有複製。這是我,內務大臣的命令。」

友臣大臣是要動用強權啊。可是,動用強權也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請問,您為什麼要下達這樣的命令?」

「這……這是為了防止動搖國民的心理,進而影響到投票。」

「為什麼不能影響國民?國民本就應該在瞭解所有真相後再下判斷。國民有權看到這段影片。」

「大臣說這是命令。你難道要違抗大臣的命令嗎?」沼田次官質問道。一旦遊佐膽敢違抗,他就可以當場將遊佐撤職。雖然他的才幹遠不及笹原,但畢竟是爬到內務省次官位子上的人,這樣的本事還是有的。遊佐絕不能上了他挑唆的當。

「既然這是大臣的命令,那我就只能遵守。」遊佐淡淡地答道,「但我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什麼?」

沼田次官上鉤了。遊佐引誘上司發問,就能以回答問題的形式表明自己的意見。「如果通過國民投票決定實施《百年法》,政府就將獲得最毋庸置疑的理由,從而毫無顧慮、光明正大地實施《百年法》。對政府來說,笹原前次官自決的真相,還有這段影片中傳遞的資訊,無疑是求之不得的掩護射擊。但在我看來,大臣不僅不願有效地利用這次機會,相反還千方百計地封殺。」遊佐緊盯著友成大臣,「我再問大臣一次,您是不是不希望實施《百年法》?」

友成大臣微妙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一笑,搪塞道:「哪有?我怎麼會不希望呢?」

「那麼,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您不願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決這件事。」

「我們不能蓄意誘導國民的投票行為,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答話的是沼田次官。

友成大臣也在點頭。

「我很難贊同這樣的觀點。」

「什麼……」

「我們在這裡並不是為了作毫無意義的爭辯。為國家繁榮計,按計劃實施《百年法》無疑是頭等大事。那麼,為了順利實施《百年法》,首先必須考慮要做什麼、怎麼做的問題。被觀念和理想束縛的空論有百害而無一利。真的為國家著想,就不應該在乎採用何種手段。」

「遊佐君,你這話是在否定國民主權?你的發言有大問題哦!」

「那麼,沼田次官您認為《百年法》被凍結也無所謂?」

「如果國民作此選擇,我也無可奈何啊。」

「你知道《百年法》被凍結意味著什麼嗎?」

「你是說《光谷報告》?那不過是偏執症患者的妄想罷了。」

遊佐難以置信地看著沼田。「《光谷報告》中有半數預言都已成為現實,你卻說它是妄想?」

「總之,要做出選擇的是國民。我們尊重國民的選擇,何錯之有?民主主義難道不就是這個意思?」

「國民的選擇未必永遠正確。既然明知是死路,那就沒有必要尊重國民錯誤的選擇。有時候,必須由我們來引導國民走上正確的方向。這正是我們的責任。」

「所以你就洩露了《光谷報告》?」友成大臣冷笑道。

遊佐故意冷冰冰地問:「您在說什麼?」

「少演戲了。我知道那是你搞的鬼。」

「本來憑這一條就可以處分你了。」沼田次官得意揚揚地說。

遊佐置若罔聞,緊盯著友成大臣。「大臣,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您為什麼不願意有效利用笹原前次官自決這件事?」

友成大臣和沼田次官面面相覷。「哎,你還真是個軟硬不吃的傢伙啊。」

「我能把我的推測講出來嗎?」

大臣一副「你已無可救藥」的樣子。「可以,說來聽聽。」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百年法》實施後,過不了幾年,大臣您就會成為適用物件。」

友成大臣的臉「唰」地白了。

「大臣您是不是因為不想死,所以才對實施《百年法》態度消極?」

「放……放肆!你竟然這樣對大臣說話!」

「那還有別的什麼理由?大臣,請回答我。」

友成大臣目光陰鷙,令人不寒而慄。「不影響國民投票,這就是唯一的理由。沒有別的理由。」

語氣中透著一絲殺意。

遊佐默默回瞪著大臣。

友成大臣沒有移開視線。

兩人就這樣瞪視著對方。

不過,遊佐與大臣同為官員,最終是吵不起架的,也沒有必要在這裡一決勝負。

遊佐眼睛一動不動,答道:「我明白了。」

友成大臣面無表情地說:「明白就好。我下達的命令,請立即執行。」

遊佐取出手持智慧終端,當著大臣的面,刪掉了笹原錄製的影片。

沼田次官對友成大臣點點頭,然後怒視著遊佐,道:「請提供一份影片原檔案和複製的清單。當然,是在你將它們全部刪除之後。」

遊佐默默地鞠了一躬,轉過身。

「萬一影片洩露出去,就要追究你的管理責任哦!」

「我知道。」遊佐回答道,沒有轉身,徑直離開了大臣辦公室。

他的心中湧出深深的絕望。沒想到,我們的官員竟是這副德行,我們的國家竟然腐朽到如此田地!

遊佐君,這個國家就託付給你了!

想到笹原的臨終囑託,遊佐又重新鼓起勇氣。就算為了清除沼田這樣的人渣,也必須實施《百年法》。違背大臣的命令,最嚴重的後果是被開除。但如果將影片交出去,笹原用生命發出的吶喊就會湮沒無聞。

「遊佐,你害怕被開除嗎?」

遊佐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花板。

他緊繃的面部鬆弛下來,噗地笑了。

5

第三班的下班時間是早上六點。蘭子換上衣服,先乘公交車,再換電車,沐浴著晨光,步行約二十分鐘,終於回到居住的房子。這時已經快八點了。

雖然勞動聯合會為加入者提供了宿舍,面積大、租金低、交通方便,但數量嚴重不足,獲得入住的資格跟中彩票一樣難。仁科蘭子住的是普通民居,只有一個房間,在總共三層的公寓樓的第三層。

登上樓外階梯,用手持智慧終端開啟電子鎖,推門進屋,關門上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沉重的疲憊感並不只是深夜勞動所致。這幾天,城裡的氣氛都很不正常。往來行人繃緊了神經,神經中過剩的電位激發出看不見的電波,相互干擾著,產生強大的磁場,吞沒了整個城市。

國民投票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但這不足以讓人們如此歇斯底里。真正將人們逼入死角的,是自殺的內務省官員留下來的那段影片。

蘭子第一次看到那段影片是在三天前。在乘電車前往工廠的途中,她像往常一樣,出神地看著阿克萊德材質的螢幕。每節車廂都從頂部垂下幾塊阿克萊德材質的螢幕,所有乘客都能看到。先是全國天氣預報,然後是零食點心和新型手持智慧終端的廣告,到晚上九點整,開始播放新聞節目。一名男主持人板著臉說:「下面是獨家報道。」他介紹說,這是從獨特渠道得到的資料,然後就將未經刪剪的影片播放了出來。

影片一開始,整個車廂就陷入了沉寂。大家凝聽著已自殺的官僚的遺言,甚至都忘了眨眼。在此之前,蘭子甚至都沒聽說過有內務省官員自殺的訊息。影片中的男人說起話來異常嚴肅,似乎不容任何人打斷。幾分鐘的影片結束後,乘客全都屏住呼吸,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蘭子也是心臟狂跳,心緒不寧。

她下了電車,改乘公交,影片帶來的衝擊仍然如同大石一樣壓在心頭。就連在工作中,她都屢屢想起。

那天的休息時間,筱山和坂崎再次爆發衝突。蘭子沒有親眼看到,不知是誰先挑釁,多半是筱山吧。眼看著兩人就要扭打起來,大家連忙制止,這才沒有打個頭破血流。「紅香蕉」也沒有派上用場。後來聽說,筱山似乎也看到了那段影片。她昨天開始就沒來上班了。

蘭子用力撐起身子,站起來,先去洗澡。擦乾身體,用浴巾裹著頭和身子,站在灑滿日光的窗邊。從三樓望出去,幾乎看不到什麼景色。前面立著好幾座一模一樣的公寓樓。在小學的舊址上,不知何時建起了一個購物中心。

蘭子拉開蕾絲窗簾,脫掉浴巾,任其落在地板上,全身沐浴在已升入天空的太陽的光芒中。她一邊感受著陽光的溫暖,一邊深呼吸。攤開手掌,掌中跳動著耀眼的光。用手依次撫摸臉、頭、胸、腹、腰、腳。裸體的自己。純純粹粹的自己。心臟搏動著。活著。但《百年法》實施之後,這副肉體就……

6

夜。

戶毛幾多郎走在狹窄的巷子裡,原色光強烈而刺眼。路旁低階的餐廳張開大口,將下班後的男人和盛裝打扮的女人不停地吞進去,吐出來。空氣中充斥著一波波嬌媚的叫聲和人的身體散發的熱氣。

戶毛的肩膀撞到了人。

穿西裝的男人,一共三個,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喂,道歉!」其中一個抓住戶毛的胳膊,滿臉怒氣。他不是在生戶毛的氣,只是在偶然撞到戶毛的時候,無處排遣的感情終於找到了發洩口。說不準,他是故意撞上來的。可是,戶毛的情形同他一樣。戶毛漫不經心地推開了男人的胳膊,揮起緊握的拳頭。「給老子站住!」戶毛舉著拳頭,逼上前來。「對不起,對不起……」三個男人邊說邊逃開了。戶毛追了兩三步,放下了緊握的拳頭。體內的熱量沒有了發洩物件,他又開始彷徨起來。

腰帶收納套裡的手持智慧終端響了起來。是香川,說想報告一下負責的案子。「我交給你負責了。我的印章你隨便用。」說完,戶毛就切斷了通話。如此敷衍了事,他早晚會被降級或者調職,失掉做警官的資格吧。管他的呢?反正沒多少時日可活了。我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戶毛將手持智慧終端放回腰帶收納套,再次邁開腳步。他對國民投票已經不抱期待。光是m檔案倒還好說,但再加上那段影片的話就不行了,毫無勝算。這肯定是一開始就策劃好的,否則,怎麼會在這個時點上公佈那段影片?所謂國民投票,說到底只是政府假借民意的手段罷了。大家只是被政府操縱的玩偶罷了。可惡,竟然把我們當猴耍。戶毛的拳頭因為捏得過緊而顫抖起來。阿那谷童仁及其組織成了僅存的希望。但如何與之接觸,戶毛卻全無頭緒。

雖然他已委託西野追查光谷耕吉這個內務省官員的身份卡,但目前還沒有任何反饋。他今天也催過,但西野說:「我很忙,沒空弄這個。」他差點兒怒吼回去:「這可是性命攸關啊!」但想到不能再惹對方不高興,他就拼命忍住了。

巷子裡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喧囂和華麗隱退,空氣中靜悄悄地飄蕩著某種溼漉漉的東西。

妓院街。

賣淫曾一度被法律禁止,但在「會導致性犯罪激增」的名義下,2015年賣淫再度合法化,並延續至今。實際上,妓院很大程度上是加入不了勞動聯合會的女性的收容所。《賣淫管理法》保障了從業者的諸多基本權利,比如接受性病檢查和健康診斷、禁止超負荷工作、最低工資標準等等。所以,賣淫比低階服務業的工作條件好多了。

戶毛走進一家橙色霓虹燈招牌的妓院,負責接待的男人殷勤地招呼起來:「這裡剛進了新人喲。」戶毛看了這個女孩自我介紹的錄影。她是一個長髮美女。「我叫花子。剛剛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貨真價實的二十歲。請多多關照。」

戶毛問負責接待的男人:「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二十歲,我們確認過身份卡。」

「那就這個女孩吧。」

戶毛被領入了一個昏暗狹窄的房間。戶毛抱著叫花子的女人。他並非想要女人,也並非想要體驗快樂。他只是想感受身體深處升起的慾望。戶毛相信,慾望就是生命。所以,他撩撥起慾望,在慾望的指引下,他貪婪地享受著女人,專心沉湎於女色之中。可是,木場道雄的那雙眼睛卻始終在他腦內揮之不去。那雙可憐、蔑視、嘲諷下跪求饒的他的眼睛。求生哪裡不對?為了生存而掙扎哪裡不對?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不要看我。再看我就殺了你。殺了你。這次真的要殺了你。

戶毛抱緊女人的身體。慾望高漲,溢位。

他落淚了。

7

晚上好,下面播放新聞。

共和國曆史上首次國民投票即將於今晚九點結束。根據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的統計,現在,即下午五點的投票率是82%,是議會選舉平均投票率的近兩倍,該數字預計最終將超過90%。

本次國民投票是就「《生存限制法》(《百年法》)是否應該按計劃實施」的問題進行投票。作為國民的意思表達,投票結果具有法律約束力,國記憶體在的所有權力機構都不能否認。

假如贊成票超過半數,明年就會實施《百年法》。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以後超過一百年的人必須前往安樂死中心,接受安樂死處理。相反,如果反對票超過半數,就會暫時凍結《百年法》,但這並不等於廢除《百年法》。在適當條件下,該法仍有可能實施。

目前,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國家中,沒有實施《生存限制法》的只有日本共和國。本次國民投票的結果備受世界矚目,國民究竟會做出何種選擇呢?

投票最終結果將於明天上午十點,由畠山總統釋出。本頻道也將對此做實況直播。

8

無論回家多晚,遊佐章仁都會在早上七點起床。這一天,他迎來了和平常一樣的早晨。

喝一杯咖啡醒腦。雖然他也嗜酒,但對咖啡卻更為講究,連咖啡豆都是專門從中國雲南訂購的。在有家庭生活時期,他也會做早飯。但現在他一個人住,只需要吃點兒營養搭配均衡的餅乾。在第二次家庭重置之後,他就租下了這套一居室,住了進來。

他乘地鐵上班,路上可以檢視手持智慧終端上的新聞。今天早上,大部分新聞都與國民投票有關。

一家大型媒體進行的投票後民調顯示,贊成實施《百年法》的人達到54%。可是,遊佐認為這個數字並不可靠。投反對票的人多少都會感到良心的責備,即便沒有嚴重到這種程度,也會感到不好意思,所以在接受民調時容易說謊。相反,投贊成票的人會對自己堅持理性的抉擇而感到驕傲,在接受民調時則樂於說實話。由此推斷,投票後民調中的贊成票數肯定比實際的偏高。問題是偏高多少。民調中,贊成票只超出半數4個百分點,這絕不能算是安全。

遊佐將手持智慧終端放回兜裡,朝阿克萊德材質的螢幕看去。特別節目已經開始了。主持人和評論家、藝人們胡亂想象著實施或凍結《百年法》後的情景,其間談到了m報告和笹原的影片遺言。

「雖然也有人被那段影片所感動,但我周圍有許多人都覺得很恐怖。」

「這些人會投什麼票呢?」

「這個嘛……」

地鐵中的所有乘客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阿克萊德材質的螢幕。最終投票率據說達到了令人驚異的94.3%。基本上所有國民都在這個問題上表達了自己的意志。可以說,這種情形自本國建立以來還是首次出現。離正式的結果釋出還有一個半小時。

遊佐到達辦公大樓後,發現特准的所有成員都已經到了。「早上好,各位!」遊佐爽朗地說,但他只聽到同事們稀稀拉拉的小聲回應。他們表情僵硬,無心工作,要麼雙臂抱胸,要麼以手托腮,注視著牆上的大螢幕,裡面是正在實況轉播的會場,現在只看得到無人的講臺和作為背景的三日旗。遊佐記得,鴻池首相宣佈實施國民投票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景。說起來,從昨天到今早,都沒聽說鴻池首相發表過新的言論。他是有意避免引人注目吧。

深町緊張地看著遊佐。「您有沒有得到投票結果的訊息?」

同事們紛紛轉過頭。

遊佐搖頭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監督國民投票的是六名非國會議員的委員組成的共和國選舉委員會,但實際工作由內務省第二行政局選舉管理科負責。

各地統計的贊成票和反對票的數量上報到選舉管理科,選舉管理科計算出最終結果。記錄該結果的檔案由選舉管理科科長鄭重地封印起來,提交給共和國選舉委員會。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確認統計結果之後,再次封印,提交給共和國總統。總統將在國民面前開啟封印,公佈結果。

也就是說,在正式公佈結果之前,知道投票結果的只有內務省的極少數職員和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的委員。就連內務省次官、內務大臣、首相和總統都無從知曉。當然,這些職員和委員都必須承擔嚴格的保密義務。如果洩露機密,將被判處五年以上監禁。屆時選舉管理科長自不待言,就連次官和內務大臣也會被撤職。

遊佐激勵全體同事道:「該做的我們都做了,如今只能相信國民了。如果笹原前次官還活著的話,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沼田次官和友成大臣應該知道,是遊佐將笹原錄製的影片洩露出去的,但遊佐並沒有受到公開處分。他們是想等國民投票的正式結果出來以後再找遊佐算賬吧。如果確定實施《百年法》,特准就將全力以赴地推進準備工作。而能夠率領這支團隊的,就只有遊佐。

「來了……」

螢幕上,畠山總統從右端登場,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大信封。總統經常掛在唇邊的優雅而沉穩的笑容消失了,他嘴角緊繃,面色凝重,朝日本共和國國旗——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後站上講臺。

然後又鞠一躬。

「我是日本共和國總統畠山克喜與。」他用雙手舉起信封,「昨天舉行的國民投票結果,我已經收到。下面開啟信封。」

他拿起事先放在講臺上的剪刀,剪開信封,開啟封口,取出一張紙。那張紙是對摺的,看樣子比較厚。畠山總統緩緩攤開紙,臉唰地紅了。

他從紙上抬起頭。

「現在我宣佈——」他把目光落回紙上,用顫抖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念道,「就《生存限制法》是否應該實施的問題進行的國民投票的結果是,贊成票佔39.32%,反對票佔55.76%,無效票佔4.92%。基於此結果,《生存限制法》將被暫時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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