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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歧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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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天開始,蘭子上第二班。工作時間到晚上十點結束。回到更衣室後,蘭子等人看到了擺在桌上的小冊子。看樣子可以隨意拿取。

「這是什麼?」

因為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大家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紛紛伸手去拿。蘭子脫掉口罩和護目鏡,拿起一本小冊子。

致勞動聯合會參加者:

下面向您介紹就《生存限制法》是否應該實施的問題進行的國民投票。

蘭子匆匆瀏覽了一遍,發現這個小冊子裡包含了《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概要,詢問國民應否實施投票的說明,以及幫助國民投票的判斷材料。不過,從字裡行間可以感覺到,小冊子的設計者在促使讀者投贊成票。

蘭子起初認為,這次投票不過是走過場,實際上《百年法》是不會被凍結的。各媒體也連日關注國民投票的話題,其論調也大都支援實施《百年法》。但根據最新的輿論調查,不能確定自身態度的國民超過半數,倘若這些人投反對票,《百年法》就很有可能被凍結。換作以前的話,蘭子或許會認為這可喜可賀,但現在她不會如此單純地下結論。

蘭子正陷入沉思,手中的小冊子卻突然消失了。蘭子氣呼呼地轉過身,發現是筱山。她把頭埋在從蘭子手中搶來的小冊子上,貪婪地攝取著上面的字句,壓根兒沒有注意到蘭子。

讀完之後,筱山抬起頭來。「為什麼會這樣?」也許是因為憤怒吧,筱山的聲音都走調了。

蘭子壓抑住焦躁。「有什麼奇怪的?」

「這上面明擺著就是在讓大家贊成《百年法》啊。贊成還是反對,這是個人的自由,對吧?就算是勞動聯合會,也沒有強制我們做某種選擇的權利。」

「這個沒有明確寫出來吧?」

「跟明確寫出來沒什麼兩樣。」

蘭子的腦袋一偏。

筱山瞪著她,完全沒有還回小冊子的意思。

「蘭子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百年法》的國民投票。你當然會投反對票,對吧?」

蘭子知道,此時最適當的答案是「當然」。但是,儘管這只是一句謊言,她卻產生了抗拒,因為她想到了川上美奈。美奈的一生雖然短暫,卻始終堅持著自己的信念。

「難道不是?」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連去不去投票都沒想好。」她打算含糊其詞,搪塞過去。

「不行。你必須投反對票!」

「為什麼?」

筱山瞪大了眼睛。「為什麼?如果贊成票超過半數,我就會死的!」

蘭子差點脫口而出「那又如何」。

筱山性情大變是兩週前開始的,就在即將進行國民投票的訊息釋出後不久。她一改整日提心吊膽的狀態,不僅話驟然增多,感情也越來越容易爆發。最讓人頭痛的是,她會對看到的東西條件反射般採取行動,而且對此從不反省,就像剛才從蘭子手中搶走小冊子一樣。與其說她興奮,不如說她狂躁。

國民投票的結果將決定《百年法》是否實施,而這關係著她的生死,她被樂觀與悲觀兩種極端的情緒所撕扯,不得安寧。蘭子理解筱山的這種心態,但她無法忍受的是筱山徹底暴露出的利己本性。

「投票日期確定了嗎?」另一個勞工左右揮舞著小冊子,站到了蘭子的正對面。

蘭子暗喜。「聽說是下個月。」

「怎麼投票呢?」

「應該同往常的選舉一樣吧。」

「啊,這裡寫著的。嗯……到投票點去,畫個圈表示贊成或反對就行了。」

「能不能提前投票?」

「好像可以。」

「那就輕鬆多了。」

不知不覺中,蘭子周圍就聚集了不少人。上次鬥毆事件以來,這種情況就經常發生。不知從何時開始,蘭子就被奉為團隊的中心,儘管她自己並不想當這個頭兒。而且,聚集者當中竟然包括坂崎團伙的成員。

坂崎那傢伙時常形單影隻,她的團伙事實上也消亡了。有時候,筱山看著坂崎落魄的身影,臉上會寫滿嘲諷,似乎在心底暗罵她「活該」。

但蘭子沒有幸災樂禍。相反,對那些拋棄坂崎、轉投蘭子的坂崎團伙前成員,她感到十分厭惡。

「如果大家都反對的話,《百年法》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蘭子答道:「凍結的意思不是暫時中止嗎?」

「可是,電視上說,一旦凍結,這部法律就會被晾在一旁無人問津了,所以不能讓它凍結。」

「為什麼不行?」筱山眼中噴出一道怒火。

「我說不清楚。但好像是多方面的條件都不允許。」

「條件?什麼條件?」

「好像是有個天才學者發出過警告,說什麼一旦廢除《百年法》,就……就什麼來著?」

「日本就會滅亡。」

接話的是坂崎團伙的前成員,邊說還邊對蘭子露出媚笑。蘭子對此視若無睹。

「怎麼可能?」另一個坂崎團伙的前成員反駁道,「學者、評論家之類的,總是誇大其詞,嚇唬受眾。他們乾的就是這個行當。」

「對。幸虧我們加入了勞動聯合會,什麼都不用擔心。」

「無論發生什麼事,勞動聯合會都會保護我們的。」

「所以說——」筱山忽然提高嗓門道,「大家一定要投反對票。拜託啦!」說著,她就雙手合十,深鞠一躬。

「知道知道。為了你嘛。」坂崎團伙的前成員說。

「謝謝!」筱山感激地抱緊了對方。周圍的人都其樂融融地笑了起來。

真搞不懂這些傢伙是幾時成為好朋友的。蘭子轉身背對這和諧的一幕,開始換衣服。失去核心人物的團體,又繼續交談了一會兒,很快就散開了,返回各自的更衣櫃邊。

身邊的筱山邊脫工作服邊說:「蘭子,我們等會兒去喝酒,你也來吧。」

筱山對小冊子的憤怒一掃而空,臉上滿滿的都是歡喜。

「我就算了。」

「為什麼?」

「心情不好。」

「心情怎麼了?」

蘭子恨不得說「關你屁事!」,但依然強作平靜地說:「我想一個人寂寞地喝酒。」蘭子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再見。」她走出了更衣室。

不知為何,心裡很不舒服。

通往便門的長走廊寬近三米。走廊中回家的勞工絡繹不絕。便門外就是公交站,有免費班車將勞工送往最近的地鐵站。

蘭子投身人流之中,發現坂崎就在前面。狂放的金髮,紅色的迷你套裙,長腿上的黑絲襪——打扮依然令人羨慕,但背影卻透著孤獨。

蘭子穿過人群的縫隙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

坂崎轉過頭,蘭子已與她並排行走。「等會兒咱倆去喝兩杯怎麼樣?」

坂崎一臉迷惑。

「我可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想同你聊聊。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坂崎撇著紅豔的厚嘴唇繼續向前,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去也可以。」她淡淡地答道。

「那就去吧。我知道一個可以對勞動聯合會勞工打折的酒吧。」

「藍色優雅陛下特別搖滾十三世。」

酒吧調酒師倒入雞尾酒,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坂崎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後將目光轉移到蘭子身上。

看她的表情,彷彿在問「這是什麼店」。

「別管那麼多,試著喝吧。味道有保證。別被它的名字唬住了。」

坂崎戰戰兢兢地將酒杯舉到唇邊,然後立即瞪圓了眼。

「沒騙你吧。」

「嗯。但名字太怪了。」

「大家都這麼說。」

調酒師搖了搖頭,似乎在笑她們不解風雅。

「但他好像沒打算改名。」

調酒師點點頭,似乎在說「那當然」。

「為什麼?」

「酒調好後想到了什麼詞就用那個詞給酒命名,這就是他的風格。他說:‘雞尾酒的名字就是一首詩。’」

坂崎苦笑道:「這麼回事啊。」

「那咱們再來碰下。」

蘭子同坂崎碰了碰杯。悅耳的碰擊聲化解了一天的疲勞。

坂崎又喝了一口,緩緩出了口氣。「你常來這個店?」

「算是老主顧吧。」

「每次都是一個人?」

「之前也請過人來。」

「你為什麼請我?」

「沒別的。只是想同你說說話。」

「聽我這隻敗犬的哭泣,你好出口惡氣?」

「我還沒那麼惡毒。」

「你不是在可憐我吧?」

「我……」

「我不需要同情。」這句話聽上去並沒有不自然,「我已經習以為常了。不到兩個月又會被重新分組,那時又可以一決勝負。所以,我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是個難對付的女人。所以,我預感同你聊天會很有趣。」

坂崎哼了一聲。「你也是個怪人啊。」說著,她啜了口酒。沉默片刻後,她問:「你是叫仁科什麼來著?」

「蘭子。」

「我叫坂崎貴世。你叫我貴世就行。」

「那你就叫我蘭子吧。」

「那個女人也叫你蘭子吧?」

「你說筱山?你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聽到了。」

「她求我告訴她我的名字,我就說了。我沒有理由拒絕。」

一般來說,勞動聯合會的職場上,最初做自我介紹的時候,只說姓不說名。小組的名簿上也沒有記錄名。除非私人關係很好,否則三個月的同事生活過後,連彼此的全名都不知道便各奔東西了。

「不過,你知道筱山今年到一百年了。你們是老相識?」

「怎麼會?」

這種私密的個人資訊是不可能輕易獲知的,除非通過非法手段入侵身份卡。

「你知道工廠人事科有個叫小林的男人吧?」

「不知道。」

「我同他上過床。」坂崎淡然道,「那個組的組員資訊,他跟我說了很多,其中就有筱山的資訊。」

確實,勞動聯合會會將勞工的個人資訊傳送到工廠人事科,從知曉內情的人那裡打聽到訊息是可能的。不過……

「為了獲取資訊就同男人上床?」

「是的。」

「那你也知道我的情況咯?」

坂崎瞟了眼蘭子。「沒。沒有你的情報。有的話,我就會對你提高警惕了。」說著,她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為什麼要獲取這些資訊?」

「還用問?當然是為了取勝。」

說起來,坂崎剛才也用到了「勝負」這個詞。

「對我來說,勞動聯合會的職場就是戰場。誰為刀俎,誰為魚肉,三個月見分曉。為了讓戰爭的天平向自己傾斜,手中的牌當然越多越好。」

「情報就是牌?」

「可以說是王牌吧。」

但蘭子理解不了,在職場中取勝意味著什麼。為什麼要不擇手段地取勝?勝利到底有何意義?

「話說回來,幹這事兒的又不只我一個。」

坂崎將香菸叼在嘴裡,調酒師連忙遞火。坂崎深吸一口,將煙吐出。

「你知道勞動聯合會的新加入者中女性居多吧?」

「是嗎?」

「倡導女權主義的大媽們說,這個社會的男女不平等太嚴重了,將女人都壓迫到底層了。但讓我說的話,她們找錯原因了。如今要加入勞動聯合會,光是提出申請是不夠的。只有接近勞動聯合會的人事負責人,誘其上床,才能獲得特別名額。對我們這一代的女人來說,這是人所盡知的常識,所以勞動聯合會的女人才會直線遞增。」

在蘭子那個年代,這是難以想象的。那時候,只要滿足申請條件就可以入會。難道真的是時代變了?

「進了勞動聯合會之後也照舊。無論是多麼低端的職場,都會爆發爭奪人事科男人的戰爭。誰掌控了人事,誰就掌控了資訊;誰掌控了資訊,誰就掌控了職場;而只要掌控了職場,就會在三個月裡超有面子,心情也會超爽。」

「真沒想到,你們暗地裡在玩這種遊戲。」

坂崎笑道:「不錯,確實像遊戲一樣。」

蘭子似乎懂了。簡而言之,這就是以職場為舞臺的權力鬥爭。坂崎在享受為期三個月的政治遊戲。蘭子挺了挺身子。「可是,要控制人事科的男人,光同他上床是不行的。」

「那還要怎麼做?」

「還要講究速度和技巧。比別人更早接近人事負責人,與其維持關係——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坂崎壓低聲音道:「只要男人同我上過床,就會對我俯首帖耳。這方面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蘭子也只能表示贊同。「你的身材確實難以抗拒。」

坂崎得意揚揚地說:「不是這個原因。」

「不是?」

「當然,為了維持體形,我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我對自己的身材充滿自信。」

「說得真露骨。」

「別忘了,女人都排著隊要上人事科男人的床。臉蛋好,身材棒,那是基本條件,但不能憑此得分。參加這場遊戲的女人,基本都對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充滿自信。但正是因為她們心高氣傲,對自身的魅力過於自信,所以才會誤以為只要向男人獻身就能左右男人。這樣想太幼稚了。」說到這裡,她由衷地笑了起來,「你知道不?男人這種動物,最喜歡的不是愛撫女人,而是被女人愛撫。所以,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們的這一弱點。」

坂崎伸出了舌頭。蘭子不禁瞠目結舌。那東西彷彿是一隻妖豔的粉紅色軟體動物,長度可達下顎。而且,舌尖似乎可以自由改變形狀,時而收縮,時而舒展。坂崎展示了一陣子,便「哧溜」一聲將舌頭收回口中。

「怎麼樣?」

「太厲害了。」

「不是我自誇,只要動用我的這根舌頭和十根手指,任何男人都可以在一分鐘之內射兩次。我這絕活,別人可模仿不了。這就是我最大的武器。」

蘭子只能自愧弗如。

坂崎最後吸了一口煙,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從鼻中噴出煙霧。

「不過,這次我失敗了。」

「你是說筱山吧?」

「費了好大勁兒搞到的資訊,結果用錯了地方。」

蘭子等著坂崎點燃第二支菸。「你難道不覺得她可憐嗎?」

坂崎將煙叼在嘴裡。「為什麼可憐?」

「如果《百年法》實施,她就不得不死。」

「我們不是一樣嗎?」她將菸灰抖在菸灰缸裡,「過了一百年,大家都得死。她的期限並不比別人的短。」

「道理是這樣,但……」

「不過,我這次做得過分了點兒。」她流露出無恥的笑容,「這次的教訓,我會應用到下一個職場上的。」

對愈挫愈勇、奮鬥不息的坂崎,蘭子甚至產生了一絲尊敬。

「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只是想,能像你一樣活得簡簡單單該多好。」

「你在拿我開心嗎?」

「我是在羨慕你,不是嘲諷。」

「但聽上去就是嘲諷。」

「不對。我很想像貴世這樣精力旺盛。這是我的真心話。」

「這句話絕對是嘲諷。」

兩人都會心地笑了。

「對了,國民投票的事,貴世打算怎麼辦?」

「啊,你是說《百年法》吧?我壓根兒不感興趣。」

「那你不去投票咯?」

「還沒想好呢。」

「貴世還有多少年?」

「好像是八十六年……」

「那確實跟你關係不大。」

「蘭子你呢?」

「人事科的小林君沒有告訴你?」

「剛才說過了,我沒有搞到蘭子你的資訊。」

「二十二年。」

「真短啊。」

「是嗎?」

「如果你想讓我投反對票的話,我會投的。筱山的請求我可以不聽,但我願意幫蘭子你。」

「謝謝。」

坂崎訝異道:「反應真冷淡。蘭子你不反對嗎?」

「還沒拿定主意。」

「你不想死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

「為什麼猶豫不決?乾脆投反對票不就得了?」

「嗯……」蘭子欲言又止,她不知如何準確地表達自己此時的心情,「怎麼說呢?如果沒有《百年法》,我們永遠都將過這樣的日子。想到這兒,我就感到……」

就感到什麼呢?

應該說,是無窮無盡的恐怖與不安吧。

「我說不上來。」

坂崎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猶豫。「那有什麼不好。永遠就永遠,我大大歡迎呢。」

「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蘭子壓低聲音,「如果《百年法》實施,那麼貴世你在八十六年後也不得不死。」

「不錯。」

「那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到時候,你會遵守法律,欣然受死嗎?」

坂崎望著虛空,半晌無語。然後她垂下視線,落在蘭子身上。

「我會逃跑吧。」

回答得真乾脆。

「就是說枉顧法律?」

「是的。」

「但那樣的話,你的身份卡就沒法用了。加入不了勞動聯合會,也幹不了正經的工作。」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會逃跑。讓法律什麼的去見鬼吧。我會逃啊逃啊,拼命地逃。我可是有謀生武器的喲。」

說著,她就張大了嘴,伸出了長槍一樣的舌頭。

2

「光谷耕吉?」

「是的。」香川像往常一樣得意揚揚地答道,「如今社會上議論紛紛的m檔案,據說是約三十年前由內務省官員光谷耕吉所寫。該檔案在內務省的極少數人之間流傳,別稱《光谷報告》。」

「你現在為什麼要調查這個東西?」

戶毛和香川這對搭檔負責的案件處理完畢後,進入了待命組。顧名思義,待命者必須在科室裡待著,等待命令,但這不過是大原則,許多人都利用待命的機會幹自己喜歡乾的事。

「因為主任您似乎特別在意這個東西。」

搜查班的構成單位是二人組。所謂「主任」,是對兩人中等級更高者的稱呼,並非真的主任。

「我?什麼時候?」

「上次喝酒的時候。」

雖然記不起來,但這種事確實有可能發生。

「您覺得有用嗎?」香川爽朗地問。看樣子,他是真心想幫助戶毛。

「你啊,竟然連這個都查到了。」

「這都多虧主任平時言傳身教。」

「我沒表揚你勤奮。我是說,你竟然連m檔案的真實情況都查到了。」

「我碰巧有朋友在內務省,而他剛好看過《光谷報告》。」

「你竟然有這樣的精英朋友。」

「別小瞧我,我的人脈可是很寬廣的哦。」香川呵呵笑道。

戶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香川漲紅了臉。「主任,請您別這樣盯著我看。」

「少自作多情了。」戶毛幾多郎邊說邊站起身。

「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小便。別跟著我。」

不叮囑他的話,這傢伙搞不好真要跟上來。

「光谷耕吉啊……」離開科室後,戶毛自言自語道。

他無法獲知m檔案出現的準確時間。唯一確定的是,m檔案成為民眾熱議的焦點,是在鴻池首相宣佈實施國民投票之後。也正是那時,戶毛帶著憤慨讀完了m檔案的全文。在他看來,這份檔案不啻「畫蛇添足」。如果國民投票決定凍結《百年法》,許多人都會高呼萬歲,但戶毛對此並不樂觀。在戶毛看來,凍結《百年法》至少是有利也有弊的。但在這時候,出現這樣一份解釋《百年法》必要性的文章,卻只會刺激民眾的神經,使其更排斥《百年法》而已。

m檔案分析並預測了不老不死社會將呈現出怎樣一番真實的光景。這份報告出現的時機十分微妙,選在首相宣佈舉行國民投票以決定是否實施《百年法》之後。報告的內容則極具衝擊力,事關日本共和國的滅亡,其邏輯高度嚴密,若無淵博的知識絕難寫出。這兩個因素刺激民眾紛紛猜測執筆者的真實身份和意圖。

可是,戶毛的關注點並不在這裡。無論這篇文章多麼震撼、多麼縝密,都不過是荒唐無稽的幻想罷了。日本共和國滅亡這種事,根本不足為信。不過,檔案內的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提及1986年恐怖炸彈襲擊案的時候,m檔案是如此表述的:

不老不死社會中必定會蔓延「瘋狂」,這種瘋狂的最初萌芽感染了許多人,並被層層放大,其結果就是這次恐怖襲擊案。

然而,該案的公開調查結果斷定,這不過是一小撮過激派的罪行,根本就沒有提到什麼許多人被瘋狂所感染。各種報道中也是同樣。

但是最近,又有一個人對那個案子發表了相同的言論。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案子的犯罪團伙之一,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原陸軍上尉木場道雄。

精英官員和恐怖分子。

經歷和立場截然不同的兩人發表的言論竟然如此吻合,這應該不僅僅是偶然。如此說來,他們的思想源頭是一致的,而這個源頭上的人物莫非就是「阿那谷童仁」?

「木場那傢伙……」

戶毛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不禁回想起了那晚自己的醜態,恨不得一頭撞到牆上。自己都給他下跪了,那傢伙還是緘口不言。不過……

「我不會上當的。」

阿那谷童仁絕對還活著。

而現在,自己或許又掌握了一條與他有關的線索。

戶毛環顧四周,確認無人之後,摸出了手持智慧終端。

「是西野嗎?啊,是我啊。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對,我道歉。對不起。對了……嗯,你倒是挺清楚的嘛。對了,有一件小事我想拜託你。能不能再幫我查一查另一個人的身份卡資訊?這次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內務省的前官員……這事兒你得想法幫我。你一定行的。我只能靠你了……真的。我謝謝你。你不信我的話?……啊……啊……我明白。我會好好酬謝你的。」

3

內務省次官室非常簡樸,來訪者都會感到失望。四十平方米的房間中鋪著地毯,深處放著黑色的辦公桌和高高的書架。牆壁上掛著日本共和國的國旗「三日旗」——白色的底子上繪著三個太陽,分別位於正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前部的待客區裡有一張正方形大桌,周圍是八張待客沙發。整個房間裡就這些陳設。既沒有賞葉植物,也沒有繪畫。勉強能反映笹原次官嗜好的,是書架一角靜靜停放的一架艦載零式戰鬥機模型。那是國旗上只有一個太陽的時代的遺物。

「局勢難以預測。」遊佐章仁說。

他像往常一樣坐在待客沙發上。桌子正對面的笹原一頭短髮,眼神犀利,正仔細傾聽著遊佐的話。這副模樣與其說是武士,不如說更像高僧。遊佐感到笹原身上散發出一股難以抗拒的威嚴。

「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不滿二十年的群體,即新一代中,贊成者佔絕大多數。但世代越高,所剩時間越少,反對者的比例就越大。將各年齡層綜合統計,贊成者和反對者大致相當。雖然我們通過各種媒介對民眾進行啟蒙,包括電視、廣播、網路、報紙、小冊子等,但坦白地說,目前仍缺乏一錘定音的手段。非常抱歉。」

「不,這已經相當不錯了。我原本擔心反對者會更多,現在只佔一半,可謂喜出望外。這說明特准諸君的奮鬥取得了成效,還說明接受啟蒙後的國民並未喪失理智。」

「可是,在調查中表示反對的群體在持續攀升,我對此深感憂慮。看來,隨著百年期限的臨近,國民動搖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一旦投票,不知有多少國民會堅持理性的態度。」

「確實,我們不能再對國民的理性有所期待。接下來,只能動之以情了。」

「通過媒體進行啟蒙是有侷限的。如今國民對任何資訊都抱有懷疑態度。就算是實話,得到國民的理解與認可也不容易。」

「我明白。」笹原靜靜地說,「曉之以理的話,只需字斟句酌即可。動之以情的話,則必須用夠分量的東西來打動對方才行。畢竟,我們是要讓對方接受‘死亡’啊。」

遊佐再次感到詫異。笹原的表現一反常態,彷彿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般令人不安。

「對了,遊佐君,這次牛島的舉動你怎麼看?」

牛島諒一本是共和黨的一名重量級議員,卻公然與本黨唱反調,反對就《百年法》是否應該實施的問題進行國民投票,並與持相同意見的七名議員脫黨,成立新黨。他被認為是「武鬥派」,外號「瘋牛」。

「他們明知道國民不喜歡《百年法》,卻公開支援《百年法》,並且脫離執政黨,締結新黨,其行動力令人佩服。」

「新時代黨。」那是牛島的新黨的名字,「遺憾的是,他們成不了主流。」

除了原來的七人之外,再沒有支援《百年法》的議員出現,在野黨民權黨也對《百年法》持消極態度,新時代黨被孤立於兩大政黨之間,絲毫沒有表現出存在感。

「不過,日本能有這樣的政治家也算幸事。這個國家還沒有爛到一無是處。」笹原說。

「牛島具備政治家的素質,脾氣暴躁只是白璧微瑕。他似乎並不是事事都聽顧問的建議。」

「說起來,聽說牛島議員現在的顧問是內務省出身?」

「你是說第一秘書南木完和?」

「南木完和……」笹原努力回想,但怎麼也記不起這個人的模樣。

「南木君還是官員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一副書生氣,雖說還算機敏,但缺乏大局意識。就拿這次締結新黨來說吧,也許起到了震撼民心的作用,但其做法過於唐突笨拙。如果南木君功力深厚,手法應該不至於如此生硬。」

笹原突然抬起頭。「遊佐君同牛島見過?」

「聽過他的幾次講座。」

「在你眼中,作為政治家的牛島諒一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平時不過是個小丑,但亂世中能嶄露頭角。或許,這個時代就是需要這樣的人。如果遇到了高明的顧問,說不定可以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

「你挺看好他的嘛。」

「是麼?」

「聽了你的意見,我稍感安心。萬一《百年法》被凍結,新時代黨或許就是最後的希望。」

遊佐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笹原次官,您在想什麼?」

「嗯?」

「您是不是在想什麼可怕的事情?」

「為什麼這麼問?」

「就算《百年法》被凍結,我所認識的笹原次官也會身先士卒,用盡所有手段,爭取《百年法》恢復實施。可是,剛才的笹原次官卻說,要寄希望於新時代黨。這可以說和先前的笹原次官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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