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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給兒子的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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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剛剛寫完了這封信。我把我和由基美知道的一切都寫在裡面了。信很長,你有空的時候再看。

媽媽

已釋出資料

我要先坦白一件事。

我是在由基美的幫助下寫完了下面這些文字的。阿健你肯定知道,媽媽一個人是絕對寫不出這麼長的文章的。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從你的口中聽到阿那谷童仁這個名字。我原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地離開這個世界,但你卻問我是不是知道什麼。聽到這話,我就想,這真的是宿命啊。將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便成了我這輩子最後一項任務。

但在我落筆之後,卻發現不知從何寫起。一切都源自一百年前的那起案件,但從那麼遙遠的地方入手,對我來說實在太困難了。何況,文章一開始就回顧歷史的話,你肯定會覺得無聊的。所以,如果你不嫌我俗氣的話,我想從我同你父親相識的時候談起。

不過,如果你要理解為什麼我同你父親會相識、相戀、結婚,並生下了你,那你就必須對那個時代有所瞭解。所以,希望你能耐下性子,聽我慢慢道來。

記得我同你講過,2048年,根據國民投票的結果,《百年法》被暫時凍結,隨後自殺人數急劇攀升。但增加的不僅僅是自殺者,媒體上每天都看得到殺人案的報道。

自殺者中,大多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適用物件,但殺人者中卻沒有這麼明顯的傾向性。以身份卡為目的的搶劫殺人案雖然成了熱議話題,但數量其實很少,大部分都是動機不明的犯罪。既沒有失業遊手好閒,也沒有怨恨對方;既沒有搶劫的目的,也沒有惱人的心結。就只是突然發作,將站在面前的人按倒在軌道上,或者撞飛到駛來的車前;將關係很好、住在一起的人打死,或者勒死。人們開始莫名其妙地奪走自己和他人的性命,彷彿在代替《百年法》殺人一樣。

每一個案件都停留在個人層面上。案件發生在全國各地,並非某處所特有。可是,同樣的案件持續不斷地發生,所有人都隱隱地嗅出了不祥的味道。

經濟本來就衰退到了極點,失業者遍地,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大家都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外表看上去都年輕,所以我說「年輕人」可能有些怪,但我指的是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沒有多少年的人。有人也開始用「新一代」來稱呼他們。

你聽說過「勞動聯合會」嗎?那是一個公營的職業介紹機構,專門為我這種沒有資產和才能的人而設立,以保障我們獲得安定的生活。參加勞動聯合會後,無論你從事何種工作、工作多長時間,勞動聯合會每月都會支付給你一定數額的生活費。這種待遇放在現在是很難想象的,但在當時卻極具吸引力,希望加入勞動聯合會的人數不勝數。只要加入了勞動聯合會,生活就會得到保障,也難怪大家趨之若鶩。可是,經濟長期低迷,工作崗位持續減少,加入勞動聯合會也變得愈發困難,特別是對於「新一代」的人,他們加入勞動聯合會的成功率尚不足三分之一。

所有年輕人都將希望寄託在《百年法》上。《百年法》實施之後,勞動聯合會中就會有相當多的人不得不死,相應地就會空出許多工作崗位。年輕人無不期待著根據《百年法》開始實施安樂死,那樣一來自己就能進勞動聯合會了。

然而,在即將付諸實施時,《百年法》竟然被凍結了。年輕人對這一結果表示強烈不滿。憤怒的岩漿雖然沒有立刻噴發,但卻保持著熱量,蓄積在地層深處。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認識了你的父親木場道雄。

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加入了勞動聯合會。勞動聯合會有各種規定,其中一條是每三個月就要換一次職場。換什麼樣的職場每次都由勞動聯合會決定,自己無從選擇。在《百年法》被凍結後的第二次分配的職場中,我同你的父親相遇了。當時他也加入了勞動聯合會。

最初我對你父親沒有什麼好印象。或許是右眼失明的緣故吧,他總是戴著一副深色眼鏡,而且面無表情,看上去一點兒都不陽光。他的臉色也很不好,但後來我聽說他受了重傷,剛剛出院,可能是這個原因才導致他氣色不佳。

你父親長得同你一樣——不,應該說你長得同你父親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時候你一進家門,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嚇了一跳。哦,我不是說你的臉色同他一樣陰沉。

雖然我同你父親成了同事,但並沒有很快就親近起來。我當時把心門牢牢關閉了,對職場的人際交往只是敷衍應付而已。所以,在你父親看來,我只是個冷冰冰、不容易接近的女人。結果,三個月的工作就這麼結束了,我們接到了勞動聯合會的指令,轉移到下一個職場中。

可是,我同你父親竟然在那裡又相遇了!

這簡直就是芝麻掉進針眼裡了,因為絕大多數人在職場分別之後就無緣再見。但是,我同你的父親卻連續兩次都被分配到了同一個職場裡。勞動聯合會里居然會發生如此巧合之事,讓我大吃一驚。

但如果你要問,我們是不是從此就親密起來了,答案是否定的。雖說再次相逢十分罕見,但我覺得那只是偶然罷了,你父親似乎也對此毫不在意。我們仍舊沒有好好說過話。就這樣又過了三個月,我們又轉移到下一個職場。

然後,我同你父親又在同一個職場相遇了!

連續三次。

從機率上講,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只能說這是天文學級別的偶然事件。

不錯,說到底也只是偶然。

可是,如果偶然超過了一定的程度,那就是命運了。

我和你父親在新的職場看到彼此時,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但都詫異極了。我捧腹大笑,你父親也在笑。他笑起來就像孩子一樣。我之前只見過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所以一見他這般可愛的表情,我的心都停跳了半拍。我完全被迷住了,被你父親的笑臉迷住了。我心上的那道牆瞬間崩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感覺舒服極了。你父親說:「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我也一樣,而且我產生了一種預感:只要我們倆在一起,就能夠一直歡笑下去。

2

阿健,你還好嗎?我是由基美。

下面由我接著代寫一部分吧。你母親寫著寫著就想起了你父親,現在有些激動,沒法再寫下去了。而且,從《百年法》被凍結到重新實施之間,這個國家發生的事由我來講述更合適。

蘭子已經寫到,《百年法》被凍結之後,自殺和殺人案在全國範圍內激增。可是,大家都隱隱感覺到事態還會向更嚴重的方向發展。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當時籠罩這個國家的氛圍,那就是「不穩定」。《百年法》被凍結了,每個人都獲得了無限的時間,卻因此深感不安,於是轉而求助於死亡,以擺脫永生永世重複同樣的日子。

噴出地底的怒火、打破不穩定的沉默的是新一代。因為相對於不穩定的局勢,現實的問題更為緊迫。《百年法》被凍結將近一年後,卻完全沒有重啟的跡象。年輕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加入勞動聯合會。於是,對此深感絕望的年輕人展開了行動。

聽說,一開始只是數十人到頂多一百人的示威遊行,場所選在如今rjr東京站的站前廣場大道。當時rjr還是國營鐵路,每年的新年倒計時活動也在r廣場舉行,所以那裡也被稱為共和國廣場。遊行的形式是老一套——舉著手寫標語牌、齊呼口號,在共和國廣場和車站之間走來走去。他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們加入勞動聯合會。

遊行原計劃一天就結束。然而,在沒有任何人號召的情況下,示威者第二天又聚集在共和國廣場上。而且人數膨脹到數千人,他們是通過網路瞭解這場遊行的年輕人。聚集起來之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又開始了示威遊行。既沒有領導者也沒有管理者,口號喊得也不整齊,說它是示威吧,又似乎太沒規矩了。因為之前沒有提出申請,共和國警察當然來勒令他們解散。但遊行沒有終止。這是一場沒有領導者、自然發生的活動,就算說服了前排的人也沒有任何效果。數千人可以稱得上群眾了,而群眾是不可能僅僅通過語言就能操控的。警察最後也放棄了,不再阻止遊行,而改為整頓交通,防範意外事件。正因為如此,示威者才得以毫無妨礙地在廣場大道上走來走去。

就在大家以為遊行將就此結束的時候,事態開始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回到共和國廣場後,沒有人想回家,全都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我推測,大家都是抱著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態參加示威遊行的,都期待著通過此舉改變些什麼。然而,他們只是在廣場大道上走了幾個來回,然後一切就結束了,什麼都沒有改變。如果現在就回家,那日子將繼續一成不變地過下去。這樣的現實是他們難以忍受的。再也不能再這樣苟活下去了!

「去首相官邸!」

這一聲高喊成了導火索。不知該去哪裡的群眾,就像終於發現餌料的飢餓魚群一樣。廣場上霎時歡呼雷動,群眾開始前往首相官邸,行進過程中還非法佔據了車道。對於到了首相官邸後該做什麼,大家其實沒有具體的想法。他們之所以採取過激行動,或許是因為他們相信警察不會對自己動手,也或許只是因為他們鬱積的感情找到了排洩口。無論如何,在集體無意識的作用下,遊行示威演變成暴動。政府無法對此坐視不理,投入了武裝警察隊,雙方在首相官邸前展開了激烈的衝突。

這裡有一個問題。從共和國廣場到首相官邸,走路的話需要一個小時。知道首相官邸準確位置的人並不多,但他們卻毫不猶豫地直奔而去。沒有人知道當時走在最前面的是誰。但據說是有人使用了手持智慧終端上的gps功能,但很難相信數千人的行動竟然只是依賴於這麼小的一個道具。想要煽動群眾,必須具備足夠大的力量才行。我想說的是,群眾當中有可能混入了一個或者多個居心叵測之徒,其中之一可能就是那個高呼「去首相官邸」的人。閱讀下面的內容時,請務必將這一點記在心頭。

誰都沒有想到,日本共和國居然會上演這一幕。守衛首相官邸的武裝警察隊認定警告無法阻止暴動,於是使用了催淚彈、橡膠彈和爆音彈。雖說有幾千人,但到底是臨時拼湊出來的隊伍,手中既沒有武器也沒有護具。而且,大家完全沒有預料到會被攻擊。於是立刻全線崩潰,驚恐地四散而逃。爆炸、白煙、尖叫、怒號混雜在一塊兒。有人被武警的橡膠彈擊中,有人被警棍毆打,有人被逃跑者踐踏……鮮血橫流,甚至有人喪命,其中據說還有剛剛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二十歲女性。

這件事被媒體反覆報道。政府粗暴簡單的應對遭到了國內外的強烈抨擊。甚至有人懷疑鴻池首相是不是發瘋了,儘管實際上下令的是管轄共和國警察的友成大臣。

暴動被鎮壓了下去,但這不是結束,而只是開始。火山一旦噴發,火勢就立刻蔓延開來。新一代發動的示威遊行在全國各地頻頻發生,所有示威遊行都沒有得到政府許可,而且其中不少都升級為暴動。無能的政府只能訴諸暴力,於是往往會爆發流血衝突。而流血進一步引發了年輕人對政府的仇恨,暴動不僅沒有減少,反而發展為燎原之勢。最後,鴻池首相宣佈全國進入了緊急狀態。股價狂跌,原本就低迷的經濟雪上加霜。對於完全無法控制事態的政府,國民喪失了耐性,並且憤怒到頂點。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在野黨會趁機強迫首相辭職並解散下院,但這次沒有發生這種事,因為在野黨也無力應對混亂的局勢,而且他們考慮到,此時若獲得政權,無異於接過一個燙手山芋。日本共和國陷入了大混亂,這就是俗稱的「2049年危機」。

大家開始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百年法》被凍結所造成的惡果。可是,幾乎沒有一個政治家有勇氣指出這一點。凍結《百年法》的決定,是根據國民投票結果做出的,而國民投票是民意的明確表達。對政治家來說,公然反對民意的政治風險極高,何況下院的選舉迫在眉睫,此時更不宜輕舉妄動。而且,許多政治家都會很早地成為《百年法》的適用物件。倘若實施《百年法》,他們勢必難逃一死。所以他們選擇明哲保身,不願發表正確的觀點,也不願承擔責任。絕望的國民無不祈禱出現一位新領導者,挽救危困的時局。

在這樣的情況下,新時代黨開始贏得了國民的關注。國民終於想起來,有一位鐵骨錚錚的政治家曾公開宣稱讚成《百年法》,為了堅持這一信念,他捨棄了執政黨中的高位,締結了新黨。私下裡,國民開始將此人稱為「共和國最後的希望」。彷彿看準了這一時機一般,新時代黨黨首牛島諒一舉行了演講。

2050年3月9日。

共和國廣場上舉行了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的野外演講。

當天廣場上聚集了大量的媒體,聽眾更是多達數萬人。一個政治家的演講如此受矚目,這是史無前例的。演講定於晚上七點開始,會場上飄蕩著一種等候救世主降臨一樣的氣氛。牛島諒一晚於預定時間十五分鐘登臺。他沒有做任何開場白就徑直質問數萬聽眾:「大家希望這個國家給予你們什麼?安定的生活?安定的治安?安定的政治?可是,這一切現在都崩潰了,這到底是為什麼?」

然後,牛島諒一提到了上次國民投票前不久自決的內務省次官,又引用了俗稱「m檔案」的《光谷報告》,並用平靜而尖銳的語氣發出警告,如果日本共和國繼續這樣下去,必將被鄰國吞併、滅亡。現在靠耍小聰明已經行不通了,必須拿出勇氣對這個國家進行大改造。只有這樣,這個國家才會復興,才會開拓新的未來。而這個國家還擁有自我改造的力量。

我也聽了這次演講的實況轉播,無論是組織結構,還是遣詞造句,抑或咬字發音,這場演講都給我以無比老道精練的印象。通過讚美自決的內務省次官的憂國之志,激發國民對選擇凍結《百年法》的內疚之情,趁機強調m檔案的可信性,煽動國民的恐怖心理。在這種恐怖達到頂點時,又將希望丟擲來,使國民相信只有自己才能為這個國家帶來希望。這是一場滴水不漏、策劃縝密的演講,想必是一位傑出的演講者撰寫的。會場被異樣的熱情和興奮所包圍。

有識之士對這場演講大加撻伐,說牛島只是在羅列誇張的威脅詞句,還說裡面有好多處事實錯誤。不過,大多數國民對這場演講都持理解、讚賞的態度。國民看慣了只知敷衍塞責的政治家,牛島諒一自信而威嚴的形象在他們心中留下了分外鮮明的印象。演講結束後,國民開始期許牛島諒一出來挽救時局。從這層意義上說,演講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這天以後,由牛島諒一齣任首相的呼聲漸漸高漲。事實上,執政黨也在嘗試與新時代黨成立聯合政府,而且打算請牛島黨首出任首相。但牛島諒一拒絕了這一提議。

這件事被報道之後,再度成為國民熱議的話題。共和國首相是所有政治家夢寐以求的寶座,而牛島諒一眉頭都不皺一下就斷然拒絕了出任首相,這個男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他到底有什麼樣的圖謀?一時間眾說紛紜,牛島諒一卻始終緘口不言。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下院任期即將屆滿,在下院選舉的同時,總統選舉也將進行。牛島諒一表示,他將出馬競選總統,並且自己率領的新時代黨的眾多新人也將參選下院。

可是,當時日本共和國的總統不過是個擺設,沒有實際權力,只是名譽職位罷了。他的這番舉動,許多人都不理解。

參選總統的還有另外幾人,但正如街談巷議所預測的那樣,牛島諒一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得票率高達前所未有的93%,這一數字對後來事態的發展具有重大的意義。

下院選舉中,新時代黨所獲得的議席數雖然也大幅增長,但到底還是比不上共和黨和民權黨。不過,這兩大黨的議席數都未過半,所以新時代黨支援哪一方,將決定政權的走向。可以說,新時代黨掌握著決定性的一票。

新時代黨黨首牛島總統的判斷備受矚目,但他卻選擇了第三條道路:在限定《百年法》實施時間的基礎上,同共和黨和民權黨組建聯合政府。條件只有一個:由新時代黨的新議員遊佐章仁出任首相。

此人堪稱牛島總統的左膀右臂,是親信中的親信。雖然作為政治家還是初出茅廬,但之前曾擔任內務省官員,在政治家之間也不是全然籍籍無名。

讓這麼一個新人出任首相,可以說是非常荒唐的要求,但共和黨和民權黨竟然都同意了,想必是因為他們感到難以抗衡以93%的高支援率當選的牛島總統吧。或者,他們只是想將實施《百年法》這一高風險政策甩給新時代黨去執行,利用完之後就將其拉下臺。

可是,牛島總統不是會讓對手有機可乘的政治家。遊佐首相甫一就任,就行使了《日本共和國憲法》第七十六條賦予的首相權力,宣佈就修改憲法的問題進行國民投票。

修改點有四處:

(1)只有總統擁有解散下院的權力。

(2)在修改憲法等重大事項上,總統擁有不通過議會、直接舉行國民投票的權力。

(3)總統對議會的決定擁有否決權。

(4)總統任期四年,不可連任。但如果議會認可,可以延長四年任期。

幾乎沒有國民準確理解這些修改的意義。面對層出不窮的新政,國民目瞪口呆,應接不暇。這或許正是遊佐所期望達到的目的吧。

第一至第三條修改弱化了議會的存在意義,大幅提升了總統的許可權。經過這三條修改,總統不再只是擺設,而從實質上掌握了最高權力。這可以說是大大改變了日本共和國權力結構的歷史性事件。但當時的政治家和國民都沒有精力思考到這一層。國民對此當然持歡迎態度,因為這樣可以保證牛島諒一更好地發揮領導力。在他們眼中,此人正是「共和國最後的希望」。

可是,如此激進的憲法修改方案之所以沒有遭到國民的反對,我想主要是因為第四條。無論總統的權力多大,只要得不到議會的認可,就要在四年之後辭職,而且還不能連任。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一條可以杜絕總統權力的過度膨脹。

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得到議會的認可,總統就可以永遠地當下去。但是,當時的國民乃至議員都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一可能性。大家都認為,自己當然不會同意總統無限期任職,到時候投反對票就可以了。

根據國民投票結果,憲法修正案被全盤通過。然後,牛島總統趁熱打鐵,通過遊佐首相向議會連續提交了幾項法案。

(1)《新百年法》

此法規定,四年後的2054年開始實施《生存限制法》。為什麼是四年後實施?表面上的理由是留給國民足夠長的時間作心理準備,但真實的目的卻是避免在決定是否延長總統任期之前實施。如果在總統任期屆滿之前實施此法,共和黨和民權黨很可能會藉此公然反擊總統;但如果在總統任期屆滿之後再實施,他們就不會對總統輕舉妄動。可以說,這是為牛島總統保駕護航的一項舉措。

(2)《生存延長稅法》

此法規定,即使超過了生存許可期限,只要繳納一定金額的稅金給國庫,就可以延長生存許可期限。因為該金額超過了庶民的承受能力,有人批判此法是對富裕階層的優待。但遊佐政府稱稅金將被用於擴充勞動聯合會,救濟新一代,反對者只好閉上了嘴。畢竟,所有人都對「2049年危機」記憶猶新。

(3)《總統特例法》

此法規定,總統有權特別豁免某人不受《生存限制法》約束。

重要的法律接連不斷地頒佈。等到國民冷靜地回過頭來思考時,牛島總統的權力已經穩如磐石了。

最具決定意義的是第三項——《總統特例法》。簡單地說,這部法律的意思就是:總統喜歡的人,包括總統本人,都可以接受豁免,不受《生存限制法》約束,永遠地活下去。

原本政治家中就有許多人即將成為《百年法》的適用物件。現在,只要得到總統的特別豁免,就可以不用去死。出於這層考慮,這些人完全不敢違抗總統。實際上,後來幾乎所有成為《百年法》適用物件的議員都通過《總統特例法》得到了豁免。得到豁免的議員如果有絲毫背叛的跡象,就會被取消豁免資格,立即送往安樂死中心,所以他們只能宣誓絕對效忠總統。

隨著時間的推移,議會中被豁免的議員越來越多,他們全都唯牛島總統馬首是瞻。如此一來,議會再也無法反對延長總統任期了。

牛島諒一事實上成了終身總統。

由此確立了延續至今的牛島—遊佐獨裁政權。

3

昨天我寫到一半突然不能寫了,但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幸好由基美在我身邊。我對政治一竅不通,在由基美給我解釋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首相和總統有什麼區別。我想,以後困難的部分就交給由基美代筆,我就負責寫我們身上發生的事情吧。但在此之前,我必須講講你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

前面我說過,你同你父親木場道雄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你的眼睛總是賊溜溜地亂轉,而你父親的眼睛卻如沒有一絲波紋的湖面一樣平靜,讓人忍不住去猜想他經歷了怎樣的人生才有一雙這樣的眼睛。不過,你父親對自己的過去諱莫如深。

你的聲音同你父親也很像,只是他的聲音更深沉。我一直在將你們作比較,希望你別介意。只要你的閱歷和經驗積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會像你父親一樣了。畢竟,你是你父親的兒子呀。

你父親話不多。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說話的也總是我。你父親只是平靜地看著我。所以後來,我一不小心就把那句話說出來了,臉登時就紅了。

請不要問我是誰先表白的,也不要問我誰更積極主動。從我們在職場裡再度相逢到發展為戀人關係,其間發生了許多事,但這些都是隻屬於我同他的寶貴記憶。我想應該同你和其他人經歷過的沒什麼差別。

總之,我們住在一起了。我們之前住的房間都很小,所以我們租了另一套公寓,並向勞動聯合會提出了結婚申請。成為夫妻之後,就可以被分配到同一個或者儘量相近的職場。

我也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世界在發生鉅變。因為又要進行國民投票了。但同上次《百年法》投票不同,這次投票表決的內容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沒有去投票。但由基美告訴我,這次投票同制定新的《百年法》有關。而投票的結果深刻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木場道雄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適用物件,也就是說,我們能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新《百年法》頒佈之後,只要交錢就能延長生存許可期限,但單是延長一年所需的費用對我們來說都是天文數字,實在無法承擔。何況,你父親本人也並不打算多活幾年。

那天之後,你父親就開啟了話匣子,將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一開始,他談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小時候一起玩的朋友啦,父母啦,愛吃的飯糰啦,比自己大許多歲、腦子非常好使的哥哥啦……他興致勃勃地聊著這些話題,簡直停不下來。如果你只見過沉默寡言的他,一定會認為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可是一談到戰爭,他的語氣就沉重起來。戰爭你知道嗎?就是上世紀的那場戰爭。當時我還沒有出生,但他已經作為軍人上戰場了。他木然地告訴我,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我永遠忘不了他說這話時呆滯的神情。剛才還在說話的人,轉眼間手、腳、頭就被炸飛,滾落到自己腳下,這樣的事情他經歷過許多次。他還看見陣亡戰友的屍體被敵人的機關槍打成肉沫,被坦克碾為肉泥,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焦炭。這些殘酷的畫面,都映入了他那雙平靜的眸子裡。

戰爭結束後,他倖存下來,回到了日本,但城市已經被空襲和原子彈摧毀了。因為糧食短缺,大量的人被餓死。戰敗的日本將何去何從?這個國家茫然地僵立在十字路口。

但我們終究漸漸地恢復了元氣。在美國的統治之下,糧食狀況逐步改善,產業開始復甦,《日本共和國憲法》公佈,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也普及開來。

我就出生在這樣的時代。按照你父親的說法,決定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時候,簡直是普天同慶。雖然國民也知道實施《百年法》是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前提,但大家都沒有認真思考過這部法律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畢竟,不久之前大家都還在擔心能不能活到明天,又怎麼會為百年之後的事情擔心呢?在所有人看來,彷彿永生的天國降臨人間了一樣。你父親也未作細想就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我長大成人了,二十歲時,自然而然地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就像小學畢業後升入中學一樣自然。那天是1970年6月13日。

日本共和國實現了奇蹟般的復興,像我這樣從未經歷過戰爭的人開始踏足社會。當然,當時大多數人都是經歷過戰爭的一代,但他們漸漸對那場戰爭避而不談。和平是理所當然的,活著是理所當然的,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永葆年輕也是理所當然的——日本進入了這樣的時代。

但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社會氛圍開始逐漸發生微妙的變化。日本的經濟實力躋身世界第二,國民過上了富裕的生活,但整個社會卻被陰沉而倦怠的氣氛所籠罩。我還記得,當時明明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卻總感覺十分苦悶,但又找不到導致苦悶的原因,也找不到擺脫苦悶的方法,於是愈發苦悶。在這樣的背景下,一條怪異的流言散佈開來。

「1986年3月14日,憤怒天使噴射的大火將把日本全國燒為灰燼,共和國也將就此滅亡。」

我不知道這條流言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裡產生的。有人說這原本只是小學生之間流行的玩笑,只是後來越傳越廣。但「憤怒天使」這種話,怎麼想都不像是小孩子說出來的。

不過,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並不是流言的內容,而是大家議論流言時的眼神。大家眼中閃爍著可怕的光芒,彷彿渴望著流言能變成現實一樣。

這條流言很快就被淡忘了,唯獨「憤怒天使」這個概念沒有消失。進入八十年代之後,隨著流言中末日的臨近,它再度成為熱議的話題,以至於一提到「3·14」便人盡皆知。至於「憤怒天使」到底指代何物,則眾說紛紜。富士山爆發、大地震、隕石襲擊、美國彈道導彈誤射、原帝國軍人政變,各種說法層出不窮,還通過電視、書籍、電影等媒體加以呈現。

在所謂共和國滅亡日之前兩年半左右,木場道雄再次見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名叫秋水啟司。

想必你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我這麼說也許你就明白了——

他就是十六年後的1999年,作為阿那谷童仁被處以絞刑的人。

4

電話響了。

木場道雄一邊看著部下寫的報告,一邊伸手去拿話筒。

「部長,有電話找您。」

「誰打來的?」

「對方怎麼也不肯說。」

「這種電話用不著都接進來。這個你應該清楚啊。」

他正要放下話筒,卻聽見電話那頭說:「但他說同您在‘十八隊’共事過。」

他的手突然僵了。「他說什麼?‘十八隊’?」

「是的。」

「好,接進來吧。」

他將報告放在桌上,拿出常用的筆記本,握住鋼筆,咳了一聲。

「讓您久等了,我是裡帕化學公司第三企劃部的木場。」

「你聽起來很精神啊,木場君。」話筒中傳出一個男人沉穩而溫柔的聲音,一張熟悉的臉從木場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是秋水嗎?」

對方親切地笑了起來。「這麼快就聽出來了,真有你的!」

木場不禁笑逐顏開。「你也不賴啊。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戰友會事務局的人告訴我的。」

木場靠在椅背上,轉動椅子,面朝落地窗。窗外是林立的高樓。夕陽將橘紅的餘暉灑在他身上。

「沒想到你居然會聯絡我。我真的很高興。」

「我可是軍隊裡的怪人。」

「但你我都活下來了。」

「不錯。」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零零碎碎地做點小生意罷了。反倒是你,比我揚眉吐氣多了。沒想到你竟然當上了日本著名化學公司的部長,簡直像炸藥魔術師一樣。」

木場彷彿同時聞到了火藥那刺鼻和香甜的氣味。痛苦的記憶湧上心頭。

「這個綽號還是免了吧。我早就遠離戰場了,現在整天做事務性的工作,無聊得很。」

「我想同你見面談談。能抽出時間嗎?」

「稍等,我查一下安排。」木場將話筒夾在腦袋和肩膀之間,翻看著小本子,「今天晚上七點之後有空。」

「可以。」

「我們邊吃邊聊吧。」

「好啊。你來定地點吧。我不知道哪家館子好。最好找一個可以安靜談話的地方。」

「那咱們先碰頭吧,就在國鐵有樂町站的西口怎麼樣?」

木場跟隨下班回家的人流,走出國鐵有樂町站的閘機口。戰後不久修建的這個車站,如今已經開始老化了。天花板髒兮兮的,裡面的管道也暴露出來,不知哪裡漏出的水在牆壁上浸出斑駁的痕跡,地上鋪的瓷磚也有多處鬆動裂開。在路上行走的大多是年輕人,雖然其中也有真正年歲尚淺的人,但大多數應該是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引入初期就接受了不老化處理的人。這三十幾年來,他們一直容顏未改,就像木場自己一樣。

建築老化了,人卻沒有,這真是一個奇妙的世界啊,木場想。不過,就連這種想法本身也很古老吧。

「木場君。」

轉過身,只見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身邊。嘴角掛著的微笑也好,腦袋微微傾斜的習慣也好,都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不過,灰色西裝下的身體雖然細瘦,不知為何卻散發著一股暴力的味道。

「秋水……」

兩人互相凝視良久,腦中翻騰著當年在「十八隊」,也就是帝國陸軍第十八特務工作部隊中共同戰鬥的往事。他們負責過各種破壞工作,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失敗,險些死掉。在戰爭即將結束前,特務工作無從開展,他們全被派到了最前線。在絕望的戰鬥中,許多戰友丟掉了年輕的生命。秋水啟司同木場一樣,成為「十八隊」中少數倖存下來的人之一。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我簡直認不出來了啊。你從頭到腳都是大企業幹部的範兒。」

「別取笑我了。秋水你倒是什麼都沒變啊。你還在幹這個嗎?」木場做了下空手劈砍的動作。

「已經不幹了。格鬥術太野蠻了。」

木場被這個玩笑逗樂了。「走吧。我已經在一家肉很好吃的館子訂了位子,走過去大約十分鐘吧。」

人行道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馬路上汽車絡繹不絕,排放著過量的尾氣,頭燈和尾燈刺得眼睛生疼。高聳的大樓裡也燈光璀璨。目力所及之處,盡是一片綿延的光海。

「這個國家已經變了。」秋水邊走邊說。

「是啊,從戰後的廢墟中崛起,沒過多久就復興成這樣。」

「你對現在的日本滿意嗎?」

「其實不滿挺多的。」

「什麼不滿?」

「沒有一個像樣的政治家。」

秋水笑道:「你還是老樣子。」

通過一個大路口,行人更多了。既有西裝革履的人,也有遊手好閒的人。木場和秋水與這些人擦肩而過,在縫隙中巧妙地穿梭。摩托車嘟嘟嘟的排氣聲在高樓構成的山谷間迴盪。

「木場君,」秋水低喚道,「你看看周圍,有沒有發現什麼?」

木場掃視周圍,但不懂秋水在說什麼。

「你不覺得穿黑衣服的人特別多嗎?」

經秋水這麼一提醒,木場發現果然如此。特別是女性,大部分都穿著清一色的黑色時裝。

「說起來還真是。應該是今年秋天的流行色吧。」

「黑色的流行不是故意引導的結果,而是自然發生的。因為黑色是象徵如今這個時代的顏色。」

「時代的象徵?」

「過去黑色也曾經自然流行過。比如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也就是所謂‘瘋狂與不安的時代’。」

在車頭燈的照射下,秋水的眼睛中反射著冷冷的光。

「日本也正在步入這樣的時代。」

秋水啟司似乎有點兒不對勁。雖然他向來憤世嫉俗,在「十八隊」中也被視為另類,但還是難以想象從他口中會說出這種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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