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連忙爬起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開玩笑的。我只是想,既然這是此生的最後一晚了,那還不如開開心心地過。」說著,母親「啊」地低聲驚叫了一下。
「……怎了啦?」
「這同那個時候一樣啊。」
「那個時候?」
「我陪你父親度過最後一晚的時候,他也是開著玩笑,爽朗地笑了,而我卻淚流不止。我當時也像你剛才那樣,問他為什麼這種時候還在笑。」
母親的眼中閃著淚光。
但臉上卻放著光彩。
「你同你父親長得一模一樣。不知為什麼,我有了種終於復仇的感覺。」說著,母親又笑了。
「媽媽……」
「嗯?」
「我是個好孩子吧?」
我被自己口中冒出來的這句話嚇了一跳。
我怎麼會提這個問題呢?簡直像個小娃娃一樣。
「怎麼突然這麼問?」母親斂起笑容。
「您快告訴我,在媽媽您眼中,我是好孩子嗎?」
「當然是呀。」
「真的嗎?」
「你怎麼啦,阿健?感覺怪怪的。」
是啊,我也知道自己怪怪的。但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保持正常?
「您有什麼事想讓我做嗎?您儘管吩咐,我什麼都肯做。」
母親搖搖頭。「我腦子裡裝滿了回憶。有這些就足夠了。」
「可是……」
「快睡吧。」
「我不睡。我怎麼睡得著?今天整晚我都會醒著。」
母親故作沉思狀。「好吧。我希望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給我看看你睡著時的臉吧。」
「哎?」
「你不是說什麼都肯做嗎?」
「說是說了,可是……」
「對父母來說,沒有比凝視著孩子睡著時的臉更幸福的事了。」
我很想乖乖地聽母親的話。今晚將是最後一次聽母親的話了。
「可是,我怎麼也睡不著啊。」
「我來唱個安眠曲吧。」
「那就更加睡不著了。」
母親笑了。
我也跟著笑了,抹了抹眼角的淚花。
我又把腦袋靠到枕頭上。母親躺在我身邊。我害臊地閉上了眼。母親竟然真的輕聲哼唱起來。和著輕緩的節奏,她邊唱邊溫柔地拍打著我的胸膛。
我忽地全身鬆弛下來,壓在胸口的大石瞬間消失了。我被無比的平靜所包圍。遙遠的記憶復甦了,熟悉的感覺令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阿健。」
「嗯。」
「睡吧。」
我睡著了。
3
彷彿自寂靜幽深之處,一點點上浮。在一片光芒中,我睜開了眼。
硬硬的床,薄薄的白色毛毯,四周都掛著米色的窗簾。空氣中不再有香草的香氣,而是飄蕩著消毒液的味道。
我用手肘撐起身子,坐了起來。腳步聲。窗簾被拉開。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戴著無框眼鏡,臉上掛著誇張的笑。
「你醒了?」
「這裡是……」
「是醫務室。你在大廳裡暈過去了,你不記得了嗎?」
我微微點頭。儘管我模模糊糊地有點兒記憶,但那感覺就像是夢境一樣。
來者是醫生嗎?這個男人站在原地,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語調輕快地說:「我想應該是極度緊張導致的暈厥。前來送別的人常常出現這種情況。接受安樂死的人都提前喝了藥,反而不會發生這種事。」
母親沒有服藥。我想說話,卻發現口舌不聽使喚了。
「請稍等。」
男人說著就走開了。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塊電子板。他將電子板的頂部對著我,用手指在板子上操作。估計是在讀取我的身份卡資訊吧。看來,這個男人果真就是醫生。法律規定,只有醫生和警察可以不經許可就接入他人的身份卡。
「啊,原來你還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呀。」他說,目光在電子板上游走,「大廳裡鎮靜氣體的濃度是針對接種過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設定的,對沒有接種的人來說則太強烈了。你之所以暈過去,恐怕就是這個原因。注意事項裡已經提醒過了,你沒有看嗎?」
然後,醫生又不厭其煩地向我解釋為什麼接種過的人會對鎮靜氣體產生抗藥性。但我沒怎麼聽進去。
「對了,我媽媽她……」
醫生的嘴角微微抽動。「抱歉,我不瞭解您同伴的情況。我馬上去請負責的人過來。」
我坐在床沿上等待。不一會兒,一個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來到我面前站定,雙手疊放在身前,挺直脊背,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介紹說自己姓安田,是安樂死中心的服務員,我母親由她負責接待。她長著一張小巧的臉,眉清目秀,皮膚如同白瓷一樣光滑白皙。我向她詢問母親的狀況,她答道:「仁科蘭子女士已經進入設施內部了。她說你們已經道過別了,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安田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但依然保持著恭謹有禮的態度。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三十分鐘前。」
穿過第二道門,進入設施內部之後將是怎樣一番光景,很少有人不知道,因為政府公報對此告知得十分詳盡,電影《雪旅》中還有生動的描繪。
首先,受死者將在負責接待的安樂死中心職員的指引下,通過手持智慧終端中的生體特徵識別功能辦理各種手續。這時將再次分配鎮靜劑,並當場服用。法律規定不得拒絕服用。服用之後,進入休息室,躺在專用的椅子上,同安樂死中心專屬的特殊心理輔導師交談,以使心情平靜。談話過程中,鎮靜劑便開始發揮作用。最後,心理輔導師會問:「可以走了嗎?」只要沒有立即做出否定的回答,就會被帶往處置室。大部分人到了這個階段都意識矇矓,無法行走,只能用輪椅推進去。衣服也不用更換。進入處置室後,受死者被皮帶固定在處置用的床上,接受鎮靜劑靜脈注射,然後完全進入昏睡狀態。
床上的感測器確認受死者完全昏睡之後,會自動將其移動到傳送帶上,進入被稱作「不寬恕者」的全長約十七米的隧道狀機器中。這種安樂死裝置由美國製造,一般的安樂死中心最多配備五臺,但在紫山卻有十二臺之多。受死者進入其中後,頭部將遭到電子衝擊波的集中攻擊,腦細胞被瞬間破壞,因而喪命。屍體繼續在隧道內移動,電磁熱焚燒衣服與肉身。五十分鐘後出來時,傳送帶上只剩下灰。
「這麼說,媽媽她已經……」
「能有您這樣的親人陪伴最後一程,仁科蘭子女士真的非常幸福。絕大多數人都是獨自來這裡的。」
在安田的指引下,我離開了醫務室。走廊裡使用了大量的木材,給人以溫暖的感覺。走廊很寬,天花板也很高。走廊的遠端,可以看見廁所的標誌。門被推開,走出一個同安田一樣身穿黑色制服的女人。她本想對安田點頭致意,但發現我在,就連忙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我見過這個女人。
我同母親到達雲海之上的大廳後,第一個進入大門的就是她。就是那個穿著與她特別相稱的素雅連衣裙的女人。
「您怎麼啦?」見我停了下來,安田不解地問。
「剛才那個女人,我在大廳裡見過。」
安田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她是這裡的職員嗎?」我問。
安田輕嘆一聲,道:「她被叫作‘雷管’。」
「雷管?」
「為了解除受死者的心理障礙,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做出表率,這個人就是雷管。紫山這裡實驗性地引入了這一做法。聽說如果效果好的話,還將推廣到別的安樂死中心去。不過,因為這項工作所承受的精神負擔特別重,所以能普及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
安田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困惑。我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正常人類的表情。
「這件事儘量不要讓外面的人知道。如果讓人知道挺身而出者是故意安排的,那雷管就失效了。」
「我明白。」
給隨行人員用的等候室中擺放著兩排共八條長椅,相當簡樸。房間裡沒有一個人。
「您知道怎麼回去嗎?」
「不知道。」
「走廊的盡頭有一條通道,那裡的自動走道可以把你送到高部站。」
「高部站?不是紫山站嗎?」
高部是與紫山相鄰的一個站。
「紫山站是下車專用站。」
我在長椅上坐下,腦子裡一片空白。
每過一秒,我的心就沉重一分。而我只能選擇忍受。
「仁科健先生。」
我回過神來。安田站在我面前,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木盒,小得幾乎可以裝進衣服口袋。
我站了起來,身子有點兒搖晃。
安田莊重地說:「這是您母親的骨灰。」
我接過她雙手呈上的木盒,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回去的路上請小心。」
安田深鞠一躬,走開了。
門被關上。
房間裡又只剩我一人。
我面對木盒,揭開蓋子。
紫色的布。
掀開布,下面是一個無色透明的長方體。
長約四釐米,小指粗細。
骨灰結晶。
將逝者的骨灰通過等離子壓縮形成結晶,這是五年前投入應用的一項服務,只要事先提出申請,安樂死中心就能免費為你製作。可是,包括紫山在內,全國只有六個安樂死中心配有能生成骨灰結晶的裝置。
我從木盒中取出表面上刻著「仁科蘭子」四個字的長方體,放在掌上。那塊結晶還帶著溫熱。
據說,因為等離子壓縮作用而殘留在骨灰結晶上的熱量,要好幾天才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