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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遠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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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嘩嘩嘩地拍打著白色的沙灘,彷彿能聽見氣泡一個接一個爆裂。這拍打聲平穩地週而復始,每次只發生極其微妙的變化,令聽者不由得心神恍惚,好像進入了一個熟悉的世界。天空中飄浮著淡紅色的雲彩,隨風緩緩流動,自顧自地變幻著形狀。

「您感覺怎麼樣?」加藤太郎壓低聲音問。

躺在床上的男人微微點點頭。他眼神迷離,看著穹頂式顯示屏上映出的流雲。他的鼻子裡插著吸氧管,面色蒼白,眼角發黑,感覺不到半點兒生命的光彩。只能從他耷拉著的雙眼皮和筆直漂亮的鼻樑中,勉強窺見他曾經散發出的男性魅力。

「果然還是不行啊。」男人用嘶啞的聲音說。他渾身上下只有眼球靈活地動著,將渾濁的目光投向加藤。「請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吧,這樣我們雙方都會更輕鬆些。」他揚起了左嘴角,這應該是在笑吧。

加藤的雙手緊抓膝蓋,垂頭道:「對不起,遠野先生。是我能力不足。」

「我還有多少時間?」

加藤躊躇道:「半年。」

「應該沒有這麼久吧。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我想我可能撐不到一個月了。」

男人又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雲彩。整個天空都泛著紅光,快日落了。

「我本來還有五十二年可活,五十二年啊。沒想到,竟然要提前這麼多就結束了,這麼突然。為什麼偏偏是我?」

說到這裡,男人閉上了眼,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不一會兒便響起了鼾聲。在止疼藥的作用下,睡眠的時間也大大延長了。就像是要配合男人的熟睡一樣,頭上的天空也暗淡下來,浮現出點點繁星。

加藤站起身。

穿過寬敞的房間,經過兩扇自動門,來到室外。住院樓長長的走廊中,基調是奶油色。地板上,兩條橘紅色的線延伸開去。兩側是各個病房的門。最上層的病房都是單人間,配有浴室和廁所,但安裝了穹頂式顯示屏的病房只有兩間。其中一間是加藤剛剛離開的711室,另一間則是711室對面的701室,兩個病房之間是監控室。701室裡住著院長的一位女性朋友。奇怪的是,這兩個病房中的患者得的是同一種病,都由加藤擔當主治醫生。

加藤走進燈光明亮的監控室,當值的護士有兩人,正坐在桌邊喝咖啡。在監控室可以即時掌握住院樓頂層患者的情況。如果患者呼叫,或者有資料檢測出異常,警報聲就會立刻響起。

名叫宅間麗莎的護士察覺加藤到了,忙說:「啊,醫生,您要不要也來喝一杯咖啡?大河原醫生說他搞到了西藏產的咖啡豆,送來給我們嚐嚐。」

「可以嗎?這麼珍貴的咖啡豆。」

「加藤醫生您要喝的話,我們可求之不得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宅間護士高高興興地朝裡屋走去,那裡有一個小廚房,沏茶的時候可以用。

「今天宅間小姐還真是爽快呢。」護士長一邊欽佩地說一邊啜著咖啡。她是五十年的老護士,與加藤也結識許多年了。

「大河原先生來了?他還好嗎?」加藤拖過一把椅子坐下。

南田護士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他好像特別在意宅間呢。」

「哎?大河原先生對宅間有意思?」

大河原是一家公司的老闆,在趣味汽車比賽中遭遇事故而入院,一週前剛剛出院。

「麗莎什麼反應?他倆有戲嗎?」

「她好像對大河原不怎麼感興趣。雖說很有錢,但那人的性格實在是……」

大河原在住院時任性妄為,給護士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西藏產的咖啡豆也沒有用啊,真夠悲催的。」

加藤條件反射般朝窗外看去。

夜色如墨。

「怎麼了?」

「好像是雷聲。你聽到了嗎?」

「沒有。天氣預報沒有提到會打雷下雨啊。」

加藤凝視著窗外的黑暗。從明亮的房間裡看不見星星,也看不到疑似閃電的閃光,卻分明能聽見低沉的轟鳴。

難道是……

宅間護士從裡屋回來了,將一個淡綠色的咖啡杯放在加藤面前。咖啡的香味飄了出來。加藤道了聲謝,宅間微笑著答道:「不用客氣。」然後就坐在了剛才坐的椅子上。

加藤立刻嚐了一口。「呵!西藏產的咖啡豆果然名不虛傳啊。」

「泡咖啡的人手藝也很棒哦。」

「不好意思。」

宅間護士忽然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對了,遠野先生的病情如何了?」

加藤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他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還哀嘆自己死得太早呢。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索性沒說話。」

「是這樣啊。」宅間護士的肩膀悄悄地放鬆下來。

「你好像是遠野先生的狂熱粉絲呢。」

宅間護士默默點頭。

南田護士感慨道:「我也還記得,當時他真的相當紅。」

在二十年前上映的電影《雪旅》中,遠野真初登銀幕,被選拔出來扮演與女主角對戲的角色。他英俊的外表和深沉的嗓音牢牢抓住了女性觀眾的心。名噪一時之後,他的戲路也越走越寬,從苦情的悲劇到誇張的喜劇,他幾乎無所不演。後來,他決定每五年就製作一部自己主演的電影。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因為身體不適而緊急入院。經過檢查,在他的肺、胃、胰臟、肝、腎、大腸、膀胱等臟器上,都發現了直徑三到七釐米不等的腫瘤,而且全都是惡性腫瘤。診斷結果為突發性多臟器癌(suddenmultipleorgancancer)。

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被引入約一百五十年後的現代,老人幾乎消失了,癌症也成了一種少見的疾病。這些癌症中,比較知名的是骨肉瘤和白血病,以及屬於內臟癌的肺癌。女性則以乳腺癌、卵巢癌、宮頸癌居多。但消化器官癌症的發病率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因此這方面的研究沒有取得多大的進展。

然而,大約從十年前開始,相繼傳出發現古怪病例的報告。患者的多個臟器同時發生癌變,癌細胞急速增殖,短時間內就能導致患者死亡。這種後來被稱作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病症並不是某種癌症轉移後多發,而是各個臟器逐次發生新癌變,其癌症發生機制與已知的癌症完全不同。發病原因不明,無論進行多少次外科手術,都無法完全清除。基於同樣的原因,放射治療也對延長患者生命沒有效果。

加藤太郎從醫已有四十五年,在癌症治療領域技術精湛,既可做內科診斷,也能進行外科手術,是日本共和國為數不多的癌症全科醫生之一。但即便是他,在突發性多臟器癌面前也無能為力。一旦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就連緩解病情都無法實現,完全治癒更是天方夜譚,只能用藥物減輕疼痛,讓患者儘可能平靜地離世。

「真想讓他把最後一部電影拍完啊。」宅間護士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監控器的警報響了起來。

南田護士「嗖」地站起來,檢視資料。「704號病房的久保先生呼叫。生命體徵都沒有異常,可能又是老問題。」

「我去看看。」宅間護士抹了下眼角的淚水,跑出了監控室。

加藤看著她的背影說:「老問題?」

「久保先生一到晚上精神狀態就會不穩定,一個勁兒地念叨‘我會不會死啊,我會不會死啊’,其實他只是得了胃炎。」

「沒有用精神安定劑?」

「主治醫生說不用。」

「誰是主治醫生?」

「鳩部醫生。鳩部醫生說,反正他又不會死,由他鬧好了。」

加藤苦笑道:「鳩部醫生這話我喜歡。」

南田護士忽然瞪大了眼睛,眼神迷離,同時屏住了呼吸。裝在左耳裡的「超眼」的指示器不停地閃著綠光。這是緊急通訊的標誌。

「明白了。」她小聲嘟噥道,不知不覺地將回復說了出來。她面色慘白,表明肯定發生了特別重大的情況。

「出了什麼事?」

南田護士做了一個深呼吸,好讓自己平靜下來。「東京站內發生了爆炸。大量人員受傷,正在往這裡運送。所有有空的醫生都要到急救中心集合。」

「爆炸……」

「據說很可能是恐怖襲擊。」

加藤呻吟道:「怎麼又是恐怖襲擊?對了,剛才的雷鳴莫非就是……」

「住院樓就交給宅間護士了,我們下樓去增援。」「超眼」再次閃爍起來。應該是正在同宅間護士通訊。南田護士點了一下頭。「那就拜託了。」看樣子她們已經交代清楚了。

加藤從白大褂的口袋裡取出自己的「超眼」,插進左耳,等待它自動與腦細胞連線,接通急救中心的控制台。

「我是腫瘤科的加藤。聽說發生了恐怖炸彈襲擊。我能幫上什麼忙嗎?」通過「超眼」,只需要動動念頭就能傳遞資訊,但他卻真實地說出了話來。

「那就請您也來急救中心吧。受傷者有很多,醫生越多越好。」

對方的話是被作為聲音被接受的,但實際上並非由加藤的耳朵所聽到,而是作為電子訊號由「超眼」直接傳入腦中。「超眼」剛面市時,所有資訊都必須在視野的方框中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出來,與當年相比,現在要方便多了。

「明白。」南田護士已經站了起來,「加藤醫生……」

「我們走。」說著,加藤就同南田飛奔出監控室。

2

「分析結果顯示,爆炸物的主要成分是s2炸藥,據信應是被遙控引爆的。已確認死亡三人,重傷九人,中輕傷三十六人。爆炸一小時後,共和國警察和媒體都收到了犯罪宣告,襲擊者聲稱自己是阿那谷……」

「不用再念下去了。」遊佐章仁忍不住打斷了內務大臣蔭山昭久的話。內務大臣說的全都是已經報告過的資訊。他只不過是照本宣科罷了。「你認為我把你叫到首相官邸來,就是為了給我朗讀報告嗎?」

桌子對面坐在沙發邊緣的蔭山大臣低垂著頭,不停地眨眼,瑟縮著稍顯肥碩的身體,發紅的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你兩週前不是剛給我報告過,說阿那谷童仁的據點已經被摧毀了嗎?」

「我是聽次官向我這麼報告的。」

「少把責任推給部下。我說的是你對我的報告。」

在遊佐凌厲目光的逼視下,蔭山大臣只能惶恐不安地將頭埋得更低了,其態度只能用「卑躬屈膝」形容。這樣的窩囊廢,竟然是管轄共和國警察的內務省的首腦!

「明明摧毀了據點,恐怖活動卻根本沒有收斂,甚至有人打著阿那谷童仁的名義發表了犯罪宣告,而我們的共和國警察連主謀的身份都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蔭山大臣只是低垂著頭。難道他認為埋著腦袋就能讓事態好轉嗎?他之前多少還有點兒本事的呀。

(看來,這個男人也……)

《百年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屆滿之後,就必須前往安樂死中心接受安樂死處置,即便是國會議員也不例外。但是,根據《總統特例法》,只要取得總統的豁免,生存許可期限就可以無限期延長。

蔭山昭久本來應該在去年離開這個世界。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牛島總統將其加入了豁免名單之中。

不光是蔭山昭久,現在上下兩院的議員中,有七成都是因為得到總統豁免才活下來的。是生是死,完全取決於牛島總統的好惡。實際上,也有議員因為觸怒了牛島總統而被當場取消豁免資格,強行送往安樂死中心。要想不被取消豁免資格,就只能對總統盡忠。

可是,一旦政治家對總統唯命是從,就再也不能根據自己的意願行事了。簡而言之,他們全都淪為了總統操控的傀儡,如此一來,他們就成了不堪驅使的廢物。如今的議會被這樣的閹人所佔據,如此慘狀簡直令人不忍直視。不過,此舉好歹也算是給官僚階層留下了一點兒人才。

「今天深町次官沒陪你來?」

「他在門外等候。」

「為什麼不進來?趕緊把他叫進來。」

「馬……馬上就去。」

蔭山大臣連忙走出首相辦公室。厚重的大門外,是擠滿了首相秘書官的前室兼來客等候室。

首相辦公室中放著八張沙發,一個人坐上去的話顯得特別大。沙發重如巨石,就算是成年人跳上去,沙發也能紋絲不動。遊佐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忍不住嘆息起來。

這座首相官邸是十二年前新建的。辦公室不是特別大、特別奢華,但建造得相當牢固。辦公室內的器具多是木質的,給人以厚重之感。這些都符合遊佐的品位。如果要說有什麼東西遊佐不喜歡的話,那只有一樣,就是掛在辦公桌對面牆上的牛島總統的大幅肖像畫。畫中的總統嘴唇緊閉,表情嚴肅,姿態做作,目光高傲。遊佐察覺自己不知不覺中臉色陰沉下來,連忙把視線從總統肖像上挪開。

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蔭山大臣帶著深町次官回來了。大臣一屁股坐進沙發,對仍然站立著的深町次官說:「快給首相閣下彙報最新情況。」

深町次官對遊佐鞠了一躬。深町本來就性情溫和,加上頭腦冷靜,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出類拔萃的官員。

「非常抱歉,關於以阿那谷童仁為首的恐怖犯罪集團,目前還沒有可以向您彙報的情況。組織的規模也好,主謀的身份也好,目前都是未知。」

「阿那谷童仁的據點被摧毀的報告,聽說是你提交的。」

「準確地說,被摧毀的不是阿那谷童仁的據點,而是抗拒者的聚落,而且是眾多聚落中的一個。我在給大臣的報告中使用了容易引起誤解的語言,對此我深感自責。」

說著,深町就深鞠一躬。蔭山大臣一臉滿足地看著自己的次官。

遊佐見狀,又在心底嘆息了一聲,然後重新看著深町次官,道:「阿那谷童仁是上個世紀被處死的恐怖分子自稱的名字。但有流言說,死掉的只是替身,而這一次,真正的阿那谷童仁終於出手了。這流言是真是假?」

「我認為,流言終歸只是流言。」深町次官立刻回答。

「那兩者之間有無關聯?」

「我認為,可以認定兩者之間沒有關係。」

「根據呢?」

「首相閣下,您對上世紀的阿那谷事件還有記憶嗎?」

「還記得一點兒。事件發生時我只有二十歲左右。」

「阿那谷童仁最先出現的時候,我國引入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尚不足四十年,《百年法》還沒有成為熱議的話題。其犯罪動機非常抽象,是讓因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而遠離死亡的人們重新想到死亡。當時輿論曾一度認為,恐怖襲擊的主謀應該去做精神鑑定,也就是說,大家普遍覺得他不是正常人。但這次恐怖襲擊者則提出了具體的政治主張,即要求廢除《百年法》。與上世紀那次襲擊相比,其犯罪動機可以說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很難相信這兩次襲擊是同一人所為。」

「時代變了,人也會變,人的主張也會變。這種可能性不是也存在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沒有必要假借阿那谷童仁的名義了。前後的主張完全相反,很可能會給人留下變節的印象,從而帶來政治上的風險。更妥當的推測是,這次的恐怖分子之所以打著阿那谷童仁的名頭,只是為了利用他的形象罷了。」

「……」

「他的形象?」

「萬能的超人,不死的英雄,諸如此類荒謬無稽的形象。但你不能因此就小看它的作用。歷史有時會被虛構的東西所大大改變。」

「你認為阿那谷童仁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首先,正如我已報告過的一樣,從犯罪宣告中堅決要求廢除《百年法》這一點看,犯罪集團的母體極有可能是抗拒者,也就是那些超過《百年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拒絕前往安樂死中心的逃亡者。」

「也許,因為阿那谷童仁這個名字代表著超人的形象,所以在抗拒者眼中,他成了最後的希望。他們幻想著阿那谷童仁能來拯救他們。」

「時代變了,恐怖分子都能當救世主了。」遊佐咬牙切齒地說,「抗拒者聚落的調查進行得如何了?」

超過時限而不前往安樂死中心的話,就會遭到通緝,身份卡也將失效,無法展開社會生活,但這些抗拒者聚集起來,形成了緊密的共同體。這種共同體就是近年來持續增加的抗拒者聚落。

雖說是聚落,但形態卻多種多樣,從偏僻大山中的原始生活共同體到城市中心的秘密社團,都囊括在內。如果是後一種形態,則大多與黑社會有緊密的聯絡,極容易成為犯罪的溫床。

「已經查出抗拒者聚落三十四個,處置抗拒者七百五十六名。但這明顯只是冰山一角。生存可能期限屆滿卻沒有前往安樂死中心的,目前已高達八萬人,其中絕大多數在共和國內繼續違法生存。」

「這麼多人到底是怎麼生存的?難道是靠那種克隆身份卡?」

「這是一大原因,但並不是最大的原因。」

「哦?」

「最大的原因是,國民中必須遵守《百年法》的氛圍越來越淡。國民發現了抗拒者也不會報警。雖然不至於藏匿逃犯——因為那樣做會遭到懲罰——但基本上對他們熟視無睹。」

深町的目光陡然一凜,似乎在說:原因是什麼,想必您也知道吧。

遊佐咳了一聲。「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應對?」

「只能將抗拒者聚落逐一查出並消滅。這也是警察局長的命令。」深町一反常態,給出了一個敷衍了事的回答。

「知道了。繼續好好幹吧。」遊佐說,然後轉向一直沉默的蔭山大臣,「引導部下最大限度地發揮出能力,這是上司的義務。希望你能抖擻精神,做好表率。」

蔭山大臣深鞠了一躬,起身告退,臉上露出一絲終於解脫了的舒暢表情。遊佐對著跟在蔭山大臣身後的深町的背影說:「深町君請留步。」

蔭山大臣在大門前站住,不安地轉過頭。作為深町的頂頭上司,內務大臣對自己被無視表示不解。

遊佐面容和緩地說:「你別想多了,我在內務省的時候,深町君曾是我的部下。今天看到他,我想同他敘敘舊。把他暫借我一會兒,可以嗎?」

蔭山大臣雖然仍然面帶疑惑,但還是乖乖地出去了。

大門關上後,遊佐恢復了原先的表情,讓深町入座。

「我想您應該沒有時間敘舊吧。」深町真太郎坐在沙發邊緣上。

「我看你有話要說,但在大臣面前又不好開口,是不是?」

深町將手放在膝蓋上,點頭道:「那就如您所願,來談談過去吧。」但他的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兒敘舊時應有的溫情。

「說吧。」

「我最近經常回憶起我在《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的情形。不是我當室長的時候,而是起初閣下您是室長、我是副室長的時候。」

「我們是一個非常棒的團隊,大家都出人頭地了,荒川當了國會議員,你也成了次官,前途一片光明。」

深町沒有流露出半點笑容。「您那時候常說,實施《百年法》對於日本共和國的繁榮是不可或缺的。後來,根據國民投票結果,《百年法》被暫時凍結,您同牛島諒一議員掌握了國政,雷厲風行地連續推行了一系列必然遭致國民激烈批評的改革,如解散堪稱低效代名詞的勞動聯合會、修訂國民健康保險制度等。於是,我國得以免於財政崩潰的命運。」

但聽他的語氣,可不像是在讚揚。

「我國經濟恢復增長,一時間,這個國家也呈現出復興的跡象。可是,好景不長。特別是最近十幾年,經濟停滯尤為明顯。」

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閣下也說過這樣的話:為了提高國力,必須排除古老血液,給新鮮血液以活躍的空間,必須促進社會的新陳代謝,為此必須實施《百年法》。」

「我是這麼說過。」

「那麼,《百年法》已經實施四十年了,而我國仍舊陷於停滯之中,這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你是說,《百年法》並沒有充分發揮作用?」

「是的。」

「所以我才下令抓緊調查抗拒者聚落……」

「抗拒者聚落並不是《百年法》未能充分發揮作用的原因,而是其結果。」

遊佐無法反駁。

「雖然抗拒者並非我國所獨有,但增長如此迅速,卻是別的hallo加盟國所未見的。只有日本共和國存在這種現象,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呢?」

深町的眼睛中迸射出怒火。「就連我都明白,閣下沒有理由不知道。」

但遊佐沒有作答。

深町急躁地探出身子。「您為什麼不說話?當年帶領我們的遊佐室長可不是這樣的人。他本是一位更有骨氣的愛國者。」

遊佐迫不得已開口道:「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只能延緩衰老,並不能止住時間。」

「這可算不上答案。」

「你自己不是也變得更咄咄逼人了嗎?」

遊佐想笑,但深町凌厲的目光讓他笑不出來。

「那我就幫您說吧——所有一切的元兇,就是《總統特例法》!」

遊佐不禁朝大門望去。如果前室裡只有秘書官,那還好說,但也保不齊會有不期而至的訪客。倘若這番話被他們聽去,問題就嚴重了。但深町卻一副全不在乎的樣子。

「根據特例而延長生存許可期限的制度,外國也有。但延長的理由都相當站得住腳,而且具有透明性,所以能獲得國民的認可。但在我國,這全都取決於總統的個人判斷。毫無工作成績的議員,僅僅因為他的議員身份就得到總統的特別豁免,國民當然無法認可。《百年法》實施的大前提是公正,而《總統特例法》破壞了這種公正。在這樣的條件下,怎麼可能期待國民老老實實地遵守《百年法》,自願受死?」

深町一針見血的陳詞,將殘酷的事實擺在遊佐面前,令他也不禁動容,同時也感到幾分羞恥。

「當然,我們不能對抗拒者撒手不管。必須徹底取締他們的聚落,對他們強行使用鎮靜劑,送往安樂死中心。然而,在目前的狀況下,無論摧毀多少抗拒者聚落,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會使問題越來越嚴重。」

「那你認為該怎麼做?」

「廢除《總統特例法》,讓《百年法》平等地適用於所有國民。除此之外——」說到這裡,深町自嘲地笑了笑,「這個道理,您這樣的人應該早就明白,用不著我這樣淺薄的人來指出。」說著,他再次挑釁似的盯著遊佐,「您說是吧,閣下?」

遊佐只能點頭。

《總統特例法》是遊佐為了鞏固牛島諒一的權力基礎而設計出來的。正是因為有了此法,共和國的政局才能穩定下來,實現了短暫的復興。

可是,時代在變化。對於實現復興有用的法律,也可能不適合用來維持繁榮。《總統特例法》明顯已經滿足不了時代的要求,但要廢除它卻並非易事。

「議會之中,因為總統的特別豁免而繼續活著的人佔了大半。廢除《總統特例法》就意味著他們自己必須去死,他們絕不可能通過這樣的議案。就算議會通過了,總統也會行使否決權,駁回議會的決議。」

「總統不會行使否決權的。」

「你在說什麼啊?根據《日本共和國憲法》……」

「雖然憲法有此規定,但牛島總統仍然無法行使否決權。試想,如果總統行使了否決權,會是什麼結果?」

「《總統特例法》會繼續存在。」

「那些支援廢除《總統特例法》的議員呢?」

「因為他們支援了違反總統意思的議案,將被立即取消豁免資格,送往安樂死中心。」

「也就是說,議會中會出現大量空位。」

遊佐終於明白深町想說什麼了。

「在補選當中,當選的肯定是新一代的議員。對他們來說,《百年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還相當充足,他們沒有必要看總統的臉色行事。於是《總統特例法》的作用將大不如前。他們甚至可能否決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從總統的角度說,是決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的。為了避免新議員反對自己,他就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取消他們的豁免資格。而這樣一來,總統對議會的控制力就難免下降,即使有議員反抗總統,他也無法懲處他們。無論總統如何對待這些新議員,結果都會對總統不利。如今議會里大多是被總統豁免的議員,這反倒束縛了總統。」

「你的想法太一廂情願了。」

深町毫無反應。他在等待遊佐接下來的話。

「誠然,倘若議員們真的自願受死,通過了廢除《總統特例法》的議案,那事態可能會朝你說的方向發展。可是,你真的認為議員們會那樣做?你真的認為,蔭山大臣那樣的人會為了這個國家而犧牲自己?」

現實當中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無論如何總統的地位都是無法動搖的。就連遊佐自己,也都是為了確保總統集權而打造的體制的一部分。

這時,深町似乎笑了。「那就連同體制一起推倒重來好了。」

「你說什麼?」

「儘量拖延是否延長總統任期的表決,在任期即將結束前加以否決,不給總統取消豁免資格的時間。屆時,支援否決延長任期的議員將別無退路,只能堅持把牛島總統趕下臺。對總統心懷怨憤的議員不在少數,我們應該能穩操勝算。」

此議一齣,就連遊佐也目瞪口呆。每隔四年,議會都會就是否延長牛島總統的任期進行表決,但這種表決實際上已經淪為了形式。倘若議會否決了延長總統任期的提案,那麼根據憲法,牛島總統的任期結束了,而且不能再次擔任總統。牛島諒一的政治生命就此終結。否決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其目的並不僅僅是廢除《總統特例法》,更是對總統的公然反叛。可以說,這就是一場政變。

「然後,由閣下出任總統,廢除《總統特例法》。」

遊佐騰地站了起來,背對深町,右手撐在辦公桌上。「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我就當沒聽到好了。」

「閣下!」

「深町君,你太無知了!」遊佐猛然轉身,怒斥道,「你認為我還是以前的樣子,但我已經變了。時代變了,我也不得不跟著改變。倘若現在的我是牛島總統的崇拜者,我會怎麼做?你的真實想法將立即傳進總統的耳朵。你不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失望的表情在深町的臉上擴散開來。「再這樣下去,日本共和國是沒有未來的。您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不願採取行動嗎?」

「你的計劃中,不確定因素太多了,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只會白白浪費原本就不足的人才。」

「不嘗試的話怎麼知道?」

「再說,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

遊佐支吾道:「我的生存許可期限馬上就要屆滿了。如果得不到總統的特別豁免,我就必須去安樂死中心。」

深町滿臉的不可思議。「莫非閣下就是為了這個……」

遊佐沒有作答。

說什麼都只是藉口罷了。

深町的肩膀鬆弛下來,臉上浮現出一絲慘笑。「我真是看錯人了。您真的變了。」

遊佐緊閉嘴唇,承受著指責。

「您還記得笹原前次官嗎?」

「……」

「笹原先生看到了您現在的模樣,不知會說什麼?」深町站起身,緊握的雙拳顫抖起來,「都是那次國民投票。自從那次公民投票之後,這個國家就變了。如果那個時候國民接受了《百年法》,就不會……」他停頓了幾秒,「閣下,」深町面色慘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遊佐,那雙眼睛中分明流露出蔑視,「您難道連立花也忘了嗎?」

「立花……惠?」遊佐感到心頭一陣劇痛,「她現在怎麼樣了?」

「您還掛念著她?」

「……」

「聽說她正在努力學習,爭取當律師。」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遊佐連忙坐回座位。「什麼事?」

一名秘書官走進來。「閣下,下一項活動的預定時間快到了。」

「那我先行告退了。」深町鞠躬行禮,與邁步走進房間的秘書官擦肩而過,離開了首相辦公室。

3

共和國警察只是俗稱,該組織的正式名稱是內務省警察局。顧名思義,該組織處於內務省管轄之下,但共和國警察卻不在內務省所在的聯合辦公大樓裡辦公,而是在r廣場附近另有一座專用的大樓。大樓是上世紀就開始啟用的老古董了,經常有人提議重建,但預算卻屢屢通不過,只好通過部分改裝、擴建、加固勉強應付。

現在,這座大樓面北的陰冷走廊裡,一個無精打采、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迅速走動。矮胖的身體,「國」字形的臉,微微腫起的眼皮,矮矮的鼻樑。與他擦肩而過的職員全都直立不動,對他敬禮。男人舉起右手還禮,但只要看男人的表情就知道,這不過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罷了。

男人在掛著「資訊採集監控室」牌子的門前站定,將右手舉到門旁的圓形掃描板上。掃描板通體發出藍光,然後門就開了。

房間內部光線昏暗。正面是一排監控顯示屏,螢幕中全是隻能用「混沌」形容的不規則扭動著的影像,只是偶爾才有文字似的東西流過。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男人緊盯著這些乍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影像,敲擊著鍵盤。他是科學搜查部的櫻田主任技術員,也是少數擁有特殊資訊採集官資格的技術員之一。

三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武末、森下、吾妻——雙臂抱胸,注視著正在操作的櫻田。他們無所事事似的坐在摺疊椅裡,察覺有人進來後,慌忙站起身。

「香……香川部長!」

「嗯,你們待著別動。」香川制止了部下,沒有落座,直接向左邊看去,「就是那個?」

視線的彼端,一整面牆都是強化玻璃。玻璃背後是光線明亮的白色房間,中央放著一張細長的床,床上躺著一個穿著淡藍色採集物件服的男人,不需要看他衣服下襬下露出的裸足就猜得出,他非常消瘦。看不到他的臉,因為一個灰色的機器像頭盔一樣將他的頭完全蓋住了。從頭盔似的機器中伸出五顏六色的線纜,如同義大利麵條一樣纏繞在一塊兒,連線著安裝在床頭的一臺機器。

這臺模擬機(simulationmachine)上有一個單人操作椅,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女人背對著床坐在椅子上。她多半也是科學搜查部的技術員,擁有特殊資訊採集官的資格。她戴著感應頭罩,眼睛以上的部分都被遮住了,但從僅露出的鼻子的漂亮形狀判斷,她應該五官端正。她抹著淡紅口紅的嘴唇鬆弛地半開著,雙臂放在機器的扶手上,手腕被皮帶固定住。每一根手指都連線著感測線,不時還會抽搐一下。

「已經開始了嗎?」香川轉過頭問。

「還沒有……快一個小時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坐在摺疊椅上的武末抱怨道,斜眼怒視操作機器的人。

櫻田主任技術員彷彿覺察到了這股視線,正在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轉頭面對香川,冷冷地直言不諱道:「被採集物件剛進入催眠狀態,我們正在調整機器,請不要過分催促。如果機器沒有調整好,精度會下降的。」

武末一聽,瞪大了眼睛,正要起身,香川卻伸出兩手攔住了他,然後轉頭對櫻田溫和地說:「不好意思,我們會安靜的。」

但櫻田已經重新開始工作,根本沒把香川的話聽進去。

「這傢伙,對長官太沒禮貌了!」武末嘴裡仍在嘟囔。香川拍了他的肩頭兩下,示意他冷靜,然後就眯縫著眼,望向躺在強化玻璃後的房間裡的那個男人。

正在被採集資訊的這個男人,是大約三週前在東海州的山中被保護起來的。當地居民開車的時候,發現他正孤零零地佇立在道路前方。根據他的穿著和外貌,判斷他是遇難者,於是報了警。他極度衰弱,被直接送往了醫院。檢查結果顯示,他並無性命之虞。可是,體力恢復之後,男人卻不願透露自己的姓名和身份。由於他身上沒有攜帶身份卡等物品,只好用其dna與共和國警察的生物特徵資料庫相比對,結果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這個男人已經大幅超過了《百年法》規定的生存許可期限。換言之,他就是所謂的抗拒者。他從奇蹟般的生還者一下子轉變成罪犯,被移交給警察處置。

本來,抗拒者的身份一旦核實,男人就會被送往安樂死中心,這個案子也就算了結了。然而,在走過場的審訊當中,這個男人竟然供述出一個重大秘密,移送安樂死中心的程式於是中斷。他說的是:

「我認識阿那谷童仁。我是從阿那谷童仁的永遠王國逃出來的。」

案情立即上報給共和國警察反恐特別搜查部部長香川鐵夫。當然,那個男人有可能是為了避免被送往安樂死中心而故意胡編亂造,但既然阿那谷童仁的名字出現了,特搜部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須進行調查。可是這個男人一涉及到關鍵部分就緘口不言,不知是他本來就不掌握這些資訊,還是他擔心一旦全盤托出,就不再有利用價值,會被立即執行安樂死,所以捨不得說?無論如何,特搜部都不允許這種狀況拖延下去,必須儘快判明男人供述內容的真偽。前幾天發生的大規模恐怖襲擊之後,阿那谷童仁一直詭異地保持著沉默,但他絕不可能就此收手,很有可能正在策劃另一起大規模恐怖襲擊。

香川毫不猶豫,立即下令對那個男人進行強制資訊採集,即直接進入被採集者的大腦,調查其記憶,不需本人同意就能獲取資訊。雖然這樣做嚴重侵犯了人權,但只要法院許可,就允許使用這種技術。但這次沒有必要向法院申請許可,因為被採集資訊的物件是已經超過生存許可期限的抗拒者,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擁有法律賦予的人權。

「對了,兵藤局長都說了啥?」武末問。

香川找到一把椅子坐下。「他咆哮說:‘趕緊把阿那谷童仁給我抓起來!’看樣子,局長大人也被蔭山大臣訓得很慘。」

話音一落,大家就議論開了。

「大臣親自過問這種事?是真的嗎?」

「真是前所未聞啊。」

「可是,如果這個被採集物件是真的,我們就能一舉掌握阿那谷童仁的組織的全貌,說不定還能將其一網打盡。」武末凹陷的眼窩中射出興奮的光彩。

「請保持安靜!」櫻田斥責道。

他完全沒有放鬆手頭的工作,但再次遭到了武末的厭惡。武末對著櫻田的背影齜牙咧嘴,做出掄拳揍人的動作。櫻田對此毫無察覺,徑直說:「開始了。」

強化玻璃背後的房間中,女技術員的雙手十指痙攣般動了起來。外面顯示屏上的畫面也隨之大幅變化起來。

採集腦內記憶其實並不簡單。如果不能區分這種記憶是現實還是幻想的產物,那作為資訊來講就沒有價值。這個時候,受過專業訓練的特殊資訊採集官就有了用武之地。

「我們正在以阿那谷童仁為關鍵詞搜尋他的記憶,捕捉相應的影像片段,將其投射在螢幕上。請仔細看。」

他說的螢幕,指的是正中間最大的主顯示屏。香川等人屏息凝視,只見畫面上出現了一棵大樹,接著迅速替換為箱型的白色建築,然後是森林、山脈、地面、人、盤子、麵包、男人、女人、天空、星星、水、眼睛……零星的影像陸續浮現後消失,彼此之間毫無關聯。

「這些是……」

「是阿那谷童仁這個詞在他大腦中激發出的各種形象。」

「讓我看什麼呀?我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麼玩意兒!」武末忍不住把一股悶氣宣洩出來。

「這是當然的。」櫻田停止操作,轉動座椅,面對武末,「一般情況下,我們會先把影像大致挖掘出來,然後花時間分析彼此之間的聯絡,確定其中哪些是對現實的記憶。但今天,你們提出了強烈要求,我只好讓你們觀看記憶採集的過程。本來這裡是不允許外人進入的。」

武末的鼻孔陡然張大。「你……你說我們在這兒礙著你啦?」

櫻田面不改色地答道:「實事求是地說,是礙著了。」

武末畏縮起來,嘴角抽動,擠出一個苦笑,道:「你小子……嘴上真不留情啊。」

「我們提出這麼過分的要求,真的非常不好意思。」香川老老實實地鞠了一躬,「畢竟,這個男人有可能見過阿那谷童仁,所以我們急躁了點兒。櫻田主任您也知道,阿那谷童仁那傢伙讓共和國警察威信掃地。我們特搜部特別希望能儘快將其抓捕歸案。」

櫻田微微點頭,恢復了中斷的操作。

香川對著櫻田的側臉繼續說:「既然這個男人對阿那谷童仁這個名字有反應,那是否可以斷定他曾在阿那谷童仁的組織里待過?」

「這不一定。阿那谷童仁這個名字從媒體上也能瞭解到,所以他腦子中湧現出的影像片段,可能是偶爾聽到這個名字時看到的事物。」

「總而言之,我們需要確認他是否曾在阿那谷童仁的組織里待過。」

「我這兒不是正在努力確認著嗎?」

香川的部下面面相覷,臉色陰沉。他們肯定都在心裡痛罵櫻田吧。這些技術員,怎麼都這麼神經兮兮、不懂禮貌?

螢幕上的影像仍舊一成不變。雖說偶有人臉出現,但都是瞬間閃過,根本無從分辨,當然也就無法確認那是不是阿那谷童仁。武末等人看得頭都暈了,愁眉苦臉地揉著眼角。再待在這兒似乎也沒用,正這麼想時,忽然聽到櫻田驚呼一聲:「找到了!」

「怎麼了?發現阿那谷童仁了嗎?」

「這個說不準,但我們好像發現了清晰的影像,還捕捉到了同影像相配的聲音。」

主顯示屏上,令人眼花繚亂的、不斷切換的影像最終定格在一串連續的畫面上。

看上去就像一段錄影。似乎是在山中,被森林環繞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全都面朝同一個方向。處在所有人視線焦點上的是一個魁梧的男人,他全身上下被白布罩住,彷彿穿著古羅馬人的寬大長袍。他攤開雙手,正在宣講著什麼。從喇叭中傳出的聲音含混不清,聽不清他說的內容。

「這就是阿那谷童仁?」

「隔得太遠,看不清臉。」

「能不能把鏡頭拉近一點兒?」

「請稍等。」

櫻田放大了男人的面部,但立刻就模糊了。「看來不行啊。」

「那恢復原狀。」

鏡頭再次拉遠。香川屏住呼吸,出神地盯著畫面。能不能找到什麼具體的資訊呢?一星半點也好啊。畫面中的男人揮舞著拳頭,扯開嗓門大喊起來:

「……永遠王國……」

「!」

「……在阿那谷童仁的名義下……」

香川的部下面面相覷,議論開來。

「你們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阿那谷童仁。」

「還有永遠王國。」

「這麼說,被採集物件沒有撒謊……」

「剛才那一段,能重放一下嗎?」

櫻田默默地敲擊鍵盤。

畫面倒退,重放。

香川閉著眼,全神貫注地傾聽。

「……永遠王國……在阿那谷童仁的名義下……」

不會有錯。香川睜開眼,對部下點點頭,部下也點頭回應。雖然大家都沒說話,但內心卻興奮不已。這真是意外的收穫啊。終於找到可以揪出阿那谷童仁的確切線索了。

「太好了。只要能掌握更多的資訊……」

武末眉開眼笑,正要用舌頭舔嘴唇,主顯示器上的畫面突然凌亂起來。錄影片段消失了,恢復成原先莫名其妙的大雜燴。

「喂,出什麼事啦?」

「到極限了。今天就此結束吧。」

「不行。接著做!」武末激動地站了起來。

「做不下去了。」

「為什麼做不下去了?是要故意刁難我們嗎?」

「武末君,小心你的措辭!」香川立刻提醒道。

「我為什麼會刁難你們?」櫻田滿臉詫異,「再做下去,小田切君會有危險。」

「小田切?」

「她正在潛入被採集物件的腦內記憶。她是我最優秀的部下。」

強化玻璃後的房間內,女性技術員張著嘴喘息著,胸部大幅起伏,面頰和脖子上大汗淋漓。

「不,應該還可以的。再堅持一下。」武末不肯罷休。

香川強行將他按回椅子上,對櫻田說:「那就這樣吧。謝謝!」

「脫離!」

螢幕中的畫面全部消失,室內驟然變暗。

天花板上的燈很快亮了。

香川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房間中充滿了部下們的嘆息聲。

強化玻璃背後的房間中,科學搜查部的幾名身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聚到床周圍,取掉小田切技術員手指上的感測線,解開手腕上的皮帶,卸下戴在頭上的頭罩。從機器中釋放出來的小田切技術員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離開了操作椅。雖然身體有些搖晃,但她臉上卻帶著笑意。她用手梳理著黑髮,面朝強化玻璃窗輕輕地點了點頭。她長著一雙大眼睛,身上散發著一股知性美。

櫻田默默點頭,一臉釋然地重新面對香川。「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記憶採集是一項非常危險的工作。一不留神,她的精神就會遭到破壞,很有可能成為廢人。我作為本部門的負責人,必須首先考慮確保員工的安全。」

「這是理所當然的。」

武末興沖沖地問:「什……什麼時候繼續?」

「沒有這個必要。光是今天發掘出的影像都已經是非常龐大的量了。對它們進行分析,就可以得到許多發現。」

「分析需要多長時間?」香川問。

「請給我們兩週。」

「用電腦不是三下五除二就搞出來了嗎?」

對武末毫不客氣的反駁意見,櫻田淡淡地回應道:「我們必須將對現實的記憶同夢境和幻想區分開。遺憾的是,這項工作電腦無法完成。能分析人心的,只有人。」

「現實和夢境難道不是涇渭分明嗎?要區分開簡直易如反掌。」

「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人類大腦本身無法將兩者區分開。」

「無法區分?」

「對現實的記憶也好,對夢境的記憶也好,純粹的幻想也好,人類的大腦對它們都是等量齊觀的。」

「怎麼可能……」

「這是被科學證明的事實。被我們堅信是現實的這個世界,其實不過是我們虛構出的幻想罷了,至少在記憶的層面上是這樣。」

「這個觀點很有趣。」香川說。每次得知被採集物件沒有撒謊之後,他都會變得特別管不住自己的嘴。這個毛病他自己也知道,「也就是說,我們雖然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但櫻田所看到的世界和我所看到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這兩個世界的共通點是,其終結之日就是我們的死亡之時。」

「從這個意義上說,將我們聯絡在一起的,只有死亡。」

「我倒希望最後是愛將我們聯絡在一起的啊。」武末打趣道。

櫻田平靜地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愛本身就是最大的幻想。」

「你還真是直言不諱呀!」香川笑道,「不過話說回來,能從外部看到別人的記憶,這真的相當了不起。謝謝您允許我們旁觀,讓我們得到切身的感受。」

「不光是旁觀這麼簡單。」櫻田得意揚揚地說,「雖然現在只能採集記憶,但如果將科搜目前進行的研究投入應用,就能將人造的虛假記憶寫入大腦。」

「將虛假記憶寫入大腦?」荒川問。

「左右人類行動原理的正是記憶,如果這項技術能成功實施,隨心所欲地操縱人類就會成為可能。」

「這……真是一項恐怖的技術。」

「技術是否恐怖取決於使用它的方式。我們也可以用這種技術將罪犯變成好人。」

「但也可以把好人變成罪犯。」

「有這種可能。」

「那什麼時候能投入應用?」

「應該還有相當長時間。」

「我是該遺憾呢,還是該慶幸呢?」

櫻田與香川相視一笑,然後迅速斂起笑容,道:「那今天的分析結果,我兩週之後提交報告。」

「能不能一週之內完成?」

「我剛才已經說了,一味追求速度會降低精度。但如果你們情願犧牲精度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十天呢?」

「我說了……」

「櫻田主任的團隊一定能完成。大家都齊聲稱讚,現在科學搜查部是史上最強的!」

櫻田一邊搖頭一邊嘆氣,但臉上卻露出了微笑。

4

從東京上第三高速公路,行駛大約兩個小時,從八號出口下高速,然後沿著狹窄的山路翻過兩座山,便抵達了中部冬崎市。

這裡的人口只有一千多,與其說是市,不如說是村。但在四十年前,這裡住著五萬市民。當時大部分成年人都加入了勞動聯合會,生活雖然談不上富裕,但市裡至少具備最低程度的公共設施,市民還能展開日常生活。

然而,遊佐內閣解散勞動聯合會之後,這座城市的面貌就大不如前了。之前就有人指責勞動聯合會赤字巨大,對國家財政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必須進行機構改革。然而,沒有人——至少勞動聯合會的加入者中沒有人——預想到這個組織會被解散以至於消失。

當然,解散的同時也採取了相應的善後措施,那就是《國民生活保障法》。國民隨身攜帶身份卡和手持智慧終端本來就是義務,因為貧窮而無法更新手持智慧終端的國民,還可以向國家免費借貸機器。根據新的法律,對於被認定為生活窮困者的國民,國家將把生活保障金按月打入其手持智慧終端中,但這份保障金只能勉強讓人免於餓死而已。

勞動聯合會解體之後,首先受到衝擊的是本地產業。僱用勞動聯合會加入者的企業,原本會從國家拿到補助金,從而降低人工成本,勉強維持生存。但新政實施之後,這些中小企業全都倒閉了。隨著企業倒閉數急劇上升,稅收也驟減,幾年之間,公共設施陸續關閉。鐵路和公交停運,市民生活越來越不方便,死心的市民抱著渺茫的希望逃往大城市。市民的減少令財政愈發捉襟見肘,行政機能和產業進一步衰退,而這反過來加速了人口的外流。這樣的惡性迴圈愈演愈烈,且難以中止,於是,四十年後,中部冬崎市退化成現在這副光景。

「簡直就是一座鬼城啊。」

左耳中安裝的「超眼」將導航圖投射在視野之中,加藤太郎參考導航圖,駕駛著流動醫療車。大概用了一個小時,車才沿著濃霧籠罩的山路越過山脊,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別的車。下山後進入平地,霧散了,道路還是溼漉漉的。大雨一直下到今天才歇。路面似乎很久沒有維護過,佈滿了凹坑,車輪碾過水窪,便會水花飛濺。路旁的民屋任其朽爛,原來的耕地裡長著茂盛的雜草和灌木。

繞過一個平緩的彎道,碰到了一群野狗。在領頭黑狗的率領下,它們霸佔著車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臉。加藤沒有減速,按著喇叭徑直將狗群驅散。通過之後,加藤太郎往後視鏡裡一看,那群狗再次聚集在道路中央,驚恐地望著流動醫療車,彷彿是頭一次遇到不怕它們的怪物。

市中心也仍然是一派蕭條。路上還豎著電線杆,天上拉著電線,有的中間斷掉了,耷拉下來。地面上覆蓋著瀝青或者水泥,但隨處可見巨大的縫隙,雜草叢生。垃圾和空瓶子到處都是,路燈也大多殘破。

進入商業街,左右的店鋪幾乎都被廢棄了。關閉的百葉窗上噴繪著下流的詞語和圖案,但就連這些噴繪也都褪色了。食品店似乎還開著門,但只亮著一盞燈,看不到人影。

「加藤,現在你在哪兒?」

「超眼」發來了資訊。

「我進入市裡面了。」

視野之中,顯示還有五百米。

「還有五百米。」

「我到外面等你。」

視野中浮現出「野島診所」四個字和表示方向的箭頭。加藤參考導航圖進入一條小巷,緩緩前進。前方的路上,一名身穿白衣、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揮手。那人嘴上蓄著小鬍子,這是他大學時代起就養成的習慣。

市內的綜合醫院早已荒廢,現在只殘存一個小診所,也就是野島診所。加藤太郎走下流動醫療車,診所的醫生野島隆司滿臉笑容地跑上來,緊握加藤的雙手,道:「加藤,你終於來了!」

「好久不見。你看上去似乎挺精神的。」

野島看著流動醫療車,顴骨高聳的臉上,一雙原本就細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就是你提過的那玩意兒?我們這兒能有一輛就好了。」

「價值好幾億呢,你的工資都不夠它的維護費的。」

「你本事真大,能把它從醫院借出來。」

「我藉口說出來進行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流行病學調查。」

「這藉口管用嗎?」

「內務省厚生局終於開始研究如何應對突發性多臟器癌爆發的問題了,而我就是研究專案的負責人。從道理上講得通。」

「你當上了國家級科研專案的負責人,真了不起。」

「只是因為沒有別的醫生專門研究癌症這種罕見疾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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