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要謝謝你。我們這兒只能拍個x光,就算把患者介紹到大醫院做更精細的檢查,他們也支付不了昂貴的檢查費。」說著,他突然緊皺眉頭,「你真的不收檢查費?」
「不用擔心。這個錢,專案經費裡出。」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患者呢?」
「已經來了一批。後面還會陸陸續續趕來。」
「那開始吧。」
加藤返回流動醫療車的駕駛席,將車倒入診所的緊急車輛出入口。這裡有房簷,就算中途下了雨,患者也不會被淋溼。
加藤跳下車,開啟後門,設好踏板,接通自動門的電源,進入診室,穿上專用的白大褂,啟動歐洲愷撒公司製造的綜合診斷裝置,檢查電池狀態。一切準備停當之後,第一名患者在護士的攙扶下進入診室。護士是一位穿著淡粉色護士服的女性。
「我是秋野護士。我已經聽野島先生說過了。謝謝您今天不辭辛勞,從大老遠的地方來我們這兒。」
「敝姓加藤,請多多關照。」
「我是不是也應該自我介紹一下呢?」女性患者問。她手裡拿著一個亮閃閃的小挎包,金髮緊緊地貼在頭皮上,眼睛是藍色的。她長著日本人的五官,眼睛裡貼了美瞳。淺黑色的皮膚,微微發胖。長袖t恤上畫著紅花,紅花下浮現出乳頭的輪廓。紫色的超短裙就像是纏在腰上的一條小毛巾,整個大腿暴露無遺。
「咱們到裡面好好談吧。」
「醫生,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秋野護士問。
「我一個人就行了。機器可以幫我忙。」加藤笑眯眯地答道。
女患者斜眼目送護士返回診所。自動門關閉了,診室只剩下兩個人,她的藍眼睛中立刻露出目中無人的神情。
「你要對我做什麼?痛的話,我可不幹。」
「既不痛也不癢。請把隨身攜帶的物品放到籃子裡,然後躺到床上。」
「要脫衣服嗎?」女患者將小挎包放進籃子,手已攥住t恤下襬。
加藤連忙阻止道:「不用脫衣服。」
「哦,好吧。」
綜合診斷裝置上有大小兩個顯示屏。一個是顯示診斷結果的主顯示屏,另一個是可以安裝和拆卸的病歷板。
加藤通過「超眼」向病歷板傳送指令,搜尋女患者的身份卡。病歷板探測到身份卡在籃子裡的小挎包中,於是立即接入,讀取了個人資訊,顯示在螢幕上。身份卡中記錄了患者的姓名、出生日期、接受人類不老化病毒的年齡,以及過敏情況和病歷等。只有醫生和警察擁有法律許可的特權,可以任意讀取個人資訊。雖說原則上必須徵得本人的同意,但在診室讀取患者的個人資訊乃是常識,患者基本不會事先拒絕。
「你是佐藤奈央子小姐,對吧?」
「不錯。啊,我忘了自我介紹了。」
根據病歷板上顯示的資料,佐藤奈央子出生於1969年7月2日。滿二十歲後不久,即1989年7月5日,她便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也就是說,還有三個月她的生存時間就將達到一百零五年。然後她就會收到生存許可期限通知,並且必須在一年以內前往安樂死中心。
「嗯,怎麼還不開始呀?」躺在床上的女患者看不見病歷板上的畫面。
「馬上就開始。請放鬆,不要亂動。」
「要不要閉眼?」
「不用。但如果你害怕的話,閉上也無妨。」
「這項檢查可怕嗎?」
「一點兒都不可怕。」
「那我就睜著眼吧。」
「機器會從你上方經過,但請不要擔心,它不會落下來的。」
女人哈哈一笑。「醫生,你真幽默。」
「謝謝誇獎。」
「但沒有野島醫生幽默。」
「那現在開始了喲。」
在診斷裝置的鍵盤上輸入開始診斷的指令,床頭的拱形機器就開始緩慢地在患者的頭腳之間來回移動,總共歷時三分鐘。根據身份卡,這次患者的主要症狀是胃不舒服。
「好了,結束了。」
「哎?這麼快就完了?」
「你可以下床了。」
佐藤奈央子坐起來。「這樣掃兩下子,能檢查出什麼名堂?」
「身體中的病變或異常,比如炎症、腫瘤、潰瘍等,基本都能檢查出來。」
「那思想中的東西呢?」
「這個可檢查不出來。」
「太好了。我剛才為了解悶兒,想了些男女之間的東西呢。」說著,她對加藤丟擲一個媚笑,「醫生,有空來玩兒啊。」
她從籃子裡拿起小挎包,從中取出一張小紙片,遞給加藤。加藤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名片,上面寫著:
女神館,傑西卡。
「這個‘女神館’,莫非就是……」
「對,sss。」
「3s?」
「sexservicestation,性服務站。傑西卡就是我。」
「你們在接受檢查的時候也不忘做生意啊。」
「我會好好招待你的。那再見咯。謝謝。」
佐藤奈央子,或者說傑西卡,將小挎包挎在肩上,衝加藤擠了下眼睛,走下流動醫療車。加藤看著手中的名片,不禁苦笑。猶豫片刻後,他將名片放到了白大褂的口袋裡。他並不打算去那裡,只是覺得立刻就撕碎扔掉有點過意不去。
加藤朝主顯示屏看去,綜合診斷裝置已經做出了結論。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朝佐藤奈央子離開的方向望去。
「她有……突發性多臟器癌……」
加藤調出詳細資料。
不光是胃,肺、肝、左乳房、子宮頸等部位都長了腫瘤。診斷裝置冷酷地計算出了她剩餘的壽命:六個月。
「加藤先生,下一名患者能進來了嗎?」門外的秋野護士問。
「啊……請讓他進來。」加藤的聲音都沙啞了。
結果,那天加藤給二十六個人看了病。他將病歷板從診斷裝置上卸下來,交給診所診室裡的野島隆司的時候,已經下午六點過了。
「辛苦了。幸虧有你幫忙!」
野島將病歷板放進診所的記錄儀裡,讀取了診斷結果,然後又將病歷板還給了加藤。
「接下來,就讓我來見識一下最先進的診斷裝置的實力吧。」
野島興奮難耐地面對顯示屏,敲擊鍵盤,將剛剛讀取的資料調出來。可是,剛看了幾行螢幕上的文字,他的表情就陰沉下來,忍不住轉頭問加藤:「喂,這有沒有搞錯啊?」
加藤搖頭道:「裝置已經調整過了,應該不是機械故障。」
「可是,這個城市只有一兩千人,就有五人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這無論怎麼說都太多了。」
「我也覺得不可能,但事實就是事實。歐洲愷撒公司製造的綜合診斷裝置的誤診率是3%~6%。可是,在癌症方面,卻沒有一例誤診報告。」
野島呆呆地重新看向螢幕。
根據綜合診斷裝置的診斷結果,接受診查的二十六名患者中,患胃潰瘍者一名,患胃炎者四名,患支氣管炎者五名,患支原體肺炎者三名,患突發性多臟器癌者五名。
「你是不是隱約預想到了這種結果?」
「你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只是診查胃潰瘍或者胃炎,沒有必要叫流動醫療車專程過來。今天來看病的病人中,至少有一個已經呈現出突發性多臟器癌的典型特徵,還有兩個靠x光就能檢測出來。你難道漏診了嗎?」
「我至今都沒有診斷出一個突發性多臟器癌患者。」
「那你應該看過病例報告吧。只要知道這種病的典型特徵,將其辨別出來其實不難。」
野島雙手捂住臉,揉了揉眼角,然後挪開手。
「你說得不錯。我確實強烈懷疑這三個人患有多臟器癌。如果讓我做出診斷的話,結論只有突發性多臟器癌。但我又覺得,他們三人同時患上這種癌症是不可能的。請試想一下,倘若我這個小診所裡就出了三個患者,那整個日本共和國會有多少人患病呢?所以我想找人來推翻我的猜想。」
「所以你才請求派來最先進的流動醫療車?」
「是的。但我沒想到竟然有五個。照此推算,應該還有更多……」他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加藤,「但這是最終診斷啊。」
「可以這麼說。」
「加藤,有一件事我要拜託你。」說著,他探出了身子,「被診斷患有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你們醫院能接收嗎?」
「這個嗎,野島……」
「但他們沒有錢付治療費,我也沒有錢。所以,這筆錢能不能作為研究專案的一部分,從預算裡出?」
「不行。」
「這是有些強人所難,但我還是想求你。你也是醫生,應該也覺得現在這個國家的醫療制度非常奇怪吧。遊佐首相上臺之後,醫療成了有錢人的特權。留在這裡的人,就連像樣的感冒藥都喝不到。雖說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之後能青春常駐,但隨著營養狀況的惡化,不少人得了之前難以想象的疾病,進而死亡。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本來可以救治的生命無可奈何地逝去。人類即將進入二十二世紀了,社會卻墮落到這個地步,難道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我說不行的意思不是不願幫你。如果這種病有可能治好的話,我自然會想方設法通過文書上的操作把這筆錢納入預算。可是,就算是用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也無法治癒突發性多臟器癌,甚至連延長壽命都做不到。而關於這種癌症的流行病學調查才剛剛開始。」
「可是……」
「你聽過遠野真的事吧?」
「就是那個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過世的演員?」
「他也是我的患者。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用藥物抑制住他的痛苦。共和國一流的大醫院也就是這個水平。」
野島垂下了腦袋。
令人窒息的沉默。
野島像是突然從夢中醒來一樣,不住地眨眼睛。「但這是為什麼呢?」從他的聲音已經可以聽出,他恢復了幾分冷靜,「為什麼最近會出現這麼多突發性多臟器癌患者呢?過去二十八年,我的這個診所裡一例這樣的患者都沒出現過。可是……」
「雖然厚生局沒有釋出正式數字,但這幾年來,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發病率確實異常升高。身在癌症治療第一線,我對此深有感觸。」
「那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
「你不是專家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你如何研究對策?」
「只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發生機制同已知的所有癌症都不一樣。如果拘泥於以往形成的癌症常識,就難以認清這種癌症的真面目。而你不是癌症專家,沒有思維侷限,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憑直覺,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直覺啊……」
野島陷入了沉思,這時秋野護士出現了。「醫生,我先告辭啦。」
她已經將護士服換成了便服。
野島下意識露齒一笑:「啊,辛苦啦。路上小心。」
「好的。」秋野護士微笑著出了門。
加藤望著她的背影說:「她真是個好護士。」
「你看出來了?」
「她看上去已經從業很多年了。」
「不錯。比我們當醫生的時間長多了,而且她技術也很高。多虧了她,像我這樣的蹩腳醫生才能來這兒。」野島的眼睛中流露出近乎憧憬的感情。
「對了,」加藤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診查的女患者裡,不知為何,妓女特別多。」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今性產業是中部冬崎市的基礎產業。」
「你說這個城市?我過來的時候沒有看出這種跡象啊。」
「往北走兩公里,就是新興的鬧市區。那裡開的幾乎都是妓院,外地的客人也蜂擁而至,可以說是市內最熱鬧的場所了。」
「都到這時候了,還有心思搞性產業啊。」
「當然都是外國資本搞的。我忘了是中資還是韓資了。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去逛逛。」
「你去過嗎?」
「住那裡的女人幾乎都是妓女,男人則多數是癮君子。治安狀況十分惡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帶你去。」
「很遺憾,今天還是算了吧。」加藤看了眼手錶,「不好,我得回去了。」說著,他就站了起來。
窗外已經天黑多時了。
「你不留下來過一晚嗎?」
「我明天還有門診,而且如果不早點兒把流動醫療車還回去的話,我會捱罵的。走高速的話,應該能在今天之內趕回醫院吧。」
「我本來打算今晚同你喝幾杯的,但你執意要走,我也只好作罷了。」野島說著也站了起來。
外面夜色深沉,闃寂無聲,遠處隱約傳來犬吠聲。街燈沒有亮,只有診所窗戶中透著光。整個天空,唯獨北邊特別地亮,其下方應該就是所謂的鬧市區吧。
加藤鑽進流動醫療車的駕駛席,野島不安地抬頭看著他。「晚上走山路,必須萬分小心啊。」
「你別嚇我。路上難道有山賊?」
「沒有山賊,但是山裡住著一群怪人。」
加藤笑了,他還以為野島在開玩笑。「一群怪人?那是什麼?」
「聽說是新興宗教團體,具體情況我不清楚。雖然沒聽說有人遭到他們襲擊,但最好提高戒備。如果看到可疑的傢伙,千萬不要招惹。就算是病人也不要理會。」
「知道了知道了。」加藤斂起笑容,「今天的診斷結果,你要告訴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嗎?」
「我不得不告訴他們。」
「鎮痛劑如果不夠了就聯絡我。我想辦法接濟你。」
「那太好了。」
「再見。」
「一路小心。」
加藤發動了流動醫療車。
後視鏡裡,野島朝他揮著手。
流動醫療車上搭載的醫療機器不光有綜合診斷裝置,急救所需的裝備也一應俱全,足以進行簡單的外科手術。開發出這種移動型診所,也是遊佐內閣促成的。
日本共和國以前實行的是被稱作「篩查制」的醫療體制,直到四十年前,該體制都能勉強執行。在該體制下,全國各地配置了大量小醫院,用來應對常見的疾病。這些醫院處理不了的重症患者就送往綜合醫院治療。綜合醫院再處理不了,就送往大城市圈的據點治療。當時勞動聯合會和覆蓋全體國民的醫療保險制度都還存在,而且拜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所賜,病人的數量也相當少。無論是醫院還是患者,都不覺得這個體制有何不便。
可是,遊佐內閣上臺後,在對社會進行革命性變革的口號下,解散了勞動聯合會,又事實上廢止了國民健康保險制度,於是事態遽然惡化。首先,隨著勞動聯合會的解體,民眾愈發貧困,低收入者階層的生活水平大大降低,發病率急速攀升。
另一方面,低收入階層也沒有能力購買醫療保險以防萬一。一旦得病,他們無力支付高額的醫療費,所以乾脆不去看醫生。因為有病不能治,所以無法勞動。因為無法勞動,所以賺不到錢。這樣的惡性迴圈令問題愈演愈烈,導致勞動力素質持續下降,地方經濟逐漸陷入泥潭之中。
結果,發病率一直在上升,去醫院的患者數反倒在下降,地方上的醫療設施更是面臨著嚴重的經濟困難。短短幾年後,便出現了完全沒有醫療設施的醫療空白區域。那些勉強保留下醫療設施的區域,治療水準也不可避免地降低了。對這些問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為了解決這些問題,有人提出了一項方案:流動醫療車。希望通過流動醫療車定期在醫療空白區域巡迴,彌補不同地域間醫療水平的差距。流動醫療車上搭載了大城市據點醫院都沒有配備的歐洲愷撒公司生產的綜合診斷裝置,這在當時還引發了熱議。
可是,沒過多久,流動醫療車就暴露出一個致命的缺點——
維持費用太高了。國家的補助後來也沒了,這個費用只好讓患者出。但如果診查和治療費高了,低收入階層根本就消費不起。他們原本就沒錢,不然早上醫院看醫生了。
流動醫療車的利用率持續低迷,派出得越多,虧損就越嚴重。巡迴區域也在不斷縮小。對於引入流動醫療車的醫院來說,這玩意兒已經成了維護費用高企的累贅。
所以,加藤向醫院申請使用這個累贅,用於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流行病學調查時,醫院答應得十分爽快。如果厚生局的研究專案用到了這輛車,那使用期間及其前後的維護費就可以向國家報銷,醫院當然求之不得,沒有任何理由反對。不過,如果加藤只用一天車的話,那報銷的費用對醫院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反正加藤太郎最初的目的是達到了。現在他駕駛著國內最昂貴的一輛車,思考著今天被確診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的命運。這五個患者的剩餘壽命都不足一年,基本上都會在半年之內死亡。自己作為癌症專科醫生,對此卻無能為力。我還有資格當醫生嗎?
離開中部冬崎市後,翻過一座山,夜色更濃了。周圍是黑漆漆的群山,天上沒有月亮,加藤感覺自己就像在黏稠的濃湯裡跋涉一樣。車的頭燈根本穿不透這厚重的黑幕,加藤只好將「超眼」切換到夜間模式。視野倏地亮了,道路的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必須再翻過一座山才能上高速公路。而車已經開到了山腳下。
視野突然混亂,飛入無數的小光點,擋住了去路。佐藤連忙急踩剎車,車完全停下。他切斷「超眼」同大腦的連線,將其從左耳中取出。
光點終於消失了,但因為習慣了明亮的視野,他一時之間看不清周圍的情況,充其量只能分辨出被車頭燈照亮的路面。
開啟車內照明燈,檢查取出的「超眼」,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這是異常狀態的警告訊號。
「故障?」故障十分罕見,但也並非絕無可能,「可是,怎麼偏偏在這個地方發生故障?」加藤抬起頭。
眼睛終於適應了周圍的環境,幾道黑影躍入視野。是三四個男人。不,應該更多。他們堵住了去路,手中好像拿著棒狀的東西,並且擺好了姿勢。
加藤太郎看清了對準自己的是什麼。
槍口。
5
「武器工廠?」
「規模非常小,似乎就在聚落內部。恐怖分子使用的炸彈應該也是在那裡生產的。」
流利回答問題的是科學搜查部的小田切技術員,也就是負責強制資訊採集操作的那個充滿知性美的女人。她此時面容憔悴,應該是分析發掘出的影像片段過於勞累所致。通常兩週才能完成的工作,她八天就做完了。據櫻田主任技術員介紹,能夠承擔分析工作的,只有實際進入過被採集物件記憶的操作員。
「除了炸彈,這個工廠還製造什麼?」香川鐵夫問。
小田切技術員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答道:「沒有捕捉到工廠內的影像,無法得知確切的地點。不過,其他影像中發現了許多手持步槍的人,所以這個工廠很可能也製造槍械。但我個人感覺,就算他們能造槍,數量也不多。」
「你的感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確定的事實。」香川的部下武末盛氣凌人地說。
櫻田主任技術員一如既往地淡定。「話不能這麼說。所謂強制資訊採集,就是將被採集物件的記憶暫時複製到操作者的腦中,並從中尋找有意義的影像片段,所以不可避免地會存在遺漏。但那些被遺漏的影像也會在腦中留下痕跡,而操作者對此類痕跡的認識就是一種感覺。」
「也就是說,小田切技術員感覺到的,就是被採集物件感覺到的?」香川問。
「小田切君,你來回答這個問題怎麼樣?」櫻田說。
小田切技術員答道:「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這種感覺並不是我的。」
櫻田轉向香川等人。「她說得不錯。既然小田切君斷定這種感覺可靠,那她對工廠的分析就應該沒錯。」
整潔的小會議室裡,反恐特捜部的香川部長和武末副部長正在聽取科學搜查部櫻田主任技術員和小田切技術員的彙報。正式報告文書隨後才會提交,但香川強烈要求儘快聽到結果,櫻田這才特別安排了這次口頭彙報。
「配有武裝的抗拒者聚落最近越來越多,但還是第一次聽說有武器工廠的。」武末面色凝重。想要剿滅那樣的據點,警方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一旦爆發衝突,搞不好還會有人犧牲。
櫻田主任技術員接過武末的話頭繼續說:「而且,他們的組織已經相當發達。如果之前的抗拒者聚落只是村子的話,那這個組織已經是王國了。」
「將阿那谷童仁奉為國王的王國?」
強制資訊採集的分析結果,除了知道真的存在武器工廠之外,還明確了以下幾項事實:
(1)被採集物件是從隱匿於深山的共同體中逃出的,該共同體有大約五百名成員,幾乎百分百都是抗拒者。
(2)該共同體具有極強的宗教色彩,被其成員稱為「永遠王國」。
(3)永遠王國的終極目的是享受永恆的生命。
(4)該共同體的領袖自稱阿那谷童仁。該男子身份不明,極少露面,面部特徵模糊。
(5)阿那谷童仁有一個充當顧問的親信。操控永遠王國的,實際上是這個親信。
(6)共同體的巔峰期已過,阿那谷童仁的號召力日漸衰落,為了加強內部團結,他不得不一面高喊「廢除《百年法》」,一面大搞恐怖活動。換言之,日後恐怖活動升級的危險非常大。
「話說回來,你真是了不起啊。從一個人的記憶之中,就能得到如此多的資訊。」
「別忘了,這都多虧了小田切君的技術。這身本領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具備的。」
小田切技術員紅著臉,垂下了頭。
「能進一步確定地點嗎?」武末問。
小田切技術員答道:「被採集物件在山中迷路了。通過影像片段無法知道他是如何來到公路上的,或者他是如何前往王國的。」
「那你的感覺告訴你什麼?」
小田切技術員思忖片刻,答道:「只是感覺特別遠。」
一時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最後櫻田主任技術員開口道:「口頭報告就此結束。正式的報告文書明天之內提交。」
「非常感謝!幫了我們很大的忙!」說著,香川站了起來,同櫻田、小田切握手。武末也禮節性地同他們握了握手,然後跟隨香川離開了會議室。
兩人並排在走廊裡行走。
「部長,阿那谷童仁據點的概況咱們是知道了,但如何確定它在什麼地方呢?中部山嶽帶可是很大一片區域啊。」
「搜山不就得了?被採集物件不就是從山裡走出來的嗎?我相信沒有你們辦不到的事。」
「您別開玩笑了。」武末一臉苦相,彷彿撞上了大黴運。
「對了,我們請求使用衛星吧。只有用衛星才找得到。」
「衛星啊……不知蔭山大臣會不會搭理我們。」
日本早就放棄了獨立自主的人造衛星技術,也就是說,日本不具備開發和發射人造衛星的能力。氣象衛星和全球定位系統所需的衛星都是租借美國的。想要從天上搜尋阿那谷童仁的王國,就只能購買中國偵察衛星的資料,而這筆費用相當高昂。一般情況下,內務大臣是不會許可的。
「我們這次可是要搜尋阿那谷童仁的據點,我想大臣應該不會不同意吧。」
「派直升機去怎麼樣?」
香川狠狠瞪了武末一眼。「對方可是有武器的。派直升機過去,豈不是會打草驚蛇?為了儘量減少我們的犧牲,就只能採取突襲。」
「要是我們國家有美軍那種夜間直升機就好了。」武末說的是可以無聲飛行的夜間偵察直升機。
「乾脆找美軍借一架算了。」
「真的?」
「白痴!怎麼可能?你知道租金有多高嗎?」
「果然行不通呀。」
兩人進入電梯,香川摁下了去頂樓的按鈕。
「咱們不是回特搜部嗎?」
「我們先給兵藤局長彙報一下。順便當面交涉衛星的事情。」
「香川部長您果然雷厲風行。」武末故意拍馬屁。
香川答道:「放屁!你們不是一直叫我‘蠢貨香川’嗎?」
「哪……哪有?那是……」
「到了。」
電梯停下,電梯門開啟。
香川確認來到了最上層,然後下了電梯。通往局長室的長走廊一向靜悄悄的,打個噴嚏都會迴音不絕。武末靜靜地跟在香川背後。
走廊的另一頭,一個人影朝他們走來。應該是剛才從局長室出來的吧。來者身材細長,腳步輕盈,看得出是個常年堅持鍛鍊的人。香川頓時緊張起來,停下腳步。
「部長,怎麼了?」武末驚訝地看著香川。
香川沒有作答,只是凝視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目光銳利的眼睛眯縫起來,臉上彷彿戴著能劇的面具,兇悍暗藏其下。
「盾宮……你怎麼到這個地方來了?」
那人臉上露出霸氣的笑。「呵,香川啊?好久不見。」
「你不是在四國州嗎?」
「你不知道嗎?下個月就要進行機構改革了。」
「機構改革?又搞這玩意兒?」
「武裝警察隊將直接隸屬於局長,隊長將享受副局長待遇。而擔任新隊長的呢,就是在下我。」
香川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下了。「什麼?!」
盾宮抓住香川的肩膀,把臉湊上前來。「你還是那副臭臉啊,香川。很高興能再見到你。」說著,他傲慢地拍了拍香川的肩膀,抿嘴笑著朝電梯走去。
武末看著他的背影,在香川耳邊問:「這是誰呀?」
「盾宮一廣。你應該聽說過吧?他之前是武裝警察隊副隊長,直到大約七年前被調走。人送綽號‘杜賓犬’。」
「啊?就是那個傢伙?」
「因為當年那起暴力事件,他被調走了。這次是兵藤局長把他叫回來的吧。咱們以後要與這個討厭的傢伙打交道了……唉,走吧。」
香川正要舉步朝局長室走去,突然再次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
望著遠去的盾宮一廣的背影。
「可是……為什麼呢?」不安湧上他的心頭,「那傢伙為什麼現在回來了……」
6
車停了下來,正面就是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富士山。戴著工作帽的司機摁下身份驗證按鈕,擋在前方的三道路障逐次納入路面之下。沿著平坦的道路行駛三十米,在鋼鐵大門前再次停下。被防彈玻璃保護起來的崗亭內,站著手持步槍的衛兵。他的頭盔中嵌有通訊裝置。司機通過安裝在耳中的麥克風告訴衛兵:「根據總統閣下的指示,將遊佐首相帶到。」
衛兵放下步槍敬禮。彷彿由無數個鋼鐵三角框重疊而成的大門緩緩開啟。
通過完全開啟的大門,進入鋪滿青草的院內,沿著微微起伏的道路行駛大概一百米。路旁兩邊排列著櫻樹,前方聳立著白色基調的總統官邸,俗稱「富士宮」。
四層樓的準立方體主樓位於中央,左右兩翼是三層樓的側樓。官邸外部不少位置都裝飾著黃金,在太陽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中央主樓兩翼兩端建有紅色的拱形屋頂,讓人聯想到日本共和國國旗三日旗。這很難稱得上漂亮,但因為是牛島總統的提議,所以沒有人敢指責。
中央主樓正面的廣場上,有一座直徑約十幾米的二段噴泉。噴泉中央是牛島總統的黃金雕像,他伸出右手,彷彿要壓住大地一樣。而他周圍舞動著的水花不停描繪出各種形狀,象徵著狂熱支援總統的國民。
遊佐乘坐的首相專車從左側繞過巨大的噴泉,停在了中央主樓前。總統官邸的職員開啟大門後,遊佐下了專車。
富士宮同首相官邸是相同時間修築的。總統官邸本來一直位於市中心,但在牛島總統的要求下,遷移到了可以近距離觀看富士山的山丘上。富士宮同首相官邸之間有熱線相連,平常遊佐都是通過影片通訊接受總統的指示,或者向總統報告。
只有在到機場迎接國賓、出國訪問,或者參加重要儀式的時候,牛島總統才會離開富士宮。特別是三年前與夫人離婚之後,總統幾乎就不再在公眾面前露面了。
毋庸諱言,富士宮的警備和防衛十分森嚴,環繞周圍的五米高的圍牆幾乎是不可能翻越的。即便翻過去了,也會被感測器感應到,或者被攝像頭拍攝到,立即就會成為衛兵射殺的目標。根據《國家叛亂防治法》,只要發現有人擅自入侵總統官邸,就可以將其立即射殺。
建築物本身也設有多重防護牆,即便遭遇核導彈襲擊,也可以在地下掩體中生活一年。不過,被允許進入掩體的,只有總統的部分親信,為總統的工作和生活默默服務的九百名職員幾乎無人知曉地下掩體的存在。
富士宮不允許普通人參觀,除了職員之外,踏足此地的人,要麼是總統親自邀請的,要麼就是總統傳喚的。被邀請的人有國賓、對共和國做出巨大貢獻的國民,以及總統個人喜歡的名人。
被總統傳喚的人則主要是現任國會議員和財經界的強勢人物,理由大致相同——根據《總統特例法》賦予對方豁免資格,不再受《生存限制法》約束。得知自己被豁免的那一刻,就意味著生存許可期限的無限期延長。通過這樣的儀式,被豁免者將在大腦中牢牢銘記,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誰的手中。
作為首相,遊佐會在參加招待國賓的晚宴時造訪富士宮,但今天他被召喚來這裡的理由,卻是接受總統賦予的豁免資格。遊佐的生存許可期限還剩下一天。可是,所有人——包括遊佐本人在內——都不認為日本共和國首相遊佐章仁明天會去安樂死中心。
「閣下,我們正在等您。」
到橢圓形門廳迎接遊佐的,是總統首席助理南木完和,前牛島事務所第一秘書。他有一雙斗大的眼睛,讓人望而生畏,情緒激動起來就會翻出厚嘴唇說話。他現在可以說是總統心腹中的心腹。當然,總統要進入地下掩體的時候肯定會帶上他。
「總統讓我把您帶到他的私人空間去。」
遊佐暗暗吃驚。一般來說,首相和總統的會談都在西側的辦公室裡進行。而私人空間,顧名思義是指總統居住區。那裡沒有貼身警衛,是總統唯一可以徹底放鬆的地方,就連遊佐也從未去過。
「總統在休息嗎?」
「沒有,他只是讓我把您帶到那裡去。」
總統的私人空間位於中央主樓的三樓和四樓。因為沒有電梯,進入門廳後,只能登上兩段大樓梯,走完長長的走廊,沿著一條不起眼的樓梯上去。硬質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作響,兩人來到了走廊的盡頭。那裡有一道緊閉的鐵門,兩側各站著一個強壯的警衛。認出遊佐他們後,警衛默默地靠到牆邊,讓出了道路。
「總統閣下,我將遊佐首相帶來了。」南木嘀咕了一句,門就自動開啟了。
遊佐跟在南木身後,登上奶油色的大理石樓梯。這條樓梯只到三樓。來到樓梯的頂端,可以看到一個大廳,牆上掛著繪畫和大幅的穿衣鏡。每天下樓去辦公室前,牛島總統應該就是在這裡照鏡子、整理姿容的吧。
南木敲了敲一扇裝飾精美的門。
「進來。」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南木開啟門,遊佐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比想象中小,但很整潔。中央放著一套沙發,感覺卻不像是總統獨處用的房間。雖然傢俱器物還算完備,但不知為何卻顯得冷冰冰的,根本沒有傳遞出牛島諒一這個人的溫度。這裡的整體氛圍很像一個地方,但遊佐又想不起是什麼地方。
正對面是一扇落地大窗,掛著純白的蕾絲窗簾。站在窗前的,是一個高個子的大塊頭。門在背後關上了。
自從總統勳章授予儀式以來,遊佐有半年都沒有見到牛島總統了。在授勳儀式上,他們也只是形式上打了打招呼而已。平時政策方面的事務,都是總統首席助理南木出面與遊佐交涉。
表面上,牛島總統只負責外交,內政都交給了遊佐。但實際上,內政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反映了富士宮的意志。
牛島—遊佐體制建立當初,遊佐還掌握著主導權。遊佐制定具體的政策,牛島總統只能全盤接受、被動批准。
可是,總統府搬到富士宮之後,牛島總統開始與遊佐拉開距離。未同遊佐商量,就增加總統助理,在富士宮內設立獨立的智庫,提高單獨制定並執行政策的能力。其意圖昭然若揭——一句話,擺脫遊佐。
隨著這些新組織投入運作,遊佐的提案越來越頻繁地遭到總統否決。相反,在與內政相關的政策方面,總統卻要求遊佐執行富士宮的提案。這些提案大多會增加國民的負擔,但國民卻把不滿和憎惡的矛頭指向內閣首腦遊佐。簡單地說,遊佐成了牛島總統的擋箭牌。
不過,兩人之間暫時還是相安無事。但五年前,雙方的裂隙終於表面化了。遊佐在沒有得到牛島總統許可的情況下,在議會通過了一部法律。這部法律本身並不重要,遊佐認為沒有必要事先徵得總統的同意。但總統卻行使了否決權,毫不留情地推翻了議會的決定。在此之後,牛島總統對遊佐首相的輕視態度便毫不掩飾地暴露了出來。
否決權是最高權力的象徵,而這最高權力掌握在總統手中。設計這一制度的正是遊佐自己。如今,日本共和國幾乎所有重要的決定,都出自富士宮,遊佐內閣不過是其下屬的執行機構罷了。時代確實已經變了。
「好久不見,總統閣下。」遊佐深鞠一躬道。
「死板的問候就免了吧。你覺得我是為什麼把你叫到這兒來的?」
牛島總統大模大樣地走上前來,滿臉堆笑地伸出右手。遊佐謹慎地伸出手,卻被牛島總統如猛獸撲食般抓住。
牛島用左臂摟住遊佐的肩膀。「你總算來了。好啦,放輕鬆點兒。」
說著,他就強行把不知所措的遊佐按進沙發裡坐好,然後從櫥櫃中取出兩個酒杯,利索地做了兩杯加冰威士忌,一杯放在遊佐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坐進了遊佐正對面的沙發裡。
見遊佐沒有伸手去拿酒杯,牛島說:「怎麼了?不要客氣喲。」
「執行公務的時間不能飲酒。」
「別這麼死板嘛。這是總統的命令——陪我喝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就好。」
遊佐舉起酒杯。
牛島總統將酒杯舉到眼前。「為日本共和國。」
「為日本共和國。」遊佐附和著,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雙手拿住酒杯。
牛島總統一飲而盡,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身子往後一靠,微微抬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說:「想起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交談了。」
「是的,總統閣下。」
「總統閣下?」牛島總統哼了一聲,故意提高嗓門,「還記得嗎?你曾經說,我總有一天會成為皇帝。」
「我記得。」
「怎麼樣?現在我是皇帝嗎?」
「應該說,您是事實上的皇帝。」
「也就是說,你的預言成真了。」
遊佐飛快地轉動大腦。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你的作品吧。」
遊佐冷汗直冒。「不,絕沒有這回事。」
兩人突然陷入沉默。
牛島總統臉上的愉悅倏地消失了。
他微微垂下視線,低聲說:「對不起。」
遊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說什麼?」
「我能有現在,全都拜你所賜。」
聽到意想不到的表揚,遊佐感到不知所措。「總統閣下,您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我能當上總統,成為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都是你一手策劃安排的。我不過是聽你的吩咐行事而已。就連演講稿都出自你的手筆。如果沒有你,我充其量只能當個弱小在野黨的黨首罷了。」牛島總統坐直身子,鄭重其事地說,「對此我深表感謝!」
「閣下……」
「你是不是在恨我?」
「怎麼可能……我為什麼會恨閣下?」
「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裝糊塗了。自從我搬到這裡來之後,我就同你,還有你的政策漸行漸遠了。你通過的法案也被我故意否決。國民之中盛傳,我和你的關係破裂了。」
「無論國民怎麼說,我對總統閣下的忠誠都不會有絲毫動搖。」
五年前總統行使否決權後,遊佐和牛島總統的不和就已經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遊佐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狀態,所以他謹言慎行,竭力避免不忠的嫌疑。直到此刻,他也沒有卸下防備。
「現在我實話實說吧,我想試一試自己的能力。」
「能力?」
「我當上總統之後,站到了這個國家的頂點。但這是遊佐章仁參謀讓我這麼做的。」牛島目光灼灼地直視著遊佐,「大家背地裡都這麼說。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沒有遊佐章仁,牛島就只是一頭瘋牛罷了。有人說,我之所以能如願當上總統,都是遊佐首相調教有方的結果。」
「總統閣下,這樣的玩笑您莫非當真了?」
「我有沒有當真不是問題。出現了這樣的說法本身才是問題。」
「這是……」
「我想讓自己的能力得到認可。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就算沒有遊佐,我也能幹得非常出色。可是……」牛島說到一半,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然後開口道,「其實,我也懂。」
「您懂什麼?」
「這個……」說著,牛島氣呼呼地站起來,伸出右手,掌心向下——這是噴泉中的黃金人像的姿勢——他立刻放下了胳膊,「這個不是皇帝的動作,而是小丑的。對不對?」說完,他咚地坐了下來,「不過,現在也不可能拆除了。該死,雖然黃金雕像很有氣勢,但這個動作簡直是畫蛇添足。」說著,他露出了一絲無奈的慘笑。
遊佐注視著牛島的臉。「您累了嗎?」
「嗯?」
「您當共和國的領導者很累了吧?」
「不累,只是有點兒厭倦了。」
「厭倦了?」
「老實說,我感到很無聊。現在我終於明白豐臣秀吉為什麼要入侵朝鮮了。」
「閣下?」
「我是開玩笑的。」牛島咧嘴一笑,站了起來,來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
富士山上吹來的風輕拂著遊佐的臉。
「你也過來吧。」牛島說。
遊佐跟隨總統來到陽臺。半圓形的地面上鋪著紅色的石材。這莫非也是模擬國旗的形象?
眼前呈現出一個精緻的西式庭院。正面是莊嚴的富士山,綠色的山體上,披著幾條雪白的緞帶。牛島總統望著富士山,遊佐偷偷瞟了眼他的側臉。在這張臉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心境變化呢?還是說,這個人並沒有暗藏心機?輕易相信這個人的話實在太危險。他說了這麼多,肯定是有目的的。到底是什麼目的呢?
「那個恐怖分子叫什麼來著?」
「您是說阿那谷童仁?」
「他欺騙信徒說,他締造了什麼永遠王國,對不對?對他的抓捕進行得如何了?」
「目前正在對從中國購買的衛星資料進行分析,應該很快就會確定其據點的具體位置。只要我們知道他的藏身地,將其殲滅就易如反掌。」
「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是的。」
「這樣你這個首相就會很有面子。肩上的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了。」
遊佐垂下頭,沒有接話。
「可以說,時間剛剛好啊。」
「時間剛剛好?」
牛島總統轉過身,面對遊佐。「你的生存許可期限明天就屆滿了吧。」
「是的。」
但牛島總統接下來說的話卻大大出乎遊佐的意料。「堅持了這麼多年,真的辛苦你了。」
遊佐頓時汗毛倒豎。
「為了實施《百年法》,你付出了所有的心血。能遵守這部法律應該是你的夙願吧?正好,你最牽掛的恐怖分子的問題也解決在望。你應該沒有什麼遺憾了。」
怎麼回事?事態的發展突然瘋狂地脫離了軌道。
「失去了你,不僅是我,更是日本共和國的一大損失。但你並不希望凌駕於法律之上,繼續活下去。畢竟,你是笹原君最忠實的追隨者,對不對?」牛島總統平靜地說,但眼裡卻射出陰冷的光。
到現在,遊佐才明白牛島總統的真實意圖。他知道遊佐期待能獲得豁免資格,卻惺惺作態,戲弄遊佐的感情。
(為什麼……)
對牛島總統來說,遊佐的存在價值無疑已經降低了。可是,如果賦予遊佐豁免資格,他從此之後就只能唯總統的意志馬首是瞻。這對總統絕無害處。至少,從總統的角度看應該是這樣。還是說……
「怎麼了?你有不滿嗎?」牛島總統緊盯著遊佐問。
「沒……沒有。」
「我想也是。」牛島的唇邊露出一絲冷笑,「就談到這裡吧。我只是想在明天來臨之前,對你表示感謝。」這句話聽上去虛偽之至,「你還要準備明天的事情吧?回去的路上小心點兒。對了,交接的事情一定要辦好。如果你不在之後,內政立即陷入混亂,我就顏面無存了。拜託了!」
等回過神來,遊佐已經坐在了首相專車的後排座裡。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樣從總統的私人空間來到這裡的。總統首席助理南木站在車窗外目送遊佐。遊佐覺得,他的臉上似乎掛著笑。車發動了,遊佐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他閉上眼,身體突然癱軟。
(完了……)
想必南木也猜到了吧。
「在你內心深處,卻認為沒有人比自己更優秀。」牛島總統曾經如此評價遊佐,「自大早晚會讓你摔跟頭的。」
牛島說對了。
遊佐一生謹慎,不承想卻還是千慮一失。
(今天必須去見深町。後事只能託付給他了……)
車突然停了下來。這麼快就到大門了嗎?遊佐睜開眼,車再次停在中央主樓的門廊裡。剛才似乎只是繞著噴泉走了一圈。
「怎麼回事?」遊佐問司機。
「接到了返回的命令。」
「剛才?」
「是的,就在剛才。」
車門開啟了。
開車門的,是剛才目送遊佐離開的南木。那雙眼睛裡明顯透露出笑意。那是嘲笑。
「總統叫您回去。」
遊佐感覺自己被作弄了,但還是跟在南木後面,回到了總統的私人空間。
牛島總統一看到遊佐,就捧腹大笑起來,笑得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瞅瞅你的模樣,哈哈,你還是那個遊佐章仁嗎?」
「總統閣下,這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開了個玩笑。別介意。」
「玩笑?」
「你是什麼心情?」牛島總統斂起笑容,「老實告訴我,你是什麼心情?」
遊佐一時語塞。
「害怕嗎?」
「是的……」
「想哭嗎?」
「是的。」
「那就好。」牛島總統心滿意足地將手放在遊佐的肩膀上,「是人就會害怕。這說明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接著,他一臉嚴肅地宣佈,「根據《總統特例法》,我賦予你豁免資格。今後,請繼續為共和國效力。」說著,他狠狠地拍了拍遊佐的後背,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