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告全共和國國民:
抗拒《百年法》吧。
抗拒踐踏生命尊嚴的《百年法》吧。
抗拒只殺戮窮人的《百年法》吧。
抗拒饒恕富人的《百年法》吧。
生存許可期限即將屆滿的人啊,
千萬不要去安樂死中心。
那些設施即將從這地上消失,
因為我們將把它們全部砸爛。
人啊,
活下去吧。
抗拒《百年法》,活下去吧。
儘可能地活下去吧。
這是誰都無法褫奪的權利。
人啊,
活下去吧。
我為你們而來,
我為你們而戰。
人啊,
活下去吧。
加入我的隊伍,
我的名字是阿那谷童仁。
2
「好像下雨了啊。」遊佐章仁面朝窗戶。隔著厚厚的窗簾,完全看不見外面的情況。
「我沒有聽到雨聲。」桌對面的深町真太郎靜靜地將咖啡杯放下。
「我聞到了雨水的味道。」遊佐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喜歡雨滴剛剛打溼地面時的味道。很久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
「閣下您也有偶爾犯鄉愁的時候呀。」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不過,國民似乎覺得我是個冷血無情的機器人。」
敲門聲傳來。
穿著廚師服的女人進屋,放下空盤子。遊佐對著她的側臉說:「非常好吃。我吃得很過癮。」
女廚師轉過身來,報以優雅的微笑。「我榮幸之至,閣下。」
「不要來這套外交辭令。我在這兒比在官邸更安心。」
「您謬讚了。」
她平常只會簡短地交談幾句,然後就離開房間,但今天卻沒有離開的跡象。
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請閣下恕我無禮,但我有句話想對您說。」
「母親……」深町提醒道,但她面不改色,目光堅定地注視著遊佐。
遊佐雖然內心有些畏縮,但還是強打精神道:「我洗耳恭聽。」
「我的兒子深町真太郎常常對我說,只有閣下您才能帶著這個國家走向光明,而他已經做好了隨時為此獻身的準備。我知道這話不應該從做母親的嘴裡說出來,但我兒子真太郎是一個有用的人。為了這個國家,請您隨意驅策他。」說完,她深鞠一躬。
「母親,您別說了。」深町的臉漲得通紅,「要添咖啡的時候我再叫您。」
這等於是告訴母親,接下來他們要商談機密,暫時不要來打擾。她心領神會,垂下目光,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我失陪了」,就離開了房間。
門關緊之後,深町難為情地說:「對不起,閣下。讓您見笑了。」
「這並不可笑。人在離世之前,總要留下一兩句話才甘心。她剛才就跟我說了一句。」
深町真太郎的母親的生存許可期限將在二十七天後屆滿。今晚恐怕是遊佐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你是她兒子,但她沒有拜託我提拔你,而是讓我隨意驅策你為國效力。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說出來的話。」
遊佐想起了曾經的上司笹原。雖然立場不一樣,但兩人對自己的生命全面負責的態度卻是共通的。也許,只有在面臨死亡的時候,人的價值才會彰顯出來。
一絲涼意從心頭掠過。
那麼,自己價值幾何呢?
自己的生存許可期限早已屆滿,本來早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了。之所以還能繼續活著,是根據《總統特例法》得到了豁免資格。剛才她那道灼灼的目光中,不正是飽含著對這一不公平的現實的複雜感情嗎?坦率地說,那種感情就是怨恨。
「深町君……」
「您說。」
「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的真實感情?」
深町似乎覺察到遊佐的意圖,表情一下子僵了。
「你的母親只能再活二十七天了。可是,如果沒有《百年法》的話,她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你就能一直見到她,一直吃她做的菜。要是《百年法》這部法律不存在就好了,你難道不這樣想嗎?」
「我不這樣想。」深町立即答道,「當然,普通市民在面對同樣狀況的時候產生這種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我跟他們不一樣。」
「是嗎……」
「閣下,」深町正色道,「您之所以超過了《百年法》規定的期限仍然活著,是為了完成自己對國家的使命,您不必對此感到絲毫內疚。」
遊佐不由得笑了起來。「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深町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請恕我冒昧。」
「我被叫到富士宮,總統親自授予我豁免資格的時候,」遊佐突然改變了話題,「他跟我稍微開了一個玩笑。」
「玩笑?」
「牛島總統故意演了一場戲。」遊佐將當時發生的事講出來,「說實話,當我知道自己明天不得不死的時候,心裡也產生了動搖。除了擔心該做的事再也做不成了之外,我對死亡本身也充滿了恐懼。我止不住地顫抖著,眼淚也流了出來。總統看著我的這一醜態,心滿意足地笑了。」那笑聲彷彿至今都清晰可聞。
「總統也真夠殘忍的。」
遊佐眯縫著眼。「想起來,總統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壞的。」
「啊?」
遊佐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慌忙搖頭掩飾道:「沒什麼。可是,現在看來,這也是一段難得的經歷啊。我開始多少理解生存許可期限即將屆滿,必須直面死亡的人的感情了。想象與事實真的是天差地別,雖然腦子裡也能理解這一點,但只有親身體會過之後才能有深刻的認知。當然,我並沒有因此就認為應當廢除《百年法》。」
深町默默地低下頭。
雨聲越來越大。
「人永遠不可能擺脫對死亡的恐懼。」深町平靜地開口道,「人的心靈都是很脆弱的。但我覺得,在死亡面前的怯懦才是推動人類文明發展的原動力。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這種脆弱。所以……」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所以,我絕不饒恕利用人的這一缺陷的阿那谷童仁。」
以阿那谷童仁的名義煽動民眾抗拒《百年法》的資訊,通過超眼之間的病毒式傳播,轉眼之間就傳遍了整個共和國。起初人們都相信阿那谷童仁被百夫長特種部隊擊斃了,所以多數人認為這只是惡作劇,但不久之後就發生了一件事,讓人們不得不承認阿那谷童仁依然活著。
阿那谷童仁的預言成真,紫山安樂死中心真的遭到了炸彈襲擊。前往安樂死中心接受安樂死的若干人當中,體內埋入了強力炸彈,並在設施內同時引爆。這次自殺式炸彈襲擊摧毀了幾乎所有「不寬恕者」,安樂死中心本身也受到巨大破壞,被迫關閉。
無論紫山的裝置多麼老化,它的知名度在所有安樂死中心裡都是最高的,堪稱《百年法》的象徵。而紫山因為恐怖襲擊而被迫關閉這件事,使國民明確認識到時代已經變了。所以襲擊後不久,彷彿在響應阿那谷童仁的呼籲一樣,抗拒者的數量出現了爆發式增長。
「阿那谷童仁的真實身份仍未掌握?」遊佐問。
「以反恐特別搜查部為中心,共和國警察正在全力展開搜查,但目前還沒有成果……」
「他們不會又在翫忽職守吧?」
共和國警察是內務省的一個部門這一原則已經完全淪為形式,不僅堂而皇之地無視本省的命令,而且就連報告都不再提交。就算暗示將實施懲罰和人事變動,兵藤局長也不為所動地說:「與共和國警察為敵的話,會爆發內戰的喲。」有總統做後盾,他們的態度強硬了許多。
「至少在搜查方面,他們並沒有偷懶。」
「證據呢?」
「我同反恐特別搜查部的香川部長有私交。我可以通過他得到相關情報。」
「反恐特別搜查部的香川?」遊佐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兒耳熟。
「您認識他?」
「三四年前,我曾在富士宮中見過他。對,就是百夫長特種部隊首次突襲阿那谷童仁的據點的時候。當時我沒覺得他有多麼能幹,但他偏偏給我留下了印象。」
深町點頭附和道:「他沒什麼天分,做事也很低調,但在頑強堅韌方面,卻沒有人比得上他。可以說,在如今的共和國警察中,我唯一信得過的就是這個人。香川應該能在不遠的將來查明阿那谷童仁的真實身份。」
深町看起來胸有成竹。他如果沒有根據,是不會如此斷言的。遊佐懷疑香川可能已經掌握了某些確切的線索,但最終決定不再探聽。深町會在適當的時機告訴他的。
「共和國警察似乎正在積極推動恢復保安省的建制。」遊佐說。
「他們確實在準備相關法案。不過,富士宮並不希望恢復保安省,而是想讓共和國警察保持現狀,但同時又聽從自己的指揮,但兵藤局長對此表示拒絕。」
「拒絕?他竟然膽敢如此對待總統!」
「他之所以敢拒絕總統,我想理由主要有兩個。第一,兵藤局長的生存許可期限還有三十多年,沒有必要求助於《總統特例法》。第二,現在對總統來說,共和國警察是不能拋棄的一張牌。兵藤局長看穿了總統的這一弱點,便趁機要挾,以圖牟利。絕不能對這個人掉以輕心啊。」
兵藤局長傲慢的娃娃臉從遊佐眼前閃過。「他有什麼目的?應該不只是恢復保安省這麼簡單。」
「首先是從下院議員成為保安大臣,然後再謀求首相的位子。而他的最終目的也許是與牛島總統對決。而究其原因,應該是不願意總統掌握共和國警察的指揮權。」
「我們的對手內部也不團結啊。」遊佐嘆息道,「可是,如今這個國家已經經不起權力鬥爭的折騰了。」
經濟長期陷入停滯,且沒有好轉的跡象。失業率超過百分之十四,治安狀況持續惡化。當初所有的批判都集中在遊佐首相身上,但當公眾認識到執行的政策幾乎全出自富士宮之後,批判的矛頭就對準了牛島總統。特別是新一代,他們沒有經歷過總統被譽為「共和國最後的希望」的年代,所以毫無顧忌地展開了對總統的公開批判。
富士宮並沒有束手待斃。在防範人心動搖的名義下,國會通過了《禁止謠言法》,公開場合批判總統的人將受到懲罰,但此舉只是加深了國民與總統之間的隔閡。
不久之後,以新一代為中心的抗議者就在r廣場舉行了要求牛島總統下臺的集會。這當然沒有得到當局的許可。當局出動了共和國警察和武裝警察隊驅散抗議者,但當局從始至終的高壓態度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集會立即發展為暴動。警察開槍鎮壓,造成了大量傷亡。據說,當時站在鎮壓最前線的就是百夫長特種部隊。此事件宛如「2049年危機」重現,就連原本擁護牛島總統的人也開始發出指責的聲音。
這一事件之後,彷彿為了逃避國民的譴責一樣,牛島總統從媒體上消失了。迎接國賓的工作也交給了遊佐首相,也不再召人或請人去富士宮。甚至有傳言說,總統的精神陷入了混亂。倘若這是事實,那就極其危險了。很難想象日本出現一個發瘋的獨裁者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在《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工作的時候,閣下您經常說‘共和國處在歷史的轉折點上’。」
「我有印象。」
「我覺得現在共和國就處在前所未有的重大轉折點上。」
「現在已經不是廢除《總統特例法》就能解決問題的了。」
深町重重點頭。「您有什麼對策嗎?」
「只能阻止國會提交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想要合法地迫使總統下臺,這是最現實的手段。」
離總統任期結束還有四個月。根據常例,在還剩一個月的時候,下院就會提出延長總統任期的議案,並迅速得到多數贊成票,通過議案。如果能阻止提交議案,那就無法形成決議,總統的任期將在這樣情況下結束。而根據《日本共和國憲法》,牛島總統將自動下臺,而且也不能再次就任總統。
「如今反總統的聲勢高漲,您的設想極有可能實現。」
「可是,總統應該也能想到這一層吧。如果議會事前的準備工作洩露出去,不知道總統會採取怎樣的反制措施。倘若展開暴風驟雨般的肅清,國內勢必陷入大混亂。要是鄰國趁機發動軍事入侵,我國就會被從世界地圖上抹去。」
「我們絕不能坐視共和國衰亡下去。時代要求牛島總統下臺。」
遊佐雙手疊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請閣下速做決斷!」深町焦急地催促道。
但遊佐沒有回應。
寂靜。
雨聲。
遊佐睜開眼。「假如我們把總統趕下臺……」
「是……」
「兵藤局長的計劃就會化為泡影。你認為那傢伙會心甘情願地接受失敗嗎?」
「無論接不接受,他都無法抗拒《憲法》。」
「共和國警察不把內務省放在眼裡,這也是法律所不允許的行為。」
深町無言以對。
「法律要發揮效力,只能是在當事者尊重法律的前提下。你不能過分迷信法律。特別是兵藤局長,在共和國警察之外,他還可以對百夫長特種部隊施加影響。我們無法確定那個傢伙會不會戰勝動用武力的誘惑,老老實實地服從法律。」
「難道……他會發動政變?」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真的如同兵藤局長所說,爆發內戰。而內戰將使國家徹底衰敗,並且給國外勢力介入的口實。一旦戰況對自己不利,兵藤局長說不定會向中國求援。」
「那麼,閣下您認為,如何才能破解眼前的危局呢?」
遊佐緩緩吸氣。「我想去見總統。」
「事到如今,您見總統是何打算?」
「我將要求他主動辭職。如果他提出條件的話,我也會盡可能地滿足他,比如讓他擔任終身名譽總統這樣的虛職,只要他滿意就好。總之,他能和平下臺對共和國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希望總統能明白這一點。」
「可是……」
「我知道。」
遊佐提出這一要求,在總統看來是明目張膽的背叛。如果總統當場取消遊佐的豁免資格,他就永遠也回不到首相官邸了。他會被直接強行送往某座安樂死中心,用「不寬恕者」化為灰燼。
「這樣做太魯莽了。如果閣下有什麼不測,總統派勢必對共和國為所欲為。兵藤也會拍手稱快的。」
「如果總統想殺我,隨時都可以將我送入安樂死中心。但他始終沒有這樣做,而是讓我活了下來。」
深町不住地搖頭。「您太樂觀了,這可不像您的作風。」
「我並沒有樂觀。只是,這個國家的現狀,已經容不得將時間和人才繼續浪費在沒有意義的權力鬥爭上了。如果犧牲我一人,可以使國家免於無休止的鬥爭,那是相當划算的。何況……」遊佐的聲音低沉下來,「是我一手塑造出了牛島總統。解鈴還須繫鈴人。」
「閣下……」
遊佐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笹原先生在自決之前曾對我說過,有時候,人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就是所謂的大義。」
深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遊佐。
遊佐斂起笑容。「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接下來的工作就拜託給你了。」
3
反恐特別搜查部的組長會議每天晚上九點開始。香川部長、武末副部長,以及其他十二名負責人,也就是組長,匯聚一堂,互相通報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成果。根據確定的新情況,變更搜查方針,當場通過組長向基層的搜查員傳達。
「大家全都到齊了吧。」香川問。
不同的搜查部,開會的方式都不一樣。香川喜歡自己主持會議。一言不發地靠在椅子上聽下屬彙報可不是他的風格。
「下面會議開始。」
與會者總共十四人,都是特搜部的固定成員。各組執行任務的組員由組長挑選網羅。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希望得到的人才都已經在負責別的搜查任務了。這時候,就會根據搜查的等級決定優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