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富士宮的總統辦公室位於西翼的一樓。圓形的房間被牆壁分隔為南北兩部分:北面是接待室,可以眺望富士山;南面則是書房,日光充裕。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只能進入接待室,而不會被召入裡面的書房。
可是這一天,牛島總統卻將提出會見請求的遊佐章仁強行帶進了書房。自從富士宮落成以來,遊佐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同接待室一樣,書房的曲面牆壁的大部分都是窗戶,但並非玻璃制的,而是用柔軟的特殊材料製成,就連迫擊炮彈的直接攻擊也能承受。
窗邊放著兩把皮面休閒椅,每把椅子配有一張獨腳小圓桌和一個墊腳凳。房間中央是大得驚人的辦公桌,背後的牆壁上掛著巨大的三日旗。總統向共和國國民釋出訊息的時候,就是在這裡轉播的。上次轉播是四年前,總統向國民正式宣佈阿那谷童仁的據點被摧毀了。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單獨聊過了。」
牛島總統靠在椅背上,手臂悠閒地搭在扶手上,雙腳放在墊腳凳上,懶洋洋地盯著遊佐。外面盛傳總統精神陷入了混亂,但現在看樣子根本沒有這回事。聽說總統平時不願見人,喜歡一個人待著,遊佐還以為總統今天也會在私人空間見他,但總統卻選在了辦公室。不過,總統的表情卻有些呆滯,這讓遊佐暗暗擔心。
「你被內務省雪藏起來,於是到議員會館拜訪我。我當時並不知道你要說什麼,結果你毛遂自薦,要當我的參謀。」
「我記得,我並沒有說要當您的參謀,只是請求您允許我做您的手下。」
「這是一回事。」總統咧嘴一笑,「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立花惠。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啊。」
遊佐無言以對,強行抑制住激動的情緒。
「對了,你今天找我什麼事?」
「閣下,您知道共和國警察的兵藤局長嗎?」
「知道。」
「您認為他是個怎樣的人?」
「什麼意思?」
「您認為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嗎?」
「不值得。他是頭狡猾的狐狸——不,他是一條危險的蛇。」
「您既然知道,為什麼還同他走那麼近?」
牛島總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遊佐:「你同兵藤是什麼關係?」
「我同他似乎沒什麼交集。」
「你讓我不要接近兵藤。而兵藤呢,他讓我把你送到安樂死中心去。你們倆真是死對頭呢。」
「兵藤局長他……」遊佐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兵藤會如此心狠手辣。
可是,總統將這一點毫不掩飾地告訴遊佐,打的是什麼算盤呢?
「你的敵人還真是多呢。」總統笑道,「好啦。咱們也該進入正題了吧。你專程上我這兒,不會也是為了請求我把你的對手弄死吧?」
遊佐先鞠躬致歉,然後說:「閣下您就任總統四十八年來,做出了難以形容的巨大貢獻。經國民投票被暫時凍結的《百年法》之所以最終付諸實施,全賴閣下之功。假如《百年法》被持續凍結下去,日本共和國估計現在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吧。閣下,是您將我國從困境之中拯救了出來。」
「你還是老樣子,最擅長給人戴高帽。但在你內心深處……」
「卻認為沒有人比自己更優秀。」
牛島總統揚眉道:「你還記得呀?」
「您說過之後,我就一直銘記在心。」
「值得欽佩。」
遊佐挺起胸,身子微微前傾。「後世的歷史學家,一定會將牛島總統您譽為國家的奠基人吧。為了在您打下的基礎之上開創我國的新時代,閣下,我希望您能考慮將您的總統之位讓給新一代。」
牛島總統眼睛微閉,像要睡著了一樣。他之前也曾這樣睡意矇矓地看過遊佐。
「當然,我並不是讓您立刻下臺。請您首先表明退位的意願,然後在候選者之間展開競爭,選拔出適合做總統的人才,這時候您再退位,併成為終身名譽總統,守護這個國家的未來。」
牛島總統依舊一動不動。
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時此刻,總統心裡在想什麼呢?
「那個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出奇地平靜,「你說我可以成為皇帝。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
「胡說!」總統的聲音十分淒涼,遊佐都忘記了抗辯,「說到底,在你眼中,我只是一頭來勢洶洶的瘋牛罷了,你總有辦法駕馭,對不對?」
遊佐摸不透牛島總統的真實意圖。他這是在演戲還是在說真心話?
「閣下,我絕沒有這種想法。」
「那……」牛島總統從椅子上跳起來,叉開雙腿站著,雙目圓睜,指著遊佐質問道,「那又是誰讓我別再當總統的?」
遊佐凝視著對準自己的手指。總統怒不可遏,手指都在顫抖。
他不是在演戲。
「我再問你一遍,我是你的作品嗎?」
遊佐的視線轉移到牛島總統臉上。「不是,閣下。」
「你已經厭倦我了嗎?」
「您說什麼?」
牛島總統的面部表情極度扭曲。
遊佐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他臉上的面具四分五裂。
「你怎麼能如此對我?!」
他猛地掄起胳膊,掀倒了圓桌,踹翻了墊腳凳,然後衝到辦公桌旁,將未讀完的檔案、鋼筆、古董鍾全都掃到地板上,一把揪住掛在牆上的三日旗,扯下來,踏在腳下。
遊佐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閃過一個詞:瘋子。
牛島總統踩著三日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我是日本共和國總統。」他低喃著,「但實際上我是嗎?」他眼珠上翻,盯著遊佐,「這總統就算不是我也可以,對不對?」
「閣下……」
「只要是你能操縱的人,就算不是我也可以,對不對?」
「是共和國的國民將您選為總統的,因為您具有領袖應有的魅力。您忘了您是以壓倒性的得票率當選的嗎?相比之下,我的力量簡直不值一提。」
「在成為總統之前,我什麼都沒做。不,即便是當上總統之後也是如此。演講也好,政策也好,全都出自你的手筆。而我剛想擺脫你,自力更生的時候,你就給我來這一套。什麼共和國奠基人?這些鬼話能騙誰?」
「閣下,請您冷靜。」
「但我是總統,誰都不能違抗我。你不可能逼我下臺的,懂嗎?只要我說一句‘解除你的豁免資格’,你就死定了。上下兩院的大部分議員都死定了。我就是有這樣的權力。而將這種力量賦予我的,就是你,遊佐。這種力量不是我自己贏來的。」
總統的胡言亂語幾乎到了可悲的地步。看來,關於他精神衰弱的流言都是事實。雖然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可以讓他的肉體保持年輕,但四十八年的歲月卻可以把一個人從精神上徹底改換模樣。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我是你的作品。你可以對我為所欲為。所以,你是來將暫時賦予我的力量奪回去的,對不對?你明確告訴我,你來是不是這個目的?!」
遊佐抬起低垂的視線。「那我就來說說吧。」
牛島總統緊緊抿住嘴。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聽閣下您談論過這個國家的未來了。只要您描繪一個美好的願景,無論吃多少苦、受多大委屈,我都願意努力去實現它。可是,從您口中說出的全都是過去的事。無法向國民指出這個國家發展方向的領導者,已經自動喪失了領導者的資格。」
牛島總統的臉已經煞白。
遊佐越說越激動。「閣下,我們的時代終結了。到我們退場的時候了。」
「那就你一個人退場吧。」
「您是要解除我的豁免資格嗎?」
「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
「拜託了。請您解除我的豁免資格吧。」
「少開玩笑了。」
「我不會在這件事上開玩笑。」
「你想死嗎?」
「我不想看到您繼續墮落下去。」
「你也越來越擅長說大話了。」
「閣下!」遊佐再也按捺不住,大叫起來,「我們沒時間搞權力鬥爭了!日本共和國已經來到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要麼就此消亡,要麼堅強地存活下去,全取決於我們的行動!」
「難道這都是我的錯?」
「我不是在說誰對誰錯!」遊佐咆哮著反駁道,「必須用新的思想、新的制度、新的規則才能應對新的時代。但遺憾的是,真的非常遺憾的是,閣下您現在沒有能力為這個國家帶來這些新東西。」
牛島總統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遊佐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總統。
總統面無血色,如同蠟人。「說得好……」他聲音空洞,聽不出憤怒或其他任何感情。他緩緩抬起手臂,對著遊佐,「內閣首相,遊佐章仁……」
遊佐直面總統的逼視。他早就對即將發生的事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的豁免資格……」總統暫停下來,焦急地窺視著遊佐的反應,「我……」總統竟然開心地笑了,他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不解除。」
遊佐的眼中爆發出怒火。「請不要再玩弄別人的感情。」
牛島總統無力地垂下胳膊。「我不是在騙你。我不會解除你的豁免資格。你要好好活下去。」
「為什麼……」
「我還有必須交給你去做的工作。」
「什麼工作?」
牛島總統露齒一笑。「就是……」
從總統口中說出的答案,令遊佐目瞪口呆。
「我的提議不錯吧。」
遊佐不知作何反應。
牛島總統一邊注視著遊佐,一邊高聲道:「送遊佐首相!」
總統的首席助理南木推門而入。他側身讓開通路,催遊佐離開房間。遊佐心裡仍然波瀾起伏,但也只好離開了總統辦公室。
他感覺南木就跟在身後。
從西翼前往中央主樓的路上,遊佐停下腳步,轉過身。「總統最近一直是那個樣子?」
總統首席助理南木完和盯著遊佐,露出心滿意足似的微笑。「總統閣下的心情不好?」
「他都那樣了,你為什麼放任不管?」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遊佐分明感覺到對方的敵意。如果剛才還只是懷疑的話,那現在已經變成了確信。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南木似乎下一秒就會笑出聲來。他對自己地位高於遊佐這一點深信不疑。
「總統有沒有親自處理政務?」
「儘管您是首相,但這個問題也是對總統相當無禮的。」
「我非常擔心。總統是日本共和國的最高掌權者。如果總統不能親自處理政務,而是將其全部交給自作聰明的親信,那這個國家就有傾覆的危險。」
南木嘟起嘴說:「您說我就是那自作聰明的親信?」
「將總統府遷到富士宮,成立百夫長特種部隊,拉攏共和國警察——我相信這些都不是總統自己的動議,背後肯定有人教唆。」
藉助老虎威勢的狐狸,有時候也會操縱老虎。
「您說這都是我的主意?」
「你是什麼主意?」
「輔佐總統,不然還會是什麼?」
「那現在總統的狀態你如何解釋?如果你好好輔佐的話,他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我只能說,我同您的見解相左。」
自從進入牛島諒一事務所之後,遊佐就一直同南木完和打交道,但從未見過他像現在這樣自信心爆棚。他的自信從何而來呢?想到這裡,遊佐不禁感到脊背發涼。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但你千萬不要得意忘形。」
南木毫無膽怯地直視著遊佐,那充滿挑釁的眼神彷彿在說:你說的話,我原樣奉還。
2
共和國警察科學搜查部引入了五臺最新電腦,可以查出身份卡的使用痕跡。現在,每臺電腦前都坐著一名科學搜查部的操作員,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螢幕。
螢幕上流動著細小文字組成的瀑布,操作員不時在鍵盤上一通猛敲,香川鐵夫壓根兒不懂他們這是在做什麼。而站在他旁邊的武末也是一臉的茫然。
操作員中的一人覺察到他們的到來,離開電腦走過來。此人正是這項任務的負責人,池田主任技術員。
香川問:「怎麼樣了?」
「如您所見,」池田的聲音中滿是疲憊,「還沒有結果。」
「還沒有結果啊。」
「非常抱歉,都怪我們工作疏忽。」武末說。
香川斜眼瞪著武末。
武末的聲音不由得小了許多:「對不起。」
「你真是蠢到家了!竟然開著警車大張旗鼓地抓人。」
「因為秘密警車都被派出去了,所以……」
「但你也要講究做事的方法啊。」
監視的前提是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已被監視,但武末此舉等於是主動告訴對方,警方在追查他的身份卡。現在,仁科健已經從醫院逃脫一個月了,卻沒有發現他再次使用身份卡的任何跡象。他顯然已經暫停使用身份卡了。不過,從另一方面說,仁科健意識到自己被警察追蹤之後就停用了身份卡,這進一步證明他身負重大嫌疑。
「可是,我是說可是……」武末開口道,「如果能早點兒查出來的話,我絕對不會撲空的。我錯過最佳時機了。檢測速度就不能再提高一點兒嗎?」
「少給自己找藉口!丟人!」
「可是,如果我早點兒知道他在哪兒的話……」
池田主任技術員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插話道:「我能說兩句嗎?這套系統本來只是追蹤身份卡使用痕跡用的,不具備即時掌握身份卡使用者動向的功能。這次只是破例滿足你們的要求。」
「那您能不能想辦法改進改進?我感覺這似乎挺簡單的啊。」
「你知道,用身份卡進行的交易全國每秒有數萬次嗎?」
「話雖如此,使用電腦的話,一眨眼不就能計算出來嗎?」
「對不斷增加的記錄持續做並行檢索,通訊速度需要提高一千倍,資訊處理能力則需要提高一百萬倍。」
香川的興趣也被勾了起來。「我們國家沒有開發這樣的裝置嗎?」
「美國好像開發出來了,但一臺的開發費用就大概相當於共和國警察一年的預算。」
「一年的預算?」香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另外,」池田主任技術員的語調冷淡起來,「我覺得我們應該收縮陣線了。」
「收縮陣線?」
「我覺得,這項任務再執行下去,只是對時間和人員的浪費。阿那谷童仁固然是重要的罪犯,但重要的罪犯又不止他一個。」
「別的搜查部在抱怨了?」
「嗯,你知道就好。」
「可是……」
武末正要唾沫橫飛地抗議,香川就伸手攔住了他,道:「明白了。那您能不能保持現在的投入,再追查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結果應該不會有什麼變化。」說著,池田就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
香川努力保持平靜。「我本來是不想說的,但我們是接受了總統的特別任命來從事搜查的。請您務必提供協助。」
話音一落,池田主任技術員就面露難色。「你這樣說的話,我就沒辦法了,誰讓這是s級老爺的命令啊。」
「你怎麼說話的你?」
武末差點兒就要一把揪住池田,但香川示意他冷靜。
「非常感謝!」香川鞠躬道。
自從被升為s級以來,反恐特搜部同其他部門的關係就相當緊張。具諷刺意味的是,因為級別升得太高,他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要是繼續保留為a級就好了,但如今這麼說也於事無補。
「好,那我們告辭了。」香川拍了拍武末的肩膀,「走吧。」
他們正要朝門口走去時,忽然有操作員說:「找到了。是仁科健的身份卡,發現有使用的痕跡。」
三人一齊跑到電腦前。不過,香川和武末還是什麼都看不明白。
「在什麼地方?」
池田主任技術員也是警察。追查嫌疑人這麼久,如今終於查到了蹤跡,他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
「r廣場附近的自動售貨機。」
「不是就在這兒附近嗎?」武末說。
「找到了。」
「三分鐘前,他在那裡使用過身份卡。」
之前時間延遲最短也有十五分鐘。而這次的三分鐘已經是史無前例地短了。也許是距離較近,所以發現得也較早。總之是求之不得的良機。
「他或許還在附近。」
香川的大腦飛速轉動,思索應對之策。
「可以投入的人員是多少?」
「一百二十五人。」武末回答。
「好。將所有人員分散到半徑五百米的區域內。聯絡交通部,在一公里外的公路上設卡盤查。一個人都不能放過。一旦發現老化人,必須進行審問,並讀取身份卡資料。那傢伙說不定就是仁科健,也就是阿那谷童仁。」
「如果確認那人就是仁科健怎麼辦?」
儘管仁科健身上疑點重重,但警察還沒有掌握具體的證據。可是,這樣的機會豈容錯過?
「進行非強制的訊問。如果確認他有輕微違法行為,就當場逮捕。總之絕不能放過他。責任我來承擔。」
「明白。」武末用手捂住左耳,這是他使用超眼時的習慣,「不錯,不能放過一個老化人。那傢伙就是阿那谷童仁!」
香川忽然打了個激靈。這裡面好像有什麼不對勁。
仁科健應該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卡被通緝了,他為什麼還敢在共和國警察大樓附近使用身份卡呢?但他既然是人,就難免會粗心大意。但他那樣的人,會如此馬虎嗎?香川總覺得,這裡面有蹊蹺。會不會是仁科健故意設的一個引警察上鉤的局呢?如果是這樣……
香川瞟了眼手錶。第一批搜查員應該已經趕到了吧。
武末用手捂住左耳。超眼似乎收到了資訊。
「怎麼樣?找到了嗎?」
武末游移的視線固定下來。他正在與搜查員通訊。
「什麼?!」房間裡迴盪著他的尖叫,「真的?沒搞錯嗎?!」
武末本人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聲音。
「發現仁科健了?」香川焦急地問。
結束通訊後,武末把手從耳朵上挪開,臉上寫滿疑惑,彷彿沒有理解剛才聽到的資訊。
「喂!」香川抓住武末的肩膀搖晃。
武末緩緩轉過頭。「說有信。」
「信?」
「自動售貨機旁邊的長椅上有一封信。仁科健留給共和國警察的。」
3
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短褲,俯臥撐的姿勢。左腿大幅橫開,左臂離開地板,繞在後背上,只靠雙腿和右臂支撐身體。右臂彎曲,身體下沉,在胸即將碰地之前,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撐起來。以平穩的節奏,輕鬆地重複這一動作。做完二十下之後,換為左臂撐地。
「你還真是樂此不疲呀。」靠在門上看著仁科健鍛鍊的坂崎貴世不耐煩地說。
但仁科健的動作沒有停下來,而是背對著貴世,用左臂輕鬆完成了二十個俯臥撐,然後又兩臂撐地,做普通俯臥撐。「人老化之後,日常的鍛鍊非常重要。一旦鬆懈,身體立刻就會衰老。」
但現在他身上沒有一絲衰老的跡象,就連呼吸都是平順如常。胳膊、肩膀和後背上都是凹凸的肌肉,乍看上去頗不和諧,就像皮膚之下有什麼生物在蠕動一樣。這些肌肉連動起來,輸出巨大的力量,驅動著這個男人的肉體。
「對了,阿健。」貴世雙臂抱胸道,「你到底要在我家寄居到什麼時候?」
阿健一邊做著俯臥撐,一邊說:「給你添麻煩了?」
「你住這兒其實沒什麼。由基美她……」
「由基美怎麼了?」
貴世心裡很不舒服,但卻不能說出口。「你說你跟由基美吵了一大架,被趕了出來,我本以為你住兩三天就走,無所謂。誰知道你一住就是三個月。你們倆不是早就和好了嗎?」
「沒有啊。」
「騙人。上次由基美來的時候,你們還在這個房間裡親熱呢。」
阿健的動作停了下來,保持著俯臥撐的姿勢,朝貴世看去,彷彿在問:你知道了啊?
「我這兒可不是情人旅館。」貴世狠狠地嘲諷道。
「這麼古老的詞你也知道啊?」說著,阿健又開始做起俯臥撐來。
「你覺得你還能活多少年?」
阿健做完最後一下俯臥撐,直起身子,轉向貴世。「對不起。我不會再在你這兒做那種事了。」阿健老老實實地道歉道,但樣子卻很可愛,甚至有些性感。他全身紅通通的,似乎馬上就要冒出熱氣來。他的胸膛厚實而堅硬,汗水流入一塊塊腹肌之間的小溝裡。
「做那種事也行……我說的不是這個!」貴世叉著腰說,「我的意思是,你們既然已經和好了,你就應該搬回去同由基美住。」
「可是,我並沒有給貴世小姐添麻煩啊。」
「這個我剛才確實說過,可是……」
阿健咧嘴一笑。「你這兒住著很舒服啊。我去洗澡了。」說著,他就抓起了晾在窗邊的毛巾。
對著他那健壯的背影,貴世戲謔道:「我說,我來給你洗澡吧,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但阿健只是淡淡地說:「可以啊。」
貴世掃興地說:「還是算了吧,由基美會殺了我的。」
「真遺憾。」阿健說完就從貴世面前經過,離開了房間。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汗水的熱氣。走過短短的窄走廊,盡頭就是浴室。二樓還有一個房間,貴世就住在那裡。
「你這種男人,會讓女人不幸的。」
阿健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的缺點會讓女人痴迷,並將這種痴迷錯以為是幸福。」
「什麼意思?」
「由基美到底在想什麼啊?讓自己的男人同我這樣的女人單獨相處。」
阿健不解地偏著頭。
「對了,我一直有個擔心。」
「擔心什麼?」
「由基美的生存許可期限只剩三年了。她不會是打算在自己死後將你託付給我照顧吧,就像當年蘭子把你託付給她一樣。」
阿健稍做思忖,道:「你想多了。」
「我想也是。」貴世苦笑,「那我去酒吧了。」
二樓是住宅,一樓是店鋪。所謂店鋪,其實只是貴世同亡夫共同開的一家酒吧,現在,這裡成了貴世的全部。店面雖小,但在丈夫留下的獨創雞尾酒的吸引下,酒吧有一批固定的老顧客,暫時還能維持運轉。丈夫之前上班的酒吧裡的常客有時還會專程過來。像過去一樣,在吧檯上為客人調變名字冗長的雞尾酒,這對貴世來說是最大的心理安慰。
她來到吧檯外,坐到高腳凳上發呆。雖然她下樓來到酒吧,但離開店還有一段時間。阿健做俯臥撐的身影不時在她眼前浮現。
(我是怎麼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