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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正的危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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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什麼事?」阿健問。

「有兩件事。首先是通報一個訊息。光谷耕吉,也就是你們說的蓋伊,在醫院病死了。死因是突發性多臟器癌。」

阿健心頭一沉。「是嗎?蓋伊他……」

「具諷刺意味的是,突發性多臟器癌實現了他孜孜以求的目標——廢除《百年法》,但他自己卻因為這種病而喪命。」

「蓋伊真的希望廢除《百年法》嗎?」

香川投來詫異的目光。「光谷耕吉在官員時代曾經寫過一篇論文,後來以m檔案的形式傳播開去。你知道它的內容嗎?」

「基本上知道。」

「為了證明自己論文的正確性,他力圖推動不老不死社會的到來。我們認為,他之所以建立阿那谷童仁的永遠王國,為的就是模擬那樣一個社會。」

「你說的這些,蓋伊都承認了?」

「這個……」香川支吾起來,「他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許他已經瘋了。」

「我們在富士宮重逢的時候,他可沒有表現出這種恐怖的慾望。」

「他掌管永遠王國的時候,你們應該就認識。在你眼中,當時的他是什麼模樣?」

阿健思索片刻,道:「你或許覺得蓋伊是惡魔,但在我看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腦子比常人轉得更快,而且自卑感比較強。」

「你是說,我們太高估他了?」

「在剛開始建立永遠王國的時候,或許他真的是抱著香川局長所說的那種目的。然而,他絕不會不知道這個目的是多麼虛妄。至少,他絕不是真的打算毀滅這個國家的怪物。」

香川沉默不語,表情嚴肅。

「那另一件事呢?」

香川猛然驚醒似的抬起了頭,眨了眨眼,道:「嗯……有人說想見你。」

「如果是謝罪的話就免了吧。我早就不耿耿於懷了。」

「不是謝罪。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據說是想請你在必要的時候幫幫忙。」

「不會又讓我假冒阿那谷童仁吧?」

「不會,不會。」香川連忙擺手,「是非常正經的事。」

「正經的事?」阿健沒有一點兒頭緒,他的好奇心被點燃了,「是誰想見我?」

香川輕聲清了一下嗓子:「是日本共和國首相兼代總統遊佐章仁。」

4

「總統處在現階段能達到的最佳狀態。」加藤醫生平靜地說。或許是睡眠不足所致,他一臉倦容。

「我衷心感謝醫生和醫院工作人員的忘我付出。」遊佐章仁深鞠一躬。

加藤醫生的表情依然凝重。「我不會為我們醫不好總統而道歉。這超出了我們——不,是全人類的極限。」

共和國醫院,加藤醫生的專用辦公室。

聽說牛島總統病情好轉並穩定下來,遊佐決定去病房探望。在這之前,他抽出了一段時間,再聽聽加藤醫生的意見。

「穩定狀態可以保持多久?」

「隨時可能惡化,這取決於總統的生命力和精力。」

「他能說話吧?」

「這個……嗯……可以。他有時候會同每天都來探視他的那位女士交談。」加藤說的是立花惠。她一下班就會去總統的病房。總統似乎也天天盼望著她的到來。「我們非常感謝她。對患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一直有人在身邊擔心自己。她是總統的心理支柱。」

遊佐忽然心生感慨,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人啊,真是不可思議呢。」

加藤醫生有些詫異地問:「您剛才說什麼?」

「啊……不好意思,是我工作上的事。」

「好吧……那我回病房去了。」說著,加藤醫生就站了起來。

遊佐出言阻止道:「醫生,還有一件事。」

加藤醫生又坐回沙發。

遊佐繼續道:「是hallo預測的事。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將在十六年之內全部死亡,這一預測有沒有可能是錯誤的?」

同樣的問題,遊佐已經問過許多遍了。

但加藤醫生的回答依然是:「可能性是有的。但現在探討這個問題是沒有意義的。」

「看來醫生你的看法依舊啊。」

「我沒有一天不在祈禱hallo的預測是錯的。但是,對於親臨治療第一線的我們來說,無法對事實視而不見。」

「坊間傳言說,是美國故意洩露出虛假情報,以謀求巨大的商業利益。」

「對於不願直視現實的人來說,陰謀論是他們的麻醉劑。」

「但我們必須說服這部分人相信,危機是不容否認的現實。」

「三年過後,每個人都會清清楚楚地看到這種危機。根據超級計算機的計算,三年後,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發病率將會激增。」

「到那時再著急就晚了。但遺憾的是,人只有在被危機吞沒掉之後才知道防範危機的重要性。」

加藤向遊佐投去充滿同情的目光。「我能體會到您的擔子有多重。」

「你的理解是對我的莫大激勵。」

「我愧不敢當,閣下。」

遊佐對加藤回以微笑。

「我帶您去總統的病房吧。」

遊佐也站了起來。

兩人剛一進入走廊,負責警戒的六名保鏢就無聲無息地將遊佐等人圍起來。

自從宣佈即將舉行國民投票之後,各家媒體就陸續收到了預告將暗殺遊佐首相的宣告,但發信人都是匿名的。這些宣告幾乎都是性質惡劣的惡作劇,警察甚至逮捕了一些人,但其中也有極少部分是不容忽視的,所以遊佐的貼身警衛大增,戒備極其嚴密。雖然有人提議使用百夫長特種部隊做護衛,但遊佐沒有采納,因為他認為如果安保做得太過,會嚇到國民,使他們產生無謂的防範心理,從而對國民投票造成負面影響。

總統的病房前站著四個保鏢,見遊佐等人走來,就退到了旁邊。

加藤醫生來到遊佐面前,門自動開啟了。室內光線昏暗,依稀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燈光照在她的臉上——是立花惠。她身材苗條,穿著灰撲撲的西裝裙套裝,全身沒有一處多餘的縫線。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也許是事先聽到訊息了吧,看到遊佐的時候,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總統剛好醒了。」

特別病房的穹頂式顯示屏上,映出巨大的漩渦狀銀河。仔細觀察的話,還能看見銀河正在緩緩地流動,如同天空中漂浮的白雲。銀河越來越大,照亮了整個病房。

牛島諒一躺在中央的病床上,瘦得讓人幾乎認不出來。

立花惠在他耳邊囁嚅了幾句,他便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捕捉到了遊佐。

「是你呀……」

遊佐一聽到牛島細若遊絲的聲音,內心就忍不住波濤翻滾。牛島諒一的肉體行將毀滅。這一事實的嚴重性,再次壓在他的心頭。

遊佐湊上前去。

「閣下,我有許多事項想向您報告。」

「都交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牛島的聲音死氣沉沉,感覺不到一絲慾望或執著。

遊佐轉身面對加藤醫生和立花惠。「請允許我同總統單獨相處一會兒。」

立花惠臉色大變。她似乎憑直覺猜到了遊佐的意圖,不由得投來責問的眼光。她雖然想說話,但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她忍住了。

加藤醫生雖然也很不情願,但還是說:「請不要待太久。」

「明白。」遊佐答道。

加藤醫生默默行禮,朝出口走去。

但立花惠沒有動。必須守護牛島諒一的使命感令她留了下來。

「小惠,請按這傢伙的話做。」牛島諒一說。

立花惠終於嘆息著答道:「好的。」然後離開了房間。

遊佐等待房間完全關閉,才坐到了床邊的椅子上。

「南木給你添麻煩了。」

「您已經聽說政變的事了?」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看看我身邊的人是什麼貨色,就知道我的素質有多低。」

「但我之所以能撿回一條命,就是因為閣下您事先做了安排。」

牛島諒一轉了轉眼珠。「你是說零號令吧?」

「我對閣下的深謀遠慮無比欽佩。」

「得了吧。你對我的稱讚,聽起來就像是譏諷。」

「我絕沒有……」

「百夫長特種部隊……」牛島諒一的眸子裡映著天花板上的銀河,「南木纏著我提議了許多次,我也沒有深思熟慮就同意了。結果他弄出來的那個東西,同我的設想相差很遠。它太危險了。我這時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所以下達了零號令。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把這支部隊交給你,應該不會有錯。」

「您對我竟然如此信任……我一直沒能領會閣下的本意。請原諒!」

牛島諒一的臉上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讓人望之膽寒。

「五十年前,在你的提議下,我決定參選總統。那時候,我是真心真意地打算為國獻身的。但不知不覺間,我竟然成了這個德性。我說,遊佐啊……」

「在……」

「我到底是哪裡錯了?」

羞愧之情湧上心頭,遊佐連忙鞠躬道:「對不起。」

(如果我能更好地輔佐您,不,如果我不擁戴您當總統的話……)

「歷史會毫不留情地審判我吧……」

「最近,國民突然開始盛讚閣下。國民沒有忘記,是閣下您將日本從‘2049年危機’中拯救出來的。反倒是我,我被國民痛斥是妄圖獨裁的冷酷無情的暴君。」

「聽說你要搞國民投票?」

「關於這件事,我還想請閣下幫一個忙。」

牛島神情冷峻。「我就要死了。什麼都幫不到你。」

「不,這個忙您一定要幫。這關係到日本共和國的未來。」

牛島諒一的眼中燃起了一束火苗,雖然微弱,但讓人感覺他又成了當年那頭「瘋牛」。

「說說看,你想讓我幹什麼?」

遊佐說:「這件事,只有現在的閣下才能做到。」

牛島諒一的臉上彷彿浮現出一絲微笑。「你真是個魔鬼。」聲音雖然微弱,但感覺卻很開心。

遊佐也報以微笑。「這麼多年了,閣下還是第一次表揚我呢。」

5

晚上七點五十分。

在四座照明塔的照射下,r廣場亮如白晝。來的人遠遠超出預期,會場幾乎都被聽眾吞沒了。

銀色紀念碑前,為這次活動特別搭建的舞臺沐浴在格外強烈的光線中。將整個舞臺都包起來的半穹頂型屋頂與背景幕布融為一體,背景幕布上高掛著三日旗。舞臺中央,是一個寬大但不高的講臺。講臺面向廣場的一側安裝了用透明且不反光的材料的製成的防彈牆,乍看上去根本發現不了。舞臺與聽眾之間隔著一條寬二十米左右的無人帶。在那裡負責警戒的,是百夫長特種部隊。為了不刺激觀眾,他們沒有攜帶顯眼的武器,而是雙手背在身後,直立不動。普通市民只能進入無人帶的東側,廣場的西半部是禁止進入的。饒是如此,聽眾也達到了數萬人。

「傳說中的演講又將再現啊。」站在一旁的由基美說。

「你當年來廣場聽過?」仁科健問。

由基美搖頭道:「只是看過實況直播。」

牛島總統即將舉行特別演講的訊息只發布了三天,就已經聚集了如此多的聽眾。與其說是牛島總統人氣爆棚,還不如說是大家看熱鬧的心理作祟,想最後一次見見瀕死的最高掌權者。只要看看周圍人的臉,就會發現這一事實。不過,會場上卻沒有郊遊似的輕鬆氣氛,反而燥熱不安,甚至還能嗅出一絲病態的味道。

「你同遊佐首相聊了些什麼?」

阿健四個小時前才去首相官邸同遊佐首相見了面,但他們只交談了不到十五分鐘。

「只是扯了扯閒話。」

「怎麼可能?首相專程叫你過去的。」

十五分鐘的會面中,自始至終都是首相在提問,阿健在回答,但談話的內容阿健已經差不多忘光了。對方畢竟是日本共和國首相,自己當然會很緊張。

「傳說遊佐首相陰險而冷酷,這是真的嗎?」

「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是一個特別純粹而熱情的人。」

阿健腦子裡只剩下這樣的印象。但同時他卻覺得遊佐有那麼一點點瘋狂,也許,不瘋狂的人是無法肩負這個國家的重責大任的。自己到底有沒有這種「瘋氣」呢?

會場突然騷動起來,爆發出如同巨人呻吟般的低沉歡呼。

特別設定的舞臺上,牛島總統出現在演講臺背後,不知他是何時、用什麼方式登場的。

他是坐著的,多半是坐在自動輪椅上的吧。

「哎喲……」由基美驚恐地捂住了嘴。

周圍的人們也都屏住了呼吸,注視著舞臺。

「果然得了突發性多臟器癌啊。」背後傳來了議論。

戶外顯示屏上浮現出牛島總統的模樣。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眼神中透露出的陰森之氣令人毛骨悚然,消瘦而蒼白的臉上,分明刻著一個「死」字。

會場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只有舞臺上和戶外顯示屏上還亮著光。

會場沒有主持人,遊佐首相和其他權威人士也不在場。

沒有開場白,沒有介紹,牛島總統直接發表講話。總統的聲音經過廣場上的揚聲器傳出來,通過超眼也可以接收到。

「我非常理解大家不願直面這場危機的心情……」

以這一句話開始後,牛島總統中間頻繁地停下來調整呼吸。說實話,整個演講都磕磕絆絆的,聽起來十分艱難。可是,或許正因為如此,總統說的每一個字才擁有極重的分量,能夠深入聽眾的內心。

沒有自我辯護,沒有自我標榜,也沒有誇張的威脅,只是用平淡的語氣講述著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以及當下仍活著的人的責任與義務。蛻去所有偽飾的語言,讓人聯想到健壯的裸體。

數萬聽眾,奇蹟般地鴉雀無聲。

所有的人都看到,統治了這個國家半個世紀的男人,只剩下幾個小時的壽命。而他每多說一句話,他所剩的時間就會被剝奪一分。可是,沒有人阻止他說下去,彷彿這樣做便是在褻瀆某種神聖的東西一樣。時間在凝重的氛圍中流逝,等聽眾反應過來的時候,總統的沉默已經持續太長,以至於有些不自然了。

戶外顯示屏上的牛島總統閉著眼,腦袋微微右偏,低垂著。

演講還沒有結束。絕不會就這樣結束。

聽眾等待著他說下一句話。他們懷著堅定的信心,等待著他理應說出口的話語。

可是,這句話他永遠也說不出來了。

阿健聽見遠處有女人開始痛哭。

6

現在播送新聞。

國民投票即將結束。現在是下午五點半,據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的統計,投票率已達79%,雖然比上次國民投票高,但略低於第一次。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最終投票率將超過90%,可見此次投票得到了國民的高度重視。

這次已經是日本共和國的第三次國民投票。

第一次是在2048年,就《生存限制法》即《百年法》是否應該實施的問題進行國民投票。結果大部分人選擇凍結。

但是,第二年,全國便暴動頻發,國內陷入了混亂狀態,這就是世人所說的「2049年危機」。當時的政府在危機面前束手無策,其無能被徹底暴露出來。國民對政府喪失了耐心,渴望救世主的聲音日漸高漲。而響應國民的呼聲登場的,就是前不久去世的牛島諒一前總統。

第二次國民投票發生在牛島就任總統的2050年。總統希望改革共和國的政治體制,強化總統許可權。結果投票通過了改革方案,國家得以迅捷而高效地運轉,隨後恢復實施《百年法》,並取得了經濟發展的成功。

第三次,也就是本次國民投票,需要表決的事項有兩個。

第一,突發性多臟器癌造將造成人口驟減,在這一史上最嚴重的危機面前,為了首先確保日本共和國的存續,是否強行要求現在作為社會中堅的一代做出犧牲。

第二,為了在有限的時間內迅速制定並執行政策,是否在二十年的期限內,設定擁有獨裁權力的獨裁官。

圍繞第二個事項,正反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反對派認為,不論是誰,一旦擁有了獨裁的權力,就會無視二十年的期限;而贊成派主張,為了高效地執行第一時間制定出的政策,獨裁官是必不可少的。

國民投票是讓國民自己選擇日本共和國的命運。過去兩次國民投票的結果,不管是好是壞,都左右了這個國家的歷史。

這次國民投票,到底會做出何種選擇呢?

現在,投票結束了。

各地將立刻統計投票結果,報告給共和國選舉委員會。

最終結果預定將於明天上午十點,由遊佐首相兼代總統公佈。

屆時本頻道也將面向全國做現場直播。

7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加藤太郎返回自己的辦公室,但仍然不想回家。他穿著白大褂站在窗邊,俯瞰著城市的燈火。燈的數量反映了人的活動的多寡,背後還藏著或悲或喜的故事。遠方聳立的大樓中,一扇窗戶後的燈光消失了。

敲門聲傳來。

是護士宅間麗莎。

「醫生,您還在這兒?」

「怎麼了?是不是誰的病情出了變化?」

「沒有……不是這件事。」宅間低著頭,吞吞吐吐。

說起來,她上的是日班,上班時間已經結束了。

「你怎麼啦?麗莎平時可不是這樣的啊。」

宅間抬起頭。「我能跟您談談嗎?」

「可以啊。」

宅間進入辦公室,關上門,站在加藤旁邊。

兩人並肩眺望著城市的夜景。

「國民投票會是什麼結果呢?」宅間裝作若無其事地問。

「這件事,在明天結果公佈之前,都不好說啊。」

「醫生您投的是贊成還是反對?」

「贊成。麗莎你呢?」

「我也投了贊成。」

「那百分百都是贊成票了。肯定可以通過。」加藤打趣道。

宅間只是勉強賠笑。「可是,不管投票結果如何,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都會持續增加。」

「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啊。」

宅間麗莎面朝加藤,斂起笑容。「我們也肯定會得上突發性多臟器癌吧?」

「如果hallo的預測是準確的話。」

「大家都會死吧?我也好,醫生也好,都會死的……」她的眼中噙著淚水。

「未成年的孩子會活下來。成年人中,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也不會得突發性多臟器癌。」加藤也面朝宅間,「他們會為我們延續生命。」

「我能哭嗎?」她拼命擠出笑容,眼中淚光閃爍。

「想哭就哭吧。」

「醫生……」

「嗯?」

「請借您的後背給我用用。」

加藤不情願地說:「不是借胸口嗎?」

「後背就可以了。」

加藤苦笑著向右轉。「來吧。」

他立刻感受到了背後的宅間麗莎。

窗玻璃中,她抓住加藤的後背,額頭緊貼上去,幽幽地哭著。

「麗莎……」

嗚咽很快變成了慟哭。加藤的胸口也感到了震動。

共和國警察大樓最上層警察局局長室中,也有兩個人在眺望著城市的夜景。

其中一人是剛剛成為這個房間新主人的香川鐵夫。另一個人是百夫長特種部隊的北澤上校。

雖然hallo公佈了極具震撼力的預測,但現在還沒有直接因為這一預測而導致暴動或混亂的報道。有識之士一致認為,國民投票的結果公佈之後,才有可能爆發混亂。

對警察來說,如何處置可能發生的混亂,如何維持當前的治安,乃是最重要的課題。然而,從長期來看,警察本身也會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而不斷減員。從警察中培育可以託付後事的人才,繼續維持治安,這並非易事。高效的執行力是維持治安所不可或缺的,從這個角度說,百夫長特種部隊的機動能力和快速投入戰鬥的能力非常寶貴。

香川提出了再次與百夫長特種部隊加強合作的建議,獲得了遊佐首相的許可。共和國警察今晚舉行的幹部會議剛剛結束,北澤上校也參加了會議。

北澤上校穿著黑色的西裝,雙手背在身後,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夜景。這是左右共和國命運的夜晚,但上校卻一反常態,肩膀鬆弛無力,也許是沒有穿軍裝的緣故吧。

香川對面露輕鬆的北澤說:「明天馬上就要到了。這個國家的前進道路就要大白於天下了。」

「多少會出現些混亂,但我期待大部分共和國國民都保持冷靜。」

香川還是第一次聽到北澤上校用這種語氣說話。

「就算我們的生命終結了,人類也不會滅亡。日本共和國是不會消失的。我們一定有未來。只要有未來,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人類就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我還真不知道你是個浪漫主義者。」

「不要以貌取人哦。」北澤上校低聲戲謔道。

香川也小聲笑了笑,然後斂起笑容。

北澤上校也相應地端正了姿勢。

「上校,我衷心地感謝百夫長特種部隊對共和國警察提供的協助。以往的種種就不去提它,今後我們的日子都是所剩無多,就讓我們攜起手來,為國效力吧。」

「這也是我的期望,香川局長。」

北澤上校正要敬禮,香川卻立刻伸出了右手,北澤上校詫異了片刻,轉而露出軍人特有的靦腆微笑,握住了香川的手。

在溫柔的黑暗中,仁科健感覺懶洋洋的,舒服極了,放鬆極了。聽著由基美的呼吸,仁科健剛才還急促凌亂的呼吸立刻平穩下來。

對現在的阿健和由基美來說,這個昏暗小寢室中的這張狹窄的床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外界無論發生什麼,跟他們兩人都沒有關係。他們只要相愛著活下去。只要這樣就夠了。

「對了,阿健……」由基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有一件事,我必須對你說。」

阿健手肘撐在床上,抬起了上半身。

由基美筋疲力盡地仰望著天花板。凹凸有致的裸體上滿是汗水,微微泛著青光,隨著呼吸平緩地上下起伏著。

「今天我去醫院了。」

「醫院?」

她依然不願直視阿健。「我一直覺得,這跟自己沒關係。別人會出問題,但我是不會的。就算會也要等很久之後。可是,我想得太單純了。」

由基美的眼中已經飽含熱淚。

恐怖的直覺攫住了阿健。他說不出話來。

由基美轉頭面對阿健,眼角溢位一道淚光。

「我……」她露出悲傷的笑容,「也得了突發性多臟器癌。」

8

首相官邸。

遊佐章仁坐在辦公桌的椅子上,閉著眼睛。他能感到從窗戶裡射進來的光線。

早晨。

真安靜啊。

政變後飛逝的時間終於停下了匆忙的腳步。這麼多天中,他的睡眠都極少,但他從沒有感到睏倦,這是神經一直高度緊張的緣故吧。

同樣的早晨,他之前也經歷過。那是2048年國民投票的時候。作為第一次《生存限制法》特別準備室室長,他為了《百年法》的實施而拼盡了全力,但結果卻出乎遊佐的期待。

自那之後,又過了半個世紀,接受國民審判的一天又到了。

(能做的,我都做了……)

對於第二個投票表決的事項,遊佐已經通過所有媒體向國民反覆說明並尋求理解。最後,他甚至勸動瀕死的牛島諒一發表演講,呼籲國民投贊成票。遊佐將希望寄託在那個人的領袖魅力和只有瀕死之人才具有的說服力上。他的演講通過實況直播,確實打動了許多國民。可是,遊佐沒有料到,牛島總統會在所有國民的注視下嚥氣。這一戲劇化的死亡,強烈地震撼了國民。

遊佐考慮繼續利用牛島的影響力。

牛島諒一的國葬將在不久後舉行,但此外還有一次私人葬禮。無論死時給人的印象多麼強烈,一旦經過了葬禮,心情就會告一段落,進而褪去色彩。為了防止出現這一狀況,遊佐將牛島諒一的私人葬禮的日期定在國民投票之後第二天。這雖然遭到了立花惠的怨恨,但這樣一來,目睹牛島總統演講的人心中就會一直留有鮮明的印象,投票的時候也必定會想起牛島諒一的臨終囑託。

不過,遊佐依然認為,兩個事項都被通過的機率只有五成。專家的預測和投票後的民調是沒有意義的。2048年的國民投票結果與預想截然相反,當時的震驚遊佐至今都還記得。

遊佐君,請相信我國的人民吧。遊佐腦內響起一個聲音。

(笹原前次官……)

遊佐覺得笹原就在身邊。

睜開眼睛,辦公室中只有遊佐一人。

他對著虛空喃喃自語:「我做得還可以吧……」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開始弄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方了。

(我是……)

特准的室長。直到昨天,他都同深町、立花等特准成員一起為《百年法》的實施而奔走。而今天結果就要出來了。決定是否實施《百年法》的國民投票結果即將公佈。

自己同牛島諒一共同構築的政權也好,這五十年來所經歷的種種也好,都如同夢幻一樣……

突然,他彷彿墜入黑洞之中,站起了身。

環顧四周,反覆確認。

這裡是日本共和國首相官邸,首相辦公室。

(日本共和國首相?兼代總統?就是我嗎?遊佐章仁?)

什麼時候的事?

他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思維也清晰起來。困惑消失了。

(我就是日本共和國首相兼代總統遊佐章仁。我真正的工作難道不是從現在才開始嗎?)

「就是這樣的啊。」

敲門聲傳來。秘書官通報,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的西園寺會長到了。

共和國選舉委員會的總部設定在內務省第二行政局內。本來,選舉管理科科長得到統計結果之後,會長將攜帶記有結果的封緘的信前往總統官邸,但因為現在遊佐兼任代總統,所以會長來到了首相官邸。當然,為了防止意外,從內務省到首相官邸的這一路上,應該也有警車護衛。

身穿禮服的西園寺會長恭敬地端著一個漆盤,走了進來。漆盤上放著一個大信封,泛著絲綢般的光澤。

遊佐深鞠一躬,伸出雙手,從漆盤中取過信封。

「辛苦了。」

西園寺會長左臂夾著空盤,往後退了一步。他應該已經知道了結果,卻儘量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一字不發地離開了房間。

手中的信封裡,記錄了共和國所有國民的意見。

它將左右日本共和國的命運。

遊佐對等在一邊的秘書官說:「新聞釋出會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走吧。」

遊佐雙手拿著信封,走出辦公室。

官邸內的釋出會會場旁的等候室裡,深町已經到了。作為管理國民投票的內務省次官,他也將出席釋出會。

「記者們到齊了吧?」

「大概三十分鐘前就到了。」

「剪刀呢?」

「放在講臺上了。」

「磨過了嗎?」

「當然。」

遊佐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問這些不必問的問題,是因為緊張過度。深町對此心領神會,所以也逐一作答。

「閣下,您隨時都可以上臺。」負責新聞釋出會的官員說。

遊佐對深町說:「那我去了。」

「請慢走。」

從等候室出來,走過一段短短的走廊,就來到了會場側面。遊佐在那裡停下腳步。

眼前的這一舞臺,他曾經無數次登臨。

紫色的背景幕布,高懸的三日旗,演講臺。

記者席上擠滿了新聞工作者,數不清的轉播攝像機。

鏡頭的另一端,是關注著釋出會的全國國民。

釋出會主持人已經站在了舞臺上。他等待著遊佐的訊號。

遊佐對他明確地點了點頭。

主持人面朝記者席。「讓大家久等了。遊佐代總統已經到達會場。現在請代總統閣下上場。」

遊佐來到舞臺上,沐浴在強光之下。

他對三日旗鞠了一躬。來到講臺上,他又對著三日旗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面對記者席。

「我是日本共和國代總統遊佐章仁。」他緩慢地說,將信封舉在面前,「我已經拿到國民投票的最終統計結果。現在拆開信封。」他鄭重地拿起剪刀,開始緩慢地剪開信封,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要讓國民看清楚。在鴉雀無聲的會場中,剪刀切開厚紙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放下剪刀,開啟信封,取出一張紙。

他開啟了這張對摺的厚紙。上面寫著數字和文字。

遊佐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現在我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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