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醫生,您快起來!」
「好痛!我起來了,起來了。」
被宅間護士拍醒的加藤太郎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從打盹兒用的小隔間的床上爬下來。
「能不能用更溫和的方式叫我起床呀?」加藤一邊抱怨,一邊取下衣帽架上的白大褂。
但他還沒有穿上,宅間就說:「啊,您不用穿那個了。」
加藤轉過頭問:「總統的病情急劇惡化了?」
「沒有。是首相官邸的緊急傳喚。」
「首相官邸?」
「好像已經派車來接了,請您抓緊做準備。」
「可是,首相官邸不是因為政變而一團混亂嗎?」
「似乎已經沒問題了。剛才遊佐首相召開新聞釋出會,宣佈一切恢復正常。先前兵藤局長的停止施行憲法的命令也被宣告無效。」
「那真的是可喜可賀。」他轉過頭,看了看掛鐘,不禁皺起了眉,「下午兩點?中午已經過了?」
「您在說什麼呀?現在還是凌晨啊。」
「凌晨兩點?這不是半夜嗎?為什麼這個時候叫我過去?」
「不知道。他們什麼都沒說,就是讓您過去,您找遊佐首相抱怨好了。」
「這也太突然了,我原則上是不能離開總統身邊的。」
「您不是在睡覺嗎?」
加藤只好閉嘴。
「反正我已經通知您了。我們也在輪班照顧總統,累得不行呢。」就快走出門的時候,宅間轉過頭說,「對了,醫生,最近您不太注意措辭。如果要去首相官邸的話,就必須注意禮節喲。」說完,她就關上了門。
加藤嘆了口氣,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這副樣子是絕不能去首相官邸的。他決定返回自己的辦公室,換上衣櫃深處的西裝。因為刈矢醫生隨時可能聯絡他,他還不能忘了把超眼安裝在左耳裡。
走在冷清的走廊裡,他從自己的角度思考著現狀。難不成是因為故意放走了仁科健,而仁科健在這次政變中發揮了作用,所以自己也被牽連進來了?但那樣的話,來接他的就不是首相官邸的車,而應該是警車了。半夜裡傳喚,應該是為了非常重大的事,而自己只是一介醫生,對首相有什麼用?難不成是讓我去報告總統的病情?可是,為什麼非得選在半夜裡聽報告呢?
他收到通知,車五分鐘之內就到。他連忙走出便門,鑽入車中,發現後座上已經坐了一個人,穿著昂貴的高檔西裝。他還以為此人也收到了首相官邸的傳喚,但門關上後,那人說:「好久不見,加藤醫生,我是內務省次官深町。」
「啊,是你啊。」
車內很暗,看不清臉。在厚生局的會議上,他們曾經有一面之緣。
「加藤醫生,很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雖然很費神,但在到達官邸之前,請你先看看這份資料。」深町冷冷地說,遞出了閱讀器。加藤接過來,開啟閱讀器。適當的亮度下,奶油色的背景上浮現出黑色的文字:突發性多臟器癌。
首相官邸戒備森嚴。正門旁停著裝甲車,官邸內到處都站著穿黑色軍裝計程車兵。聽說,警察局長偽造總統命令調動的百夫長特種部隊,最後都倒戈投入遊佐首相麾下,看來是真的。
車停在官邸正面的門廊裡。
出迎的職員開啟門。
加藤好不容易才下車站好。可是,他的指尖還是冷的,他的臉一片慘白,沒有一絲血氣。這都是讀了那份報告的緣故。
「醫生,我們下次再見。」
深町次官將閱讀器拿在手中,先行離開了。
「請這邊走。」
加藤在職員的帶領下,穿過沒有天花板的大廳,登上寬闊的臺階。他們的目的地是二樓的會議室。
職員開啟門,進入人聲嘈雜的會議室。寬大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橢圓形的會議桌,幾乎所有的座位上都坐著人,與會者不僅是所有的閣僚,根據桌上的名牌來看,閣僚的旁邊端坐的還有各省廳的高階官員。換言之,日本共和國的行政首腦們幾乎全都聚集在這裡了。
也許是政變把大家都折騰得沒有睡覺吧,他們的眼睛都充血了。不過,他們臉上都寫著困惑和不安,可見他們也不知道這次會議的內容。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是如此不慌不忙了。
開啟門,遊佐首相走進房間,身後跟著深町次官。
所有人都起身歡迎他們。
遊佐首相匆匆走向自己的座位。「坐。沒有時間了,我們直奔主題吧。」首相立即入座,眾人尚未坐定,他就發話道,「在政變的善後工作非常繁忙的時候把大家叫來,非常抱歉。雖然大家都很關心總統的病情,但眼前出現了一個緊急狀況,必須在今天天亮之前做出決斷,所以我們必須優先處理這個問題。下面由內務省深町次官做說明。」
深町次官接話道:「大概四個小時前,也就是昨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美國hallo總部向內務省厚生局發來緊急通報。因為沒有時間製作資料,所以請允許我口頭向大家傳達。」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聽見發言者的聲音,因為桌上放滿了指向性話筒和揚聲器,「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突發性多臟器癌這種疾病吧?這是一種全身臟器多處併發癌症的疾病,一旦患病,現代醫學也束手無策。全世界這種疾病的患者急速增加,而我國的內務省厚生局剛剛完成了這種疾病的流行病學調查。」深町瞥了加藤一眼,「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發生機制之前尚不清楚,但hallo的研究者現在已經確定了導致該病的原因,這個原因就是——人類不老化病毒。」深町打住話頭,彷彿在等待聽眾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可是看到這排政府要員的表情,顯然還沒有理解這一事實的嚴重性,「hallo的研究已經確定,變異的人類不老化病毒將不可避免地導致突發性多臟器癌。」
「不可避免是什麼意思?」一名大臣問。
深町次官答道:「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所有人,早晚都會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
「我……我們也會嗎?」大臣慌張地問。
「沒有例外。」
會場驟然騷動起來。大家總算認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怎麼會出這種事?」
「治療方法的研究進行得如何了?」
「不,肯定是哪裡弄錯了。」
「是啊,證據呢?證據在哪裡?」
「諸位請肅靜!」遊佐首相厲聲呵斥道,現場頓時安靜下來,「說明尚未結束。聽完了之後再驚慌失措也不遲。另外,我們已經向hallo總部確認過,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並非毫無根據的假情報。」
大臣們痛苦地沉默著。
遊佐首相沖深町次官使了個眼神。
深町次官會意道:「接下來,首先由專家做說明。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這位是共和國醫院的加藤醫生,他是突發性多臟器癌流行病調查的最高負責人,也是國內突發性多臟器癌的首席專家。」
被點名後,加藤對與會者點了下頭。
「加藤醫生已經提前閱讀了hallo的報告,請他為大家講解。」
加藤靜靜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說:「我是加藤,下面我將直接為大家解說hallo報告的要點。第一,正如剛才介紹的一樣,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遲早會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患病時間與接種病毒的早晚無關。換言之,接種病毒一百年後的人,與只接種了一天的人,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機率是一樣的。這同我主持的流行病學調查的結果是一致的。」
深町次官舉起了手。加藤示意他可以提問。
「我也閱讀了報告,但對這一點始終無法理解。如果說突發性多臟器癌的誘因是人類不老化病毒,那麼按照常理推斷,體內人類不老化病毒存在的時間越長,發病率越高才對啊。」
「按常理推斷,確實如此,但真實的資料卻不支援這一推斷。hallo的調查方法也沒有問題。」
「那這個現象該怎麼理解呢?」
「報告中已經說明,只有一種解釋。世上的不老化病毒全部開始變異了,就像其基因中早就編入了這條指令一樣。」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現在已經不是討論有沒有可能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因為它已經發生了。我們面對的只有一個問題:是否做好了接受這一事實的心理準備。」
深町次官面容凝重。「明白了。抱歉,請繼續。」
「那我繼續講。第二個要點是,今後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將以怎樣的速度遞增。針對這個問題,hallo用超級計算機進行了模擬計算。請大家務必保持冷靜,聽我說。」加藤又做了一次呼吸,他的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模擬運算的結果顯示,今後,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病例將呈指數增長。現在已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當中,最後一個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並死亡的人,將出現在……十六年後。」會議室陷入了死寂,「也就是說,現在體內有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十六年後將全部死亡,無一倖存。」聽眾中仍然沒有人發聲,「一旦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就不可能將病毒從身體裡去除,因為人類不老化病毒完全融入了基因當中。假如製造出能去除人類不老化病毒的特殊病毒,將取得怎樣的效果?hallo方面也用超級計算機對這一問題做了預測。結果顯示,如果強行去除人類不老化病毒,肉體將急劇老化,幾天之後就會死亡。所以,去除病毒這條路走不通。」
深町次官再次舉手。「就算不能去除人類不老化病毒,那總能開發出治療癌症的藥物吧?」
「可能性並非完全不存在。鑑於現存的抗癌藥對突發性多臟器癌毫無效果,如果現在著手開發,十六年內完成的機率不到百分之零點一。不要忘了,我們不是十六年後一起死的,而是在這十六年中陸陸續續死去。就算十六年後開發出抗癌藥也沒有意義了,因為我們已經差不多死光了。至少要在人口還剩一半的時候開發出來……這就說,我們最多隻有十年的藥物開發期。而十年之內開發出有效治療藥物的可能性可以說接近為零。」
這次沒有一個人舉手。
「解說完畢。」
「醫生,」發話的是遊佐首相,「作為突發性多臟器癌領域的專家,你認為hallo的這份報告是否可信?」
加藤注視著遊佐首相。「這份報告同我的知識和經驗並無矛盾,調查方法和模擬計算的條件設定也沒有問題,所以我認為它是可信的。」
「你對這份報告有什麼看法?」
「確實,近年來,突發性多臟器癌的發病率異常增加,對報告中的結論,我已經有所預想。只能說,這對所有接種過的人來說都不啻于晴天霹靂。這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但我們除了接受沒有別的選擇。」
遊佐首相表情嚴肅地點點頭。「加藤醫生,謝謝你今天的講解。這麼晚了還把你叫來,真的非常抱歉。這件事,在正式宣佈之前請不要對外洩露。」
「明白。」
「車已經準備好了,您可以回去了。」
加藤鞠了一躬,離開了會議室。
門外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
他的腿仍在止不住地顫抖。
2
加藤醫生離開後,遊佐章仁又把會議室環顧了一遍。大臣也好,次官也好,全都面色陰沉,甚至有人眨巴著眼擦汗。
「我想諸位一定明白為什麼這個時間召集會議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天一亮,全國又有幾千名國民將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為了避免有更多的國民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必須立即終止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這一點,我想諸位應該沒有異議吧?」
所有人都默默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不得不考慮,那就是《百年法》。可以想見,我國人口將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而急劇減少,人口的減少將對社會造成嚴重負面影響。將沒有發病的國民強行送往安樂死中心,只是虛耗國力的自殺行為。另外,現在也不應當把全國十幾萬抗拒者當作罪犯對待了,他們也是寶貴的人力資源。《百年法》已經喪失存在意義了。我希望內閣會議能通過凍結《百年法》並恢復抗拒者權利的決議,並立刻付諸實施。」
大臣們對此也表示贊同。
產業省次官舉手提問:「全國的安樂死中心都要關閉嗎?」
「為了避免混亂,會暫時關閉。但遲早會再次啟動吧,所以維護工作還是不能停。」
「既然《百年法》即將凍結,留著安樂死中心還有什麼用呢?」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吧。」深町次官說。
內務大臣黑川一臉不悅。自己明明是深町的上司,結果卻被完全撂在一邊,他肯定大為惱火吧。
然而,深町卻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僭越行為,自顧自地說道:「一旦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則無藥可救,只能飽受全身的疼痛,直至死亡。所以,我認為可以討論賦予突發性多臟器癌患者使用安樂死中心的權利。」
會場騷動起來。
「這就等於承認國民有選擇安樂死的權利咯?」
「但還沒有通過國民討論呀。」
「這個問題太敏感太複雜了……」
眾人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
為了壓住大家的聲音,深町提高嗓門說:「這並不是人道主義措施,而是現實的需求。」
嘈雜聲頓時平靜下來。眾人又將視線集中在深町身上。
「今後,隨著突發性多臟器癌患者的增加,住院設施絕對會供不應求,醫療費也將攀升至天文數字。因為交不起醫療費而無法住院的人,只能自暴自棄,走上犯罪道路。突發性多臟器癌患者的激增必定會導致社會混亂,政府不得不對其採取對策。可是,人口減少後,經濟本來就會萎縮,稅收也會劇減,我國沒有能力承受多餘的負擔。從現實的角度考慮,與其將巨大的社會資源投在那些將死之人身上,還不如儘可能給下一代用。」
「你的意思是,對那些因病喪失勞動能力的人,政府一分錢也不花,直接讓他們去死嗎?!」黑川大臣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不錯。」深町答道,表情波瀾不驚。
其他大臣紛紛表示反對。
「這太令人絕望了!」
「你把國民當作什麼了?」
「他們可不是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品!」
「我們應該全力開發治療藥物,不能一開始就放棄!」
「最重要的是堅信我們能找到治療藥物,絕對不能氣餒!」
「不錯!有志者事竟成!」
一直雙臂抱胸,聽大家發言的遊佐突然抬頭,所有人立刻閉上了嘴。
「諸位,我是這麼看的。在重責大任面前,道德情操論、唯意志論、一廂情願,都應該儘量避免,才能做出正確的決斷。」他掃視著在座者,「加藤醫生已經說過,在十六年內,所有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都會死亡。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一半都不到了。我明白大家希望能開發出治療藥物的迫切願望,但我們不能將國家存續的希望寄託在不到百分之零點一的機率上。」他故意停頓片刻,等待大家領會他的意思,「之前我在新聞釋出會上已經表明,我將兼任代總統。所以,我不僅可以調動防衛隊,還能指揮百夫長特種部隊。我一個人掌握了過於強大的權力。而且,我打算繼續保持這種權力。」這段事實上的獨裁宣言令全場鴉雀無聲,「今後,整個國家都必須在一個前提之下執行,即現在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都將在十六年後死亡。」
「具體地說,您將實施什麼政策?」法務省次官問。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經開始思考相關法律的配套問題。
「首先,為了彌補驟減的人口,必須增加新生兒出生數。當然,父母都活不到孩子長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必須建立國家撫養機制。培養各個領域的人才,傳承技術、知識和文化。現在必須從孩子十幾歲起就進行專業培訓,而不是等他們大學畢業之後。特別是行政人才,不能再等待人才成長起來進入政府系統,而應該積極搜尋優秀人才,並在短時間內使其符合擔任官員的要求。我知道這很難,但勢在必行。」大臣們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次官們的眼裡卻開始放光,「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證十六年後,日本共和國依然存在。只有達成了這個最低目標,我們才有臉去地下見那些建立這個國家的先賢。我們決不能讓日本毀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手裡。」
法務大臣拉下臉。「可是,必須首先獲得國民的同意……」
「當然,強行執行的話,必將導致激烈的反對,那樣只能以失敗告終,白白浪費時間和國力。所以,我將盡快把新的治國方針總結成文字,告知國民,請求他們的判斷。」
「國民的判斷?」
「就是國民投票。」
會場爆發出一片驚歎。
「這個國家未來十六年——不,實際上是十年——以何種形式存在,將交給國民自己選擇。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為了下一代,是否願意放棄自己的利益?還是說,置下一代於不顧,繼續浪費時間和社會資源?」
外務大臣忍不住發言道:「這難道不是太急於求成嗎?還是再深入討論一下吧。」
「我們沒有時間了。你完全有可能明天就得突發性多臟器癌。」
外務大臣說不出話了。
「另外,國民投票中將設定一個重要專案——以二十年為限,設定一名可以行使獨裁權力的獨裁官,替代總統和首相。」
「獨裁官……」
「我自己也不知何時會病倒。我想在法律上做好準備,以確保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國家都能正常運轉。」
「可是,獨裁官也太……」連法務省次官也慌了神。
「我國的國力將不可避免地暫時下降。可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不良影響,短時間內重建國家,決策緩慢的議會制民主主義是不合適的。我們必須建立一個能迅速決斷並付諸實施的體制。」
「但也沒有必要專門設立獨裁官呀。」
「如果總是議而不決,或者做出的決定模稜兩可,那這個國家真的要完了。」
「但獨裁的風險太大了……」
「我明白。歷史上,獨裁政權下的國家發生動亂都是在權力交接的時候。所以,獨裁官將指定自己的繼任者,乃至第二代繼任者。但繼任者不能與獨裁官有血緣關係。從一開始就明確,這一制度並不是世襲制,而且二十年後就會自動廢止,迴歸議會制民主主義。」
「為什麼以二十年為限?」
「雖然儘量規避了世襲,但獨裁體制實行二十年已經是極限了。再長的話,你說的風險就會顯著增加。」
「雖然之前可能實際上是牛島總統獨裁製,但至少形式上必須由議會許可延長總統任期,依然保留著民主主義的原則。但現在閣下卻要將這一原則也拋棄掉。」
這個問題由深町作答:「明言獨裁是有意義的,國民會牢牢記住,獨裁原本是應該避免的。與笨拙地戴著民主主義的面具相比,這樣做的弊病不是更少嗎?」
「如果國民投票否決了獨裁政體呢?」這次提問的是國防省次官。
遊佐咬了咬嘴唇道:「如果將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國力浪費掉,我國必定會衰退。而鄰國遭受的損失將沒有我國嚴重,因為它們都有獨特的應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模式。只要它們願意,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我國兼併。」
產業省次官再次發言:「舉行國民投票確實太危險了,我們不能對共和國國民的認識水平抱有幻想。別忘了,他們是有前科的——當年投票決定凍結《百年法》的也是他們。」
「所以,」遊佐答道,「國民應該還記得,當年被感情左右所做出的判斷導致了怎樣的後果。這一次,我期待著國民能做出比上一次更理性的判斷。」
「這不就是閣下剛才說的‘一廂情願’嗎?」
「那你的意思是,不經過國民投票就執行那項政策?」
沒有任何人接話。
「這不是一廂情願,而是一次避無可避的賭博。」
遊佐扎進辦公室的沙發裡,一邊喝著秘書官泡的咖啡,一邊望著窗戶。窗外的天空已經漸漸發白。
真的可以這樣做嗎?
他在腦中反覆回味著剛剛結束的緊急內閣會議。
也許真的操之過急了。可是,事態已經相當緊迫。俗話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發現錯誤立即糾正就好了,但絕對不能遲疑不決、浪費時間。
敲門聲傳來。
來人果然是深町。他看起來疲憊不堪。遊佐指了指沙發,深町微鞠一躬就坐了下去。
「終止應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和臨時關閉安樂死中心的命令,我已經傳達下去了。」
「辛苦了。接下來我通過新聞釋出會正式向國民宣佈就行了吧。」
「您要解釋採取這一舉措的理由嗎?」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不過遲早得告訴他們。」
「知道自己將在十六年內因突發性多臟器癌死亡之後,國民一定會陷入恐慌吧。」
「他們的生死觀被徹底顛覆了,就算發生暴亂也不奇怪。」
「但如果遮遮掩掩的話,後來被國民知道了,很可能會懷疑我們故意欺瞞。我認為,就算會引發國民的騷亂,也應該從一開始就開誠佈公。」
「確實,隱瞞只會讓政府喪失國民的信任,並且極有可能影響到國民投票。用長遠的眼光看,就算一時會混亂,開誠佈公的好處也是遠大於壞處的。」
「遲早會有訊息從國外傳進來的。」
遊佐點點頭。「明白了。那我就將突發性多臟器癌的事坦白告訴國民吧。」
「對了,剛才香川局長報告了一些新情況。」
「是共和國警察的新局長吧。真是個人才啊。」
香川鐵夫被任命為局長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完全掌控了共和國警察。
深町神情沉痛地說:「總統首席助理南木在富士宮自殺了。」
「是嗎……他果然走了這條路……」
遊佐同南木完和打了這麼久交道,但得知他的死訊之後,遊佐的心頭竟然沒有一絲波瀾。也許是因為自己太累了吧。
「總統想必也很吃驚吧。」
「另外,被捕的兵藤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南木首席助理,說自己只是被迫執行命令。他這是在做垂死掙扎。」
「交給共和國警察處置吧。香川局長還報告了什麼?」
「在富士宮地下掩體中發現了兩名平民,他們都沒受到傷害。另外,還逮捕了一名抗拒者,此人很可能參與了政變。」
「在富士宮發現了平民?」
「其中一人就是媒體報道中的阿那谷童仁,另一個則是被捲入這一連串騷亂的無辜女性。據說這兩人認識。他們估計是被南木下令轉移到富士宮的,以免真相洩露。」
「阿那谷童仁……」遊佐搜尋著記憶,「那人好像叫……仁科健,是個老化人吧。」
「您的意思是……」
「他是老化人,就意味著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也就是說,他不用擔心自己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
「是這樣沒錯……」
「去調查一下仁科健這個人。」
「您有何打算?」
「既然他被選來冒充阿那谷童仁,那想必具有一定的才能。從現在開始,我國必須靈活地選拔人才。只要是有才之人,就絕不允許被埋沒。」
3
城市裡的氛圍變了。
仁科健靠在車門旁,眺望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如此想道。
灰色的建築群佔據了視野。建築之間的縫隙中,不時有高架橋閃過。遠方的天空下,隱約可見如同扎入地表的巨針一樣的摩天大樓。但仁科健能看清的只有四座。
這就是現在的東京,日本共和國的首都。
一百五十多年前,這裡在戰爭中淪為廢墟。隨後,這裡又經歷了地震、洪水等自然災害和經濟危機的考驗,儘管傷痕累累,但仍然頑強地屹立不倒,直至今天。
可是,這一次……
電車裡的乘客稀稀拉拉的。雖然也有時間段的原因,但據說乘電車的人整體比以前少多了。如今已經看不到上下班高峰了,電車的主要功能不是運人,而是運貨。列車尾部連線著貨物專用車廂的情形已經十分普遍。
阿健戴著帽子和墨鏡,帽簷壓得很低。他暗中觀察車內的乘客,應該沒有人認出他就是曾被當作阿那谷童仁逮捕的男人。那件事只過了十天,但阿健覺得,就算自己以真面目示人,也沒有誰會理睬他。他們關心的重點已經轉移了。
共和國警察局局長和總統首席助理趁總統患病無法理事的機會,悍然發動政變,不旋踵即以失敗告終,這件事本應連續多天佔據國內輿論的頭條,被歷史所銘記。此外,他們自導自演了針對紫山安樂死中心的恐怖炸彈襲擊,這對當局來說是致命的醜聞。次官和大臣被免職在所難免,就算有人呼籲追究遊佐首相和牛島總統的責任也無可厚非。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舉行的第二次首相新聞釋出會上公佈的訊息,卻讓人們把政變鬧劇忘了個一乾二淨。
新聞釋出會上,關於政變和總統的病情,遊佐首相一個字都沒有提,而是突然宣佈終止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技術的應用,並關閉安樂死中心。其理由是,hallo發來的緊急報告稱,人類不老化病毒將引發突發性多臟器癌。然後,遊佐首相透露了由超級計算機計算出的一個恐怖預測:已經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將陸續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並在十六年內全部死亡。
對這一晴天霹靂般的事實,國民的反應只能用一個詞形容:半信半疑。之所以會「半信」,是因為最近常常聽說有人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而死亡,許多人認為這很反常;而之所以會「半疑」,理由無非是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但當時還沒有人站出來明確表示否定。
懷疑派開始活躍是在三天之後。那天,總統再次舉行新聞釋出會,宣佈將就今後國家的施政方針舉行國民投票。
國民需要投票表決的事項有兩個。
第一個事項是從根本上修訂現行政策,將減輕下一代的負擔作為首要目標。為此,現在作為社會中堅的一代將被迫承擔相當大的負擔,或者說犧牲。雖然國民感情上難免會有牴觸,但假如超級計算機推匯出的結論是正確的,那國民就必須承認政策的變更是合理的,表面上很難反對。
引起爭議的是第二個事項:以二十年為限,設定擁有獨裁權力的獨裁官。
遊佐首相已經兼任代總統。現在《百年法》已被凍結,《總統特例法》便喪失了意義,其權力基礎遭到了大幅削弱。而且,遊佐首相不具備牛島總統那樣的領袖魅力,議會想要掣肘首相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一旦如此,決策就會受阻,原本所剩無幾的時間就會被白白浪費。為了避免這種情況,遊佐首相必須掌握獨裁的權力,儘管這種權力是有時間限制的。設定第二個事項的目的即在於此。
懷疑派在這裡找到了攻擊點。他們又老調重彈,搬出了陰謀論,批評首相覬覦權力。他們說遊佐首相做夢都想當獨裁者,並且一直都在等待機會。牛島總統病倒之後,遊佐首相就想趁機滿足自己的權力慾。政變鬧劇只是為了轉移國民視線的策略,政變的真正幕後黑手可能就是遊佐首相。遊佐首相私慾極度膨脹,妄圖將日本共和國據為己有。為此他不惜編造謊言,說什麼接種了人類不老化病毒的人都會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等他真的當上了獨裁官,就會說「hallo搞錯了」。大家千萬不能上他的當。
hallo發出的緊急通報已經在全世界掀起軒然大波,只要冷靜地思考一下,就知道這不可能是遊佐首相的陰謀。可是,仍然有一部分人被陰謀論所吸引。與其說他們不信任遊佐首相,不如說他們打心眼兒裡希望這只是陰謀。就算這裡麵包藏著邪惡的企圖,但只要這個世界還處在某人的控制之下,他們就會感到安心,因為他們至少可以期待,在局面不可收拾的時候,這個人會將一切恢復正常。對他們來說,沒有比局面徹底失控更可怕的了。為了逃避這一恐怖的現實,他們寧可盲目地相信無法自圓其說的陰謀論。
於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出現了。
隨著遊佐首相的聲譽持續走低,原本人氣低迷的牛島總統突然聲望大漲。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但總統應該得的就是突發性多臟器癌,牛島政權終結的日子已經不遠了。也許正是這個緣故,對他近年來的殘暴行徑和濫用權力的批判降溫了,反倒開始重新評價起了他的功績,說他是將日本共和國從「2049年危機」中拯救出來的英雄,後來對經濟的發展也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百年法》付諸實施之前,也搞了國民投票。」
一名乘客的聲音飄進了阿健的耳朵。他從墨鏡後看過去,一對戀人模樣的男女正在交談。
「結果《百年法》只實施了不到五十年。」
電車停了。
仁科健背對吧檯,雙肘撐在吧檯上,將店內又環顧了一遍。
桌椅全都被掀翻了。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碴,應該是酒杯打爛後留下的。
「最近大家都很煩躁,」坂崎貴世站在吧檯後,不耐煩地擦拭著酒杯,「特別是那些生存許可期限還很長的人。還有人在人類不老化病毒接種被終止應用前一天接種,真是太慘了。當然,也有人本來應該被送往安樂死中心,結果卻因為安樂死中心被關閉而又活下來的。人的命運真的是變化莫測啊。」
「你為什麼不收拾地上的東西?」
貴世停下手中的動作,瞪著阿健道:「我收拾過很多遍了,但剛收拾好就又成這樣了。所以我放棄了無謂的抵抗。」
「那你這兒不會有客人來的。」
貴世面朝入口說:「這不是來了嗎?」
推門而入的是由基美,穿著雅緻的西服套裝。一看到店內亂糟糟的模樣,她就站住了。「這是怎麼回事?又有警察闖進來?」
「算了,那事兒我可不想再提。」佈德等人被警察抓走的時候,貴世也被連累了,給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回憶,「喝醉的客人吵起架來,就弄成這個樣子了。」
由基美坐到阿健旁邊的高腳凳上。「你為什麼不收拾?」
貴世沒有答話,只是恨恨地哼了兩聲。
由基美不解地看著阿健。「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得罪她的話?」
阿健把理由告訴由基美。
由基美釋然了。
「你還是喝老樣兒?」
由基美點點頭,貴世拿起了搖杯,熟練而迅速地調好了雞尾酒,倒進酒杯,放在吧檯上。
「做好了,可愛的跳躍撞擊十六世。」
由基美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看得出她的身心一下子都放鬆了。
「你還是那麼忙呀?」
「嗯。」由基美有氣無力地說。
「你累了嗎?」
「我去找客戶,他們談的都是突發性多臟器癌和國民投票的話題,我都聽煩了。」
貴世頗感興趣地問:「有錢人打算怎麼辦?」
由基美考慮了片刻。「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把所有存的錢拿去嘗試各種預防和治療癌症的方法,以儘量延長生命;另一種是從開始就不相信自己會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而死亡,一如既往地只想著增加自己的資產。」
「那國民投票呢?」
「當然會投反對票。因為獨裁製會限制他們的各種自由,讓他們活得不痛快。」
「是啊,如果遊佐首相說的都是真的,我們所有的夢想和希望都沒有了。」
「照他的說法,反正得了突發性多臟器癌也沒得救,把錢花在這些人身上純屬浪費,還不如趕緊讓他們去安樂死中心受死呢。這種冷酷無情的國家,無論怎樣都會滅亡的。必須要尊重每個個體的生命呀!」
「我不這麼看。」阿健插話道。
由基美和貴世瞪大了眼,對阿健的反應深感意外。
「遊佐首相的話確實讓人絕望,表面上看冷酷無情。但他沒有犯方向性的錯誤。」
由基美和貴世仍然一臉茫然。
「難道不是嗎?如果預測正確的話,突發性多臟器癌的患者將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增長。但與此同時,醫療從業者卻在減少,因為他們也會因為突發性多臟器癌而死。最後很可能會出現醫院裡擠滿了患者,卻沒有一個醫生和護士的狀況。到那時候再著急就遲了。其他行業也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如果想讓電力、自來水、公路等基礎設施在十六年後仍然能使用,就必須在還有人的時候,儘量做好準備。」
「那你會在國民投票中投贊成票?你支援獨裁官?」
阿健對由基美點點頭。「要在短時間內,而且是人口不斷減少的情況下推進準備工作,就必須採用強制手段。這當然會導致人們的不滿。但如果花時間去疏導人們的情緒,就會來不及去做那些至關重要的事情。為下一代著想,只能對個人自由做出某種程度的限制,難道不對嗎?」
「阿健……你變了啊。」
「是嗎?」
「之前你心地仁善,能理解他人的痛苦。但現在你卻特別殘忍。」
「與其說是我變了,不如說是我們所處的境況變了。」
「話雖如此……不惜通過剝奪個人自由來確保這個國家的存續,這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呢?讓現在活著的人過有尊嚴的生活難道不是更重要嗎?」
「十六年後,這個國家將交到現在還是未成年人的孩子手中。作為成年人,我們有義務儘可能多地為他們的未來做好準備。」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但是……」由基美依然未被說服。
「可是,你沒有接種人類不老化病毒,不是可以繼續活下去嗎?」貴世說。
「但十六年後我就六十歲了。說不定我會患上突發性多臟器癌之外的病,比你們兩個都先死呢。」
貴世臉一沉。「別開這種玩笑。」
「是啊,」由基美附和道,「我們絕對不允許你比我們先死。」
「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不要隨便把死這個字掛在嘴上。」
「我是很嚴肅的。」
空氣凝重起來。
由基美把臉別向一邊,沒有答話。貴世也只是默默地擦著酒杯。
開門的聲音傳來。
阿健得救似的轉過身。
一個熟悉的男人站在門口。
灰撲撲的西裝,矮胖的身材,國字臉,微微發腫的眼皮。
「香川警官……」阿健一認出來者就笑了。
「仁科健,終於見到你了。」
香川剛踏進酒吧就定住了。
他似乎也覺察到了店內的慘狀,轉身問貴世:「哎,還沒收拾呀?」
「信不信我把你踹飛?」
看來這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面。
「香川警官,你來過這個店?」
「來過幾次。」香川邊說邊坐到阿健身邊。阿健的另一邊是由基美。
「但你好久都沒來了喲。」貴世說。
「把手頭的急事處理好是需要時間的。」
「香川警官,今天你還是喝老樣兒?」貴世問。
「不錯。」香川答道。這完全是老闆娘同老顧客之間的對話。
貴世端上一杯透明的蘇打水,裡面只漂著一片酸橙。
由基美捅了捅阿健的手肘。「阿健,這位是……」
「啊,抱歉,我來為你介紹。這位是共和國警察反恐特搜部部長。」
「不,是局長。不知怎麼搞的,這次我當上警察局局長了。」香川立即糾正道。他得意揚揚的表情看上去很好笑。
「那真要祝賀你高升呀。」阿健恭維道。
「呵呵,謝謝。」香川難為情地笑道。明明是他主動說出來的,現在卻害羞了,這個人還真是有幾分可愛。
「好吧。這位是警察局新任局長香川。香川局長,這位是川上由基美。我的伴侶。」
「啊,就是那個……」香川發現自己說漏嘴了,突然打住話頭。他似乎想說的是「就是那個照顧你的女人」。
「那個什麼?」由基美追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請多多關照。」香川拼命掩飾。
「香川局長,你當初為什麼來這兒?」阿健立刻轉換話題。
「嗯,我是作為新任警察局局長來向坂崎小姐謝罪的。雖然我沒有參與抓捕她,但這對警察來說無疑是很不光彩的事。」
「那貴世小姐原諒你了嗎?」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傢伙的時候,很想好好刁難一下他。」貴世說。
「別人常說我長了一張看起來好欺負的臉。」他笑著打趣道。
「你一個勁兒地道歉,我覺得你可憐,就原諒你了。你看上去又不像壞人。」
「原來是這樣啊。」
「後來你又作為客人來過這兒好幾次,莫非你看上我了?」
「嗯?」香川突然大叫起來,「怎麼可能?我是來找阿健的。」
「找我?」
香川點頭道:「我想同你再談談。上次談到一半就被打斷了。我想同你聯絡,但你一直不戴超眼,你的身份卡明明可以用了啊。」
「我已經習慣沒有超眼的生活了。」
「那你今天來這兒也是找阿健的?」由基美問。
香川正色道:「我找你是為了一件急事兒。我本來打算如果再見不到你,就託坂崎小姐給你帶個話。」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要我避一避嗎?」由基美識趣地說。
「不用,就坐這兒也沒關係。」香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