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嗯,你是否——」
「今天晚上我對他說報紙上的訊息讓我難過。街頭犯罪,人們對彼此做的壞事。簡,這些東西在影響我。」
「我知道。」
「他對我說你別讀報就是了。你笑什麼?」
「這麼說也太機械了。」
「人們一開口就說該死的無聊話。‘我丟了工作,我母親得癌症快死了,我要做手術切除鼻子,但我今天沒喝酒,所以我是勝利者。’」
「他們就是這麼說話的,對吧?」
「有時候。你笑什麼?」
「‘我要做手術切除鼻子。’切除鼻子?」
「別笑,」我說,「這種問題很嚴肅的。」
沒過多久,她開始說她所在的互助小組的一名成員,他兒子死於交通肇事逃逸。這位老兄去參加戒酒會活動,講述人生故事,從團體中汲取力量,事情似乎從頭到尾都變成了某種靈性體驗。他保持清醒,他的節制賦予他力量,讓他能夠應付如此變故,在體驗悲痛的同時安慰家庭的其他成員。
我不知道一個人能夠體驗悲痛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然後我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幾年前我打出一顆流彈,反彈後害死了六歲的小女孩愛斯特麗塔·裡維埃拉,事後若是我能滴酒不沾,現在的情況會怎麼樣。我用波本威士忌淹沒因此而來的情緒,在當時看來這似乎是個非常好的主意。
也許並不是。也許根本不存在捷徑和便道。有些事情也許你必須咬牙熬過去。
我說:「你在紐約從不擔心被車撞倒,但這種事在這兒一樣會發生。警察抓住逃逸的司機了嗎?」
「沒有。」
「他多半喝醉了。通常都是。」
「也許他喝斷片兒了。也許他第二天清醒過來,到現在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我的天,」我說,想到那天晚上的發言者,捅死情人的那位同性戀,「翡翠城有八百萬個故事,也有八百萬種死法。」
「赤裸都市。」
「我說什麼了?」
「你說翡翠城。」
「是嗎?我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綠野仙蹤》。不記得了?堪薩斯的多蘿西和託託?朱迪·嘉蘭唱《跨越彩虹》?」
「當然記得。」
「‘沿著黃磚路走。’它通往翡翠城,偉大的魔法師就住在那兒。」
「我記得。稻草人、鐵皮人、膽小的獅子,整個兒都記得。但翡翠是我從哪兒摸出來的?」
「你酒精成癮,」她推測道,「你損失了不少腦細胞,就是這樣。」
我點點頭。「肯定是。」我說。
我們去睡覺時,天色已經轉亮。我睡在沙發上,裹著兩條多餘的毯子。剛開始我以為我睡不著,但疲憊像滔天巨浪似的撲向我。我放棄抵抗,讓它帶我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不知道它帶我去了哪兒,但我睡得像個死人。就算做了夢,我對夢境也一無所知。煮咖啡和煎培根的香味喚醒了我,我沖澡,用她留給我的一次性剃刀刮臉,穿上衣服,和她一起坐在廚房裡的松木餐桌前。我喝橙汁和咖啡,吃炒蛋、培根、全麥鬆餅和桃子幹,我不記得上次我這麼胃口大開是什麼時候了。
她告訴我,她家往東幾個街區有個星期天下午的互助會活動。那是她定期去參加的聚會之一。我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去?
「我有工作要做。」我說。
「星期天?」
「有什麼區別?」
「星期天下午你真能取得什麼進展嗎?」
自從開始調查,我還沒有任何真正的進展。今天有可能改變這個現狀嗎?
我取出筆記本,撥出桑妮的號碼,沒人接。我打給我住的旅館,沒有桑妮的留言,沒有丹尼男孩貝爾或昨晚我見過的其他人的訊息。好吧,這個時間丹尼男孩肯定還在睡覺,其他人多半也一樣。
有個留言叫我打給錢斯。我開始撥他的號碼,但又停下了。假如簡去參加聚會,我可不想坐在她的公寓裡等錢斯回電。她的擔保人恐怕不會贊成。
會場在福賽斯街一所猶太教會堂的二樓。這兒不允許抽菸。坐在匿名戒酒會活動的會場裡,周圍卻不是煙霧騰騰的,這是一種頗為不尋常的體驗。
現在有五十來個人,她似乎認識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她向幾個人介紹我,他們的名字我過耳就忘。我覺得很尷尬,引起別人的注意讓我不舒服。我的外表更加雪上加霜。儘管我沒有和衣而睡,但怎麼看都像是這樣的,還帶著昨晚小巷扭打留下的痕跡。
我也感覺到了那場搏鬥的後遺症。直到走出她的公寓,我才意識到我渾身痠痛。我用頭槌撞他的地方在疼,我的一條胳膊和一側肩膀變成了青紫色,疼得厲害,其他肌肉一動就疼。剛打完架我毫無感覺,但一夜過後,這些疼痛全都浮出水面。
我拿了咖啡和曲奇餅,默默地從開始坐到結束。感覺還行。發言者的見證很簡單,剩下的時間全都交給討論。你要發言就必須先舉手。
離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簡舉起手,說她對自己能夠戒酒感到無比慶幸,她的擔保人在她的戒酒過程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每次她碰到煩心事,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個女人就會給她最大的幫助。她沒有詳細闡述。我覺得她在向我傳遞某種資訊,我對此並不怎麼熱衷。
我沒有舉手。
聚會結束,她和幾個人去喝咖啡,問我要不要一起坐坐。我不想再喝咖啡了,也不需要別人的陪伴。我婉言謝絕。
來到外面,在我們各奔東西之前,她問我感覺如何。我說我感覺挺好。
「還想喝酒嗎?」
「不想了。」我說。
「我很高興你昨晚打給我。」
「我也是。」
「隨時打給我,馬修,要是非打不可,半夜也沒問題。」
「希望沒這個必要。」
「但要是必須打,就打給我。可以嗎?」
「當然。」
「馬修,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麼?」
「除非先打給我,否則一滴酒也別碰。」
「我今天不會喝酒的。」
「我知道。但以後只要你想喝,假如你馬上就要開喝,先打電話給我。答應我?」
「好。」
坐地鐵去上城區的路上,我回想這段對話,覺得我被迫向她保證有點傻乎乎的。算了,能讓她高興就好。只要能讓她高興,保證一下又有什麼壞處呢?
前臺又有錢斯的留言。我從大堂打給他的應答服務,說我已經回到旅館了。我買了一份報紙,帶上樓消磨時間,等他打給我。
頭條訊息是個寶庫。皇后區的一家人,父親、母親、不到五歲的兩個孩子,開著亮閃閃的新梅賽德斯轎車出去兜風。有人在他們旁邊停車,往車裡打空了兩把霰彈槍的彈倉,一家四口悉數斃命。警察搜尋了他們在牙買加莊園的公寓,查獲大量現金和一批未稀釋分裝的可卡因。警方推測稱血案與毒品有關。
真他媽不是開玩笑。
報紙上沒提被我扔在小巷裡的年輕人。好吧,本來也不會提到他。他盯上我的時候,星期天的早報已經送上街頭。當然了,他恐怕也上不了明天的報紙,或者後天的。要是我殺了他,他也許能在某個犄角旮旯得到一小段文字,但一個黑人青年斷了兩條腿有什麼新聞價值可言?
我正在思考這個,忽然有人敲門。
有意思。清潔女工星期天不上班,偶爾來找我的那幾個人都會從樓下打電話。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點三二。我還沒處理掉它,也沒扔掉斷腿朋友的那兩把匕首。我拿著槍走到門口,問是誰。
「錢斯。」
我把槍塞進口袋,開啟門。「大多數人會先打電話。」我說。
「樓下的小夥子在讀報,我不想打擾他。」
「真會體諒人。」
「這是我的招牌。」他的眼睛在打量我,估摸我的情況。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掃視整個房間。「小窩不錯嘛。」他說。
這話聽著很諷刺,但語氣並非如此。我關上門,指了指椅子,他卻站著不動。「似乎挺適合我。」我說。
「看得出來。斯巴達人似的,沒幾件東西。」
他穿著海軍藍的運動上衣和灰色法蘭絨休閒褲,沒穿外套。也行,今天比較暖和,而且他有車可以開著跑來跑去。
他走到視窗向外看。「昨晚找你來著。」他說。
「我知道。」
「你沒打回來。」
「我沒幾分鐘前才收到留言,去了個別人聯絡不上我的地方。」
「昨晚沒回來睡覺?」
「對。」
他點點頭。他扭頭面對我,表情戒心重重,很難看出點什麼來。我沒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他說:「你和我的姑娘們全談過了?」
「除了桑妮。」
「嗯。你還沒見過她?」
「對。我昨晚找過她幾次,今天中午又打過電話,但一直沒人接。」
「找不到她?」
「是啊。昨晚我收到她的一通留言,但等我打回去,她又不在了。」
「她昨晚打過電話給你?」
「沒錯。」
「幾點?」
我努力回憶:「我八點左右離開旅館,十點剛過才回來,那時留言已經在等我了。我不知道是幾點打進來的。前臺應該把時間記在字條上,但他們總是偷懶。另外,字條已經被我扔掉了。」
「沒理由留著。」
「是啊。她幾點打電話給我有什麼重要的?」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我看見他深棕色眼睛裡的金色斑點。他說:「媽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不習慣這樣。絕大多數時候我至少覺得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沒有吭聲。
「你為我做事,所以你算是我的人,但我不知道我確不確定這能代表什麼。」
「錢斯,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麼。」
「媽的,」他說,「問題在於,我究竟能信任你幾分?我總要去想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我能不能信任你。我確實信任你。我是說,我帶你回家,哥們兒,我從沒帶任何人去過我家。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
「我是說,我在炫耀嗎?我是不是等於在說,你看看這個黑鬼活得多有格調?還是說我邀請你進去看看我的靈魂?無論如何,媽的,我都認為我已經信任你了。但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我不能替你做決定。」
「是啊,」他說,「你不能。」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下巴,「昨晚我打電話給她。桑妮。打了好幾次,和你一樣,但沒人接電話。嗯,怎麼說呢,倒也沒問題。答錄機沒響,但同樣沒問題,因為有時候她會忘記開啟答錄機。然後我又打過去,大概一點半或者兩點,還是沒人接,那我該怎麼辦?我開車過去。我當然有鑰匙,公寓是我租的,我為什麼會沒鑰匙?」
我已經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了,但我讓他自己說下去。
「唉,她在家,」他說,「現在也還在。但是啊,你看,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