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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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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還在原處,手腳攤開地躺在特大號的床上。屍體失血過多,變得煞白,皮膚有古老瓷器的那種半透明質感。生殖器官被砍得幾乎無法辨認,只有這東西能證明受害者是男性。面部特徵是女性的,沒有汗毛的光滑皮膚和乳房豐滿的苗條身體也是女性的。

「她能騙得過你。」加菲因說,「你看,她已經做了初步的整形手術。胸部植入、喉結切除、削過顴骨。當然還有激素注射,能遏制鬍鬚和體毛生長,保持皮膚光潔,具有女性特徵。你看左胸的這個傷口,都能看見矽膠囊了。看見了嗎?」

到處都是血跡,房間中瀰漫著新鮮的死亡氣息。不是隔了一段時間才發現的屍體的怪味,也不是腐爛分解的惡臭,而是屠宰場的可怖氣味,是讓你喉嚨發緊的赤裸裸的鮮血氣味。緻密而溫暖的空氣壓抑著我,我感到的更多是不堪忍受,而不是反胃。

「幸運的是我認出了她,」加菲因說,「所以我立刻知道她是妓女,於是我在腦子裡把她和你的案子聯絡在了一起。喬,你那次也和這兒一樣血腥嗎?」

「一樣的。」德金說。

我說:「你認出了她?」

「嗯,一眼認出。沒多久以前,我還在長島市的掃黃組做事。他們那兒還有人站街,同一個地方從四五十年前就有街頭賣淫,但最近搬過去的中產階級越來越多,把廠房改造成通層公寓樓,買下古老的褐砂石大宅,從寄宿公寓重新翻修成舒適的住宅。他們白天簽了買房合同,搬進來後晚上一看周圍環境,結果就不太高興了,於是上面施壓要我們清理街道。」他指著床上的死人說,「我逮捕過她,呃,至少三次了。」

「知道她叫什麼嗎?」

「你說的是哪個名字?她們都有不止一個名字。她的街頭花名叫小餅乾,我看見她的時候想到的就是這個名字。然後我打電話到五十街和弗農大街路口的分局,找人調出她的案卷。她自稱薩拉,但她成人禮那時候記錄的名字是馬克·布勞施泰因。」

「她有過成人禮?」

「誰知道呢?又沒有邀請我。但我想說的是她是個花卉公園出身的猶太好姑娘。一個猶太好姑娘,曾經是個猶太好男孩。」

「薩拉·布勞施泰因,又名薩拉·布魯,又名小餅乾。注意到她的手腳了嗎?對姑娘來說稍微大了點。這是辨認變性人的特徵之一。當然了,也不是板上釘釘,到處都有大手大腳的姑娘和小手小腳的男孩。她能騙過你,對吧?」

我點點頭。

「她很快就要做剩下的手術了,很可能連時間都預約好了。法律規定,他們必須以女性身份生活一年,醫保才會開始付賬單。當然了,她們全都有醫保,也全都有社會福利。她們一個晚上能接待十個甚至二十個嫖客,就在嫖客的車裡,只做口交快餐,一發十塊二十塊,她們一個晚上能掙兩百塊,一週工作七天,收入全都免稅,她們還有醫保和社會福利,有孩子的能領貧困兒童補助金,有一半皮條客在領社保補助金。」

他和德金你來我往地聊了一陣。技術人員在我們周圍忙活,測量各種東西,拍照,撲粉取指紋。我們出去站在旅館停車場上,免得礙他們的事。

德金說:「你知道咱們撞上了什麼,對吧?這他媽的是開膛手傑克啊。」

「我知道。」加菲因說。

「其他客人說了什麼沒有?她肯定弄出了不少響動。」

「開什麼玩笑,這裡都是來偷情的。‘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聽見,我得走了。’就算她尖叫了幾嗓子,在這麼一個地方,人人都會以為那是找到了新辦法取樂。前提是他們沒忙著自己取樂,還有閒心思聽別人的。」

「上次他登記入住中城區的高階酒店,打電話叫了個美豔的應召女郎。這次他挑了個站街女,開車帶她去情人幽會的汽車旅館,結果被雞巴和卵蛋嚇了一大跳?」

加菲因聳聳肩:「有可能。你知道嗎?街頭流鶯有一半是穿女裝的男人,有些地方還不止一半呢。」

「在西區碼頭區,比例比一半要多得多。」

「有所耳聞,」加菲因說,「你去問嫖客,他們有些人會承認他們更喜歡碰到男人。他們說男人更會口。當然了,他們可不是同性戀,明白嗎?因為他們是被口的一方。」

「好吧,你覺得這個嫖客如何?」德金說。

「無論他知不知道,我都不認為他受到了什麼影響。他反正幹了他想幹的事情。」

「你覺得他和她有過性交嗎?」

「很難說,除非床單上有體液痕跡。兇手應該不是她今晚的第一個客人。」

「他衝了個澡?」

加菲因攤開雙手聳聳肩。「天曉得,」他說,「經理說毛巾不見了。每次整理房間的時候,他們都會換兩條浴巾和兩條擦手巾,兩條浴巾都不見了。」

「他在銀河酒店也拿走了毛巾。」

「說不定被他帶到這兒來了,這種垃圾地方誰能說得準?我是說,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每次都會按規定清理房間。沖澡也一樣。前面一對兒退房後,他們都未必會刷浴缸。」

「也許你能找到些東西。」

「也許吧。」

「指紋,諸如此類的東西。你看見她的指甲縫裡有皮膚嗎?」

「沒看見,但也許實驗室那幫小子可以找到。」他下巴上有條肌肉動了動,「有句話我不得不說。謝天謝地,還好我不是法醫或技師,當警察已經夠艱難的了。」

「阿門。」德金說。

我說:「假如他在街邊搭上她,也許有人見到她上車。」

「有幾個弟兄已經在外面找目擊證詞了,也許能問出點線索來。假如有人見到了什麼,假如他們還記得,假如他們願意開口。」

「好多個假如。」德金說。

「這兒的經理肯定見過他,」我說,「他記得什麼嗎?」

「不太多。咱們再去找他聊聊。」

經理有著夜間工作者的菜黃臉色和血絲眼圈。他的呼吸間帶著酒味,但他的言談舉止不像酒鬼,我猜他發現屍體後曾經借酒壯膽來著,可惜烈酒弄得他精神恍惚,一問三不知。「這兒是個體面的地方。」他堅持道。這個宣告荒謬得過於可笑,沒人願意理會他。我猜他的意思是這兒不是每天都有人死於非命。

他從沒見到小餅乾。很可能是兇手的男人單獨進來,填登記卡,付現金。這麼做並不稀奇。女人在車裡等,男人去前臺登記,這算是標準流程。車沒有停在辦公室門口,因此男人登記時他沒看見車。事實上他從頭到尾都沒見到兇手開什麼車。

「你說你看見車不見了,」加菲因提醒他,「所以你才知道房間裡沒人了。」

「其實有人。我開啟門,就——」

「你以為房間裡沒人,因為車開走了。既然你從頭到尾都沒見過它,又怎麼知道它開走了呢?」

「因為停車位空了。每個房間前面都有一個停車位,停車位和房間一樣有編號。我向外看,見到那個停車位空了,說明他的車開走了。」

「他們總把車停在相應的車位上?」

「他們應該這麼停。」

「人們應該按規矩做的事情太多了。繳稅,別在人行道上吐痰,只在路口穿馬路。一個男人心急火燎要去操女人,他會在乎停車位上的號碼?你肯定看見他的車了。」

「我——」

「你看了一眼,有可能是兩眼,那輛車停在車位上。過一陣你再看一眼,發現車不在了,這時候你認為他們已經走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應該是吧。」

「描述一下那輛車。」

「我沒怎麼仔細看。我之所以去看只是想確定它還在不在,沒別的想法。」

「什麼顏色?」

「深色。」

「了不起。雙門還是四門?」

「我沒注意。」

「新車?舊車?什麼牌子?」

「款式挺新的,」他說,「美國車,不是進口的。至於牌子,我小時候覺得每輛車都不一樣,現在所有的車都一個樣。」

「他說得對。」德金說。

「除了amc的車。」他說,「格蘭林、領步者,一眼就能分清。其他車看上去都一樣。」

「所以這輛車不是格蘭林或領步者。」

「對。」

「是小轎車?兩廂車?」

「我跟你說實話,」男人說,「我只看清了那是輛車,但卡片上寫得清清楚楚,牌子、型號、車牌號碼。」

「你說的是登記卡?」

「對。客人必須填寫這些資訊。」

登記卡就在桌上,上面蓋著一張透明的醋酸薄膜,這是為了保護指紋,等待實驗室的小子來處理。姓名:馬丁·艾爾伯特·里科內。地址:吉爾福德路211號。城市:史密斯堡,阿肯色州。車輛品牌:雪佛蘭。出廠年份:1980。型號:轎車。顏色:黑。車牌號碼:ljk-914。簽名:m.a.里科內。

「看著像同一個人,」我對德金說,「但印刷體誰也說不準。」

「專家說得準,他們還能告訴你他使用大砍刀的手法是否相同。這傢伙喜歡‘堡’,注意到了嗎?印第安納州韋恩堡,阿肯色州史密斯堡。」

「微妙的規律開始逐步顯現。」加菲因說。

「里科內,」德金說,「肯定是義大利人。」

「里科內,聽著像是發明無線電的那個人。」

「那是馬可尼。」德金說。

「嗯,倒是很接近。這傢伙是馬卡羅尼。往帽子上插根羽毛,自稱這是馬卡羅尼。」

「往他屁眼裡插羽毛吧。」德金說。

「也許他確實往小餅乾屁眼裡插了,也許插的不是羽毛。馬丁·艾爾伯特·里科內,這個假名夠花哨的。他上次用的是什麼來著?」

「查爾斯·歐文·瓊斯。」我說。

「哦,對,他喜歡中間名。這傢伙夠伶俐的,對吧?」

「非常伶俐。」

「伶俐人,特別伶俐的那些,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有另一層意思。比方說‘瓊斯’是個俚語,指的是癮頭。你明白的,海洛因瓊斯就是海洛因成癮。一個毒蟲說他有個一百塊的瓊斯,意思是說他的癮頭每天要他花那麼多。」

「聽你解釋得這麼清楚,我真是太榮幸了。」德金說。

「只是想幫上忙而已。」

「因為我才當了警察十四年而已,這輩子還沒和有毒癮的傢伙打過交道。」

「所以你長大了嘴皮子就特別利索。」加菲因說。

「車牌號碼查到了什麼嗎?」

「和姓名、地址一樣,查不到什麼。我打給了阿肯色州車管所,純屬浪費時間。來了這種地方,連守法市民都會留個假號碼。他們填卡片的時候車又沒停在門口,所以這位老兄沒法核對。當然了,他本來也不會去核對,對吧?」

「法律又沒規定我必須核對。」男人說。

「名字也都是假名。真有意思,這位朋友在銀河酒店用‘瓊斯’,在這兒用‘里科內’。這兒肯定有許許多多瓊斯,還有更常見的史密斯和布朗。你這兒有很多史密斯吧?」

「法律沒規定我必須核對證件。」男人說。

「還有結婚戒指,對吧?」

「還有結婚戒指和結婚證書,還有其他一切。都是兩相情願的成年人,去他媽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也許里科內在義大利語裡有什麼意思。」加菲因猜測道。

「這下你在動腦子了。」德金說。他問經理有沒有義大利語詞典。男人瞪著他,十分困惑。「這兒算什麼汽車旅館?」他搖頭道,「恐怕連《基甸聖經》都沒有。」

「大多數房間裡有。」

「我的天,真的?擺在能放色情片的電視機旁邊嗎?還是更貼心一點,就緊挨著水床?」

「有水床的房間就兩個,」可憐的倒霉蛋說,「水床要另外收費的。」

「還好咱們這位里科內先生是個小氣鬼,」加菲因說,「否則小餅乾會被淹死的。」

「跟我說說這個人,」德金說,「再形容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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