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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窺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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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死了個男的,還是個吸毒的,昨晚上被殺的。我是聽我小舅子說的,他可是城管大隊的隊長,訊息靈通得很。」

「不對吧,我聽說死了三個人,依我看啊就是毒販內訌!」

「瞎說,‘渣男殺手’知道嗎?據說是個女殺手,專殺欺騙女人感情的男人!」

「對,我聽旅館的夏娭毑說,死的那個男的玩弄了別人感情,這才遭了報應!」

漫天飛雪,寒風刺骨,通通沒有影響看客們的熱情。道聽途說的訊息被添油加醋一番後不斷發酵,很快被傳得面目全非。

鄧麗娟擠在人群中,怔怔聽著眾人議論,半天沒有挪步。剛才,她已經把現場能見到的警察挨個數了一遍—22個男的,1個女的,統共23個人。雖然她分不清警銜,但是從人數上判斷,她感覺警方並沒有把它當作一起普通的謀殺案來對待,而是把這起案子和秦世聰、段黎明的死放在一起調查了。這正合她意。

風颳得越來越緊,伴隨著冰冷的雪籽往她的脖頸裡鑽,鄧麗娟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邊上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嬸小嘴不停:「我跟你們說個確切訊息,殺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的,因為被老公拋棄了,於是殺男人報復,我聽說……那女的以前還是個小姐!」

「小姐?」這話讓鄧麗娟一愣,忍不住扭頭問道,「大姐,你這訊息靠譜嗎?」

「怎麼不靠譜!」大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內心以貌取人了一番—四十來歲的年紀,穿一身廉價的皮衣皮褲,燙著一頭捲毛,濃妝豔抹的,長得是還不錯,但看上去就知道是個沒啥檔次的人。大嬸的語氣更鄙夷了,「我老公就是公安局的大領導,專門負責殺人案的,我這都是第一手訊息,他剛才專門打電話給我,囑咐我最近別出門,說外頭亂得很!」

「哦,這樣……」看來是個張口就來的主兒,鄧麗娟長嘆一口氣,擠出了人群。

「無所謂了……」從八年前秦世聰的死,到後來再背上段黎明這條人命後,鄧麗娟就預設了自己是個連環殺手,即使她從來沒當一回事。畢竟,在她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人生中,熬過去的坎兒,哪一個都比這個不痛不癢的綽號要難以承受得多。

「只要不連累別人就好。」

鄧麗娟加快腳步,往「牌樓坊」出口的方向走了七八百米,開啟了路邊一輛打著雙閃的廂貨車副駕駛的車門。

門一開,駕駛位上的司機就嗔怪了一句:「娟姐呀,怎麼去這麼久,主家都催了好幾次了!」

司機也是個女的,同樣穿一身皮衣皮褲,也是一臉濃妝,不過比鄧麗娟年輕許多,二十五六的年紀。她的相貌更豔麗,鼻樑高挺,一頭染紅的長髮垂在飽滿的胸前,勾勒出幾絲誘人的風韻,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明豔的美人。

「人家生意好,得排隊。喏,豔豔,你的……」鄧麗娟撒了個謊,跳上車,從懷裡掏出一袋肉包子遞給朱豔豔,又從自己那一袋裡分出來兩個遞給後座一個瘦弱的男孩,「小六,娟姐專門跑德源買的,來,嚐嚐……」

「娟姐,我不餓,你都給豔豔姐吧。」這個被叫作小六的男孩十七八歲的模樣,長相秀氣,說話輕聲細語的,乍一看還以為是個姑娘家。

「不餓也得吃,中午你就沒吃好。你年紀還小,餓出胃病來怎麼辦?」

鄧麗娟把包子硬塞到小六手中。一扭頭,發現車廂內煙霧繚繞,她氣惱地把朱豔豔嘴邊叼著的煙扯走,扔進中控臺旁一個裝了半瓶水的塑膠瓶裡,訓斥道:「跟你說多少次了,少抽點!抽出肺癌來,我可沒錢給你治。」

「行行行,怕了你了,老闆!」朱豔豔嘿嘿一笑。

「要記心裡。」鄧麗娟有些無可奈何,「你也別不服氣,一天到晚叼根菸,跟個女流氓一樣,你說你啥時候才能找到物件?」

「娟姐,我抽個煙怎麼就成女流氓了,再說,你可不知道有多少男的哭著求著想跟我過日子,我還看不上呢!」朱豔豔得意地回擊了一句。

鄧麗娟只能攤手道:「行,知道你魅力大。不是說主家催了好幾次嗎?你趕緊開車。」

「遵命!」朱豔豔擰動了車鑰匙,廂貨車劇烈抖動了兩下後,排氣孔冒出一股濃煙,車往前方開去。

風越刮越大,夾雜著雪花,把車側面寫著「麗娟藝術團」的橫幅吹得噼啪作響。鄧麗娟把車窗開啟了一條縫,伸手扇了一陣,車廂內的煙霧才一點點被驅散開。

她不是「小姐」—或者說,現在不是「小姐」。

02

這是「麗娟藝術團」成立的第三年。

說是「藝術團」,其實和「藝術」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最多算是民間演出團隊。團內人員不太穩定,接活兒也是有一茬沒一茬的,頂多在各種紅白喜事上跑個場子,唱上幾首滑稽惡俗的流行歌曲,或者講上幾個葷素不吝的段子。

但好在收入還可以,演出一次,一個人能分到兩三百元,運氣好的時候接個哭喪的業務,號一下午一個人起碼能有五百元紅包。這些收入不但能餵飽自己,還能有餘錢幹些想幹的事情。鄧麗娟對這份工作是打心底裡覺得滿足。

今晚要去的是個葬禮,老太太耄耋之年,沒熬過寒冬,算是個喜喪。地點也不遠,就在星港郊區的黃花鎮。

一路無事可做,鄧麗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儲存好的影片檔案。一段慷慨激昂的音樂過後,螢幕中一男一女兩名身穿芭蕾舞服的舞者跳躍著上臺,開始了表演。

這部芭蕾舞劇她看過無數次了,所有舞段都已熟記於心—這是由中國著名古典戲曲《牡丹亭》改編而成的芭蕾劇目,用西方的芭蕾舞劇來表演中國的古典戲曲,屬於創新性的中西合璧。

兩位主演跳得很賣力,鄧麗娟看得更認真,眼睛裡透出的光像是吸附在那塊小小的螢幕上一般,連眨都不捨得眨一下。

朱豔豔行車間隙側頭一瞥,不滿地嘟囔道:「娟姐,又看呢?」

鄧麗娟盯著螢幕,沒搭理朱豔豔。

「我可聽說,這兩人是現在國內最出名的芭蕾舞演員,特別是那男的,好像叫曾星吧,拿過好幾個國際大獎呢!」朱豔豔也不在乎鄧麗娟搭不搭理自己,自說自話道,「娟姐,你該不會是要離開我們,跳槽去他們的‘星劇場’吧?」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鄧麗娟的軟肋,她心頭顫了顫,但依舊沒有吭聲。身後的小六也嘿嘿開著玩笑道:「豔豔姐,我跟你說,娟姐她可不只是看,有空還自己偷偷練呢!」

「這是真想轉行了?」朱豔豔故作誇張道,「可別呀娟姐,你要是跳槽了,我們就失業了。」

鄧麗娟無奈道:「豔豔,少開玩笑行嗎?」

「我可沒開玩笑……」朱豔豔吐了吐舌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麼,雙眼滴溜溜轉著,「你要是不幹了,我不就是老闆了?娟姐,對吧?」

「對對對。」鄧麗娟被吵得心煩意亂,只好按滅了手機,白了朱豔豔一眼,仰躺在座椅上,「一分錢不要就轉讓給你,隨時可以辦手續。」

朱豔豔樂了沒兩秒,旋即搖頭道:「不行,我當老闆接不到活啊。還是得你來,不然我帶著小六會餓死……」

「那你就少說兩句,留點力氣等下去臺上唱歌。」

「我那性感戰袍一穿,往臺上一站就是一道風景線,還唱啥歌啊。」

「對對,你最性感,全世界就你最性感。」

兩人鬥著嘴,後排的小六跟著咯咯笑出聲來。一陣嬉笑聲中,廂貨車很快駛入了黃花鎮。

拐進一條岔道,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個髒兮兮的杏色帳篷已經支稜起來,遠遠看去像個大號的鞋盒般,倒扣在兩棟三層小樓前的空地上。

瓦數巨大的白熾燈也早已點亮,把二十來米長的篷內照得如同白晝,當中整齊擺放的四十多桌席面已經在依次上菜了。賓客漸多,鞭炮聲密集,把角落的油漆桶炸得搖搖晃晃,升騰起的煙霾在冬夜的霧氣中盪開,刺入鼻腔,嗆得人難受。

朱豔豔在煙霧中把車停在了後門,鄧麗娟收起笑容:「負責伴奏的靚靚她們都到了嗎?」

「到了。行頭裝置我也都檢查過了,都在車後頭。」

「還是你辦事牢靠。」鄧麗娟誇獎了朱豔豔一句,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小圓鏡,一邊照著一邊往臉上補了補粉,描好了眉毛,這才一同下了車。

伴隨著執事者大吼出來的迎賓語,三人魚貫穿過席面中間窄窄的過道,剛走到了帳篷最深處劉二妹的棺材旁,鄧麗娟瞄了一眼棺材中的逝者,下意識站住了腳,小聲嘀咕道:「不講究。」

「什麼不講究?」朱豔豔納悶道。

「方位擺得不講究。」鄧麗娟看著棺材輕聲嘆氣,打小她就知道,「頭位朝東,腳位朝西,子孫個個有福氣。腳不使絆,眼不能睜,仙人早日遇真神。」但現在的人啊怕是連這些規矩都沒聽過了。

「算了,娟姐,這跟咱們沒關係。」

朱豔豔不想鄧麗娟管這種閒事,趕緊扯了扯她衣角,又拉上了小六,三人鄭重其事,跪拜於前,一個頭磕下去,執事者拖著長音大聲喊道:「孝子答禮!」幾位本還湊在一起商量著事情的「孝子」們,馬上條件反射似的響起了一通哭號聲。

三拜九叩,再起身上香,形式走完後,鄧麗娟才輕車熟路地繞過棺材,走上臺階—離棺材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用鋼管和木板臨時搭成的演出舞臺,上面鋪了一層油膩膩的紅地毯,後方牆壁上用白色紙花拼了一個巨大的「奠」字。

鄧麗娟手拿話筒,站在「奠」字前,深情款款地衝著賓客們鞠了一躬,然後大聲道:「鞭炮聲聲迎賓客,哀樂陣陣悼親人!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各位父老鄉親,大家晚上好!」

03

「蒼天流淚,大地含悲。在這個令人心碎的日子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令她無限眷戀的人世間!她就是我們尊敬的劉二妹老大人!」

這套迎來送往的說辭,鄧麗娟已經背誦過無數次,雖然只是換了個名字,她依舊能每次都全情投入。

這已經是三天流水席的最後一天了,也是「麗娟藝術團」來表演的最後一天,臺下賓客興趣寥寥,幾乎沒人抬頭看她一眼。

鄧麗娟早就習慣了這個場面,情緒沒有任何波動,繼續聲色俱慟:「今天我們‘麗娟藝術團’懷著沉痛的心情,應邀前來參加她老人家的追悼活動,在此,我謹代表藝術團的全體工作人員,對劉二妹老人家的仙逝表示沉痛的哀悼!」

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賓客們對於桌上菜品的興趣要遠遠大於這場演出。鄧麗娟不以為意,往旁邊瞄了一眼,候場的小六已經把一件豔紅的長袍穿上,頭套也已經套好。鄧麗娟不再耽擱,大聲宣佈:「話不多說,下面請欣賞第一個節目—《貴妃醉酒》!」

依舊沒有任何掌聲,朱豔豔按下音響的播放鍵,潦草的二胡聲響起,小六邁著小碎步款款上臺,用尖細的嗓音開始唱著:「菊花臺倒影明月,誰知吾愛心中寒,醉在君王懷,夢迴大唐愛,愛恨就在一瞬間……」

這是個反串節目,說的是楊貴妃喝醉了勾引唐明皇的故事,屬於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劇情。只是小六這一身寬鬆的長袍,怎麼都顯不出貴妃的富態。再加上是葬禮,詞也不太應景,演出效果很不理想。

朱豔豔有些心急,如果氣氛搞不起來,主家會用無數種理由剋扣演出費。

「要不……」猶豫了一下,朱豔豔脫掉皮衣,把包裡的一件肉色短裙取了出來,「等下我上吧,我去搞搞氣氛。」

「搞個屁。」鄧麗娟看了一眼那條只能勉強遮住半個屁股蛋的裙子,「又走性感路線?這天氣不把你給凍死?」

「那現在咋辦?」

鄧麗娟原本準備了一個舞蹈節目,如今看來氣氛不對,演不成了。想了想,她乾脆道:「土辦法,我上,你讓靚靚她們伴奏,搞個點歌節目,還能撈點兒外快。」

「也行。」朱豔豔點頭同意,衝靚靚她們努了努嘴道:「那等下把背景音樂一換,你就趕緊上,氣氛方面把握一下,是喜喪,別弄得太悲傷。」

說話間,小六已經唱完下臺,鄧麗娟不再耽擱,手持話筒小跑而上,伴奏的靚靚幾人也適時彈奏起了一首雄壯的《精忠報國》。

在這慷慨激昂的伴奏中,鄧麗娟提高了聲調:「親愛的朋友們,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老人家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高風亮節卻永遠留在了我們的心中……」

老一套說辭,臺下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鄧麗娟繼續加大音量:「在這裡,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絕活,獻給在座各位,算是表達對孝子們照顧老人的敬意!」

聽到有絕活,臺下終於有人抬起了腦袋。鄧麗娟眼疾手快,伸手扯了扯貼合大腿的皮褲,再彎腰撿起幾瓶沒開的青島啤酒,一字排在跟前。待到背景音樂到達高潮時,她雙腳前後一劃拉,一個劈叉,手中酒瓶用暗勁往檯面砸去。

「砰!」

就在大腿貼地的瞬間,鄧麗娟手中的啤酒瓶蓋竄天猴似的飛起,酒花噴泉般從瓶中射出,在三四米高處四下灑開,如同煙花盛開。

「好!」

臺下頓時一片叫好聲。鄧麗娟操起另外一瓶,又是一個劈叉。

「砰!」

「砰!」

「砰!」

整整一排啤酒,隨著她一個一個劈叉,一瓶一瓶噴湧而出,在舞臺上形成了一個瀑布般的奇觀。

「好!」

無數叫好聲響起,有人起鬨:「美女,你褲襠破啦!」

鄧麗娟不以為意,依舊笑得燦爛。這是她14歲跟著唱道場的肖爺爺跑場時練會的絕活,這麼多年屢試不爽,今天自然也不會例外。

氣氛被調動起來,鄧麗娟揚起脖子,把手中半瓶沒噴完的啤酒吞下肚,趁熱打鐵道:「在座的好朋友們,俗話說,一曲哀歌送親人,忠孝禮義仁。各位貴賓如果需要寄託哀思,我可以用歌曲代為表達,二十元一首,五十元為您唱三首,價格公道,禮輕情意重!」

有了絕活鋪底,臺下馬上就有人喊道:「花鼓戲曉不曉得唱?」

鄧麗娟笑意盈盈:「會,《劉海砍樵》和《補鍋》都會!」

「別唱花鼓戲,太土了。」右手主桌上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起身問,「《祝你平安》會唱嗎?那個誰……那個眯眯眼叫啥來著?」

「孫悅。」鄧麗娟忙不迭點頭,「大哥有品位,這歌最適合表達對親人的不捨之情。」

皮夾克表示贊同,掏出二十塊錢扔到了舞臺上:「那來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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