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麗娟俯身撿起錢收進皮褲口袋,問好了名字、親屬關係,一拍話筒,乾咳一聲後,大聲道:「感謝劉順利大哥點歌,劉順利大哥作為劉老太太的表侄兒,孝心感天動地,現在我們請聽劉大哥點播的歌曲—《祝你平安》!」
伴奏很快響起,鄧麗娟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皮夾克,臉上滿是款款深情,沉痛唱道:「你的心情,現在好嗎?你的臉上,還有微笑嗎……」
還沒進入副歌,鄧麗娟隱約聽到舞臺後有人在喊她,只是聲音嘈雜,她沒有聽清:「……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
後臺又響起了一聲:「姐!」
「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請你不必太在意,灑脫一些過得好……」
「娟姐!」
喊聲再起,這一次急促許多,鄧麗娟終於聽清了,是小六在喊。她退後兩步,側身撩開舞臺後的帆布口子往後看去,聲音是從靚靚開來的那輛車的車廂中傳來的。但車停得歪,這個角度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姐,救我!」
這一下,鄧麗娟終於聽清了。來不及細想,她一個鞠躬,放下話筒,彎腰出了帳篷,三兩步跨上車廂。眼前場景讓她怒火中燒—一個喝得大醉的男人正對小六上下其手,小六已經被逼得無路可逃。
在這一瞬間,鄧麗娟冷靜下來,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賠笑道:「大哥,別這樣,今天這日子不合適。」
男人用力甩開鄧麗娟的手,噴著滿嘴的酒氣罵道:「有他媽什麼不合適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老狗在這一片兒是什麼人物!」
小六捂著胸口,嚇得面色慘白。
鄧麗娟趕緊兩手環繞,再次死死抱住老狗,哀求道:「大哥,別這樣。劉老太太這才仙逝不久,真不合適。」
「老子說合適就合適!」老狗一把薅住鄧麗娟的頭髮往外一推,鄧麗娟重重砸到了車廂上,皮衣撕開了一道口子。
小六急得滿臉通紅,要上來拼命。老狗一甩手,眼看著一巴掌就要甩在他臉上,鄧麗娟眼明手快,又一把抱住老狗,臉上依舊掛滿笑意:「大哥,今天這日子,真別這樣……」
「還他媽給我裝!你們他媽不就是出來賣的!」老狗又是猛地一推,鄧麗娟的額頭一下撞出血來。
老狗最後這句話像匕首一樣,一下刺到了鄧麗娟胸口。她沒顧得上擦血,瞄到地上一個空啤酒瓶,正要俯身撿起,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娟姐」。
是朱豔豔。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上那套肉色短裙,右手拿著一個敲碎的啤酒瓶,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天氣寒冷,渾身不住地發抖著。
「娟姐,我來幫你!」朱豔豔又是一聲大叫。
這一下,老狗終於回頭,看到了朱豔豔手中的酒瓶。
老狗並不懼怕,目露淫光,兩步向前,訕笑著道:「你這騷貨還想打人?」
「你不許動娟姐……」朱豔豔咬牙切齒,臉漲得通紅,「不然老孃跟你拼了!」
「不知死活的東西!」老狗怒罵一句,操起一根搭帳篷用的鐵棍就要朝朱豔豔打過去。
「大哥!」就在此時,鄧麗娟「唰」的一聲拉開了上衣拉鏈,擋在了兩人跟前,臉上再次堆滿了笑意,「大哥,你誤會了!」
「滾開!什麼他媽的誤會?!」
「真是誤會!大哥!」
鄧麗娟笑得情真意切,「啪」的一聲扔掉了啤酒瓶,雙手把上衣領口拉得更低,滾圓的胸部呼之欲出,那件鮮紅的內衣像極了冬日裡的一團烈火。她指了指「那團火」,衝大哥繼續笑道:「您摸我。」
「啥?」
「他是男的,摸起來沒意思。」鄧麗娟指了指小六,又一把抓著老狗的手,按在了自己飽滿的胸上,「您摸我,我的大。」
04
鄧麗娟和鄧麗君只差了一個字。
多年前,還跟著肖爺爺在鄉下唱紅白喜事的時候,就有個姓宋的男人信誓旦旦地保證過:「你的嗓子比鄧麗君還甜,你的舞跳得比鄧麗君還好看,跟我去城裡歌廳跑場,以後絕對比鄧麗君還火,賺得比鄧麗君還多。」
年輕時,她信以為真。可惜,雖然名字只差了一個字,命運卻相去甚遠。除了比那個歌星活得久一點,鄧麗娟沒一樣比得上人家,到了這把年紀,還混在紅白喜事上跑野場。
不過後來她也想通了。她出生的那個響水村,早年窮得響叮噹,生下來的女娃有大部分都被淹死在響水河裡。她爹懶,覺得響水河還要出門走三里路,太遠,所以她兩個姐姐都是直接在尿桶裡溺死的。她運氣好,託那個打了一輩子光棍的大伯的福,用三條煙從她娘手裡換來了這條命。
大伯買下她,本來是想著給自己養老送終的。結果,鄧麗娟長到12歲的時候,大伯動了歪心思。一次,鄧麗娟洗澡時發現有人在偷看,她一瓢開水潑過去,把大伯燙傷了。那天之後,她就被趕出了那間破敗的磚瓦房。
無依無靠的鄧麗娟再次走了好運,被常年混跡在紅白喜事上唱道場的肖爺爺接了手。肖爺爺對她是真好,教她認字,教她唱小曲,給她講各路古怪神仙的故事,爺孫倆就這麼相互依靠著,一起跑紅白喜事,一直到她16歲。那年,肖爺爺得了肺水腫走了,鄧麗娟又遇到宋鐵雄,這才一腳踏進了深淵……
不過這爬呀爬的,又被她給爬出來了。如今一眨眼自己已經四十出頭,兜兜轉轉一大圈,又出來跑場,也算是繼承了祖輩的衣缽。
「人啊,都有一條命管著。命就是一個籮筐,你出生就是落在這籮筐裡,怎麼蹦躂都蹦躂不出去!」
隆冬時節,天本就黑得早,到了這會兒,整個郊區已經一片漆黑,吵鬧了大半天的蓋燈儀式也已經結束,就剩下幾個守夜的至親,時不時哀號一句,聽上去很是悽慘。
鄧麗娟就這麼深深淺淺地踩著雪,往後門處廂貨車的方向走著,怔怔地想起多年前,肖爺爺跟她說過的話—如今看來,似乎還真是一步一步應驗了。
鄧麗娟嘆了口氣,藉著雪光看了看手中那幾張鈔票,又是一聲苦笑—剛才要賬的時候,主家嫌棄帳篷老舊,上面還有黴斑,不吉利,原本一百五十元一天的租金,想要便宜五十。可她知道,這都是藉口,肯定是那個老狗在使壞。
「早知道直接給人摸得了,還費那勁幹什麼?」鄧麗娟懊惱地回想著演出時的場景,又從錢包裡掏出幾張一百,剛想開啟車廂門,「吱呀」一聲,車門被朱豔豔推開了。
看到鄧麗娟,朱豔豔雙眼一下紅了,低著頭,跟做錯事的小孩一般,小聲問道:「娟姐,對不起……主家……主家沒有為難你吧?」
「你又沒做錯,對不起個啥?」鄧麗娟撲哧一笑,舉了舉手中的鈔票,「哪個主家敢為難你娟姐?喏,一分不少收回來了。」
朱豔豔上下打量了鄧麗娟一陣,確認她沒有缺胳膊少腿,這才放心下來,轉憂為樂,嘿嘿笑道:「就知道我們娟姐本事大!」
「行了,別拍馬屁了。」鄧麗娟上車關門,先是把手裡的錢摸出兩張一百,塞到朱豔豔手中,接著又多抽了兩張,遞給了後座上的小六:「小六今天受委屈了,多拿兩百。」
小六沒敢接錢:「姐,這錢我不要,我這些天一直吃你的喝你的,你今天為了我,還……還被人……」
「說啥呢!讓你拿著就拿著,去買一身好行頭,你娟姐有的是錢。」鄧麗娟把錢甩到小六座位邊上。
「別,娟姐,今天我表現不好,小六買行頭的錢應該我來出。」
朱豔豔有樣學樣,也把手中的錢硬塞在了小六手中,這才擰了車鑰匙,笨重的貨車「嗡嗡」噴出來兩個「響屁」,往市區方向開去。
夜已經深得像一個黑漆漆的無底洞,車道上幾乎沒幾輛並行的車,朱豔豔開得平穩,車廂在黑暗中有節奏地搖晃,座位也偶爾發出「吱呀」的聲音,配合著後視鏡上吊著的相框來回擺動,像是催眠曲。後座的小六在行車後不久就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鄧麗娟轉身給小六披上毛毯,心頭一陣羨慕—年輕就是好,心裡不裝事,沾床就能睡。她習慣性地開啟手機,又點開了那部《牡丹亭》改編成的芭蕾劇目。
「又看呢?」朱豔豔嘀咕了一句。
鄧麗娟沒有回話,盯著螢幕裡的人,眼都沒眨一下。
「唉……」朱豔豔長嘆一聲,小聲勸道,「姐,你別陷進去了,該放棄就放棄吧,你自己還要過日子的。」
鄧麗娟依舊看得認真。影片裡,那個叫曾星的男舞者把女舞者高高託舉,就在到達最高點時,瞬間卸力,女舞者在空中翻滾著,落入曾星懷中,再借著慣性一甩,一個大跳跳躍而去,姿態優美至極,猶如仙女。
「娟姐……」
見鄧麗娟不搭理她,朱豔豔沒忍住,叫了一聲,又忽然停了半晌,像是在回憶往事,又像是在組織語言,好久才看了一眼後視鏡上吊著的相框,道:「袁姐的小孩都快考大學了,蔣姐也算事業有成了。你是不是也該為自己想一想?老這麼耗在別人身上,也不是事兒啊。」
鄧麗娟這下終於把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抬頭看了看相框—裡面的照片已經有些年月了,照片中的四個女人穿得大紅大綠的,衝著鏡頭笑得樂開了花。
見鄧麗娟有些觸景生情,朱豔豔趕緊轉移了話題:「對了……夏姨身體還好吧?」
「還行,就是關節炎經常發作,都是老毛病了,難治。」鄧麗娟又重新看向了手機螢幕,像是賭氣一般道,「還有,我不覺得我是在耗。」
「還不是耗呢,這都多少年了?你這人啥都好,就是碰上感情的事,就拎不清了。」朱豔豔被氣笑了,說著,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道,「對了,那個姓彭的最近怎麼……」
鄧麗娟手一抖,猛然打斷道:「別跟我提他!」
朱豔豔被嚇了一跳:「不提就不提唄,咋忽然兇成這樣?」
「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鄧麗娟發現自己失態,趕緊轉移話題道,「別說我了,你自己呢,你答應老吳了?」
朱豔豔抿嘴一笑道:「還在考察。」
「還考察呢?人家裡那麼大的產業,身高一米八幾,除了比你大幾歲,配你綽綽有餘,而且還對你好,這不就足夠了?哎,我說……」鄧麗娟按滅手機,仰躺在了座椅上,她雙眼滴溜溜地一轉,「是不是他那方面不行?!」
朱豔豔笑了,濃妝也沒掩蓋住雙頰的緋紅:「說啥呢!我們都還沒到那一步!我是擔心李紅兵……」說著,她的雙眼黯淡下來,低聲嘆了一口氣。
「那人又來找你了?」鄧麗娟皺了皺眉頭。
「我躲過去了。」朱豔豔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煙霧很快飄散開來,佈滿了整個車廂,「不過我現在想通了,也啥都見識過了,啥都不怕了,就算他真找到我,我也能對付。」
鄧麗娟這次沒阻止朱豔豔抽菸,她知道這話朱豔豔說得心虛。朱豔豔的前夫李紅兵,她見過幾次,是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地痞無賴。為了擺脫這個人,朱豔豔不斷換電話號碼、搬家,但他就是跟狗皮膏藥一樣,總能黏上來。
朱豔豔也是因為這一點根本不敢回應老吳的示愛,生怕連累了別人。
車一路不停,經過了來時的牌樓坊。鄧麗娟遠遠望了一眼,那邊似乎還有警車閃爍著燈光。
「謝謝了,豔豔。」鄧麗娟扯開話題,看了一眼後視鏡上的相框,又認真地衝朱豔豔笑笑,聲音難得地溫柔。
「謝什麼?」
「謝謝你剛才幫我啊。」鄧麗娟又扭頭看了一眼牌樓坊的方向,「要不然,你娟姐這會兒怕是已經坐牢去了。」
「呸呸呸!別說晦氣話!」朱豔豔連啐了幾口,前面路口很快拐彎,她把車開進了輔路。
05
雪停了,黑漆漆的夜空中還有幾點殘星。一路無話,廂貨車就在這麼幾點殘星的照耀下跑了三四公里。
鄧麗娟忽然直起身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朱豔豔不由得微微搖頭—前方不遠處,星劇場三個偌大的字正在夜空中閃著耀眼的光芒。
已經是夜裡九點,劇場門口的廣場上依舊停滿了私家車,感覺今晚一定有一場精彩的芭蕾舞演出。
「行了,我就在這裡下。」車剛停下,鄧麗娟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啟車門跳了下去,惹得駕駛位上的朱豔豔長嘆一聲。
鄧麗娟小跑著拐進邊上的一條小巷—星劇場後方隔著一道圍牆,是花園國際小區的大門。
進了一棟三單元的樓道後,她並沒有進入電梯,而是徑直小跑著上了三樓,飛快地開啟了301的房門—三室一廳的房子面積不小,但客廳裡除了簡單的餐桌、茶几、一個掉了漆的電視櫃,幾乎沒有什麼其他傢俱。也正因如此,靠著牆壁的那個亮著紅燭的神龕格外打眼。
沒顧得上給牌位上香,甚至都來不及換鞋,鄧麗娟徑直走到臥室拉開窗簾,然後從書桌第一個抽屜裡取出望遠鏡,對準對面的大樓—隔著一條單行道和兩面圍牆,對面的星劇場盡收眼底。
「好多人!」
演出已經散場,上千名觀眾陸續走出劇場。他們三三兩兩地談天說笑,透過他們享受的表情,鄧麗娟知道今晚的演出一定精彩極了。
她就這樣一臉滿足地看著,品味著,一度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就在這時,鄧麗娟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娟姐,明天有個手機店的開業要跑,記得早點休息。」是朱豔豔。
「手機店?」鄧麗娟一愣。最近事情太多,她差點把明天的演出忘了。
「對啊,不是上個星期就談好了嗎?」
「行,我知道了。你也趕緊休息去。」
鄧麗娟掛了電話,重新拿起望遠鏡看向對面。只是,此時劇場外已空空如也。因為天氣寒冷,人們的腳步都加快了許多。她不死心地舉著望遠鏡,繼續尋找著離場觀眾的身影。
可惜,在高倍望遠鏡的視野中,只剩下窗外的雪花不斷墜落,不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