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色陰沉,雲層厚得像髒兮兮的舊棉被,把月亮遮擋得漏不下一絲光線來,劇場內只剩下兩盞壁燈施捨著光亮,照亮著眼前的小小舞臺。
鄧麗娟從起手第一個腳光燈處出發,往左踮了二十四步,轉身站定。根據剛才的測算,這裡剛好是舞臺正中央。燈光落在她腳上的紅舞鞋上,氤氳起一團亮眼的紅霧。她深吸一口氣,像個即將接受將軍檢閱的驕傲士兵,臉漲得通紅。
音樂響起!
鄧麗娟姿態笨拙地小跳步快速向前,就在她騰空的瞬間,伴奏不知為何戛然而止,她猝不及防,重重摔在了地上,茫然地環顧四周,只看到周圍漆黑一片,就連壁燈施捨的光也不知被誰收走了。
「誰?為什麼不讓我跳舞?」
沒有人回話,黑漆漆的劇場裡只有呼嘯而過的風。
「誰?為什麼不讓我跳舞?」
「我呀!」
觀眾席上悠悠飄來一個白影—是一個面無血色的男人,又高又瘦,頭髮很長,遮住了臉,單薄的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白色西裝。男人向鄧麗娟伸出手:「是我呀,娟,別跳了,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賺大錢。」
「你是誰?」鄧麗娟害怕地後退兩步。
白西裝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口黃牙,衝她擠眉弄眼:「我是你的男朋友啊!我帶你去大城市,那裡的舞臺比這裡大多了!」
鄧麗娟好奇地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大城市不但舞臺更大,還能賺大錢,我給你買好看的衣服,好吃的東西。」白西裝不斷引誘著她,「今年你就能開上小汽車。」
「我不要開小汽車。」鄧麗娟搖了搖頭,又很快點頭,「你真能帶我去跳舞嗎?」
「我可不會騙你,你下來我就帶你去。」白西裝衝她招手,「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好,你說話要算數。」鄧麗娟終於抬腿跨下了舞臺。
就在此時,黑暗中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不要去!娟!」
鄧麗娟茫然四顧,看不到說話的人。
「不要去!小娟!」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鄧麗娟舉目四望,依舊看不到半個人影:「你是誰?」
沒有人回話。
「你到底是誰?」
依舊沒人回話。
「別聽她的,你跟著我才能過好日子。」白西裝不耐煩地伸手去拽鄧麗娟。鄧麗娟看到他伸出袖管的手臂,竟然是一節白骨!她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再抬頭看向白西裝,發現他瞪大的雙眼慘白一片,根本沒有瞳孔。
「我不跟你去!你是個騙子!」
聽到這句話,白西裝瞬間變臉,面容慢慢扭曲起來:「我要是騙子,你就是婊子!」
「我不是!」鄧麗娟大聲否認,用盡渾身氣力想要逃跑,可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你跑啊,怎麼不跑了?」白西裝越飄越近,「去接客吧,娟!接客能掙錢,掙了錢,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我不去,我不想去……」
白西裝換了語氣:「去吧,乖,我這麼疼你,你忍心看我受苦嗎?」
「我不去,我害怕!」
「啪!」一個巴掌抽在了鄧麗娟的臉上,留下五道斑駁的血痕。
「別給臉不要臉!」白西裝突然從褲腰處抽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在鄧麗娟的臉上比畫著,「不去老子就毀了你的臉。」
「我不去!」
眼看著刀尖在臉上游走,鄧麗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力氣,猛地伸手一推,白西裝搖晃兩下,居然像紙片人一樣輕易地被攔腰折斷,癱倒在地。她瞅準時機撒腿就跑,可只跑出兩步,白西裝就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臭婊子!還想跑!」他舉起刀,朝她臉上劃了下來……
02
「啊!」一聲慘叫,鄧麗娟猛然睜開了眼睛。
枕邊的手機正響著一曲兒歌:「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又是噩夢。八年了,她總是被這種噩夢纏繞,夢裡的人永遠面目模糊,無法辨認。鄧麗娟翻身起床,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溼透了,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一身皮衣。她喝了口水,感覺到腦袋一陣一陣刺痛。
「嗡!」電話振動了一聲,是朱豔豔發來的訊息:「娟姐,等下來接你演出。」
鄧麗娟收回思緒,回了句「好的」,看看時間,才發現已經中午了。她趕緊起身拉開窗簾,拿起望遠鏡看出去。
然而對面的星劇場卻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往日熱火朝天的景象。
「難道是午休了?」
她又瞄了一眼劇場宿舍的方向,也是一片安靜。
鄧麗娟嘆了口氣,有些意猶未盡地從床底下搬出一個箱子,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開啟,裡面全是她從各種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內容全是關於一個人的演出報道和各種劇照。當中不少紙張已經十分陳舊了,從時間上看,連這人大學時參加舞蹈比賽獲獎的報道都沒有漏掉。
資料夾明顯被翻看過很多次,折角處已經有些破損。鄧麗娟翻得小心翼翼,臉上的表情卻五味雜陳—曾幾何時,她也夢想著站在舞臺上,和最心愛的人跳上一曲。
失神間,鄧麗娟忽然感覺臉上有些刺痛—應該是昨晚沒卸妝就睡覺的緣故,這會兒皮膚有些過敏了。她放好資料夾,再把箱子塞到床底下,這才去衛生間卸妝洗臉。
濃妝卸去,鏡子中映著一張比妝後蒼老不少的臉,鼻樑處的刺痛感愈加強烈,還伴隨著瘙癢。
「老了,抵抗力是越來越差了……這都多少年了,居然又有增生了。」
她嘆了口氣,擰開洗手檯上一瓶綠色的凝膠,在鼻樑處細細塗抹,這才又在臉上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粉底。
化完妝,她走到客廳的神龕前。神龕裡擺放的雕像不是觀音也不是財神爺,而是一個穿著黑袍、凶神惡煞的老頭,看得出來放了有些年月了,雕像表面已經被香火燻得烏黑。
神龕裡供的是崔府君,鄧麗娟聽肖爺爺說過,這崔府君掌管地府的工作,只要有他壓陣,什麼厲鬼都不敢靠近。
「保佑我早點完成最後一個心願吧……」鄧麗娟恭恭敬敬地點上六炷香,俯身拜了六拜,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誰呀?」鄧麗娟有些意外,除了幾個最要好的姐妹,就連朱豔豔和小六都不知道她的具體門牌號,誰會來敲門?
「物業的!」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前兩天不是請娟姐去教跳舞嘛,今天專門過來感謝一下。」
鄧麗娟記起來了。為了慶祝新一年的到來,物業組織了一批業主表演廣場舞,前兩天她確實去教了一點跳舞的技巧。她開啟門,物業大姐手中提著一籃橘子,一臉笑意地遞了過來:「娟姐,馬上元旦了,意思一下。」
「謝謝。」鄧麗娟笑著接下,並不打算過多客套。
大姐似乎還有事情,趕緊開口問道:「娟姐,元旦晚會的門票你彆著急買。」
「什麼門票?」鄧麗娟一愣。
物業大姐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咱們小區的舞蹈隊要作為民間代表參加元旦晚會啦,到時候我給你一張通行證,你去現場指導一下我們唄。今天早上星劇場門口好多人搬東西,他們也是去排練元旦晚會的,一想到能和曾星參加同一場晚會,我就激動!」
鄧麗娟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心頭一個激靈—今天是二十九號,元旦晚會已經近在眼前了。原來今天劇場沒人,並不是在休息,而是去元旦晚會現場彩排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今天是一個好時機?
物業大姐見鄧麗娟愣神,誤會了,連忙道:「沒事,你要是有事來不了也沒什麼……」
鄧麗娟趕緊借坡下驢:「我怕那天有事,不保證一定能去。」
物業大姐又客套了幾句,轉身往電梯口走去。
鄧麗娟瞄了一眼窗外,按捺住心頭的喜悅,等物業大姐進了電梯,她這才拿上外套,鎖好門,走樓梯,往對面的星劇場小跑而去。
03
從住所出發,經過花園國際小區正門口的兩個保安亭,再沿著星劇場圍牆邊的劇場西路走上七百步,看到右邊一棟三層小樓後,再繼續往左走四百二十步,就可以到達星劇場的正門。
風颳得急,鄧麗娟走得更急。劇場正門口果然停著兩輛螞蟻搬家的貨車,此時,幾個工人正在保安的指揮下,往貨車上抬著東西。
鄧麗娟埋下頭,繞過貨車,踩著積雪往劇場內走去—如同熟記住所到劇場的距離一樣,劇場內部的情況她也瞭如指掌:這裡以前是一個叫「湘省花鼓劇團」的劇院,前幾年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星劇場接手後做了修繕和擴建。如今,大堂面積達到八百五十五平方米,門口安裝了檢測管制刀具的立式檢測儀,進門右邊是售票處,左邊是休閒區。四周牆壁的海報和演出預告大部分是一男一女的舞臺劇照,劇照中的演員正是星劇場的首席舞者。
鄧麗娟仰頭看了看比自己還高的噴繪劇照,又瞄向了一樓轉角處的吸菸室—沒有人。
「看來今天沒有人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