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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好戲開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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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個冬天的雪,才停了小半天,又鋪天蓋地下了整整一夜。狂風敲擊著張一明那輛比亞迪的前擋風玻璃。

袁明珠,女,漢族,47歲,籍貫星港。一九九一年於星港大學攻讀化工系材料學專業研究生,專攻有機顏料的提取與應用技術;一九九四年畢業後,因為成績突出,留校任教,同年與在前星港化工集團銷售部任職的盛宏圖相戀,兩人於一九九五年初結婚,並於次年生下獨子盛展鵬。之後袁明珠從星港大學辭職,夫妻共同創立宏圖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不到兩年的時間便發展為中南地區舉足輕重的顏料化工工廠。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九九七年。這一年,袁明珠與盛宏圖夫妻關係破裂,因財產分割和獨子撫養權等問題,打起了離婚官司;一九九八年,經過一年漫長的訴訟期,其子盛展鵬被判給盛宏圖。同年六月十七日,袁明珠潛入盛宏圖居住的別墅,用水果刀將其刺傷,造成盛宏圖脾臟破裂,被定為七級傷殘。袁明珠因故意傷人罪被判刑五年,一九九九年一月於星港市女子監獄服刑,二〇〇四年一月出獄。

合上案卷,鍾寧抬頭看向眼前的明珠大廈。

雪下了整整一夜,此時,樓頂「明珠大廈」四個字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遠遠看去,像戴了一頂過冬的棉帽。這棟大樓雖然土氣,但因其在行業內的頂尖地位,讓這一片區域產生了叢集效應,周圍幾條街全是專門經營顏料、塗料、各種列印、轉印裝置的中小型企業,已經形成了一個相同業態的產業園。

「女強人啊!出獄後還能靠一個小列印店東山再起,短短十二年就做到如今的成績,真是了不起。」趙亞楠感嘆道,她看向鍾寧,問道,「昨晚你和張一明已經確定了陳小娟躲過攝像頭的方法?」

鍾寧點頭,點開手機中的一段影片遞給了趙亞楠—這是昨晚開會後,他和張一明去嵐山巷拍攝的「案件重演」。

畫面中,雪正紛紛揚揚地落下,巷子裡白茫茫一片,空無一人。狂風吹過,路邊「嵐山巷」的藍色路牌被吹得噼啪直響。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長髮「女人」出現在了路牌下。「女人」神情詭異地抬頭衝著攝像頭瞄了一眼,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不一會兒,一束強光照射過來,整個畫面變得一片煞白,一個眨眼的工夫就恢復如常,然而剛才的「女人」已然消失不見。

「人呢?」趙亞楠瞪大了眼睛看著手機螢幕。

此時,鏡頭角度偏轉,拍到了巷內,剛才的「女人」已經出現在星港大學女生宿舍樓下的底商處,接著把腦袋上的假髮一摘,露出了一張黝黑的臉龐。

「張一明?」趙亞楠樂了,「還挺用心,化妝了。他是怎麼……」

話音未落,畫面裡的張一明忽然蹲下身,伸手在馬路邊摸索了一陣,像是抓到了什麼東西,猛地一扯—原本沒有任何異樣的積滿了雪的路面,那一瞬間像是長了四隻腳一般,突然騰空懸浮起二三十釐米的高度。

原來如此。趙亞楠不得不感嘆鍾寧的聰明。這是一張預先鋪在馬路上的模擬噴繪路面,四邊用不鏽鋼條固定,四角焊接了可以豎立的「腿」,只等強光一照,用線也好,用鋼絲也罷,這麼一拉,這張「假皮」就四腳立起,支撐起一道二三十釐米的空隙,宛如士兵訓練時使用的匍匐鐵絲網,容納一個人通過完全沒有問題。

二〇〇八年冬天,星港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雪災,惡劣的天氣環境讓疑犯有了可乘之機來放置這張噴繪路面。案發時間段又是深夜,當時的攝像頭清晰度也不高,只要攝像頭不變換角度,不但從監控中看不出端倪,哪怕是從現場路過也很難發現,厚厚的積雪下有一段「假路面」。

當年的案子之所以成為懸案,最關鍵的點便是弄清楚在二十四小時無死角監控的情況下,兇手如何進入嵐山巷。有了這個噴繪路面的偽裝,就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那一夜的大雪以及第二天圍觀路人的腳印,則幫兇手抹平了移除裝置之後的痕跡。

趙亞楠思索片刻,認為鍾寧推測的作案手法十分接近真相—以他們目前的調查方向,假設陳小娟真的是兇手,她當時在明珠列印店工作,以列印店當時的業務,做一張這樣的噴繪路面沒有任何問題。其他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那麼,袁明珠是否參與其中呢?

02

肖敏才那邊還沒有訊息,雖然監獄和公安是兄弟單位,但畢竟不在一個系統,需要協調的事務比較多。去黃花鎮調查的偵查人員也沒有訊息。

這會兒時間還早,趙亞楠和鍾寧在車裡等著。昨晚鐘寧急著去還原案件,對動機一事沒有詳細解釋,此刻正是討論的好時機,便問道:「你昨天說,疑犯的殺人動機,並不是我們之前推測的妓女報復嫖客?」

「是,有兩個理由。第一,四個死者的死法各有不同,這不符合連環殺手的作案特點,如果真是為了報復,陳小娟完全可以像殺宋鐵雄那樣,」他點了點剛才的影片畫面,「用如此複雜的手法殺人,除了報復,肯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趙亞楠點頭同意:「第二個呢?」

「第二……」鍾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我一直在想,陳小娟為什麼被騙到星港七年以後才殺了宋鐵雄。」

趙亞楠一愣:「你覺得不是因為積怨?」

「從受害者心理上看,反抗意識最強的應該是頭一兩年,一旦過了那個時間段,很可能就接受現實,不但逃跑或反抗意識會越來越低,甚至很多人會慢慢和施暴者同流合汙。」鍾寧停頓片刻,接著分析,「當時陳小娟已經被宋鐵雄強迫賣淫多年,為什麼會因為不願意接客而殺人?」

趙亞楠蹙眉思索著。

「我看了內刊上的那篇報道,七月二十四日凌晨一點左右,也就是在兩人發生衝突六個小時後,」鍾寧邊說邊開啟手機,調出那篇報道的照片,「你看,‘陳小娟趁宋鐵雄熟睡,將其砍殺在床。’這說明……」

趙亞楠的雙眸猛地一亮:「說明陳小娟當晚根本沒有出去接客!」

「對。」鍾寧點頭,「由此推測,陳小娟對宋鐵雄起殺心,不是因為宋鐵雄讓她接客,一定是有別的原因……是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趙亞楠摸著下巴思考著:「能發生什麼事,讓陳小娟覺得比強迫她賣淫更加不能忍受,甚至讓她憤怒到要捅二十四刀才能夠洩憤呢?」

這時,明珠大廈的led屏亮了起來,畫面中是即將開始的企業家峰會現場的直播畫面。

「袁明珠到了……」鍾寧推開了車門,「她可能知道實情,走,我們去跟她談談。」

趙亞楠也不再耽擱,兩人快步往「明珠大廈」走去。

03

明珠大廈內部的裝潢簡約務實,甚至有些質樸,大堂裡沒有水晶吊燈,只有一個前臺,四五張會客沙發。四周牆面上安裝著玻璃櫥窗,裡面擺放著明珠集團研發生產的產品樣品,整個大堂看上去更像一個產品展示廳。

企業家峰會即將開始,不少穿著職業套裝的工作人員正忙著接待貴賓們,還有不少安保人員在維持秩序。

穿過熙攘的人群,鍾寧和趙亞楠藉著參加峰會的名義直接上了十六樓。電梯門一開,走廊上一個秘書模樣的姑娘迎了上來,臉上露出職業微笑:「兩位是來參加會議的嗎?會議地點在五樓。」

「警察。」趙亞楠拿出證件,「我們找袁明珠女士。」

秘書愣了愣,趕緊道:「袁總馬上就要開會了,現在暫時……」

「誰啊?」還沒來得及回絕,辦公室的門從內開啟,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女人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面色紅潤皮膚白皙,身量高挑纖瘦,穿著剪裁合身的高階職業套裝,渾身散發著一種沉穩幹練的氣場。

「你好,袁女士。」趙亞楠兩步向前,亮出證件,「有件事,需要你協助警方調查。」

袁明珠見慣了風浪,神色沒有特別的變化,輕輕擺手示意:「進辦公室裡說吧。」

秘書要跟上來,袁明珠卻擺手讓她先去忙會議相關的事情,自己側身讓鍾寧和趙亞楠進了辦公室。

和大樓的內部裝潢一脈相承,袁明珠的辦公室簡約質樸,接待客戶用的一組沙發中間放了一張茶几,茶几上堆放著產品名錄。同樣,不遠處的辦公桌上也堆滿了五顏六色的樣品。桌角擺著幾個擦得鋥亮的相框,照片中的男孩應該就是其獨子盛展鵬。

「我這裡有點亂,不好意思了。」袁明珠歉意一笑,走向自己的老闆椅,並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張沙發椅,示意鍾寧和趙亞楠坐下。

她一邊收拾辦公桌上的樣品,一邊將裝有兒子照片的相框收進了抽屜裡,嘴上也沒停:「不知道兩位警官找我是因為什麼事?」

趙亞楠從資料夾中抽出了陳小娟第一次被拘留時拍攝的照片:「袁總認識這個人嗎?」

袁明珠看到照片,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蹙眉認了好久,才猶豫道:「這是……小娟?」

趙亞楠和鍾寧對視一眼,問道:「袁總跟她不熟嗎?」

「你們既然都來找我了,肯定調查過我的過去。」袁明珠無奈道,「我的意思是,我認識小娟的時候,她沒這麼年輕,也沒這麼漂亮。」

趙亞楠瞭然。

袁明珠主動回憶道:「那會兒我和她住一個監舍,關係還不錯。我出來比她早,她出來以後就來投奔我了。」

「那她現在還在你們企業嗎?」

「早就不在了啊。」袁明珠一愣,趕緊擺手道,接著又仰頭思索片刻,道,「她是……〇七年還是〇八年,對,是〇八年就離職了。」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秦世聰被害。

「陳小娟為什麼離職?」

袁明珠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她走得突然,什麼都沒跟我說。」

「那她之後的去向,袁總知情嗎?」

「不知道,她沒跟我說過。」袁明珠依舊搖頭,「後來我們就沒有聯絡了。」

鍾寧眉頭一皺。沒有獲取任何有用的線索,看來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袁明珠有些關切地問:「是不是小娟出了什麼事情?」

趙亞楠沒有答話,又問:「在袁總的印象裡,陳小娟為人如何?」

袁明珠略一思索,答道:「特別能吃苦,對待工作很認真,做事有板有眼。交給她的事情,每一件都辦得很出色。說實話,在最難的那幾年,要沒有她在身邊幫忙,我也不會有今天。」

這評價真高。趙亞楠繼續問道:「工作以外呢?」

「小娟這個人,怎麼說呢,對待感情,有些極端。」袁明珠斟酌著用詞,「不過這也正常,像我們這種坐過牢的人,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誰也不比誰好,誰也沒資格鄙視誰。」

明顯話裡有話,鍾寧看似在參觀辦公室內的陳設,實際上在豎著耳朵認真聽,大腦飛速運轉著。

趙亞楠繼續追問:「你說的對待感情極端,有什麼具體事例嗎?」

袁明珠卻不願再說了,起身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實在有些忙,下面還等著我開會,暫時不陪你們聊了。」她擺出一副送客的姿態。

必須得撬開她的嘴。鍾寧回想起剛剛袁明珠收起照片的動作,問道:「袁總是為了爭奪撫養權才傷了人吧?」

這句話戳到了袁明珠的痛處,她警惕地說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袁總出獄後不久便東山再起,但重新奪回撫養權應該不容易。我是想提醒你,在刑事訴訟中,證人、鑑定人等對案件中有重要關係的情節故意做虛假證明、鑑定、記錄,意圖陷害他人或者隱匿罪證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鍾寧聳聳肩,笑眯眯地看著袁明珠,「袁總也是懂法的人,肯定不想重蹈覆轍。否則,袁總的寶貝兒子怕是再也沒法抬頭做人了。」

袁明珠聽鍾寧提到兒子,立刻收起了剛才的溫和剋制:「這位警官,你是在用我兒子威脅我嗎?」

鍾寧依舊笑眯眯的,四兩撥千斤地說:「袁總不要誤會,這絕不是威脅,只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袁明珠的憤怒顯而易見,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就此落了下風:「我就知道,以小娟那性格,早晚有一天會出事。」

「袁總這話什麼意思?」

「這些事情,我應該爛肚子裡的,但是……」袁明珠搖頭嘆息了一聲,她不能用自己的事業來冒險,用兒子的未來冒險。停頓了片刻,她才終於抬起頭,「你們知道她當初為什麼要殺宋鐵雄嗎?」

說到重點了!鍾寧的眉毛不易察覺地一挑。

趙亞楠會意,說道:「根據她的自述,因為宋鐵雄常年強迫她賣淫,她被逼無奈……」

「這是藉口。」袁明珠苦笑,「為了輕判的藉口。」

「那她為什麼殺人?」

袁明珠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為了一個男人。」

04

「我剛進去的時候和小娟分到了一個監舍。監獄那種地方,難免會有老欺新的情況,我前半輩子都待在象牙塔裡,後來創業了接觸的也多是化工行業的人,因此在牢裡過得很艱難。小娟進去比我早,對我很照顧。漸漸地,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好,頗有一點相依為命的意思吧。」袁明珠重新坐下來,開始講述這段遙遠的往事。

「但是後來,我慢慢發現她不對勁。」她看了一眼大雪紛飛的窗外,「她是怎麼來的星港,你們知道吧?」

趙亞楠點頭:「在陳小娟的供述中,自己是被宋鐵雄誘騙到星港的。」

袁明珠揮了揮手:「她跟我說,她是愛過宋鐵雄的。宋鐵雄在集市上給她買了兩條裙子,她就對宋鐵雄一見鍾情了。她心甘情願跟著宋鐵雄來星港,只是她沒想到,是被帶來幹那個……」

鍾寧默默嘆氣,一個過得太苦的女孩兒,突然有人送了她兩條裙子,就願意傾心相隨,可以理解,但還是覺得可悲。可到了星港以後,看清楚了男人的真面目,為什麼沒跑呢?

袁明珠一陣唏噓:「她以為宋鐵雄對她是真愛,一心想著,自己做出了那麼大的犧牲,等錢賺夠了,宋鐵雄就會安心跟她過日子。你們說她傻不傻?」

這話聽得兩人不知如何作答。

「其實很好理解。」袁明珠閉上眼,平復著悲傷的情緒,「小娟太苦了,出生時差點被親爹溺死在尿桶裡,還好被大伯用兩條煙換走了。沒承想大伯是個色鬼,偷看她洗澡,她發現之後就反抗啊,結果又被趕了出來。還好遇到個好心的鄰居爺爺不嫌棄她,她才沒有餓死。苦了一輩子,這時候忽然有個男的,甜言蜜語,還送她東西,她可不就一下子陷進去了?」

「後來呢?」

「後來她倒是想跑,不過卻不是因為被逼賣淫,而是因為宋鐵雄又找了個女的,對小娟處處嫌棄,還覺得她賺錢太少,小娟這才對他徹底死了心。」

趙亞楠皺了皺眉頭:「你剛才不是說,是因為一個男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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