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再後來了。」袁明珠搖了搖頭,「她每天晚上都會反覆唸叨一串數字,是一個男人的電話號碼。那個男人是她的顧客,甜言蜜語哄著她,說要帶她遠走高飛,一輩子對她好。小娟哪經得起這個,就信了。」
趙亞楠看向鍾寧,鍾寧微微搖頭,她會意,接著問:「陳小娟就是為了這個男的殺了宋鐵雄?」
袁明珠點頭:「小娟一開始只是想私奔,沒想殺人,可次次都被宋鐵雄逮回來,打得皮開肉綻,次數多了,心裡的恨意就濃了。小娟之所以下定決心動手,是因為那晚宋鐵雄罵那男人是騙子,罵小娟是傻子,小娟一下就火了,要和宋鐵雄拼命。這是小娟的軟肋,碰都不讓碰的。再加上,她清楚在宋鐵雄清醒的時候,她毫無勝算,就忍到了晚上,趁人熟睡把人給殺了。」說完,她嘆了口氣。
這個殺人動機聽起來比被逼賣淫要更有說服力,但陳小娟和這男人的故事明顯沒有結束,趙亞楠追問道:「出獄以後,陳小娟沒去找那男人嗎?」
「找啊,怎麼沒找?」袁明珠悠悠地嘆了口氣,「一直在找,有空就找,掙了點錢就去美容,我還笑話她,勸她清醒點。可她聽不得別人說那男人壞話,一說就生氣,要我看,她活著的全部動力,就是那個男人。我還記得那男的送過她一個禮物,是一隻兔子毛絨玩具,她寶貝得不得了。」
鍾寧無言以對。如果袁明珠的話屬實,陳小娟這是兩次踏進了同一條河流啊。
趙亞楠問道:「那你見過這個男人嗎?他叫什麼?」
袁明珠擺手:「我沒見過,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小娟當寶貝一樣收著那張名片,從沒給我看過一眼。」
趙亞楠心頭一緊:「你的意思是,她後來沒有找到人?」
袁明珠搖了搖頭道:「聽小娟唸叨的是個固定電話,應該早換了,根本打不通。」
鍾寧皺起眉。他一邊聽故事一邊在心中推導故事走向,按他的猜測,不應該沒有找到人。
袁明珠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不過,有段時間她天天往外頭跑,有時候回來傻笑,有時候回來了哭,跟魔障了似的。我問她原因,她也不說。」
鍾寧心裡一個機靈:「大概是什麼時候?」
「好像就是〇八年年底那會兒。不久後她忽然辭職了,我還以為她是嫌工資低呢。但今天你們這麼一提醒……」說著,袁明珠抬頭看向兩人,「也有可能是跟那男人走了。」
似乎有什麼一直藏在迷霧裡的東西冒出了一個邊角,犯罪動機呼之欲出。
趙亞楠繼續追問道:「關於那個男人,你還有其他資訊嗎?」
袁明珠思索好久才猶豫道:「她跟我提過一次,那個男人挺年輕的,好像跟她年紀差不多。」
死者秦世聰一九七六年生人,和陳小娟的年紀確實差不多。
「哦,對了……」袁明珠又想起了什麼,「小娟提到過,那男人年紀輕輕就在外面包工程,家裡還是蓋房子的,我想,應該是房地產行業的。」
年齡、職業都匹配上了—看來秦世聰就是陳小娟心心念唸的男人。趙亞楠很快在警用pda中點開了秦世聰的照片,遞到袁明珠面前,問道:「這人你見過嗎?」
袁明珠瞄了一眼,搖頭道:「沒見過。」
「你確定嗎?」
袁明珠的耐心有些用盡了:「警官,我兒子今年高三,正是最重要的時候,我不會拿我兒子冒險。今天你們的問題,我已經知無不言,儘量配合了。」
這時,秘書敲了敲辦公室的門,小聲提醒道:「袁總,下面在催了。」
「那我們不打擾你了。」趙亞楠起身,「感謝袁總配合。」
「我還要去開會,就不送你們了。」袁明珠如釋重負,和趙亞楠握了握手,接著又把手伸向了鍾寧。可鍾寧依舊盯著辦公桌看得出神。
「鍾寧……」趙亞楠碰了碰他,鍾寧這才回過神來,和袁明珠握了握手。
走到電梯間,鍾寧問道:「袁總不介意我們和你乘同一部電梯下去吧?」
袁明珠先是一愣,很快便反應過來:「當然不介意。」說著三人走進了同一部電梯,袁明珠先是摁下了數字5,那是會場的所在樓層,然後幫鍾寧二人摁下了數字1。
在電梯廂下降的過程中,袁明珠又忽然說道:「我還記起來一個事情,有一次,小娟哭著說有人嫌棄她醜。」
「醜?」趙亞楠訝異,以陳小娟的樣貌,無論如何都不能用醜來形容,「她有跟你說是誰嫌她醜嗎?」
「那沒有。」袁明珠臉上露出了尷尬的表情,「不過當時小娟確實不太好看,不然也不用老去做美容嘛。」她指了指趙亞楠手中的檔案袋,「你們要找小娟,還是不要用那張照片了,她後來的相貌變化挺大的……」
這時,趙亞楠口袋裡的手機嗡地振動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訊息,一臉震驚地把手機遞到了鍾寧眼前。鍾寧看了一眼,同樣一臉愕然。
此時,趙亞楠已經從警用pda中點開了一張照片:「袁總認識這個人嗎?」
「這是……」
袁明珠剛要回話,電梯門緩緩開啟,一陣熱烈的掌聲從不遠處的會場傳來,似乎已經有人登上了舞臺。
05
舞臺之下一片黑暗,不見一個人影。
鄧麗娟從起手第一個腳光燈處出發,往左踮了二十四步,轉身站定。根據剛才的測算,這裡剛好是舞臺正中央。燈光落在她腳上的紅舞鞋上,氤氳起一團亮眼的紅霧。她深吸一口氣,像個即將接受將軍檢閱的驕傲士兵,臉漲得通紅。
音樂響起!
鄧麗娟姿態笨拙地小跳步快速向前,就在她騰空的瞬間,伴奏不知為何戛然而止,她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她支起身子,茫然地環顧四周,只看到周圍漆黑一片。
「誰?」
沒有人回話,黑漆漆的劇場裡只有呼嘯而過的風。
「為什麼不讓我跳舞?」
遠處悠悠飄來一輛保時捷跑車,一直飄到舞臺下—車門開啟,裡面坐一個梳著三七分發型的男人,單薄的身體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是一張紙片:「是我呀,小娟,別跳了,跟我走吧,我給你好的生活。」
「你是誰?」鄧麗娟害怕地退後了兩步。
「不認識我了嗎?」男人瞪大眼睛,露出一口白牙,「是我啊!秦世聰啊!跟我走,我給你買別墅,買跑車,給你最好的生活!」
鄧麗娟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又期待地問:「你真會對我好嗎?」
「我不會騙你的,」秦世聰衝她招手,「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好,你說話要算數。」鄧麗娟終於抬腿跨下了舞臺。
就在此時,黑暗中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不要去!小娟!」
鄧麗娟茫然四顧,看不到說話的人。
「你不要去!小娟!」還是那個人的聲音。
鄧麗娟舉目四望,依舊看不到半個人影:「你是誰?」
沒有人回話。
「你是……你是袁明珠嗎?」
「別聽她的,你跟著我才能過好日子。」秦世聰不耐煩地開啟了車門,鄧麗娟這才看到,車上居然還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正一臉俏皮地看著她,臉上一副無憂無慮的表情,看著有些眼熟。
「你是誰?」鄧麗娟瞪大眼睛問。
「你別管她是誰,跟我走!」秦世聰伸手去拉鄧麗娟,鄧麗娟的全身不由得一抖。直到這時她才反應過來,這輛車是用紙糊的,秦世聰伸出袖管的手臂,竟然是一卷冥幣!她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再抬頭看秦世聰,發現他瞪大的雙眼中慘白一片,根本沒有瞳孔。
「我不跟你去!你是個騙子!」
聽到這句話,秦世聰瞬間變臉,臉慢慢變得扭曲起來:「我要是騙子,你就是醜八怪!」
「我不是醜八怪!我不是醜八怪!」鄧麗娟捂著臉,拼命否認著。
「那我就讓你變成醜八怪!」
秦世聰面目猙獰,從車裡抱出一個紅彤彤的汽油桶,猛地往鄧麗娟的臉上倒去!
06
「啊!」
一聲慘叫,鄧麗娟赫然睜開了眼睛。
「那個噩夢……又是那個噩夢……」她翻身起床,心有餘悸地大口呼吸著,額頭上滿是汗水,腦袋陣陣刺痛。
「救我的是你……救我的是你。」鄧麗娟記起那張救她的女人的臉,只感覺鼻頭一酸,起身去了客廳,在神龕前恭敬地上了六炷香,俯身拜了六拜。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了「小兔子乖乖」的鈴聲,是小六打來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慌亂:「娟姐,你在哪裡啊?」
「在家。」鄧麗娟皺了皺眉,「怎麼了?」
小六緊張道:「是李紅兵的事情,我想問問你……」
「你不用操心,我今天會解決的。」鄧麗娟很快結束通話了電話。
喝口水提了提神,鄧麗娟折回臥室,拉開窗簾—經過了昨日的種種刺激,加上已經做了決定,此刻的她很平靜。今天已經三十號了,還剩下三件事情要做。
鄧麗娟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根據她昨天的觀察,曾星他們在國際會展中心彩排完回到星劇場的時間大概在下午兩點左右,距離現在還有六個小時,要辦完這三件事,時間充足。
「警察已經查到我了,我沒有其他辦法了。」
鄧麗娟痛恨自己此時的優柔寡斷,到現在還下不了決心。就像當年出獄以後,每天不停地去找那個人,換來的卻是無盡的嫌棄,連多年前的約定都完全忘記了。
「就這樣吧。」鄧麗娟終於下定了決心,一把撕下今天的日曆,開啟桌上的紙盒—玻璃瓶裡已經重新裝滿了硫酸,旁邊整整齊齊碼放著十七沓人民幣。這是老袁家裡所有的現金,但離自己需要的金額,還差了十幾萬。
她從神龕中「崔府君」的肚子裡掏出小木盒,盒子裡面有一部舊手機,在那下面壓著一張名片,白底黑字,還描著金邊,只是時間太久遠,金邊有些褪色,黑字也已氧化泛白。
鄧麗娟折回臥室,擰開玻璃瓶,傾斜瓶身,倒出了兩滴透亮的液體,「吱」的一聲,硫酸冒著黑煙,把上面「秦世聰」三個字腐蝕出了一個洞。
鄧麗娟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相框,看向了袁明珠邊上的兩人。
「明珠已經盡力了,接下來,得靠你們了。」
她從床底抽出黑色垃圾袋。只要把這些東西處理掉,即便警察查到自己頭上,她也能拖延足夠多的時間。她把舊手機扔進袋中,剛要起身,又看到了那個塞得滿滿登登的資料夾。
鄧麗娟將其抽出,小心翼翼地翻開,看著剪報上的照片,她再次遲疑了—如果老袁騙過了警察,這些東西似乎正好可以用上……退一萬步說,沒有搜查令,警察不能進臥室。
「那就賭一把!」
她重新把垃圾袋塞回床底,轉身去往衛生間—如果是去見那人最後一面,那就更得漂漂亮亮地去,不能又被人嫌棄是醜八怪。
就在這時,「砰砰」兩聲敲門聲響起。
「誰呀?」
「你好,社群的,人口普查。」
鄧麗娟啞然失笑,上一次說自己是物業,這一次說是人口普查,看來這些警察確實在懷疑自己啊。
「就來。」
鄧麗娟開啟水龍頭,用手捧了一捧清水往臉上潑去,再次抬起頭。
這一次,她終於敢看向自己鏡中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