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三個女人真是唱了一齣好戲!
凌晨五點十分,袁明珠三人已經被帶到了市局面積最大的一間訊問室。
鍾寧心中翻江倒海著,不過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盯著這三個女人,彷彿這樣就可以把她們所有的偽裝看穿。
袁明珠只說了一次要求見律師,便再不發一言;蔣翠花一直在旁罵罵咧咧地吵著要回去;夏新梅倒是可憐兮兮的模樣,哭哭啼啼地要求回家。
終於,鍾寧開口道:「再給你們一次坦白從寬的機會,老實交代鄧麗娟的去處以及她的真實身份,將來能爭取寬大處理……」
「我說了她人在黃花鎮啊!」夏新梅打斷,「你們怎麼不去查呢?」
「已經查了,她兩個小時以前就離開了,你們在幫她拖延時間,她究竟要去做什麼?」他環顧眾人,聲調提高了幾分,「我明確告訴你們,如果她真是想去殺曾星,是不可能得手的。」
趙亞楠已經在星劇場增派了十多名刑警,根據元旦晚會的安排,再過一個多小時,曾星等人就會去國際會展中心進行最後一次預演,會展中心有武警維持治安,陳小娟更不可能有機會下手。
然而幾人都對鄧麗娟的身份各執一詞,嘰嘰喳喳一頓嚷嚷,聽得鍾寧耐心盡失。他雙手握拳重重地砸向桌面,看向袁明珠:「袁明珠,你很聰明。盛宏圖死的時候,你在德國。」
袁明珠依舊沒說話。
鍾寧冷笑一聲,又看向了蔣翠花:「段黎明一案,我一開始還以為陳小娟故意約了兩個男人,利用時間差和一人不敢自爆陋行的心理,所以才成功殺了段黎明後逃脫,沒想到啊……」
蔣翠花沒有直視鍾寧,嘴裡不滿道:「我當時去了貴州啊!」
「對,你去了貴州,所以你也有不在場證明。」
鍾寧笑笑,看向夏新梅:「秦世聰被汽油燒死,我也以為是陳小娟利用大雪天氣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逃匿,沒想到我又錯了。」
「我沒有殺人,秦世聰不是我殺的,我也不認識他!」夏新梅略微有些慌張,「我當時還在醫院化療,根本不可能殺人!」
「對,所以你也有不在場證明。」鍾寧自嘲一笑。自己一直以來真正忽略的,不是多了一隻「兔子」,而是少了一個冤魂。真正厲害的也不是陳小娟,而是……
袁明珠終於按捺不住了,開口道:「我已經再三解釋過了,我和她們根本不認識。而且,你剛剛也說了,我們都有不在場證明,請你立刻放了我們。」
鍾寧翻開一份資料,點了點上面用紅圈圈出來的字眼:「那你跟我解釋解釋這個!」
袁明珠一怔,閉上了嘴。
「怎麼不說話了?」鍾寧盯著袁明珠,「這是你前夫包養金絲雀的地方,對嗎?」
這是一份購房合同,買主正是盛宏圖,地址就在段黎明被勒死的洋湖別墅區。
「當年,盛宏圖和你打離婚官司的時候,把你兒子藏起來不讓你見,你四處尋找,最後終於找到並刺傷了他,事發地點正是在這個小區,不是嗎?」
袁明珠終於有些慌了:「這……這能說明什麼?」
「暫時還不能說明什麼。」鍾寧再次甩出一份資料,看向了蔣翠花,「蔣翠花,你開洗浴城之前,是不是在一家理髮店當過店長?」
「我……」
鍾寧沒等她反駁:「理髮店的地址就在嵐山巷內,對嗎?」
蔣翠花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到你了!」鍾寧又盯向夏新梅,「夏新梅,你是星港師範大學生物藥劑專業畢業,後來成了生物老師,所以你應該懂一些藥理學基礎吧,比如說,頭孢配烈酒會死人。」
夏新梅打了一個哆嗦:「這……很多人不都知道這個常識嗎?」
鍾寧沒有理會這句蒼白的反駁,環顧三人,說道:「你們都很聰明,為了各自能有不在場證明—選擇了交換殺人!」他再次重重捶擊桌面。
「轟」的一聲,不知道何處忽然響起了禮炮的聲響,把三個女人震得渾身一抖。
02
鍾寧此前沒有發現的冤魂,正是袁明珠的前夫盛宏圖,真正厲害的不是「鄧麗娟」,更不是「陳小娟」,而是這整整一個「姐妹團」!
鍾寧心頭那股說不上來是悲涼還是憤怒的情緒,幾乎要把他的胸腔衝破。
沉默良久,心中的情緒平復了些,鍾寧再次看向了夏新梅:「夏新梅,你的仇人就是同樣畢業於星港財經大學,當年帶頭汙衊你女兒的秦世聰,蔣翠花利用在嵐山巷理髮店的便利,在巷子裡將他活活燒死。因為蔣翠花和秦世聰沒有任何關聯,警方根本不會對她產生懷疑!」
夏新梅的臉像白紙一樣,蔣翠花也沒有再反駁一句。
鍾寧扭頭看向了蔣翠花:「蔣翠花,你的仇人段黎明是袁明珠殺的吧,她先騙段黎明服下大量春藥,把人殺死以後,通過露臺的腳手架搭成的雲梯潛入到了盛宏圖的房子裡,從而逃匿的!同樣,因為袁明珠和段黎明也沒有關聯,警方也沒有查到。」
袁明珠同樣不發一言,任憑鍾寧說著。
鍾寧最後看向袁明珠:「你們用了什麼手段,將盛宏圖的某種保健藥品更換成了頭孢,他破產以後有了酗酒的惡習,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頭孢配酒死了,對嗎?如此一來,你們一個個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你們每個人都是殺人兇手。」
「笑話,天大的笑話!」袁明珠乾笑一聲,一臉譏諷地看著鍾寧,「鍾警官,你的故事很精彩,但你到底是想抓陳小娟,還是想抓我們?怎麼我聽你編了這麼一個精彩的故事,聽來聽去也不關陳小娟什麼事呢?」
「接下來就到陳小娟了。」鍾寧冷冷地看著袁明珠,「彭大毛髮現了你們的秘密,敲詐了你們,對嗎?」
袁明珠還沒來得及否認,蔣翠花喊起來:「我根本不認識彭大毛!」
「但陳小娟認識!」鍾寧死死盯著他們,「彭大毛曾經是宋鐵雄的馬仔,負責幫他把陳小娟送往各個交易場所,從中抽取跑腿費,我說的對嗎?彭大毛曾經舉報陳小娟賣淫,我推測要麼是他和宋鐵雄產生了矛盾,故意報復,要麼就是陳小娟得罪了他。」
三人臉色一木,似乎印證了鍾寧猜測的真實性。
鍾寧繼續說道:「多年以後,彭大毛通過某種途徑,認出了整過容的陳小娟,這個時候的陳小娟已經是鄧麗娟了,彭大毛知道陳小娟的過去,便像牛皮糖一樣賴上她,敲詐她。」
「啪」的一聲,鍾寧把彭大毛厚厚的一疊犯罪記錄扔到桌上:「不過陳小娟很聰明,從來不和他通過電話聯絡,她也從來沒有在圓夢旅館的監控下出現過。但她沒想到,彭大毛這個毒鬼的胃口越來越大,靠她跑場賺的那點錢根本就喂不飽。於是,她只能求助於你們。也正是因為這樣,你們幾個背後更大的秘密被彭大毛髮現了。最後,他死在了你的旅館。」說著,鍾寧再次看向了夏新梅。
夏新梅反駁道:「彭大毛就算吸毒,也是個成年人,我一個老太婆能殺得了嗎?」
「你殺不了。」鍾寧點頭同意,然後他把那張屍檢照片遞到蔣翠花眼前,「所以彭大毛根本就不是死在圓夢旅館。而是死在了你的‘大快樂’。」
三人同時看向那張照片,蔣翠花一眼瞄到被鍾寧圈出來的死者雙腳,雙腿一抖,癱軟在座位上。
她的反應肯定了鍾寧的猜測。鍾寧笑了笑,再次看向三人:「既然彭大毛是死在‘大快樂’—更準確一點說,是死在‘大快樂’的桑拿房裡,所以在死亡時間上作假就很簡單了。」
他盯著頹然的蔣翠花:「你只需要調高桑拿房的溫度,讓屍體在高溫中待上幾個小時,然後再將屍體轉移到圓夢旅館,法醫判斷的死亡時間自然就會出現誤差。」
「可笑。」袁明珠嗤笑一聲,「難道屍體被轉移過,法醫會看不出來?」
「屍斑是屍體血液被重力壓迫下形成的。被移動過的屍體,屍斑位置當然會出現變化,法醫確實也可以看出來。」鍾寧也跟著一笑,「所以,你出馬了。」
「我?」袁明珠攤手道,「我還能讓屍斑不出現移位?」
「對!」鍾寧斬釘截鐵,「你們公司的低溫萃取技術業界一流,對嗎?」
袁明珠沒吭聲。
「桑拿房是有積水的,你的低溫萃取技術又剛好需要液氮,所以你用液氮把原本聚集在彭大毛屍體下的水凍結起來,這樣,你們就可以直接抬著冰塊移動屍體,屍斑自然也就不會出現移位了。」
袁明珠打了一個冷戰,再也不敢抬頭看鐘寧。
「這時候,就輪到你出場了……」鍾寧看向夏新梅,「你在院子門口等著她們把屍體運送過來,再一個人揹著彭大毛放到旅館房間裡,然後用溫水讓冰融化,接著故意開啟了窗戶,讓大雪飄進屋裡,造成地上積水的假象混淆視聽。當然了,你還事先調整了監控裝置的時間。」
夏新梅的額頭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你們真的很聰明。」鍾寧由衷地佩服了一句,又看向窗外的鵝毛大雪,搖頭嘆息道,「我還有個假設,或許你們一開始沒想過要拋屍到圓夢旅館,畢竟,這會給你們增加暴露的風險。更何況這裡不遠處就有一個垃圾掩埋場,人煙稀少,挖個坑埋了沒準是更好的選擇。但因為下雪了,有許多痕跡你們處理不了,所以你們只能退而求其次。我猜得對嗎?」
三人又是一震,鍾寧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成也大雪,敗也大雪。」鍾寧感慨了一句,再次把話題說到陳小娟身上,「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是陳小娟主動要求全部一個人攬下來的嗎?」
沒有人回話。
鍾寧死死盯著她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告訴我,陳小娟在哪裡?鄧麗娟的身份她到底是怎麼得來的?你們是不是還有同夥?陳小娟是不是還在完成什麼計劃?」
依舊沒有人回話,室內一片靜謐,彷彿連呼吸聲也聽不見。
「我同情你們……」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趙亞楠開口了,「但這是你們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機會,也是你們唯一可以拯救陳小娟的機會!」
「隨便你們怎麼說。」袁明珠終於抬起了頭,虛脫一般說道,「總之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鍾寧無言以對。
就在此時,走廊傳來一陣喧譁聲。一個女人不斷號哭著:「我恨李紅兵!我只是有病生不了孩子,我從來沒有出軌,他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娟姐只是在幫我,她有什麼錯?」
吳斌的耐心已經被耗盡,呵斥道:「朱豔豔,你的戲演完了嗎?」
03
演出才剛剛開始。
舞臺之下陰沉灰暗,不見一個人影。
鄧麗娟從起手第一個腳光燈處出發,往左踮了二十四步,到達舞臺的中央,轉身站定。燈光落在她腳上的紅舞鞋上,氤氳起一團亮眼的紅霧。她深吸一口氣,像個即將接受將軍檢閱的驕傲士兵。
音樂響起!
鄧麗娟姿態笨拙地小跳步快速向前,就在她騰空的瞬間,劇場內所有的燈光同時開啟。被燈光照耀著的鄧麗娟終於第一次看清楚了舞臺的全貌,也是第一次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大跳。
「是誰在幫我?」鄧麗娟欣喜地停下了舞步。
沒有人回話,亮堂堂的劇場裡,有和煦的暖風吹過,把舞鞋上的絲帶吹得飛揚起來。
「誰?是誰在幫我?」鄧麗娟又問了一聲。
此時,原本空蕩蕩的觀眾席出現了幾個女人的身影,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鄧麗娟高興地呼喚著她們的名字。當喊到最後一個女人時,她的雙眼頓時睜大:「你也來啦!」
女人點了點頭。她看起來是所有人中最年輕的,二十左右的年紀,瓜子臉,扎著馬尾辮,穿著時髦的粉色短裙,耳朵上還戴著閃亮亮的耳釘。
「娟,我來看看你。」女人笑著端起一個粉色的小籃子,「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好好收著。」
「是什麼?」
鄧麗娟好奇地走下舞臺,剛要向前兩步,女人忽然起了身:「那就交給你了,我們先走了。」
籃子裡是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這是送給我的嗎?」
沒人回話,再一抬頭,女人們已經走到了出口處。
「你們別走啊!」鄧麗娟焦急大喊。
「謝謝你了,娟……」只有最後一個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接著她們都消失了。
「不要走啊!姐!」
一聲呼喊,鄧麗娟猛然睜開了眼睛。
「呼!」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她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依舊在公墓中,手機裡的《牡丹亭》芭蕾舞劇影片早已經播放完畢,螢幕的亮光也熄滅了。
「居然睡著了。」她站起來跺跺凍僵的腳,抖抖身上的雪,搓搓冰涼的雙手。這兩天實在是太累了,看看時間,她睡過去沒幾分鐘,但感覺已經恢復了不少力氣。
沒了手機放出的樂曲聲,公墓再次冷清下來,只能聽到風吹過鬆柏,積雪落地時的「沙沙」聲。
「這是給你看的最後一遍了……」鄧麗娟看向空蕩蕩的墓碑,呢喃道,「不過你放心,我很快就來陪你了。」
沒有人回話,只有風急行而過的呢喃。
「不過你得保佑我們幾個能把事情辦得順順利利的。」鄧麗娟繼續喃喃著。
依舊沒有人回話,眼前空蕩蕩的石碑,像是一堵沉默的哭牆。
鄧麗娟撫摸著石碑,終於決定道別:「我走了,去完成我們最後的計劃。」
她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神龕,把它放進墓穴中,接著吃力地蓋好了重重的石碑,而後大踏步往麵包車走去。
這一刻,雪光從石碑縫隙中漏過,照在了神龕中「崔府君」身後的一個長條形木塊上。木塊忽然「啪」的一聲無風自倒,像是給人重重地鞠了個躬。
04